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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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女生的来信:
  “茜云,你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讨厌自己的妈妈。尽管她很爱我,无微不至地关心我,但是,我却无法不厌恶她的粗俗。比如吃饭的时候,她大声咀嚼,敲着碗盘;在菜市场,和卖菜的小贩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去开家长会,穿着磨掉毛的大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害我遭到同学的嘲笑;一辈子都在工厂当女工,没有一点出息……”
  爱父母孝顺父母,尊重父母的个性与人生,茜云并不想讲这样的大道理,只想讲一个过来人的故事给这个女生和我们的读者。
  
  A
  好大一个雷。
  女儿和邻家的玩伴无处可去,窝在家里搭积木。雷声轰隆在头顶炸响,两个孩子尖叫一声,如受惊的小兽,各自奔向守在一旁的外婆。
  女儿像小猴跃起,抱大树一般,手脚环住了她。她搂住孙女,拍着她的屁股哈哈大笑:丫头莫怕,那是雷公雷母在练打拳哩。
  两个孩子继续搭房子,两个老太太继续守在一旁,家长里短。
  “嗨,她妈小时候也怕打雷,有一回啊,雷滚过了,她的裤腿开始滴答水,哈,给吓得尿了裤子……”我听见她对邻居的婆婆说。
  我轻咳,想打断她,她却转过脸,大声地向我求证:“哎,你说,我没添油加醋吧……”完全无视女儿的窘迫尴尬。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你已经羞得脑壳钻进土里,她却毫不察觉,一把攥起你的脖子,将你的羞指给人看。
  待客人走了,我说,妈,下次,可以不可以不要把我的糗事讲给外人?她声音宏亮,掷地有声地答:好。
  可下一次,我看见她站在小区花园的亭子下,眉飞色舞,给邻居讲我小时候无知无畏的勇猛——“那男娃子不还大妹的小人书,二妹啊,抓起煤铲,敲破了他的头……”或者,各自谈论孩子的职业,她摇头,心疼地说:“她就是记者啊,那工作有什么好,在电脑前敲到半夜……”内心的骄傲全盛在嘴角的笑意里,昭然若揭。
  我只能装作无视无听,埋头匆匆逃走。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B
  一个人对父母的认知,也会因人生阶段的不同而不同的罢。
  小学时,老师布置作文“妈妈,我想对你说”。田字格里,我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填写——
  “那一次,你放下严厉,和我一起堆雪人。给它安上棕色的核桃眼睛,红红的胡萝卜鼻子,戴上你的毛线帽。你站在雪人旁,对着我微笑,真美!”
  那时候的她白皮肤,双眼皮,大眼睛,粗黑茂密的头发。声音响亮,神情严厉——无论是在课堂给学生讲课文,还是在家里对丈夫女儿发号施令。行动风风火火,干脆利落,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她搞不定:一架子车的煤块,她一个人一背篓一背篓背上五楼;大凳子重小凳子,她摇摇晃晃地爬上高处换灯泡;女儿明天要春游,湿面卖光了,她用挂面,一样煮出一盒好吃的凉面,放进女儿的包里。
  在我眼里,她是“那样”的人:强势、严厉、能干,唯一的缺点是不够柔情。
  而爸爸的“那样”是这样子的——
  像一团散发麦香的面团,圆乎乎的和颜悦色,无论你用大多的力打过去,它慢悠悠地凹下去,再更慢悠悠地鼓起来,一副软塌塌的好脾性。
  是一叠红底烫金的“先进工作者”的获奖证书和匆匆的剪影:饭吃到一半儿,有人为工作上的事找来,他丢下碗筷,披上蓝色中山装,风一般出门,背影急剧缩小、消失;然后披星戴月的剪影,一点点变大,直到推门而入,变回立体、和蔼、我熟悉的那个爸爸。
  童年时,他们是我的定海神针,让我依赖,供我仰视。
  
  C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平静也贫乏的世界忽然喧腾丰富起来。下海、倒爷、四大天王。黄毛丫头在那段喧嚣躁动的时光里长成了内向羞涩、热爱阅读的少女,以为母亲的形象,就该像书中描写的那样,贤惠、温柔、知书达理。可她有哪一条符合呢?
  她气势凌厉地立在污水横流、烂叶腐臭的菜市场,拎着两个刚买的土豆,返回到卖菜的小贩面前,毫不留情地当着众人,斥骂他“掐称头”。“要么找钱,要么补足斤两!”她指着小贩的鼻尖狠狠地说。一颗唾沫星子飞溅到我的眼前,站在一旁的我,宁愿做一只在她脚旁装死的蚂蚁。
  她粗俗的大声大气。她蛮横得不讲道理。她在众人前扯着嗓子大声喊我的名字。我晚归了一点,她站在门口,眼似雷达,将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扫描检视。
  她,就是那样的世俗妇人。
  而爸爸的那样,带给我的,是从骄傲到自卑的跌落。
  同学谈论昨晚转播的晚会,张国荣的演出服是什么面料和颜色,我缩头缩脑,一言不发——我家没装光纤,我家的电视不是彩色。在摇摇晃晃的老式平柜上,小盒子样的黑白电视机里雪花点点。
  他的单位一年比一年不景气,他的背越来越驼,他拿回的工资越来越少,一家人穿紧巴巴的衣服,过紧巴巴的日子。他的努力工作,难道不是傻帽的注脚?他的好脾气,换句话说,是窝囊和无能。
  敏感的少女,恨不能和“那样”的父母划清界限——躲开和他们一起出门的机会,在同学面前羞于提及他们的名字。拼力读书,是为了找回骄傲,也是为了走出去,躲到天涯海角。
  
  D
  如愿以偿离家读大学。距离产生美,那样的父母,你可以不喜欢,却没办法不想念。想念清晨大声叫唤着名字,喊自己起床给自己准备早点的母亲,想念吃饭时,我一句想吃面,笑眯眯坐锅下面的父亲。写信,撒娇:“妈,你小声说话,更好听耶。”“爸,你可以更MAN点。”总想改变,让“那样”子的父母不光让人想念,也让人喜欢。
  可几十年的惯性,一辈子的性格,岂是轻轻几句话就能改变?
  直到父亲的去世。
  我们姐妹俩还跌坐在痛的深渊,最悲痛的那个人,却最先站起来。她头发凌乱,眼睛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声音游丝般飘出,却掷地有声:来,要给你们的爸爸一个体面周到的送行。
  从未料想,会有那么多的朋友和亲戚来送行。朋友,亲密的与疏远的,亲人,至亲与远戚,邻居,近邻与远居。放下一朵白菊,将父亲的窝囊,还原成一段段善缘、一件件善事。烟雾缭绕里,遗像里的父亲似笑不语。
  他们的性格,决定了他们的选择,他们的选择,决定了他们相逢相知,开花结果,有了我们这样的儿女,有了这样的一辈子。我们不是他们人生故事的编剧,没有改编的权力,唯一能做的,是扮演好在他们这一辈子的故事里儿女的角色。
  
  E
  午后。阳光浓稠,街上锣鼓喧腾,她带着孙女出门看热闹归来。未进楼,我听到她大声大气,得意地对小区保安说:“有家新店开业,我们拿了好多气球哦!”
  门响了,她指唤孙女:“快去,给你妈看气球漂亮不!”然后,我听到女儿的小脚板在地板上吧嗒吧嗒欢快地翻动。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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