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摘要】莎士比亚的悲剧《李尔王》以其无与伦比的崇高和悲剧美一直震撼着全世界一代又一代的观众和读者，当仁不让成为历代评论家的研究焦点。撇开此剧中那些宏伟夺目的主角不谈，弄人一角尽管戏份不多但也发散着无穷的魅力。本文试着对剧中这一堪称是“最神秘的人物”进行探讨，力图从其角色的伪装、神秘性和自然观三个角度入手，揭开其神秘的面具，展示他本来的面目，从而剖析其蕴含的哲学思想。
【关键词】《李尔王》 弄人 哲学思想
莎士比亚的悲剧《李尔王》是一部剧烈震撼灵魂的巨作，是世界文学史中的一颗永恒璀璨的宝石。其中的“弄人”堪称“最神秘的人物”。英国现代著名莎评家布雷德利（A.C.Bradley）认为：“《李尔王》历来被公认是莎士比亚最伟大的作品，最杰出的剧本，和最充分地表现诗人多才多艺的悲剧。”进入20世纪，西方莎剧批评家更是从各种可能的角度、层面去诠释、分析这部伟大悲剧的意义，例如他们分别从宗教、存在主义、历史、政治、意象、象征、语言和神话原型等角度研究之。他们各执一词又各具启发性，不断拓宽了《李尔王》剧作的研究视野。遗憾的是，“弄人”（the Fool）这一独具魅力的角色却没有得到足够的研究。纵观全剧，可以看出弄人是莎士比亚精心塑造的一个举足轻重、内涵深邃的角色。
一、弄人
“弄人”是古代一种独特的历史文化现象，在中西方文明中都曾长时间活跃在历史和文学的舞台上，在英语中被称为“fool”，而在汉语中常被称为“弄人、弄臣或优伶等”。[4]本文沿习旧译，一律采用“弄人”一称。在探讨《李尔王》中的弄人形象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确在西方文化中“弄人”这一名词的概念。
《大美百科全书》对fool作如下定义：“通常指旧时代以荒唐或笨拙的行为来取悦王公贵族的人，历史和文学中只有少数职业弄人或弄臣才是真正的与人，多数职业弄人靠其聪明才智，巧妙地使用幽默诙谐与粗俗打闹、阿谀奉承或侮辱谩骂等手段，看人眼色，苟且偷生。许多弄人以其幽默获得了永恒的美名，深得主任喜爱。”据此可见，弄人是旧时代（包括上古的奴隶社会和中古的封建社会时期）专供王公贵族娱乐取笑的一种特殊仆人；他们的传统服饰是花花彩衣、鸡头帽和小丑棒；除了个别是真正的傻瓜之外，大多数弄人聪明机智，以“傻”和说笑为业，他们的职责就是装疯卖傻，陪伴主人，逗主人开心。（PP10-12）弄臣与普通奴仆虽然在身份地位上并无多大的差别，但是他们却享有一种“特权”----“既可与主人同起同坐、吃好穿好……又享有言论的相对自由，说话不负责任，可以随意嘲弄、打趣一切，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指责、谩骂主人而不受惩罚。”（P13）弄人的这种既活动于上层社会、享有一定特权又不过是个仆从的两重身份，对理解弄人的角色意义至关重要。《李尔王》一剧中的弄人就是这些弄人中的典型代表。
不过，如果考察一下莎士比亚创作这部悲剧的前后背景，我们就会发现弄人这个角色不是仅仅简单地归之为“职业傻瓜”就能应付得过去的。众所周知，《李尔王》的故事情节并非莎士比亚独创，而是源于古老的传说和别人的著述中。在他之前，许多剧作家都根据类似的材料创作了各自的剧本，莎士比亚就是在借鉴他们的基础上创作了这部伟大的悲剧的。但是据专家考证，“在原始剧本《雷尔王》（King Leir）中，并没有宫廷弄人这一角色”。莎士比亚在他的《李尔王中额外添加了这一角色。更令人奇怪的是，莎士比亚一直到第一幕第三场才让弄人出场，而且弄人从出场到退场自始至终以一个疯疯癫癫的形象出现在观众面前，然后在第三幕第六场之后又突然在舞台上消失，而此时剧情才刚刚过半。另外，在剧中李尔王既客气又可笑地说他为“尖酸的傻瓜”（P29）；高纳里尔则称他为“肆无忌惮的傻瓜”（P32）、“七分奸刁三分傻的东西”；（p30）。这些相互矛盾的称呼无疑更增添了弄人的复杂性和神秘性。
由于弄人的复杂神秘性，传统的批评家一直不理解弄人这个人物的作用。内厄姆·塔特对《李尔王》进行的改编之一就是“把小丑完全略去”（p421）。而莎士比亚的原剧知道1834年才由W.C.麦克莱特恢复原貌，并与1838年上演了“经过重新处理和删节”的剧本，其中“小丑由一个女角扮演”（p429）。在此期间，弄人几乎被批评家完全忽视。
一直到了近代，弄人的不同凡响之处才由柯勒律治充分认识到：“弄人并不是超低级观众发笑的滑稽角色——并不是莎士比亚的天才对于观众口味的勉强俯就。诗人为介绍这个人物做好准备，使他跟全剧悲怆性生动地联系起来，他的一般小丑和弄人从来不是这样的。”随后，布拉德利也高度评价弄人“是莎士比亚一个巨大成功……剔除丑角（弄人）将破坏剧情的和谐统一，就像抹掉了一幅画的一层基色”（p288）。但他同时又认为，“一个常见的谬误是把《李尔王》中的弄人当作神智健全的侍奉弄臣……他其实的确略有傻”（298）；而且弄人的见识“符合天性聪慧但智慧未开的宫廷侍童身份”（p290）。
现代批评家雷伯坦兹也认为弄人是剧中一个主要角色，他说到：“弄人超越了以前所有的弄人形象，因为莎士比亚在这里奴力把这个小丑变成了一部伟大悲剧的必不可少的部分。”而批评家加文蒂施根式把弄人这一角色拔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弄人是创世之始、即将降入虚无的上帝的圣灵……弄人还是不断接近上帝的人类灵魂。上帝无处不在，完美无缺。他包含了所有的属性，又毫无属性……同样弄人是个零，既包含一切又什么也不是。”上述评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造成这些争论的主要原因在于弄人形象的包蕴性和复杂性。细察之，笔者认为弄人是一个经过伪装、被迫戴着疯癫面具的哲学家，代表着独立于分别由李尔王和爱德蒙所体现的两种自然之外的第三自然。
二、弄人的角色特点
