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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九回有这样两段话。一段是:
因他二人这般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嫌疑之念;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另一段是:
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共起居,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
两处中均有“诟谇谣诼”一语。“诟谇谣诼”指造谣辱骂。“诟谇谣诼”看上去每个字都带言字偏旁,每个字单独有义,以《汉语大词典·言部》对各字的解释为例:
诟 ①羞辱。《左传·定公八年》:“公以晋诟语之。”杜预注:“诟,耻也。”②辱骂;骂詈。《左传·哀公八年》:“曹人诟之,不行。”杜预注:“诟,詈辱也。”③怒。《新唐书·逆臣传下·黄巢》:“巢见诏大诟,急攻广州。”④花言巧语。《广韵·去候》:“诟,巧言。”
谇 ①责骂。《国语·吴语》:“吴王还自伐齐,乃谇申胥。”②呵斥之词。元·石子章《行坞听琴》第四折:“[小姑云]老师父,你为何也害相思病,心疼起来?[老道姑云]谇!把我老人家也说这等话。”③诘问。《庄子·山木》:“虞人逐而谇之。”郭象注:“谇,问之也。”④谏诤。《楚辞·离骚》:“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王逸注:“谇,谏也。”⑤⑥⑦略。
谣 ①②略。③没有根据的传言;凭空捏造的话。鲁迅《华盖集·我观北大》:“有些流言家幸勿误会我的意思,以为谣我怎样,我便怎样的。”
诼 ①毁谤,谮毁。《楚辞·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王逸注:“诼,犹谮也。”②略。
依上列解释,“诟”兼有羞辱、辱骂、怒斥与巧言诸义;“谇”兼有责骂、呵斥、诘问诸义;“谣”有无根据的传言义;“诼”有谮毁义。“诟谇谣诼”似乎是“诟”“谇”“谣”“诼”四义并列相加的合义,一如“喜怒哀乐”、“鸟兽虫鱼”等并列结构。其实,“诟谇谣诼”并不是单层的四个并列成分,而是两层的两两并列结构,即“诟谇”与“谣诼”为第一层并列结构,“诟”与“谇”、“谣”与“诼”为第二层并列结构。
这样说其依据是“诟谇”除各自单用外,多连用表示辱骂。明·沈德符《野获编·妇女·寿母祸福不同》:“至江陵之与辽庶二母,同处一方,同时哭子,且夙隙纠缠,勃奚谷 诟谇,真皆不祥人也。”清·陈维崧《木兰花慢·夜坐偶感》:“依稀啁口析更喧豗,诟谇旋嘲诙。”
“诟谇”又作“谇诟”。刘半农《两盗》:“或者于睡梦中与所欢谇诟,是以苦水盈其目。”周立波《山乡巨变》下二十:“社里七嘴八舌的,你能担保谢元庆这样的人不谇诟他么?”
同样,“谣诼”也多连用表示造谣毁谤。除前引《楚辞·离骚》的“谣诼谓余以善淫”外,尚有《旧唐书·文苑传下·唐次》:“上至周汉,下洎隋朝,求史籍之忠贤,罹谗谤之事迹,叙瑕衅之本末,纪谣诼之浅深,编次指明,勒成十卷。”鲁迅《南腔北调集·我们不再受骗了》:“谣诼,诅咒,怨恨,无所不至,没有效,终于准备动手去打了,一定要灭掉它才睡得着。”
“谣诼”也用作“诼谣”。《清史稿·选举志二》:“适留日学生迭起风潮,诼谣繁兴,党争日甚。”周泳《感怀八章》之一:“缺来衮职谁缝补,话到蛾眉有诼谣。”《红楼梦》第七十八回有“诼谣讠奚诟,出自屏帏”的话,其中“诼谣”与《清史稿》用法相同。至于“诼谣讠奚诟”仍可视“诼谣”与“讠奚诟”为并列关系。“诼谣”已见前。“讠奚诟”指辱骂,又作“ 讠句 ”“讠奚讠句 ”。《荀子·非十二子》:“无廉耻而忍讠句,是学者之嵬也。”杨倞 注:“ 讠句,詈辱也。”《楚辞·王逸〈九思·遭厄〉》:“起奋迅兮奔走,违群小兮讠奚讠句 ” 。这样,“讠奚诟”其结构与意义可与“谇诟”等同。
与“诟谇谣诼”结构相同的还有很多。下列各例均属此类。
魑魅魍魉
