一段特殊历史的民间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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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8日近午,一支挂有“欢迎抗日老英雄回松山”条幅的车队打破了松山的静谧,细心的主办方特意用条幅遮住了车上的“丰田”、“三菱”等标志。活动主角是年逾九旬的老兵鲍直才。打松山时,他临危授命,采用土办法自制了测量经纬度和水平测试的仪器,立下大功。
  松山位于云南省龙陵县腊勐乡,曾是二战时的—个重要战场。
  这一天,龙陵县腊勐乡松山村委会的院内异常热闹,鲍直才和其他几位关注滇西抗战的学者、志愿者被授予“松山村荣誉村民”。
  一年中的绝大部分时间,这座大山安静得有些寂寞。每年,过来凭吊的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位民间研究者。
  
  初上松山
  
  二战史研究专家戈撅亚回忆自己最初接触滇西抗战研究,是因为“受了刺激”。
  1983年冬天,正在学做生意的戈叔亚到了腾冲,“路过一个党校,看着里面郁郁葱葱的,又不收门票,就走进去看。”
  当时被作为党校办公地的这个园子就是国殇墓园。由于“文革”时遭破坏,墓园一片狼藉。戈叔亚看到门口的一块石碑,上面的介绍文字让他极为震惊,“我是历史系毕业的,又选修过二战史,但我完全不知道这段历史。”
  从那时开始,他像着了魔—样地奔走在滇西的村村寨寨,逢人就打听那场战事。他至今记得路上碰到的一个小伙子,“那是个十足的小痞子,见到我就问要不要黑的或者黄的。黑的是大麻,黄的是黄金。”戈叔亚说,他一打听滇西抗战的事,小伙子马上停下脚,认真地告诉他,自己的舅舅当年去修滇缅公路,一直没回家,恳求他帮忙寻找。
  研究滇缅抗战至今,戈叔亚已经上过30多次松山,“当地老百姓说起松山,总会在前面加个‘大’字,充满敬畏。”在二战亚洲战场上,只有三次日本人所谓的“玉碎战”,即日军被全部消灭,分别发生在滇西的松山、腾冲和缅北的密支那。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我一个人。站在山头上一看,遍地密密麻麻的,有螺纹一样的坑。我以为那是手榴弹炸的,后来一位日本学者告诉我,是迫击炮。那是下午四五点钟,风吹着小树不停摇晃,树叶哗啦啦地响,我突然很慌。”戈叔亚回忆说。
  研究初期,他还进行过一番“市场预测”,“当时‘文革’结束,中美已经建交,所以就决心搞这段历史。”
  
  打破禁区
  
  1984年,一篇两万字的讲稿打破了禁区,对国民革命军滇西抗战首次给予了正面肯定。
  讲稿起草者之一的陈祖樑如今已年近七旬。那年他刚调到保山市史志委工作,“当时我们分析了一下形势,做了本叫《保山地区抗日概况》的小册子,并由专员做了个报告,用的就是那份讲稿。”
  作为土生土长的腾冲人,陈祖樑从小就熟谙这段历史。他告诉本刊记者,小时候,家里住过日本人,也住过中国军队,周围遍地是战争遗迹。
  1986年,陈祖樑和同事到南京查滇西抗战的档案。开始对方不肯接待,说档案馆是国家的,与地州史志没有关系。陈祖樑解释说,国家在我们的地州发生过重大战事,必须关注。
  反复协商后,他们看到了档案。由于不许复印、拍照,他们只能抄写。三个人每天抄两万字。后来觉得进度太慢,就请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帮忙抄写,1000字8毛钱。前后一共抄了100多万字。随后,这些资料被整理出版为《保山地区史志文集抗日战争专辑》,共四册。在当时引起了国内外关注,几名日本游客一下买走了100套。
  