弄人的角色特点决定了他的身份具有相互矛盾的两重性。弄人虽然在宫廷内活动，由李尔王作为他的恩主，但是他又不属于这个阶层，他至是个身份低贱的仆人；但从另外一个方面讲，他又有讽谏的“特权”，这样他就“有权”向这个阶层的每个人说一些他们不爱听的话，包括李尔王。但是，弄人若想在这个圈子里生存下去，他就必须在自身地位和讽谏之间寻求一个平衡，即使很脆弱。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借助“弄人”这一角色的固有特性——即装疯卖傻，戴上一个“疯癫”的面具。 弄人侍奉的李尔王在疯狂之前就是一个典型的暴君，唯我独尊，专治制裁，昏庸暴虐。他奉行顺者昌逆者亡的政策，他的话就是最终法令。女儿、群臣在他的淫威之下，只得唯唯诺诺，拣他爱听的奉承话哄他开心，于是他便自鸣得意，任意妄为，听不得半句真话。分隔国土如此重大的事竟如儿戏一般轻率，只凭感情用事；更为荒唐的事，他分配国土的评判标准竟是女儿们的甜言蜜语！小女儿考狄利娅只因不肯拍马屁逢迎，坦诚直言，便遭斥责，被剥夺了所有本属于她的财产，被迫带着父亲的诅咒只身远嫁法国；正直刚毅的老臣肯特大胆进言劝阻，却被驱逐，最后只得伪装保身才能继续效忠。与他们的不幸遭遇相反的是工于心计、见风使舵的大女儿高纳里尔和二女儿里根，她们投其所好，阿谀奉承却最终获得了丰厚的财产。
人的任何行为的背后都有其其支配作用的心理动因。李尔王的疯狂愚蠢的举动并不是不可理解的，也不是一时之行为。李尔王作为帝王，信奉“君权神授”，强调尊卑有别的等级秩序，他对臣民拥有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因此大权在握，唯我独尊。可以说李尔王的本性就是被这种王权异化腐蚀了，造成他的心理一直以一种非正常的状态存在。对此杜勃罗留夫一针见血地支出：“李尔王认为他自己就是伟大的，而不是由于他手中掌握着权力，这种行为同时也是对他的骄傲自大的专制精神的一种惩罚。”（p497）无上的，不受约束的权力促使他的心理和本性发生变异和扭曲，最终发展成极端的自我崇拜和自欺欺人。“他的自我崇拜终于越出一切常识的范围：他把由于自己地位而享受到的一切显赫和尊敬，都直接归之于自己个人，他决定抛弃他的权力，他相信在这之后，人们也不会不敬畏他。”（p498）这就合理地解释了李尔王在第一幕中那些看似不可思议的举动背后的隐秘的心理。这种心理变异最终导致李尔王丧失一切，在暴风雨职业崩溃发狂，为他的愚蠢付出惨重的代价。
因此伴随这样一个心理“非正常”的君王，弄人为了保护自己，他的身份和职责决定了装疯卖傻是其必然而无奈的选择。“疯癫”的面具可以保护他不受伤害，因为没人会与一个傻子计较。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只有戴着这个面具，他才能说出真话。否则他的遭遇会更悲惨。而且也只有在这个伪装下，他才能不断刺激李尔王促使他恢复理智而不会招致他产生反感和抵制情绪。
作为戏剧人物，弄人的伪装必然首先体现在他的语言上。弄人的言语方式很独特。首先表现为杂乱无章、缺乏前后逻辑连贯性。他时而口吐珠玑，时而有出语粗鄙；时而废话连篇，答非所问，让人摸不着头脑，时而又精辟独到，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时而严肃真诚，时而又唱起小调；时而幽默风趣，时而又讥讽尖酸。
其次，他的语言具有极强的隐晦性。弄人试图尽可能多地采用纷繁芜杂、曲折的言语方式表达那些不能明言的真理。因此他的话语中运用了大量的暗喻、比拟、象征、双关、夸张、重复、比喻等修辞首府阿。这类例子枚不胜举。此外他还使用了众多意蕴丰富的词汇和意象如：“鸡头帽”、“驴子”、“篱雀”、“杜鹃”、“野雁”、“狐狸”、“狗”、“牡蛎”、“蜗牛”、“虱子”、“车轮”、“野苹果”、“豌豆荚”“老伯伯”、“傻瓜”、“母狗”、“老鸨”、“妓女”、“话儿”、“鸡眼”等等。由于这些词汇和意象在意义上具有丰富的发散性和象征性，既可引起听者的无限联想和思考，又没有把柄可抓。这种巧妙独特的言语方式就是他伪装的精彩表现，充分体现了他的非凡智慧。
三、弄人独特的身份和言语方式
可以说弄人独特的身份和言语方式为他提供了绝佳的伪装，那么在这个费尽心机的伪装下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一个人物呢，他的真实思想又是什么样子呢？
《李尔王》的世界是疯狂可怕的。悲剧的大幕一拉开，一幕幕展现在舞台上的便是一个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善恶错位、兽性猖獗的混乱世界。完整的王国被荒唐飞哥，代表真与爱的考狄利娅被愚蠢抛弃，正直的忠臣被无端驱逐，善良的嫡子被迫流亡行乞；与此相对的是，伪善无情的不肖之女和阴险狡诈的私生子反而得到荣华富贵，他们奉行利益至上的价值观，在对权利、金钱和情欲的追逐中，不择手段、道德败坏、肆意为非作歹、人性尽失，最终堕落为丑恶的兽类。丹比对《李尔王》的世界有着精辟的分析，他把其中的人物分成两派：第一派是以爱德蒙为代表包括高纳里尔同里根等人；另一派是以李尔为代表，包括肯特、埃德加和考狄利娅等人。（p228）他们分别代表两种自然观或世界观。双方势不两立，激烈冲突。
李尔集团的观点“和培根与胡克的观点相同”（p229）。他的自然是“合理”、“仁爱的”，“自然是与神相同，人与自然相同”（pp232-233），这样人们便可以通过自然的渠道来获知上帝的意图；个体自愿遵守规律，“背叛规律，就意味着它是背叛自己，完全丢失本性，陷入混乱中去”（p233）；强调克制以及理性与仁爱和顺应习惯和传统。（p234）
因此从这种自然观出发，李尔便自认为自己是伟大而完美的，他自己与神相同，说着神的语言，他管辖下的人应以他为中心，而且根据各自的等级地位各负其责不得僭越。他天真地相信世人的本性都是美好的、与神相通的，并且自愿遵守这个秩序，和谐从这个“仁爱”自然所规定的道德行为准则。如果不遵守，自然会严厉惩罚那些违犯者。肯特和考狄利娅就是因为触犯了这些准则而遭受到他的惩罚。他还坚信所谓“天道伦常”（p116），自然而然地认为不管他还在不在王位上，两个女儿都理所当然地应该尽她们应尽的义务，百依百顺地孝顺他敬爱他；而大臣们也应始终俯首帖耳听从命令。所以，当他被高纳里尔和里根等人抛弃之后，异常激愤，诉诸于天神祈求天神诅咒她们，惩罚她们，“把这生殖繁密的、饱满的地球击平……不要让一颗忘恩负义的种子遗留在世上”（p69）。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任他如何呼唤，那个“仁爱的”自然却始终不为所动，于是他绝望的疯了。与李尔相似的是葛罗斯特。作为大臣的葛罗斯特严格遵守等级秩序，恪守本分，相信自然对人类的监管，认为天灾人祸是上天对人们所施的惩罚，于是一旦有人破坏这个秩序他便无所适从，终于自食其果。