现在用来指各种各样的恶人。四个字偏旁相同,都是“鬼”旁。汉·张衡《两京赋》:“魑魅魍魉,莫能逢旃。”李善注引《说文》:“螭,山神,兽形。”“魅,怪物。”注又说“魍魉”是“水神”。《汉书·王莽传》:“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颜师古注:“魑,山神也。魅,老物精也。”据上,“魑”与“魅”是各有独立意义的成分,“魑”又作“螭”,指山神,“魅”指物老变成的精怪。然而,也有合在一起共表一义的,如薛综注张衡《东京赋》中“捎魑魅,昔斤獝狂”句说“魑魅,山泽之神”。“魑”“魅”的分合,还可以用“魈魑”“魈魅”来观察。明·张居正《答闽中开府汪南溟书》:“蠢兹小丑,魈魑虮虱。”明·王守仁《吊屈原赋》:“四山无人兮骇孤鼠,魈魅游兮群跳啸。”如果说“魑魅”有分有合,那么“魍魉”就只有合而没有分。“魉”只用作“魍魉”,不单用。“魍”只用在“魍魅”和“魍魉”中。前者如唐·吴兢《乐府古题要解》卷上:“旧说云:蚩尤氏帅魍魅与黄帝战于涿鹿之野。”后者如《孔子家语·辨物》:“木石之怪夔魍魉。”“魍魉”又作“罔兩”、“蝄蜽”。《左传·宣公三年》:“螭魅罔兩,莫能逢之。“《国语·鲁语下》:“木石之怪曰夔、蝄蜽。”韦昭注:“蝄蜽,山精,效人声而迷惑人也。”宋·孙奕《字说·集字一》:“蝄蜽,俗作魍魉。”“魍魉”作为一个整体也可反衬出“魑魅”也是一个整体,“魑魅”与“魍魉”为并列结构,即或“魑”与“魅”能拆成并列结构,这也是第二层次了。
袒裼裸裎
现在用来形容赤身露体,粗野不文明。“袒”指脱衣露出上身。《礼记·曲礼上》:“冠毋免,劳毋袒。”孔颖达疏:“虽有疲劳之事厌患其衣,而不得袒露身体。”“裼”除表“裼衣”(表裘)、“袒而有衣”外,指袒开上衣,露出身体。《史记·张仪列传》:“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司马贞索隐:“裼,袒也,谓袒而见肉也。”“袒裼”连用或指脱去上衣左袖露出内衣,或指脱去上衣露出肢体。前者如《礼记·内则》:“不有敬事,不敢袒裼。”陈澔集说:“袒与裼皆礼之敬,故非敬事不袒裼也。”后者如《汉书·晁错传》:“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袒裼”又作“衤亶裼”。《诗经·郑风·大叔于田》:“衤亶裼暴虎,献于公所。”毛传:“衤亶裼,肉袒也。”“裸”现在也常用,指赤身露体。《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孔颖达疏:“裸,谓赤体无衣也。”“裎”指脱衣露体,多与“裸”连用。“裸裎”合用也指脱衣露体。《晋书·裴頠传》:“其甚者至于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为弘,士行又亏矣。”唐·韩愈《答张籍书》:“此吾所以为戏耳,比之酒色,不有闲乎?吾子讥之,似同浴而讥裸裎也。”“裸裎”也用于人体之外其他事物,表示无遮盖,是一种词义扩大用法,如端木蕻良《遥远的风沙》:“寿桃山通体是裸裎的青石组成
的。”
据此,《孟子·公孙丑上》“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句中的“袒裼裸裎”宜作“袒裼”与“裸裎”为第一层并列结构,“袒”与“裼”、“裸”与
“裎”作为第二层并列结构。
骐骥骅骝
原指宝马,也比喻良才。四个字都是“马”旁。《庄子·秋水》:“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又作“骅骝骐骥”,《西游记》第四回:“骅骝骐骥,马 录 马耳纤离;龙媒紫燕,挟翼骕骦。”四个成分前二可单独解释。“骐”,《诗经·秦风·小戎》有“驾我骐〓”的话,疏正说“色之青里者名为綦,马名为骐,知其色作綦文”。《尔雅·释兽》解作“马巂”(xié)无角:“马巂 ,如马一角,不角者骐。”“骥”《说文解字》解作“千里马”。《论语·宪问》:“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释文》:“骥,古文善马也。”