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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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风袭来,拨开沈睿然额前的发,一张俊逸的脸上却嵌了一双迷茫的眼。修长手指快速移动鼠标,展现在沈睿然面前的是一张怪异的照片。
  照片上显现出一座悬崖,不高,但却陡峭。峭壁上硬生生地横插了无数木桩,上方还黑压压地覆盖着一个个长方体。
  沈睿然按动鼠标,架在木桩上的长方体赫然放大,恰是入殓用的棺木,寥寥十几副,一口一口,呈阶梯式向上攀沿。
  悬棺葬虽说奇特,但也并不罕见。令沈睿然震惊的并非这特殊的葬式,只因照片上,模糊可见最顶端的棺木上方,盘旋飘动着不明浮物。悬棺周边的岩石略显潮湿,而那浮物则像有了生命,扭曲、舒展着,如同一张幻化而出的人脸。
  万有引力在这张照片前失去了效应!
  沈睿然不是懂PS,但他确信这张图片并非做假,这是他从“天使之城”下载来的。
  天使之城,一个聚集天才异士的网站。想要成为它的会员,必须选择试题,解出所选领域的复杂题目后,才可取得账号。
  没有一个聪明人,会愚昧到在一群聪明人头上动土。
  如用合成图片来蒙混,只能说是自取其辱。站内一干PS高手研究后,表示照片并非伪造,而发布照片的人本身就成了一个谜,他匿名发布帖子,告知了悬棺所在的古镇名称及其位置,意图在鼓动别人前去解开浮物之谜。
  不少会员就该人的IP进行追查,发现他转接了海外代理,一些网络精英不依不挠,就着代理地址继续追查,最终发现,对方已把真实地址设置了重重保护,根本无从破解。
  沈睿然坐在电脑前沉思,任务栏上MSN对话框突然闪动起来,他点击打开,网友青猫的问候随之而来。
  ——考虑得怎么样了?一起去阴溪镇吧。
  同是天使之城的会员,这个叫作青猫的人显然对浮物很感兴趣。
  沈睿然迟疑了一下,输入了一句话——我很想去,可我没有足够的旅费。
  沈睿然是个内向的男孩,他无法像其他学生那样,穿梭在兼职岗位上,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在校期间,他必须每个月去银行,领取姐姐沈灵汇来的生活费。
  电脑另一头,青猫爽快地说可以借钱给自己。沈睿然没有表态,将聊天状态设置成“离开”后,便走去了沈灵的房间。
  推开门后,见沈灵伏案小睡,沈睿然拿来衣服替她盖上。沈灵睡得很浅,被人一碰,立刻醒了过来,她是一个自由撰稿人,经常赶稿赶得天昏地暗。
  “姐,你能不能借我一笔钱?”
  “发生了什么事吗?”沈灵问。
  虽为姐弟,但她的语气更像一个母亲。
  为了尽快赶去浮物所在的古镇,沈睿然别无他法,只好把事情原委告知沈灵。
  “那个浮物悬棺在哪里?”沈灵听后,沉声问。
  “发帖的人说,是在湖北S市一个叫阴溪的古镇。”沈睿然站在一边,答道。
  “网上的流言蜚语,可信吗?”
  沈灵简单一句话,已表明了对此事的态度。
  沈睿然纳于言辞,只是直直地盯着沈灵,不说话,也不离开,等着她改变主意。沈睿然的世界很狭小,他的才能被浪费在大学的三点一线上。他想去阴溪镇,带着一份对未知的好奇、一种摆脱束缚的渴望。
  被弟弟盯了许久,沈灵头一次见他这样固执,心道:权当是一次旅行,到了当地,找不到悬棺,睿然也必会放弃。
  
  于是,姐弟两人就一同踏上了旅程。外出时,沈睿然联络了青猫,约定到阴溪镇后,以手机联系。
  航班在S市降落后,沈灵在机场租车处打听了许久,均没有前往阴溪镇的班车。工作人员告诉她,过去少有人去阴溪镇,它在两个月前被某财团买下,用于农业开发。班车要等半年后才通,要想过去,必须中途转车。
  沈睿然一路跟着姐姐,几经辗转。班车驾驶员是个热心人,让他们在一个路口下车后,叮嘱道:“往前面路口开的车全是去阴溪镇的,想办法叫司机停下,让你们搭车。”
  山道上人烟稀少,偏又逢此地气侯多变,蓦地下起雨来,两姐弟打着伞等了一个上午,也不见有车经过。正焦急时,忽见远处车灯闪烁,一辆艳红色的雪铁龙C2正朝阴溪镇的方向飞驶而来。
  沈灵忙跑到路中央,挥手拦车。
  C2在距她几米处稳稳停下。车窗降下,驾驶座上坐了一名染着金发的少年,估摸年纪约在十八九岁。
  “你是……青猫?”雨中,沈睿然从姐姐身后走出。
  他虽与青猫没有见过面,但在这偏远之地,一身时尚装扮的必定是从外而来。
  听对方这样称呼自己,少年一惊,随后打开右边的车门。沈睿然见他着装考究,一身NIKE品牌的运动行头,一看就知价格不菲。
  “你是沈睿然吧,没想到在这里就碰上你了。别站雨里了,快点上车。”
  沈睿然坐上副驾驶座后,青猫又想起沈灵,他不知这两人是姐弟,以为是路上相遇,撑伞下车,为沈灵打开后座车门,问:“这位小姐也要去阴溪镇?”
