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生日时,安柏送了一辆车给她。
　　面对宴席上几位女生惊诧到极点的眼神,她淡淡地接过车钥匙,随手放在桌上。虽然是不起眼的F3,但毕竟是车,几万块钱足以将一个刚刚毕业的小女生砸得晕头转向,可她毕竟不是刚刚毕业的女生了。
　　她常常笑安柏有了四十岁男人的小肚腩,潜力丰厚,可这个男人总是深情地把她的手拉向小肚子,笑说,这就是实力,然后再问她一个百问不厌的问题,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确实,他们是一见钟情。机场偶然间的一次误机,两个人同时质问空乘,语调语气用词竟是完全相同,然后双方一怔,就看到了彼此的脸。
　　那时谷雨正准备去赶赴自己的退婚大礼,那个久居小城的男友已经越来越多地对她表现出了惶恐不安的不满,逼着她将订婚的彩礼退掉,然后两个人再各奔东西。
　　飞机上,她将两个人之间的状态分析给安柏听,然后突然就从他的眼神中悟出了一点神采,一个是大倒婚姻的苦水,一个是将要离开准婚姻的纠结,恰好的时间遇到了恰好的人,下飞机时,已经难舍难分。
　　他给她留了自己在省城的联系方式,说在这里出差,要住一两个月,如果她回来,那么他还能等她。
　　话说得暧昧,就像是一粒绿豆在谷雨刚刚湿润的心里扎下了根,所以,退婚仪式一完,她迫不及待地谢绝家人挽留,在省城,她给他打电话,他幽幽地在电话里说,我可是等你好久了。
　　那十天的时光,简直就是天堂,两个人把爱情从头到尾温习了一遍,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满满地填在心胸里的,谷雨几乎就是黏在他身上了,才知道他是在建设部门,做着一个有权有势的小领导,而且还开有自己的公司,一切理想得不像话,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已婚。
　　可还是如很多人一样,心甘情愿地沦陷了。
　　
　　一次很恶俗的相亲聚会里,谷雨成了万众瞩目的对象,众目睽睽之下,她接受了一位钻石王老五的求爱,小开发商,房车俱备,年龄合适,最重要的是长相,属于稳重不出轨类型的。
　　小老板不张扬,约谷雨也就客客气气的,从不放肆地想占任何便宜,一切都按谈婚论嫁的步骤走着。
　　谷雨原以为把这些事告诉安柏,是一件很难启齿的事情,但事实并非如此,安柏似乎很轻松,听完这一切,笑着问她,那你觉得,你们之间与我们之间,哪个感情深重?一句话,似乎解释了所有的东西,电影里不是也说过吗,爱能超越生死,况且婚姻?
　　谷雨这样说服着自己。
　　小老板生意上遇到了些困难,吞吞吐吐地说这段时间资金不足,订婚的计划要推一推。谷雨随口一问,才知道是审批上遇到了些难事,她淡淡说,或者我可以帮你一下。
　　安柏二话没说,很快找到熟人帮他办完了审批手续。一来二去,谷雨有些愧疚于他,在床上竟然加倍卖力,只是偶然被安柏发现,事后抱着她,轻轻说,记住亲爱的,咱们之间没有谁欠谁的问题,你要相信我爱你。
　　谷雨觉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只是这秘而不宣的事,在心里压抑着惊喜,会让人疯狂。她找到好友,半隐半露地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末了,还认真地问,你相信我们之间是真的爱情吗?
　　好友吃惊地看着谷雨,你还相信这个?
　　谷雨笃定地点头,不是有句话这样说吗,爱上了,谁还顾得谁呢?
　　好友不淑女地回了她一个字,靠。
　　
　　没想到小老板欲壑难填,知道谷雨办事容易,三番五次找她办事,而且语气从一开始的恳求变做了摆布。谷雨却一直处在矛盾之中,但是矛盾却又是惊喜的,她猜测会失望的每一次,安柏却办得很熨帖。
　　事后,他依旧说,咱们之间,不谈谢。
　　有时,谷雨也一个人想他们之间的关系,然后套到自己所见过的各种爱情故事里,悲欢离合的有,欢喜重逢的有,纠结无度的有,随便套哪一个,却总是只套出了爱。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男人,但也只是想到此,便打住,她知道,再往下想,她会想到要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两个人说好,止于谈情,否则生活会弄得乱七八糟。
　　也有尴尬时间,比如小老板男友为表示感谢,非要请安柏吃饭,理由堂堂正正,人家帮了那么多忙,也早就应该吃顿饭了,最好,再带上家人。
　　包间里,谷雨见到了安柏夫人,不那么自信的一个女人,忙着照顾孩子,但看得出来,生活还是相当如意。早就听安柏说过,早年闹过离婚,一段时间后竟然发现,跟谁过都是一样,所以才止于婚姻。
　　谷雨突然生出别样情愫来,是得意,或者还有一点优越感。
　　小老板一再感谢,一再劝酒,结果到最后把自己弄醉了,谷雨送他上出租车,他喷着酒气说了句,你们关系,好,比我好。
　　谷雨心里一惊,竟然泛出点点害怕。
　　她给安柏电话,装作不在意,说了句,男朋友说咱们关系好。
　　他没在意,反在电话那边调笑,关系好怎么了,爱情来了,谁顾得上呢?