“骅”“骝”多作合解。《史记·秦本纪》:“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得骥、温骊、骅马卯、马录耳之驷。”“骅马卯”又作“华马卯”,《穆天子传》“华骝”注:“色如华而赤;今名马赤骠赤者为枣骝,骝,赤马也。”“骝”又作“马卯”,指赤身黑鬣的马。比之“骅骝”,“骐”“骥”虽可单用,但仍以合用为多。《荀子·劝学》:“骐骥一跃,不能十步。”《楚辞·离骚》:“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成语则有“骐骥一毛”。宋·黄伯思《记石经与今文不同》:“洛人好事者时时得之,若骐骥一毛,虬龙片甲。”“骐骥”与“骅骝”搭配正好衬出两两并列结构,而非四个单层并列成分。续范亭《国难日有感》:“我亦爱名马,骐
骥与骝骅。”
绫罗绸缎
四种丝织品,合用泛指丝织品,四字全含“丝”字旁(“罗”繁体字也含“丝”旁)。老舍《茶馆》第一幕:“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绫”,是一种薄而细带光亮的丝织品。唐·白居易《卖炭翁》:“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单说也称“绫子”。《儿女英雄传》第二十四回:“见他头上略带着几枝内款时妆的珠翠,衬着件浅桃红碎花绫子棉袄儿。”“罗”,是一种稀疏而轻软的丝织品。《楚辞·招魂》:“〓阿拂壁,罗帱张些。”王逸注:“罗,绮属也。”“绸”,是丝织物的通称。元·睢景臣《高祖还乡》:“新刷来的头巾,恰糨来的绸衫,畅好是妆么大户。”“缎”,是一种质密而有光泽的丝织物。明·宋应星《天工开物·乃服》:“先染丝而后织者曰缎。”钟广言注:“缎:质地厚密,一面光滑的丝织品,是我国的特产之一,一般称为织锦,又称熟织物。”也称“缎子”。《儒林外史》第二十五回:“王老爹极其欢喜鲍廷玺,拿出一个大红缎子钉金线的钞袋来,里头装着一锭银子,送与他。”“绫罗”多连用,泛指丝织品。晋·张华《轻薄篇》:“童仆余粱肉,婢妾蹈绫罗。”清·许秋垞《闻见异辞·绢人书画》:“人以通草为面,绫罗为袵裳。”“绸缎”也多连用,泛指丝织物。《儿女英雄传》第二回:“大凡到工的官儿们送礼,谁不是缂绣、呢羽、绸缎、皮张,还有玉玩、金器、朝珠、洋表的?”“绫罗绸缎”表面看起来都带“丝”字旁,又各自独立有义,似乎是“绫”“罗”“绸”“缎”四个并列,而实际是两层两组并列关系,即“绫罗”与“绸缎”是第一层并列关系,然后是“绫”与“罗”、“绸”与“缎”为第二
层并列关系。
同旁类义四字联语,内部结构最易混淆。汉·许慎《说文解字·叙》中有“承天稽唐,敷崇殷宗,遐迩被泽,渥衍沛滂”的话,其中“渥衍沛滂”四字皆有“水”旁,皆有广厚之义,连用则更彰显其义。战国·楚·宋玉《高唐赋》有“周鸟(雕)鹗膺鹞,飞扬伏窜”句,汉·张衡《南都赋》有“其鸟则有鸳鸯鹄,鸿鸨鹅,契鸟 兒鸟 辟鸟帝鸟 ”句,句中“周鸟(雕)鹗鹰鹞”、“鸳鸯鹄”、“鸿鸨〓鹅”、“契鸟兒鸟 辟鸟 帝鸟”皆有“鸟”旁。《佛大僧大经》有“譬如饿狗得路枯骨,齿奇 齿齐齿交(咬)齧,伤口缺齿,适自
伤毁,何益于己”句,句中“齿奇 齿齐 齿交 齧”皆有“齿”旁。另如“江河湖海”、“笙管笛箫”、“煎炒烹炸”等也皆属此类。
非同字偏旁类义四字联语内部结构也与同旁类义四字联语结构基本相同:或只一层并列关系,或两层并列关系。前者如:
起承转合
本指写作文章结构章法的四个阶段。“起”
指开端;“承”指承接,承上文加以铺叙;“转”指转折,从多方面论述;“合”指合拢,扣合全文。泛指写作章法,又指说话过渡,也比喻呆滞造作。《红楼梦》第四十八回:“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老舍《骆驼祥子·七》:“高妈的话很像留声机片,是转着圆圈说的,把大
家都说在里边,而没有起承转合的痕迹。”
鳏寡孤独
本指失去配偶的男人或女人、老年丧子、幼年丧父的四类人,后又泛指丧失劳动力而又无人赡养的人。《孟子·梁惠王下》:“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汉·刘向《说苑·政理》:“是日也,发其仓府,以赈鳏寡孤独。”