  磕磕绊绊的田野调查
  
  最初关注这段历史时,戈叔亚并未找到同道,国内相关书籍也几乎没有。他获得资料的途径主要是到政协、民革、黄埔军校去找了解这段历史的老人。“有些地方需要介绍信,我没有证明,人家就不愿意接待。”
  甚至有人认为他在帮日本人找资料,他还被调查过。
  “我想过100次要放弃,但当时一是由于做的生意不景气,二是因为研究这段历史已经上了瘾。”戈叔亚说。
  他在恐慌中继续着田野调查,几乎走遍了滇西抗战中的所有战场,“哪怕是一条马路,回来以后我都得通过各国资料进行验证。”
  1997年,戈叔亚等人在怒江州泸水县高黎贡山片马垭口找到了1943年失事的C-53型运输机,当时,这一事件被认为推进了中美关系。
  原保山市隆阳区史志委的沙必璐曾和陈祖樑一起,在1996年搞了一个滇西抗戗研究筹备组。她告诉本刊记者,那是时任政协主席领着搞的,两三年后觉得有压力,就撤掉了。
  陈祖樑说,上世纪90年代末,他曾突发奇想,以个人名义邀请了几名日本反战老兵重走滇缅战场,“有关部门知道后就泡了汤。”
  
  让更多的人了解历史
  
  每到年底,滇缅抗战博物馆馆长段生馗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为还钱的事忙得团团转。“现在还欠了人家84万。”他—脸愁容地告诉本刊记者。
  这个有着7000多件展品的博物馆,多年来,只有他一个人在支撑。
  真正意义的收藏始于1986年。段生馗说,战后的腾冲,遍地能找到枪、炮、军刀、头盔等遗物。但此后,经过了两次大规模破坏。一次是1958年的大炼钢铁,松山一个生产队的任务就是把村边停着的五六辆坦克拆下来。第二次破坏是在上世纪90年代后,一些人跑来腾冲收废品,当地百姓把这些战争遗物当废铜烂铁卖了。
  “我收这些东西不是盲目的。”说起“收藏经”,段生馗暂时忘了欠债的痛苦,“比如我根据史料记载,得知远征军曾在某个村边伏击过一次日军,大约有24名日军死亡。接着,我计算出起码还剩四五顶钢盔。于是去问当地村民还有没有。他们很惊讶,说你怎么知道。”
  2005年,段生馗终于实现了他开博物馆的梦想,“以前政治上是不允许的。2005年刚好是抗战胜利60周年,我必须抓住这个时机。”交涉再三,上面终于批了,但要求博物馆走民间路线。于是,段生馗和当地的一个企业签了联办博物馆的合作协议。
  虽然为收购藏品几乎花光毕生积蓄,而且负债累累,但段生馗却感觉自己很富有,“会有更多的人从我这里了解到这段历史。”
  
  我怕我们走了,这段历史也就走了
  
  “关于滇西抗战的研究,基本还是依赖民间力量在做。政府有时也会出钱支持,但不会主动号召。”国殇墓园管理所第一任所长毕世铣说。2003年,腾冲县委宣传部出了一本名为《血色记忆》的书,以图片为主,文字为辅,2005年,又出了《东方诺曼底之战》,以一位战地记者的手记为主,也有些美国人和日本人的文章。
  由于滇缅抗战的战场在云南,本土学者相对多些。但近些年,也有些外地学者和军事专家参与。2009年,《1944:松山战役笔记》出版,作者余戈是《军营文化天地》副主编。该书用日记体对松山战役进行了微观呈现。北京作家方军则在10年内,采访了512名抗战亲历者。方军对本刊记者表示,这是一种抢救。
  经费是民间研究者们最头疼的问题。戈叔亚目前的经济来源只能靠参加一些社会活动。腾冲县前文物保管所所长李正说,他曾就这个问题指责过戈叔亚,认为这样有些商业化,容易丧失学者的独立性。戈叔亚很无奈地回应,如果我像你一样,拿2000多元的退休金,也不用参加这么多活动了。
  陈祖樑有时会告诉他的孙女,你读的历史和爷爷知道的不完全一样。
  由于自幼和老兵们生活在一起,陈祖樑对这一群体有着充分的了解,“我敬佩他们的牺牲精神,同情他们的遭遇,现在有很多人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他们当然是好事,但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把一些真实的东西告诉后人。我怕我们走了,这段历史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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