　　确实是爱啊,而且让人心生波澜。
　　
　　四天双飞海南游,下面一家小建筑公司送给安柏的谢意,他在电脑上问谷雨,可有空陪我一起到天涯海角游戏人生,享用爱情?
　　话语说得煽情,谷雨便丢下了手头忙碌的东西,飞奔赴约。飞机上,从回忆起相识情形到后来的爱情泛滥,一切话题在两个人看来都是新鲜的。只是这新鲜之中,却莫名其妙多了点插曲。
　　安柏无意间说,他只是帮那个建筑公司的小老板搞过了审批,对方表示谢意,送了这么个礼物给他,话说得稀松平常,甚至淡然,但在谷雨心里,如同光洁的地面,突然被人踩上了一个泥脚印那样尴尬。
　　她极力避开这个话题。安柏似乎也有察觉,止住了口,开始一语不发。谷雨从他的侧脸望过去,看到他的眉间,爬上了几条细细的皱纹。
　　下飞机时,他说了句,不管怎么说,我是爱你的。
　　谷雨相信他是爱,若不然,怎么会丢下工作跟着他飞赴天涯海角?可是这爱,就在突然之间,如同笔直的路上,出现了几个减速带那样尴尬。
　　心里有了结,看什么也都不如意。酒店登记时,遇到一帮驴友,自助游出来的,带头人在那里一笔一画算每一个人应有的费用,精确到元。安柏笑着,说,这种AA自费出来好像很流行啊,看起来很不错呢。
　　于是,谷雨心里就又多了一个结。
　　
　　海南四天,谷雨却生病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店的饮食原因,上吐下泻,发烧。两人所有的好兴致都成了在宾馆里相对而坐的尴尬场景。谷雨一再说,你一个人去吧,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可是安柏却看着她,一言不发。
　　这似乎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导火索,最后一天,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安柏当着谷雨的面,接老婆的电话,原因是老婆在他车上发现了不属于自己的卷发,他张皇解释,那是同事的。但对方却不依不饶在电话里痛骂,他连连点头,是是,回头,就看到谷雨惊异的脸。
　　谷雨问他,不是没爱情了,还用得着这样顾忌?
　　他点点头,可是总是自己婚姻里的事,出于维持家庭的需要,也是必需的。
　　谷雨却接着问,是不是为她做所有的牺牲,你都心甘情愿?问完这句话,她小小后悔了一下,知道这是个没有结局的答案。
　　可是,他竟然回答,是的。
　　谷雨的委屈便一层层浮上来,突然抓起枕头砸向了他。这个动作很突然,以至于他来不及防备,于是,谷雨就听到了如同耳光一样的响声。
　　安柏突然就恼了,指着谷雨,嘴里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这个泼妇!
　　之后是没完没了的纠缠和打骂,纠缠着,突然间就停下来了,这是爱情吗?谷雨像是被抽掉了底气那样,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唠叨的男人,两个人的纠缠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人的表演,他气急败坏地说,我怎么不在乎你?给你买车,给你买钻,给你买花,每一笔钱都是我的,不在乎你,起码我得在乎钱啊。
　　最后一句话,真真切切地扎在谷雨的心上,这是爱吗?好像不是。
　　气到最后,她竟然冷静了。也是机缘巧合,他气到头上,竟然说,本来两个人好好地享用爱情,你却来了这么一场病,哪儿也去不了,你说这事怪谁?
　　真的,就是那么一瞬间,谷雨突然就后悔了,从认识他到现在,第一次听他说这些事情,一定是心里话吧,都说愤怒的人容易吐露心声,看来,这一条确实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可是,总是有点不甘心。
　　夜里两个人各自睡自己的床,谷雨突然想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明明大龄剩女,属于自己的时光不多了,可还跟一个已婚男人大谈情感,这种行为明眼人看来,也就是正如女友说的那个字:靠。
　　
　　或者真是上天不允许再往下走,临出发的那天,谷雨竟然完全康复。
　　只是安柏,再没有了来时的兴奋,淡淡地帮她拿行李,淡淡地与她行走,飞机上也不说话,止于点头。
　　谷雨开始忐忑,小心问他,你,怎么了?
　　他笑笑,竟然说了句,我累了。
　　好像感情就是一条路,沿着开满鲜花的幽径一直行走,一点也不累,可是,当到了荒凉的地方,越走越累,越走就越觉得难过,夫妻还有牵系,可是到了情人,如果没了爱情做陪衬,一切都免谈,这个道理,其实谷雨一开始就懂,但是却一直强忍着忽视。
　　下飞机时,她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爱情蓬勃盛开时,也是两个人最快乐的时光,但和人一样,可以同富贵但不可以同贫贱,一旦爱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好似两个人就剩下了苍白,再也没有可以值得去珍惜的地方。
　　安柏的眼神,留恋得让她有些心疼,但是谷雨知道,爱情虽然复苏了,但是心不能再跟着爱情走,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淡一些,再淡一些,说了声,再见。
　　编辑 / 孙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