黿鼉鱼鼈
“黿”指癞头黿,一种大鳖;鼉,指猪婆龙,即扬子鳄;鱼,指鱼类;鼈,指甲鱼。四种动物合称,泛指水族类。《国语·晋语九》:“黿鼉鱼鼈,莫不能化。”
风花雪月
四种自然现象,泛指四时景色。《西湖佳话·孤山隐迹》:“惟以风花雪月,领湖上之四时;南北东西,访山水之百美。”又指男女情爱之事及行为放荡。元·乔吉《金钱记》第三折:“本是些风花雪月,都做了笞杖徒流。”《醒世恒言·卖油郎独占花魁》:“做小娘的,风花雪月,受用已勾,趁这盛名之下,求之者众,任我拣择个十分满意的嫁
他,急流勇退。”
后者如:
悲欢离合
悲哀、欢喜、离别、团聚,泛指种种心境和遭遇。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兼怀子由》:“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朱自清《我是扬州人》:“童年的记忆最单纯最真切,影响最深最久,种种悲欢离合,回想起来最有意思。”
又作“离合悲欢”、“悲欢合散”,结构均同。
嘻笑怒骂
形容各种感情,不拘一格的表现形式。李渔《闲情偶寄·词采第二》:“照此法填词,则离合悲欢,嘻笑怒骂,无一语一字不带机趣而行矣。”也作“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黄庭坚《东坡先生真赞》:“东坡
之酒,赤壁之笛,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东西南北
指各地漂泊,行踪不定。《礼记·檀弓上》:“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郑玄注:“东西南北,言居无常处也。”唐·高适《人日寄杜二拾遗》:“龙钟还忝两千石,愧尔东西南北人。”又指各个方向。《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东西南北,
谁敢宁处。”
喜怒哀乐
泛指人的各种感情,《礼记·中庸》:“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鲁迅《集外集拾遗·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但我们大多数的国民实在特别沉静,真是喜怒哀
乐不形于色,而况吐露他们的热力和热情。”
青红皂白
皂,指黑色。用四种颜色比喻是非曲直或事情的缘由。《金瓶梅》第十三回:“你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把他屈了,却不难为他了?”《红楼梦》第三十四回:“妈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
就有个青红皂白了。”
豺狼虎豹
四种凶猛伤人的野兽,合指各种害人的野兽。《老残游记》第八回:“实在可怕的是豺狼虎豹。天晚了,倘若出来个把,我们就坏了。”又比喻恶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一回:“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鼠虫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
第三种是魑魅魍魉。”
后一种结构,乍看是四成分并列——其实这样分析也未尝不可,但若细推敲,其中还多一层关系。例如前例“悲欢离合”本是四种心境和遭遇,但“悲欢”是心境,“离合”是由遭遇而产生的心境,进而导致“悲欢”与“离合”是一层并列关系,而“悲”与“欢”、“离”与“合”是二层并列关系。从其结构变化上也可看出这一点:“悲欢离合”可以变为“离合悲欢”而不是其他,可见“悲欢”与“离合”是两两相对。“嘻(嬉)笑怒骂”、“东西南北”、“喜怒哀乐”、“青红皂白”、
“豺狼虎豹”也皆如此。
自然,这种分析,更多的是靠意义来进行的,而在结构上难以找到有效的依据。