被剜去双目的他企图自杀，以摆脱痛苦，对此柯特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行为的荒诞性：“葛罗斯特的自杀只有在天上有神的时候才有意义。”而奥本尼面对高纳里尔等人的荒淫无耻说了一句极具代表性的话：“要是上天不立刻降下一些明显的灾祸来，惩罚这种万恶的行为，那么人类快要像深海的怪物一样自相吞食了。”（p100） 相反，爱德蒙的哲学家则是霍布斯（229）。爱德蒙的自然是“残酷的自然”（p236），“是一部自己转动的机器”（p239），因此自然规律与人类处理相互关系没有必然联系。爱德蒙“不承认在物质因果关系之外，还存在任何自然关系”（p241），他不相信自然会像李尔他们所期待的那样惩恶扬善。这样他们就摆脱了对自然的畏惧，和传统道德管对子即的束缚，只遵从自己需求和情欲。爱德蒙同时也强调理性，认为人可以认识自然规律，而且可以为个人目的而利用自然规律。由此可见他完全推翻了李尔王的自然。爱德蒙在否定李尔的自然观时有着一段经典的论述：“人们最爱用这一种糊涂思想来欺骗自己。往往因为我们自己行为不慎而遭逢不幸的时候，我们就会把我们的灾祸归怨于日月星辰，好像我们做恶人也是命中注定，做傻瓜也是出于上天的意旨，做无赖、做强盗、做叛徒，都是受到天体运行的影响，酗酒、造谣、奸淫，都有一颗什么星在那儿主持操纵，无论我们干什么罪恶的行为，全都因为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冥冥之中驱策着我们……真是绝妙的推诿！”（pp19-20）
这种思想的必然结果便是他们会撕掉一切礼义廉耻的伪装，不择手段，疯狂追求个人最大利益和情欲。当李尔王还在位时，高纳里尔和里根，厚颜无耻地欺骗老父，极尽逢迎拍马之能事；当李尔王一旦放弃王位，她们立刻翻脸不认账百般推脱责任，一个比一个狠心，甚至在暴风雨之夜无耻地将八十岁的父亲撵到荒郊野外，受尽折磨；更为甚者为有夫之妇，她们为了争夺爱德蒙，又自相残杀。而代表人物爱德蒙为了获得财产和地位，更是无恶不作：伪造新建陷害自己的哥哥，欲置之于死地；无耻地告密出卖和迫害亲生父亲；花言巧语，先后与高纳里尔和里根通奸；阴谋杀害李尔王并最终谋杀了考狄利娅……
而弄人的自然观却孑然独立于这两种自然观之外。他代表了和谐调和的另一种自然。弄人的自然观坚持了两分法的原则，既批判剔除了前两种自然中的不合理成分又继承吸收了其中的进步因子。他现实激烈地抨击了李尔执着于传统自然观、坚信所谓的“天道人伦”和“仁爱”自然的天真和愚蠢，并毫不客气地指出这种思想的荒谬性。他讽刺李尔分疆裂土放弃王权的做法是：“把所有的尊号都送了别人，只有这一个名字（傻瓜）是你从娘胎里带来的”（p30）、“光秃秃的的头顶连里面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脑子”（p32）、“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圆圈圈儿了”（p32）、“不到时候就老了”（p39）.弄人刻薄地讥笑李尔看不清高纳里尔和里根的丑恶嘴脸，自以为是地荒谬行为时：“把你（李尔王）的女儿当做你的母亲”（p31）、“做个孝顺的父亲”（p33）；当李尔王被大女儿高纳里尔逼得老羞成怒，决定去投靠二女儿里根时，弄人又及时提醒他：“你一尝到她的滋味，就会知道她跟这一个完全相同。正像两个野苹果一般没有区别。”（p38）最后里根果然如其所料，蛇蝎心肠、忘恩负义，比大女儿更加狠毒无情。面对同样对李尔王无限忠诚的肯特，弄人批评他不辨是非盲目的愚忠。弄人一入场，就兜头浇了肯特一瓢冷水：“要是你不会看准风把你的笑脸迎上去，你就会吞下以后冷气”。之后，对于肯特的执迷不悟，被人上了足枷，他更是用了一个“车轮”的比喻试图再次警醒他：“一个大车轮滚下山坡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抓住他，免得跟他一起滚下去，跌断了你的头颈；科室你要是看见它上山去了，那么让它拖着你一起上山吧。”（p57）需要注意的是弄人在这里并不是否定肯特的衷心，而是批评他不注意方式方法，缺乏谋略。
这些话都充分说明，弄人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李尔他们所信奉的自然观和道德观的落后和荒谬。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冥冥之中主持正义的天神，所谓的“天道人伦”和“完美秩序”根本不堪一击。大自然是冷漠无情，自在运行的。人与动物一样“都是从土地里面长出来的”（p295），都是大自然的组成部分。人类的命运与自然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人类的命运是由自己掌控的，而不是由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决定的。正如“那篱雀养大了杜鹃鸟，自己的头也给它吃掉”（pp32-33），人类子女也可能会忘恩负义，残忍地抛弃父母，而自然并不会对此进行惩罚。由此可见，弄人的自然观在一定程度上与爱德蒙的自然观有某些共通之处。他们都批判了传统自然观和道德观的愚昧和荒谬，一致认为人的命运应该自己主宰，否认存在着某种神秘力量或者神灵事先为世界设定某种完美的秩序和规则，且人们只能被动遵守。他们也一致认为大自然是自在而无情的，不存在所谓的仁爱自然。
自然的无情在暴风雨之夜表现得最明显。当饱受刺激的李尔在极度愤怒中冒雨狼狈不堪地召唤神灵、诅咒世界和人类，神智开始露出错乱的端倪时，弄人当即就狠狠敲了他灵魂一重记闷棍：“这样的夜无论对于聪明人或是傻瓜，都是不发一点慈悲的”（p69）。这句话是他对李尔自然观最有力的批判，准确地揭露了自然的实质，把李尔的“人爱自然”无情地砸的粉碎：李尔确实是正义的一方，备受折磨，科室任他喊破喉咙，他的所谓“仁爱自然”或“神”不仅不理不睬，反而驱使着暴风雨更猛烈地吹打着这个“可怜的、衰弱的、无力的遭人贱视的老头子”（p70）。接着弄人更加明确地阐述了他的观点：“只怪自己糊涂自己蠢，嗨呵，一阵风来一阵雨，背时倒运莫把天公恨，管它朝朝雨雨又风风。”（p72）
