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有句俏皮话：卢森堡公园里的猴子还不如书上的猴子更有猴气。的确，如今的小孩大都先从故事里、童书里知道“猴子”这个名称，然后再让动物园里实实在在的猴子对号入座。在只听过故事、没有见过真猴的小孩心中，“猴子”的名字往往寄寓了过多的遐想：它诙谐多智、急躁好动、不畏强权、好大喜功……与此相比，动物园猴山里真实存在的猴子反而像是个平庸的副本，显得“猴气不足”了。所以对我们来说，事物的现实往往滞后于它们的名字，二者之间有着值得玩味的区别和裂痕。
　　为了填平这道横亘在事物的名字与它们的现实之间的沟壑，动身旅行、亲自体察是个不错的办法。我的一位南方朋友熟读北京作家王蒙的小说，看到书里的人物吃了一个“花卷”，不由对这种有着漂亮名字的食品浮想联翩：这大概是一种“形如鲜花”而工艺繁复的精巧点心？而真相要靠动身调研才能揭晓。这位朋友来到北京后，偶尔在大学食堂排队就餐，恰巧听到前面的学生点了“花卷”。他连忙也买下多个品尝，才发现他憧憬多年的美食，只不过是一种掺有芝麻酱的螺旋状面团罢了，其粗糙程度，让我这位吃惯了江南面点的朋友痛心不已——但与其责备花卷的实物不争气，配不上它引人遐想的大名，倒不如说，这是我们的心灵与现实之间一种固有的落差。我们从名字到事物的认识旅程，难免经历“猴子”、“花卷”之类的幻灭，而其中包含的真相大白式的揭示感，倒有助于我们更成熟地安置自己的种种憧憬和期待。这是来自旅行的现实教益。
　　从名称与事物之间的裂痕中还诞生出不少乐趣。我的另一位朋友对此尤有偏好，每到一地旅行，总爱搜集当地方言对日常物品的特定称呼，并考证这些名称的源流。比如同是在汉语中，红薯就有“地瓜”、“山芋”、“白薯”、“甘薯”、“苕”和“番薯”等多种叫法，这位朋友曾对此做过详细的考辨，能讲解出所有这些称呼的由来。据他说，这项爱好的正式名称叫“名物学”，在中国古代，是受人尊崇的训诂学的一个分支。由于中文典籍在地域和时间上都涉及巨大的跨度，所以文献中提到的鱼虫、车马、宫室、冠服、星宿、山川、郡国，乃至职官和人名，都可能存在“知名而不知物”、或者“多名不知是同物”的情况。凭借名物学的努力，在名称和事物之间才能架起桥梁，我们才能了解古代诗文中一些称呼的真实所指。
　　2011年我们在敦煌采访时，亲身见证过名物研究的成果。古代诗文中常提到一种名为“楼橹”的建筑形式，据说是无顶的楼台，多用于作战时的侦察、防御。楼橹多由木制，现在很少能留存下来，所以其具体形态今人已很难得知。而这恰恰是古代壁画的长处：敦煌研究院学者孙毅华将经文与壁画合观，令人信服地从莫高窟壁画中找到了楼橹的真实样貌。她向我们的采访团队展示不同画面描绘的“橹”的不同形态。经过名物学的考究，原本抽象的古代语词的本义终于浮现出来，历历在目。
　　本期杂志重点介绍的银川市，也曾这样牵涉了一桩学术悬案。在蒙古史籍《蒙古源流》中，有一座名为“Irghai”的中国西部城市被多次提及；这究竟是指哪个地方，东西方学界曾莫衷一是。1930年，历史学家陈寅恪发表了论文《灵州宁夏榆林三城译名考》，他对照蒙、满、汉多种文本，发现其他文字中提到“Irghai”之处，中文史书的对应地点都是“宁夏”。换言之，这被称为“Irghai”的，正是从前的西夏国都中兴府、《元秘史》所说的“额里合牙”、当时又称为宁夏镇的地方，也就是今天的银川市。
　　在最后这个案例中，名称的繁复昭示了事物的丰富内涵：城市的每个名字都凝聚着一段湮没已久的历史年月，代表着一个曾经无比鲜活的生活世界和精神世界。我们从名称到事物的历程，因而也将向我们展示最为丰厚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