(通讯地址:116029辽宁师大国际文化交流学院)
因他二人这般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嫌疑之念;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另一段是:
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共起居,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
两处中均有“诟谇谣诼”一语。“诟谇谣诼”指造谣辱骂。“诟谇谣诼”看上去每个字都带言字偏旁,每个字单独有义,以《汉语大词典·言部》对各字的解释为例:
诟 ①羞辱。《左传·定公八年》:“公以晋诟语之。”杜预注:“诟,耻也。”②辱骂;骂詈。《左传·哀公八年》:“曹人诟之,不行。”杜预注:“诟,詈辱也。”③怒。《新唐书·逆臣传下·黄巢》:“巢见诏大诟,急攻广州。”④花言巧语。《广韵·去候》:“诟,巧言。”
谇 ①责骂。《国语·吴语》:“吴王还自伐齐,乃谇申胥。”②呵斥之词。元·石子章《行坞听琴》第四折:“[小姑云]老师父,你为何也害相思病,心疼起来?[老道姑云]谇!把我老人家也说这等话。”③诘问。《庄子·山木》:“虞人逐而谇之。”郭象注:“谇,问之也。”④谏诤。《楚辞·离骚》:“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王逸注:“谇,谏也。”⑤⑥⑦略。
谣 ①②略。③没有根据的传言;凭空捏造的话。鲁迅《华盖集·我观北大》:“有些流言家幸勿误会我的意思,以为谣我怎样,我便怎样的。”
诼 ①毁谤,谮毁。《楚辞·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王逸注:“诼,犹谮也。”②略。
依上列解释,“诟”兼有羞辱、辱骂、怒斥与巧言诸义;“谇”兼有责骂、呵斥、诘问诸义;“谣”有无根据的传言义;“诼”有谮毁义。“诟谇谣诼”似乎是“诟”“谇”“谣”“诼”四义并列相加的合义,一如“喜怒哀乐”、“鸟兽虫鱼”等并列结构。其实,“诟谇谣诼”并不是单层的四个并列成分,而是两层的两两并列结构,即“诟谇”与“谣诼”为第一层并列结构,“诟”与“谇”、“谣”与“诼”为第二层并列结构。
这样说其依据是“诟谇”除各自单用外,多连用表示辱骂。明·沈德符《野获编·妇女·寿母祸福不同》:“至江陵之与辽庶二母,同处一方,同时哭子,且夙隙纠缠,勃奚谷 诟谇,真皆不祥人也。”清·陈维崧《木兰花慢·夜坐偶感》:“依稀啁口析更喧豗,诟谇旋嘲诙。”
“诟谇”又作“谇诟”。刘半农《两盗》:“或者于睡梦中与所欢谇诟,是以苦水盈其目。”周立波《山乡巨变》下二十:“社里七嘴八舌的,你能担保谢元庆这样的人不谇诟他么?”
同样,“谣诼”也多连用表示造谣毁谤。除前引《楚辞·离骚》的“谣诼谓余以善淫”外,尚有《旧唐书·文苑传下·唐次》:“上至周汉,下洎隋朝,求史籍之忠贤,罹谗谤之事迹,叙瑕衅之本末,纪谣诼之浅深,编次指明,勒成十卷。”鲁迅《南腔北调集·我们不再受骗了》:“谣诼,诅咒,怨恨,无所不至,没有效,终于准备动手去打了,一定要灭掉它才睡得着。”
“谣诼”也用作“诼谣”。《清史稿·选举志二》:“适留日学生迭起风潮,诼谣繁兴,党争日甚。”周泳《感怀八章》之一:“缺来衮职谁缝补,话到蛾眉有诼谣。”《红楼梦》第七十八回有“诼谣讠奚诟,出自屏帏”的话,其中“诼谣”与《清史稿》用法相同。至于“诼谣讠奚诟”仍可视“诼谣”与“讠奚诟”为并列关系。“诼谣”已见前。“讠奚诟”指辱骂,又作“ 讠句 ”“讠奚讠句 ”。《荀子·非十二子》:“无廉耻而忍讠句,是学者之嵬也。”杨倞 注:“ 讠句,詈辱也。”《楚辞·王逸〈九思·遭厄〉》:“起奋迅兮奔走,违群小兮讠奚讠句 ” 。这样,“讠奚诟”其结构与意义可与“谇诟”等同。
与“诟谇谣诼”结构相同的还有很多。下列各例均属此类。
魑魅魍魉