当然弄人并不是全然抛弃了李尔等人的自然观，他在批判他们观点的荒谬的同时，还认同了其中的一些优秀成分。由于李尔等人遵从了“仁爱的”自然和传统，因而他们每个人身上都体现了某一种或几种珍贵的美德：例如李尔王体现了伟大的人性，特别是在他发疯之后，他的人性强烈复苏，其崇高和雄伟震撼着每个读者的灵魂；肯特体现了正直和忠诚；而在考狄利娅身上我们更是发现了人性中的至真、至善、至美。弄人对考狄利娅尤其感情深厚：“自从小公主到了法国之后，这傻瓜老是郁郁不乐。”（p26）在剧中的主要人物中，弄人唯一没有对考狄利娅进行冷嘲热讽。弄人很显然不仅热爱着他们，还热爱着他们身上所体现的所有美德。其实弄人自己也在遵循着，实践着这些美德。无论何时何地他始终对李尔忠贞不二，一心为李尔服务，既是他的随从，又是他的诤友。李尔错了时，弄人规劝他；李尔糊涂时，弄人开导他；李尔困难时，弄人帮助他；李尔沮丧时，弄人鼓舞他。即使年老体衰的李尔在被两个女儿驱出门外，被迫流落荒野，备受暴风雨摧残的时候，弄人也是一直陪伴在旁，不断用幽默睿智的语言哄他开心，安慰他，给他以温暖和爱。 弄人虽然在一定程度上 爱德蒙们的自然观，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接受他们的世界观。弄人一出场便激烈地抨击了爱德蒙等人利益至上，放纵自己欲望，为达个人目的不择手段，不讲任何道德的寡廉鲜耻和极端利己主义。他形象地揭露了高纳里尔与里根忘恩负义：“老父衣百结，儿女不相识；老父满囊金，儿女尽孝心。”（56）；讥讽她们会让李尔王“做一个孝顺的父亲”（p33）。盛怒之下，高纳里尔骂他是个“肆无忌惮的傻子”（p32）；里根更是挑明说道：“他（李尔王）的那班跟随的人，我可一个也不能容纳”（p65）当然，弄人也不会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例如，在高纳里尔赶走李尔王的那场（第一幕第四场），弄人时时刻刻与她作对，最后毫不犹豫地跟随李尔而去。
在其离开舞台之前，弄人说了一段比较常的预言。尽管这段话跟他以往的台词一样颠三倒四，滑稽幽默，荒诞不经，但是细细品之，颇为耐人寻味：“传道的嘴上一味说得好；酿酒的酒里掺水真不少；有钱的大爷教裁缝做活；不烧异教徒；嫖客害流火；若是件件官司都问的清；跟班不欠钱，骑士债还清；世上的是非不是出自嘴里；扒手看见人堆就躲避；放债的肯让金银露了眼；老鸨和婊子把教堂修建；那时候，英国这个国家，准会乱得无法收拾一下；那时活着的都可以看见：那走路的把脚步抬得高。”（p72）
这段话的头四行当然是对爱德蒙之流丑恶行为的揭露批判：教士口是心非，做生意的弄虚作假，社会上层腐化奢靡、道德败坏，整个一副乌烟瘴气的景象。在接下来六句弄人刻画了一个美好健康、秩序井然、和谐公正的李尔王式理想社会的向往。这个理想社会与爱德蒙式的现实社会截然不同——法律公正，吏史清明，人们生活节制，洁身自好，发扬美德。很显然，这六行是弄人对李尔王自然的含蓄讽刺，因为在最后四行，弄人话锋一转：如果这个理想社会实现，社会秩序将大乱。弄人并没有危言耸听，出现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因为李尔王式理想社会是构建在海市蜃楼般的人性至善和陈腐不堪的自然观之上，基础不稳如何不坍塌。
通过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弄人认为人的唯一真疯是把世界看做合理的，他对“大家都肯定的事物都提出怀疑。对那些已被视为经验的事物指出矛盾；他嘲笑似是而非的常识，他在荒谬中发现真理”。（p558）他一方面既批判了李尔等人自然观的荒谬和陈旧，但又认同了他们所代表的传统美德；与此同时，他也既批判了爱德蒙等人的极端自私和不讲道德，但又部分认可了他们较为先进的自然观。弄人从科学理性的两分法出发，对这两种自然观既不全盘否定也不照搬全收，而是试图调和它们，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以适应社会的和谐健康发展。因此，他代表了科学的、和谐的自然。弄人的身上不仅具备了一个优秀的哲学家所必须拥有的怀疑精神，严密思维，明晰逻辑，与时俱进，灵活变通等气质，他更是以实际行动扭转乾坤。很难想象，没有了弄人，《李尔王》会丧失掉多少色彩！
参考文献：
[1]华泉坤.《李尔王》中的弄人和他的“跷跷板”[J].安徽大学学报，2001.（6）：102-106.
[2]A.C.布雷德利.莎士比亚悲剧[Z].张国强等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2.224.
[3]李毅.二十世纪西方《李尔王》研究评述[J].四川外语学院学报.1996.（4）：34-40.
[4]孙崇涛.徐宏图.戏剧优伶史[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5.1.
[5]The Encyclopedia Americana[Z].Item“Fool”，Volume 11，New York：Americana Corporation，1981.528.
[6]易红霞.诱人的傻瓜——莎剧中的职业小丑[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
[7]Videback，Bente A.The stage Clown in Shakespeare’s Theatre[M].London：Greenwood，1996.134.
[8]莎士比亚.李尔王[Z].朱生豪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
[9]张泗洋等.莎士比亚引论（上）[M].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0.
[10]歌德等.莎剧解读[Z].张可.元化译.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1998.218.
[11]Reibetanz，John.The Lear World：A Study of King Lear in its Dramatic Context[M].Toronto：Toronto UP，1977.93.
[12]Cavendish，Richard.The Black Arts[M].New York： Putnam，1983.114.