现在用来指各种各样的恶人。四个字偏旁相同,都是“鬼”旁。汉·张衡《两京赋》:“魑魅魍魉,莫能逢旃。”李善注引《说文》:“螭,山神,兽形。”“魅,怪物。”注又说“魍魉”是“水神”。《汉书·王莽传》:“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颜师古注:“魑,山神也。魅,老物精也。”据上,“魑”与“魅”是各有独立意义的成分,“魑”又作“螭”,指山神,“魅”指物老变成的精怪。然而,也有合在一起共表一义的,如薛综注张衡《东京赋》中“捎魑魅,昔斤獝狂”句说“魑魅,山泽之神”。“魑”“魅”的分合,还可以用“魈魑”“魈魅”来观察。明·张居正《答闽中开府汪南溟书》:“蠢兹小丑,魈魑虮虱。”明·王守仁《吊屈原赋》:“四山无人兮骇孤鼠,魈魅游兮群跳啸。”如果说“魑魅”有分有合,那么“魍魉”就只有合而没有分。“魉”只用作“魍魉”,不单用。“魍”只用在“魍魅”和“魍魉”中。前者如唐·吴兢《乐府古题要解》卷上:“旧说云:蚩尤氏帅魍魅与黄帝战于涿鹿之野。”后者如《孔子家语·辨物》:“木石之怪夔魍魉。”“魍魉”又作“罔兩”、“蝄蜽”。《左传·宣公三年》:“螭魅罔兩,莫能逢之。“《国语·鲁语下》:“木石之怪曰夔、蝄蜽。”韦昭注:“蝄蜽,山精,效人声而迷惑人也。”宋·孙奕《字说·集字一》:“蝄蜽,俗作魍魉。”“魍魉”作为一个整体也可反衬出“魑魅”也是一个整体,“魑魅”与“魍魉”为并列结构,即或“魑”与“魅”能拆成并列结构,这也是第二层次了。
袒裼裸裎
现在用来形容赤身露体,粗野不文明。“袒”指脱衣露出上身。《礼记·曲礼上》:“冠毋免,劳毋袒。”孔颖达疏:“虽有疲劳之事厌患其衣,而不得袒露身体。”“裼”除表“裼衣”(表裘)、“袒而有衣”外,指袒开上衣,露出身体。《史记·张仪列传》:“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司马贞索隐:“裼,袒也,谓袒而见肉也。”“袒裼”连用或指脱去上衣左袖露出内衣,或指脱去上衣露出肢体。前者如《礼记·内则》:“不有敬事,不敢袒裼。”陈澔集说:“袒与裼皆礼之敬,故非敬事不袒裼也。”后者如《汉书·晁错传》:“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袒裼”又作“衤亶裼”。《诗经·郑风·大叔于田》:“衤亶裼暴虎,献于公所。”毛传:“衤亶裼,肉袒也。”“裸”现在也常用,指赤身露体。《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孔颖达疏:“裸,谓赤体无衣也。”“裎”指脱衣露体,多与“裸”连用。“裸裎”合用也指脱衣露体。《晋书·裴頠传》:“其甚者至于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为弘,士行又亏矣。”唐·韩愈《答张籍书》:“此吾所以为戏耳,比之酒色,不有闲乎?吾子讥之,似同浴而讥裸裎也。”“裸裎”也用于人体之外其他事物,表示无遮盖,是一种词义扩大用法,如端木蕻良《遥远的风沙》:“寿桃山通体是裸裎的青石组成
的。”
据此,《孟子·公孙丑上》“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句中的“袒裼裸裎”宜作“袒裼”与“裸裎”为第一层并列结构,“袒”与“裼”、“裸”与
“裎”作为第二层并列结构。
骐骥骅骝
原指宝马,也比喻良才。四个字都是“马”旁。《庄子·秋水》:“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又作“骅骝骐骥”,《西游记》第四回:“骅骝骐骥,马 录 马耳纤离;龙媒紫燕,挟翼骕骦。”四个成分前二可单独解释。“骐”,《诗经·秦风·小戎》有“驾我骐〓”的话,疏正说“色之青里者名为綦,马名为骐,知其色作綦文”。《尔雅·释兽》解作“马巂”(xié)无角:“马巂 ,如马一角,不角者骐。”“骥”《说文解字》解作“千里马”。《论语·宪问》:“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释文》:“骥,古文善马也。”“骅”“骝”多作合解。《史记·秦本纪》:“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得骥、温骊、骅马卯、马录耳之驷。”