[13]杜勃罗留夫.黑暗王国[A].杨周翰.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上）[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
[14]丹比﹒约翰.两种自然[A].杨周翰.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下）[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
[15]柯特﹒杨《李尔王》.最后一局[A].杨周翰.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下）[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526-560.
【关键词】《李尔王》 弄人 哲学思想
莎士比亚的悲剧《李尔王》是一部剧烈震撼灵魂的巨作，是世界文学史中的一颗永恒璀璨的宝石。其中的“弄人”堪称“最神秘的人物”。英国现代著名莎评家布雷德利（A.C.Bradley）认为：“《李尔王》历来被公认是莎士比亚最伟大的作品，最杰出的剧本，和最充分地表现诗人多才多艺的悲剧。”进入20世纪，西方莎剧批评家更是从各种可能的角度、层面去诠释、分析这部伟大悲剧的意义，例如他们分别从宗教、存在主义、历史、政治、意象、象征、语言和神话原型等角度研究之。他们各执一词又各具启发性，不断拓宽了《李尔王》剧作的研究视野。遗憾的是，“弄人”（the Fool）这一独具魅力的角色却没有得到足够的研究。纵观全剧，可以看出弄人是莎士比亚精心塑造的一个举足轻重、内涵深邃的角色。
一、弄人
“弄人”是古代一种独特的历史文化现象，在中西方文明中都曾长时间活跃在历史和文学的舞台上，在英语中被称为“fool”，而在汉语中常被称为“弄人、弄臣或优伶等”。[4]本文沿习旧译，一律采用“弄人”一称。在探讨《李尔王》中的弄人形象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确在西方文化中“弄人”这一名词的概念。
《大美百科全书》对fool作如下定义：“通常指旧时代以荒唐或笨拙的行为来取悦王公贵族的人，历史和文学中只有少数职业弄人或弄臣才是真正的与人，多数职业弄人靠其聪明才智，巧妙地使用幽默诙谐与粗俗打闹、阿谀奉承或侮辱谩骂等手段，看人眼色，苟且偷生。许多弄人以其幽默获得了永恒的美名，深得主任喜爱。”据此可见，弄人是旧时代（包括上古的奴隶社会和中古的封建社会时期）专供王公贵族娱乐取笑的一种特殊仆人；他们的传统服饰是花花彩衣、鸡头帽和小丑棒；除了个别是真正的傻瓜之外，大多数弄人聪明机智，以“傻”和说笑为业，他们的职责就是装疯卖傻，陪伴主人，逗主人开心。（PP10-12）弄臣与普通奴仆虽然在身份地位上并无多大的差别，但是他们却享有一种“特权”----“既可与主人同起同坐、吃好穿好……又享有言论的相对自由，说话不负责任，可以随意嘲弄、打趣一切，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指责、谩骂主人而不受惩罚。”（P13）弄人的这种既活动于上层社会、享有一定特权又不过是个仆从的两重身份，对理解弄人的角色意义至关重要。《李尔王》一剧中的弄人就是这些弄人中的典型代表。
不过，如果考察一下莎士比亚创作这部悲剧的前后背景，我们就会发现弄人这个角色不是仅仅简单地归之为“职业傻瓜”就能应付得过去的。众所周知，《李尔王》的故事情节并非莎士比亚独创，而是源于古老的传说和别人的著述中。在他之前，许多剧作家都根据类似的材料创作了各自的剧本，莎士比亚就是在借鉴他们的基础上创作了这部伟大的悲剧的。但是据专家考证，“在原始剧本《雷尔王》（King Leir）中，并没有宫廷弄人这一角色”。莎士比亚在他的《李尔王中额外添加了这一角色。更令人奇怪的是，莎士比亚一直到第一幕第三场才让弄人出场，而且弄人从出场到退场自始至终以一个疯疯癫癫的形象出现在观众面前，然后在第三幕第六场之后又突然在舞台上消失，而此时剧情才刚刚过半。另外，在剧中李尔王既客气又可笑地说他为“尖酸的傻瓜”（P29）；高纳里尔则称他为“肆无忌惮的傻瓜”（P32）、“七分奸刁三分傻的东西”；（p30）。这些相互矛盾的称呼无疑更增添了弄人的复杂性和神秘性。
由于弄人的复杂神秘性，传统的批评家一直不理解弄人这个人物的作用。内厄姆·塔特对《李尔王》进行的改编之一就是“把小丑完全略去”（p421）。而莎士比亚的原剧知道1834年才由W.C.麦克莱特恢复原貌，并与1838年上演了“经过重新处理和删节”的剧本，其中“小丑由一个女角扮演”（p429）。在此期间，弄人几乎被批评家完全忽视。
一直到了近代，弄人的不同凡响之处才由柯勒律治充分认识到：“弄人并不是超低级观众发笑的滑稽角色——并不是莎士比亚的天才对于观众口味的勉强俯就。诗人为介绍这个人物做好准备，使他跟全剧悲怆性生动地联系起来，他的一般小丑和弄人从来不是这样的。”随后，布拉德利也高度评价弄人“是莎士比亚一个巨大成功……剔除丑角（弄人）将破坏剧情的和谐统一，就像抹掉了一幅画的一层基色”（p288）。但他同时又认为，“一个常见的谬误是把《李尔王》中的弄人当作神智健全的侍奉弄臣……他其实的确略有傻”（298）；而且弄人的见识“符合天性聪慧但智慧未开的宫廷侍童身份”（p290）。
现代批评家雷伯坦兹也认为弄人是剧中一个主要角色，他说到：“弄人超越了以前所有的弄人形象，因为莎士比亚在这里奴力把这个小丑变成了一部伟大悲剧的必不可少的部分。”而批评家加文蒂施根式把弄人这一角色拔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弄人是创世之始、即将降入虚无的上帝的圣灵……弄人还是不断接近上帝的人类灵魂。上帝无处不在，完美无缺。他包含了所有的属性，又毫无属性……同样弄人是个零，既包含一切又什么也不是。”上述评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造成这些争论的主要原因在于弄人形象的包蕴性和复杂性。细察之，笔者认为弄人是一个经过伪装、被迫戴着疯癫面具的哲学家，代表着独立于分别由李尔王和爱德蒙所体现的两种自然之外的第三自然。
二、弄人的角色特点
弄人的角色特点决定了他的身份具有相互矛盾的两重性。弄人虽然在宫廷内活动，由李尔王作为他的恩主，但是他又不属于这个阶层，他至是个身份低贱的仆人；但从另外一个方面讲，他又有讽谏的“特权”，这样他就“有权”向这个阶层的每个人说一些他们不爱听的话，包括李尔王。但是，弄人若想在这个圈子里生存下去，他就必须在自身地位和讽谏之间寻求一个平衡，即使很脆弱。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借助“弄人”这一角色的固有特性——即装疯卖傻，戴上一个“疯癫”的面具。 弄人侍奉的李尔王在疯狂之前就是一个典型的暴君，唯我独尊，专治制裁，昏庸暴虐。他奉行顺者昌逆者亡的政策，他的话就是最终法令。女儿、群臣在他的淫威之下，只得唯唯诺诺，拣他爱听的奉承话哄他开心，于是他便自鸣得意，任意妄为，听不得半句真话。分隔国土如此重大的事竟如儿戏一般轻率，只凭感情用事；更为荒唐的事，他分配国土的评判标准竟是女儿们的甜言蜜语！小女儿考狄利娅只因不肯拍马屁逢迎，坦诚直言，便遭斥责，被剥夺了所有本属于她的财产，被迫带着父亲的诅咒只身远嫁法国；正直刚毅的老臣肯特大胆进言劝阻，却被驱逐，最后只得伪装保身才能继续效忠。与他们的不幸遭遇相反的是工于心计、见风使舵的大女儿高纳里尔和二女儿里根，她们投其所好，阿谀奉承却最终获得了丰厚的财产。
人的任何行为的背后都有其其支配作用的心理动因。李尔王的疯狂愚蠢的举动并不是不可理解的，也不是一时之行为。李尔王作为帝王，信奉“君权神授”，强调尊卑有别的等级秩序，他对臣民拥有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因此大权在握，唯我独尊。可以说李尔王的本性就是被这种王权异化腐蚀了，造成他的心理一直以一种非正常的状态存在。对此杜勃罗留夫一针见血地支出：“李尔王认为他自己就是伟大的，而不是由于他手中掌握着权力，这种行为同时也是对他的骄傲自大的专制精神的一种惩罚。”（p497）无上的，不受约束的权力促使他的心理和本性发生变异和扭曲，最终发展成极端的自我崇拜和自欺欺人。“他的自我崇拜终于越出一切常识的范围：他把由于自己地位而享受到的一切显赫和尊敬，都直接归之于自己个人，他决定抛弃他的权力，他相信在这之后，人们也不会不敬畏他。”（p498）这就合理地解释了李尔王在第一幕中那些看似不可思议的举动背后的隐秘的心理。这种心理变异最终导致李尔王丧失一切，在暴风雨职业崩溃发狂，为他的愚蠢付出惨重的代价。
因此伴随这样一个心理“非正常”的君王，弄人为了保护自己，他的身份和职责决定了装疯卖傻是其必然而无奈的选择。“疯癫”的面具可以保护他不受伤害，因为没人会与一个傻子计较。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只有戴着这个面具，他才能说出真话。否则他的遭遇会更悲惨。而且也只有在这个伪装下，他才能不断刺激李尔王促使他恢复理智而不会招致他产生反感和抵制情绪。
作为戏剧人物，弄人的伪装必然首先体现在他的语言上。弄人的言语方式很独特。首先表现为杂乱无章、缺乏前后逻辑连贯性。他时而口吐珠玑，时而有出语粗鄙；时而废话连篇，答非所问，让人摸不着头脑，时而又精辟独到，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时而严肃真诚，时而又唱起小调；时而幽默风趣，时而又讥讽尖酸。
其次，他的语言具有极强的隐晦性。弄人试图尽可能多地采用纷繁芜杂、曲折的言语方式表达那些不能明言的真理。因此他的话语中运用了大量的暗喻、比拟、象征、双关、夸张、重复、比喻等修辞首府阿。这类例子枚不胜举。此外他还使用了众多意蕴丰富的词汇和意象如：“鸡头帽”、“驴子”、“篱雀”、“杜鹃”、“野雁”、“狐狸”、“狗”、“牡蛎”、“蜗牛”、“虱子”、“车轮”、“野苹果”、“豌豆荚”“老伯伯”、“傻瓜”、“母狗”、“老鸨”、“妓女”、“话儿”、“鸡眼”等等。由于这些词汇和意象在意义上具有丰富的发散性和象征性，既可引起听者的无限联想和思考，又没有把柄可抓。这种巧妙独特的言语方式就是他伪装的精彩表现，充分体现了他的非凡智慧。
三、弄人独特的身份和言语方式
可以说弄人独特的身份和言语方式为他提供了绝佳的伪装，那么在这个费尽心机的伪装下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一个人物呢，他的真实思想又是什么样子呢？
《李尔王》的世界是疯狂可怕的。悲剧的大幕一拉开，一幕幕展现在舞台上的便是一个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善恶错位、兽性猖獗的混乱世界。完整的王国被荒唐飞哥，代表真与爱的考狄利娅被愚蠢抛弃，正直的忠臣被无端驱逐，善良的嫡子被迫流亡行乞；与此相对的是，伪善无情的不肖之女和阴险狡诈的私生子反而得到荣华富贵，他们奉行利益至上的价值观，在对权利、金钱和情欲的追逐中，不择手段、道德败坏、肆意为非作歹、人性尽失，最终堕落为丑恶的兽类。丹比对《李尔王》的世界有着精辟的分析，他把其中的人物分成两派：第一派是以爱德蒙为代表包括高纳里尔同里根等人；另一派是以李尔为代表，包括肯特、埃德加和考狄利娅等人。（p228）他们分别代表两种自然观或世界观。双方势不两立，激烈冲突。
李尔集团的观点“和培根与胡克的观点相同”（p229）。他的自然是“合理”、“仁爱的”，“自然是与神相同，人与自然相同”（pp232-233），这样人们便可以通过自然的渠道来获知上帝的意图；个体自愿遵守规律，“背叛规律，就意味着它是背叛自己，完全丢失本性，陷入混乱中去”（p233）；强调克制以及理性与仁爱和顺应习惯和传统。（p234）
因此从这种自然观出发，李尔便自认为自己是伟大而完美的，他自己与神相同，说着神的语言，他管辖下的人应以他为中心，而且根据各自的等级地位各负其责不得僭越。他天真地相信世人的本性都是美好的、与神相通的，并且自愿遵守这个秩序，和谐从这个“仁爱”自然所规定的道德行为准则。如果不遵守，自然会严厉惩罚那些违犯者。肯特和考狄利娅就是因为触犯了这些准则而遭受到他的惩罚。他还坚信所谓“天道伦常”（p116），自然而然地认为不管他还在不在王位上，两个女儿都理所当然地应该尽她们应尽的义务，百依百顺地孝顺他敬爱他；而大臣们也应始终俯首帖耳听从命令。所以，当他被高纳里尔和里根等人抛弃之后，异常激愤，诉诸于天神祈求天神诅咒她们，惩罚她们，“把这生殖繁密的、饱满的地球击平……不要让一颗忘恩负义的种子遗留在世上”（p69）。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任他如何呼唤，那个“仁爱的”自然却始终不为所动，于是他绝望的疯了。与李尔相似的是葛罗斯特。作为大臣的葛罗斯特严格遵守等级秩序，恪守本分，相信自然对人类的监管，认为天灾人祸是上天对人们所施的惩罚，于是一旦有人破坏这个秩序他便无所适从，终于自食其果。被剜去双目的他企图自杀，以摆脱痛苦，对此柯特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行为的荒诞性：“葛罗斯特的自杀只有在天上有神的时候才有意义。”