“骅马卯”又作“华马卯”,《穆天子传》“华骝”注:“色如华而赤;今名马赤骠赤者为枣骝,骝,赤马也。”“骝”又作“马卯”,指赤身黑鬣的马。比之“骅骝”,“骐”“骥”虽可单用,但仍以合用为多。《荀子·劝学》:“骐骥一跃,不能十步。”《楚辞·离骚》:“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成语则有“骐骥一毛”。宋·黄伯思《记石经与今文不同》:“洛人好事者时时得之,若骐骥一毛,虬龙片甲。”“骐骥”与“骅骝”搭配正好衬出两两并列结构,而非四个单层并列成分。续范亭《国难日有感》:“我亦爱名马,骐
骥与骝骅。”
绫罗绸缎
四种丝织品,合用泛指丝织品,四字全含“丝”字旁(“罗”繁体字也含“丝”旁)。老舍《茶馆》第一幕:“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绫”,是一种薄而细带光亮的丝织品。唐·白居易《卖炭翁》:“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单说也称“绫子”。《儿女英雄传》第二十四回:“见他头上略带着几枝内款时妆的珠翠,衬着件浅桃红碎花绫子棉袄儿。”“罗”,是一种稀疏而轻软的丝织品。《楚辞·招魂》:“〓阿拂壁,罗帱张些。”王逸注:“罗,绮属也。”“绸”,是丝织物的通称。元·睢景臣《高祖还乡》:“新刷来的头巾,恰糨来的绸衫,畅好是妆么大户。”“缎”,是一种质密而有光泽的丝织物。明·宋应星《天工开物·乃服》:“先染丝而后织者曰缎。”钟广言注:“缎:质地厚密,一面光滑的丝织品,是我国的特产之一,一般称为织锦,又称熟织物。”也称“缎子”。《儒林外史》第二十五回:“王老爹极其欢喜鲍廷玺,拿出一个大红缎子钉金线的钞袋来,里头装着一锭银子,送与他。”“绫罗”多连用,泛指丝织品。晋·张华《轻薄篇》:“童仆余粱肉,婢妾蹈绫罗。”清·许秋垞《闻见异辞·绢人书画》:“人以通草为面,绫罗为袵裳。”“绸缎”也多连用,泛指丝织物。《儿女英雄传》第二回:“大凡到工的官儿们送礼,谁不是缂绣、呢羽、绸缎、皮张,还有玉玩、金器、朝珠、洋表的?”“绫罗绸缎”表面看起来都带“丝”字旁,又各自独立有义,似乎是“绫”“罗”“绸”“缎”四个并列,而实际是两层两组并列关系,即“绫罗”与“绸缎”是第一层并列关系,然后是“绫”与“罗”、“绸”与“缎”为第二
层并列关系。
同旁类义四字联语,内部结构最易混淆。汉·许慎《说文解字·叙》中有“承天稽唐,敷崇殷宗,遐迩被泽,渥衍沛滂”的话,其中“渥衍沛滂”四字皆有“水”旁,皆有广厚之义,连用则更彰显其义。战国·楚·宋玉《高唐赋》有“周鸟(雕)鹗膺鹞,飞扬伏窜”句,汉·张衡《南都赋》有“其鸟则有鸳鸯鹄,鸿鸨鹅,契鸟 兒鸟 辟鸟帝鸟 ”句,句中“周鸟(雕)鹗鹰鹞”、“鸳鸯鹄”、“鸿鸨〓鹅”、“契鸟兒鸟 辟鸟 帝鸟”皆有“鸟”旁。《佛大僧大经》有“譬如饿狗得路枯骨,齿奇 齿齐齿交(咬)齧,伤口缺齿,适自
伤毁,何益于己”句,句中“齿奇 齿齐 齿交 齧”皆有“齿”旁。另如“江河湖海”、“笙管笛箫”、“煎炒烹炸”等也皆属此类。
非同字偏旁类义四字联语内部结构也与同旁类义四字联语结构基本相同:或只一层并列关系,或两层并列关系。前者如:
起承转合
本指写作文章结构章法的四个阶段。“起”
指开端;“承”指承接,承上文加以铺叙;“转”指转折,从多方面论述;“合”指合拢,扣合全文。泛指写作章法,又指说话过渡,也比喻呆滞造作。《红楼梦》第四十八回:“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老舍《骆驼祥子·七》:“高妈的话很像留声机片,是转着圆圈说的,把大
家都说在里边,而没有起承转合的痕迹。”
鳏寡孤独
本指失去配偶的男人或女人、老年丧子、幼年丧父的四类人,后又泛指丧失劳动力而又无人赡养的人。《孟子·梁惠王下》:“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汉·刘向《说苑·政理》:“是日也,发其仓府,以赈鳏寡孤独。”
黿鼉鱼鼈
“黿”指癞头黿,一种大鳖;鼉,指猪婆龙,即扬子鳄;鱼,指鱼类;鼈,指甲鱼。四种动物合称,泛指水族类。《国语·晋语九》:“黿鼉鱼鼈,莫不能化。”