而奥本尼面对高纳里尔等人的荒淫无耻说了一句极具代表性的话：“要是上天不立刻降下一些明显的灾祸来，惩罚这种万恶的行为，那么人类快要像深海的怪物一样自相吞食了。”（p100） 相反，爱德蒙的哲学家则是霍布斯（229）。爱德蒙的自然是“残酷的自然”（p236），“是一部自己转动的机器”（p239），因此自然规律与人类处理相互关系没有必然联系。爱德蒙“不承认在物质因果关系之外，还存在任何自然关系”（p241），他不相信自然会像李尔他们所期待的那样惩恶扬善。这样他们就摆脱了对自然的畏惧，和传统道德管对子即的束缚，只遵从自己需求和情欲。爱德蒙同时也强调理性，认为人可以认识自然规律，而且可以为个人目的而利用自然规律。由此可见他完全推翻了李尔王的自然。爱德蒙在否定李尔的自然观时有着一段经典的论述：“人们最爱用这一种糊涂思想来欺骗自己。往往因为我们自己行为不慎而遭逢不幸的时候，我们就会把我们的灾祸归怨于日月星辰，好像我们做恶人也是命中注定，做傻瓜也是出于上天的意旨，做无赖、做强盗、做叛徒，都是受到天体运行的影响，酗酒、造谣、奸淫，都有一颗什么星在那儿主持操纵，无论我们干什么罪恶的行为，全都因为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冥冥之中驱策着我们……真是绝妙的推诿！”（pp19-20）
这种思想的必然结果便是他们会撕掉一切礼义廉耻的伪装，不择手段，疯狂追求个人最大利益和情欲。当李尔王还在位时，高纳里尔和里根，厚颜无耻地欺骗老父，极尽逢迎拍马之能事；当李尔王一旦放弃王位，她们立刻翻脸不认账百般推脱责任，一个比一个狠心，甚至在暴风雨之夜无耻地将八十岁的父亲撵到荒郊野外，受尽折磨；更为甚者为有夫之妇，她们为了争夺爱德蒙，又自相残杀。而代表人物爱德蒙为了获得财产和地位，更是无恶不作：伪造新建陷害自己的哥哥，欲置之于死地；无耻地告密出卖和迫害亲生父亲；花言巧语，先后与高纳里尔和里根通奸；阴谋杀害李尔王并最终谋杀了考狄利娅……
而弄人的自然观却孑然独立于这两种自然观之外。他代表了和谐调和的另一种自然。弄人的自然观坚持了两分法的原则，既批判剔除了前两种自然中的不合理成分又继承吸收了其中的进步因子。他现实激烈地抨击了李尔执着于传统自然观、坚信所谓的“天道人伦”和“仁爱”自然的天真和愚蠢，并毫不客气地指出这种思想的荒谬性。他讽刺李尔分疆裂土放弃王权的做法是：“把所有的尊号都送了别人，只有这一个名字（傻瓜）是你从娘胎里带来的”（p30）、“光秃秃的的头顶连里面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脑子”（p32）、“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圆圈圈儿了”（p32）、“不到时候就老了”（p39）.弄人刻薄地讥笑李尔看不清高纳里尔和里根的丑恶嘴脸，自以为是地荒谬行为时：“把你（李尔王）的女儿当做你的母亲”（p31）、“做个孝顺的父亲”（p33）；当李尔王被大女儿高纳里尔逼得老羞成怒，决定去投靠二女儿里根时，弄人又及时提醒他：“你一尝到她的滋味，就会知道她跟这一个完全相同。正像两个野苹果一般没有区别。”（p38）最后里根果然如其所料，蛇蝎心肠、忘恩负义，比大女儿更加狠毒无情。面对同样对李尔王无限忠诚的肯特，弄人批评他不辨是非盲目的愚忠。弄人一入场，就兜头浇了肯特一瓢冷水：“要是你不会看准风把你的笑脸迎上去，你就会吞下以后冷气”。之后，对于肯特的执迷不悟，被人上了足枷，他更是用了一个“车轮”的比喻试图再次警醒他：“一个大车轮滚下山坡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抓住他，免得跟他一起滚下去，跌断了你的头颈；科室你要是看见它上山去了，那么让它拖着你一起上山吧。”（p57）需要注意的是弄人在这里并不是否定肯特的衷心，而是批评他不注意方式方法，缺乏谋略。
这些话都充分说明，弄人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李尔他们所信奉的自然观和道德观的落后和荒谬。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冥冥之中主持正义的天神，所谓的“天道人伦”和“完美秩序”根本不堪一击。大自然是冷漠无情，自在运行的。人与动物一样“都是从土地里面长出来的”（p295），都是大自然的组成部分。人类的命运与自然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人类的命运是由自己掌控的，而不是由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决定的。正如“那篱雀养大了杜鹃鸟，自己的头也给它吃掉”（pp32-33），人类子女也可能会忘恩负义，残忍地抛弃父母，而自然并不会对此进行惩罚。由此可见，弄人的自然观在一定程度上与爱德蒙的自然观有某些共通之处。他们都批判了传统自然观和道德观的愚昧和荒谬，一致认为人的命运应该自己主宰，否认存在着某种神秘力量或者神灵事先为世界设定某种完美的秩序和规则，且人们只能被动遵守。他们也一致认为大自然是自在而无情的，不存在所谓的仁爱自然。
自然的无情在暴风雨之夜表现得最明显。当饱受刺激的李尔在极度愤怒中冒雨狼狈不堪地召唤神灵、诅咒世界和人类，神智开始露出错乱的端倪时，弄人当即就狠狠敲了他灵魂一重记闷棍：“这样的夜无论对于聪明人或是傻瓜，都是不发一点慈悲的”（p69）。这句话是他对李尔自然观最有力的批判，准确地揭露了自然的实质，把李尔的“人爱自然”无情地砸的粉碎：李尔确实是正义的一方，备受折磨，科室任他喊破喉咙，他的所谓“仁爱自然”或“神”不仅不理不睬，反而驱使着暴风雨更猛烈地吹打着这个“可怜的、衰弱的、无力的遭人贱视的老头子”（p70）。接着弄人更加明确地阐述了他的观点：“只怪自己糊涂自己蠢，嗨呵，一阵风来一阵雨，背时倒运莫把天公恨，管它朝朝雨雨又风风。”（p72）
当然弄人并不是全然抛弃了李尔等人的自然观，他在批判他们观点的荒谬的同时，还认同了其中的一些优秀成分。由于李尔等人遵从了“仁爱的”自然和传统，因而他们每个人身上都体现了某一种或几种珍贵的美德：例如李尔王体现了伟大的人性，特别是在他发疯之后，他的人性强烈复苏，其崇高和雄伟震撼着每个读者的灵魂；肯特体现了正直和忠诚；而在考狄利娅身上我们更是发现了人性中的至真、至善、至美。弄人对考狄利娅尤其感情深厚：“自从小公主到了法国之后，这傻瓜老是郁郁不乐。”（p26）在剧中的主要人物中，弄人唯一没有对考狄利娅进行冷嘲热讽。弄人很显然不仅热爱着他们，还热爱着他们身上所体现的所有美德。其实弄人自己也在遵循着，实践着这些美德。无论何时何地他始终对李尔忠贞不二，一心为李尔服务，既是他的随从，又是他的诤友。李尔错了时，弄人规劝他；李尔糊涂时，弄人开导他；李尔困难时，弄人帮助他；李尔沮丧时，弄人鼓舞他。即使年老体衰的李尔在被两个女儿驱出门外，被迫流落荒野，备受暴风雨摧残的时候，弄人也是一直陪伴在旁，不断用幽默睿智的语言哄他开心，安慰他，给他以温暖和爱。 弄人虽然在一定程度上 爱德蒙们的自然观，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接受他们的世界观。弄人一出场便激烈地抨击了爱德蒙等人利益至上，放纵自己欲望，为达个人目的不择手段，不讲任何道德的寡廉鲜耻和极端利己主义。他形象地揭露了高纳里尔与里根忘恩负义：“老父衣百结，儿女不相识；老父满囊金，儿女尽孝心。”（56）；讥讽她们会让李尔王“做一个孝顺的父亲”（p33）。盛怒之下，高纳里尔骂他是个“肆无忌惮的傻子”（p32）；里根更是挑明说道：“他（李尔王）的那班跟随的人，我可一个也不能容纳”（p65）当然，弄人也不会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例如，在高纳里尔赶走李尔王的那场（第一幕第四场），弄人时时刻刻与她作对，最后毫不犹豫地跟随李尔而去。
在其离开舞台之前，弄人说了一段比较常的预言。尽管这段话跟他以往的台词一样颠三倒四，滑稽幽默，荒诞不经，但是细细品之，颇为耐人寻味：“传道的嘴上一味说得好；酿酒的酒里掺水真不少；有钱的大爷教裁缝做活；不烧异教徒；嫖客害流火；若是件件官司都问的清；跟班不欠钱，骑士债还清；世上的是非不是出自嘴里；扒手看见人堆就躲避；放债的肯让金银露了眼；老鸨和婊子把教堂修建；那时候，英国这个国家，准会乱得无法收拾一下；那时活着的都可以看见：那走路的把脚步抬得高。”（p72）
这段话的头四行当然是对爱德蒙之流丑恶行为的揭露批判：教士口是心非，做生意的弄虚作假，社会上层腐化奢靡、道德败坏，整个一副乌烟瘴气的景象。在接下来六句弄人刻画了一个美好健康、秩序井然、和谐公正的李尔王式理想社会的向往。这个理想社会与爱德蒙式的现实社会截然不同——法律公正，吏史清明，人们生活节制，洁身自好，发扬美德。很显然，这六行是弄人对李尔王自然的含蓄讽刺，因为在最后四行，弄人话锋一转：如果这个理想社会实现，社会秩序将大乱。弄人并没有危言耸听，出现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因为李尔王式理想社会是构建在海市蜃楼般的人性至善和陈腐不堪的自然观之上，基础不稳如何不坍塌。
通过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弄人认为人的唯一真疯是把世界看做合理的，他对“大家都肯定的事物都提出怀疑。对那些已被视为经验的事物指出矛盾；他嘲笑似是而非的常识，他在荒谬中发现真理”。（p558）他一方面既批判了李尔等人自然观的荒谬和陈旧，但又认同了他们所代表的传统美德；与此同时，他也既批判了爱德蒙等人的极端自私和不讲道德，但又部分认可了他们较为先进的自然观。弄人从科学理性的两分法出发，对这两种自然观既不全盘否定也不照搬全收，而是试图调和它们，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以适应社会的和谐健康发展。因此，他代表了科学的、和谐的自然。弄人的身上不仅具备了一个优秀的哲学家所必须拥有的怀疑精神，严密思维，明晰逻辑，与时俱进，灵活变通等气质，他更是以实际行动扭转乾坤。很难想象，没有了弄人，《李尔王》会丧失掉多少色彩！
参考文献：
[1]华泉坤.《李尔王》中的弄人和他的“跷跷板”[J].安徽大学学报，2001.（6）：102-106.
[2]A.C.布雷德利.莎士比亚悲剧[Z].张国强等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2.224.
[3]李毅.二十世纪西方《李尔王》研究评述[J].四川外语学院学报.1996.（4）：34-40.
[4]孙崇涛.徐宏图.戏剧优伶史[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5.1.
[5]The Encyclopedia Americana[Z].Item“Fool”，Volume 11，New York：Americana Corporation，1981.528.
[6]易红霞.诱人的傻瓜——莎剧中的职业小丑[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
[7]Videback，Bente A.The stage Clown in Shakespeare’s Theatre[M].London：Greenwood，1996.134.
[8]莎士比亚.李尔王[Z].朱生豪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
[9]张泗洋等.莎士比亚引论（上）[M].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0.
[10]歌德等.莎剧解读[Z].张可.元化译.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1998.218.
[11]Reibetanz，John.The Lear World：A Study of King Lear in its Dramatic Context[M].Toronto：Toronto UP，1977.93.
[12]Cavendish，Richard.The Black Arts[M].New York： Putnam，1983.114.
[13]杜勃罗留夫.黑暗王国[A].杨周翰.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上）[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
[14]丹比﹒约翰.两种自然[A].杨周翰.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下）[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
[15]柯特﹒杨《李尔王》.最后一局[A].杨周翰.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下）[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526-5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