风花雪月
四种自然现象,泛指四时景色。《西湖佳话·孤山隐迹》:“惟以风花雪月,领湖上之四时;南北东西,访山水之百美。”又指男女情爱之事及行为放荡。元·乔吉《金钱记》第三折:“本是些风花雪月,都做了笞杖徒流。”《醒世恒言·卖油郎独占花魁》:“做小娘的,风花雪月,受用已勾,趁这盛名之下,求之者众,任我拣择个十分满意的嫁
他,急流勇退。”
后者如:
悲欢离合
悲哀、欢喜、离别、团聚,泛指种种心境和遭遇。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兼怀子由》:“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朱自清《我是扬州人》:“童年的记忆最单纯最真切,影响最深最久,种种悲欢离合,回想起来最有意思。”
又作“离合悲欢”、“悲欢合散”,结构均同。
嘻笑怒骂
形容各种感情,不拘一格的表现形式。李渔《闲情偶寄·词采第二》:“照此法填词,则离合悲欢,嘻笑怒骂,无一语一字不带机趣而行矣。”也作“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黄庭坚《东坡先生真赞》:“东坡
之酒,赤壁之笛,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东西南北
指各地漂泊,行踪不定。《礼记·檀弓上》:“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郑玄注:“东西南北,言居无常处也。”唐·高适《人日寄杜二拾遗》:“龙钟还忝两千石,愧尔东西南北人。”又指各个方向。《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东西南北,
谁敢宁处。”
喜怒哀乐
泛指人的各种感情,《礼记·中庸》:“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鲁迅《集外集拾遗·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但我们大多数的国民实在特别沉静,真是喜怒哀
乐不形于色,而况吐露他们的热力和热情。”
青红皂白
皂,指黑色。用四种颜色比喻是非曲直或事情的缘由。《金瓶梅》第十三回:“你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把他屈了,却不难为他了?”《红楼梦》第三十四回:“妈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
就有个青红皂白了。”
豺狼虎豹
四种凶猛伤人的野兽,合指各种害人的野兽。《老残游记》第八回:“实在可怕的是豺狼虎豹。天晚了,倘若出来个把,我们就坏了。”又比喻恶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一回:“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鼠虫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
第三种是魑魅魍魉。”
后一种结构,乍看是四成分并列——其实这样分析也未尝不可,但若细推敲,其中还多一层关系。例如前例“悲欢离合”本是四种心境和遭遇,但“悲欢”是心境,“离合”是由遭遇而产生的心境,进而导致“悲欢”与“离合”是一层并列关系,而“悲”与“欢”、“离”与“合”是二层并列关系。从其结构变化上也可看出这一点:“悲欢离合”可以变为“离合悲欢”而不是其他,可见“悲欢”与“离合”是两两相对。“嘻(嬉)笑怒骂”、“东西南北”、“喜怒哀乐”、“青红皂白”、
“豺狼虎豹”也皆如此。
自然,这种分析,更多的是靠意义来进行的,而在结构上难以找到有效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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