  沈灵没想到青猫竟是一个与睿然年纪相仿的男孩,顿时对浮物一事更加怀疑,轻应一声,直接坐进了车里。
  阴溪镇的天气确实多变,大雨过后,即又转晴。挡风玻璃前刮雨器停止了摆动,青猫开车,一路说个不停,他扔给沈睿然一个相机大的仪器,竟是GPS定位系统。
  上车后,沈睿然就发现青猫的装备件件非同小可,就连水壶也是最适用于野外露营的恒温水壶。百度沸水注入其中,如不将壶盖打开,短期内是绝不会冷却的。
  对这些高档装备,青猫却不以为然,他道:“我昨天就转车到了镇上,住在一家旅社里,下午网购了这辆C2。今早租车回S市取货,为回去时方便点,别再坐那种摇摇晃晃的车了。”
  前座的男孩看来是位出手阔绰的富少爷,来来去去,也不嫌麻烦。
  沈灵在后唤了弟弟一声:“我的笔记本在背包第一层,帮忙拿一下,我要记录一下行程。”
  上车时,沈睿然顺手拎了姐姐的行李。听沈灵要取东西,他便拉开腿上的背包,第一层内放了不少簿册,沈睿然找到笔记本,向后递给沈灵。
  “原来你们是姐弟,我还以为是萍水相逢呢。”青猫突然开口。
  沈睿然意识到,他并没向青猫提起要与姐姐同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察觉到沈睿然目带疑惑,青猫笑着解释:“很容易推理啊,如果是刚认识,你帮她拿行李,在她的指示下,取出笔记本都可以理解。但这么多簿册中,你怎么知道哪一本是她用来写笔记的?”
  青猫笑起来时英俊而阳光,他接着说:“不过姐弟这层关系,只是我照你们的年龄推测的。你刚这么困惑地看着我,看来我又猜对了。”
  进入阴溪镇后,青猫没有先回旅社,说是天气不错,不如直接开车去当地的悬棺墓葬区。
  下车后,一座悬崖如屏风般挡住了视线。三人面对悬崖,背后是一个小坡,周边荒芜一片,却很是宽广。
  沈睿然抬头望去,顶上的情景赫然对印了照片上的——在那峭壁上,黑突突地架了十几副盘旋而上棺材。
  “用这玩意吧,看得更清楚些。”青猫递给沈睿然一只军用望远镜。
  崖壁上的景象被聚焦在了一个圆环之中,透过高清晰望远镜,沈睿然果真看见最顶端的棺材上方,有类似沙尘的东西,悬空飘浮。
  近处观看,更令人为之震憾,沈睿然看过后,又把望远镜给了姐姐。
  沈灵同样全身一颤,悬棺上的浮沙绝非风吹所致,而是确确实实盘旋在上,变幻莫测,仿若被一个神秘物什操纵而动。
  胃部忽然绞痛起来,沈灵怀疑来时山路崎岖,晕了车,一时难以忍耐,蹲到了地上。
  看她模样难受,青猫抢先开口:“灵姐不舒服吗?要不要到车里坐会儿?”
  沈灵摆摆手,说想在外透透空气。见后方的小坡上停了一辆板车,青猫背着行囊,热心地带着沈灵过去休息。
  沈睿然仍站在坟壁底下,仰望。
  悬棺葬俗可追溯到夏禹时代,发源地在福建武夷山,因当地人的迁移而扩展到南方的诸多地区。阴溪镇悬棺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上方的飘浮物,那些沙石究竟是被什么力量支配,才得以悬在空中?
  莫非这棺材的主人冤魂不散,形成了这一古怪现象?
  “我昨天一到这里,就向旅社的黄老板打听过了。”
  突然间,青猫的手从后搭上了自己的肩,吓了沈睿然一大跳。
  “这坟壁上的棺材都是清末的老坟,亲属都已不在,这里也就变成了荒坟,很少有人经过。”
  “也就是说,在‘天使之城’发布照片的人和我们一样,也是外来者?”沈睿然问。
  青猫点头:“黄老板还说这一个月来,接待了好几个城里来的人,我想都是冲浮物来的。”
  如不借助望远镜,悬棺上飘浮的沙土很难引起注意。此处又人烟稀少,沈睿然猜想,阴溪镇的村民应还没发现这一诡异现象。他转而询问青猫:“你带的装备中,有没有十字弓?”
  青猫点头,从汽车后备箱内拿出十字弓,问:“这个悬崖没有栈道,难道你想用弓箭固定位置,然后爬上去?”
  沈睿然没有立即回答,接过十字弓后,又从行李中取出一支铅笔长的仪器,绑在了箭上。接着,他便瞄准浮物附近的山石,将箭飞射而去,连同那仪器,一同锭在了崖壁上。
  “那东西是不是测量温度与湿度的?”只是一眼,青猫就已看出端倪,他的语气不像询问,带着肯定。
  沈睿然点头,片刻后才开口:“青猫,你怎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我?”青猫侧目,“因为我太无聊,想找点有意思的事。”他说着就走向沈睿然,一步步靠近:“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谁先解开这个谜团。”
  沈睿然不习惯被人挑战,他移开目光,不看青猫。
  青猫不肯便宜了他,又转去他眼前:“我看过你在‘天使之城’资料,沈睿然,我知道你是天才,但我,是天才中的天才!”
  发现对方仍没反应,青猫拍拍沈睿然的肩:“开个玩笑啦,别放在心上。”
  沈睿然勉强一笑。
  青猫与他性格相反,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站在坟壁下,听他说了许久,沈睿然想起了姐姐,转身向坐在不远处的沈灵走去。
  出门时匆忙,没预备晕车药物,刚看到这半壁黑压压的棺材,沈灵顿感不适,坐在一部二轮木板车上休息片刻,总算有所好转。
  由于车轮过高,沈灵坐在上方,两腿均离开了地面。她刚想着地站稳,不料座下的板车突然动了起来,猛地向坡下滑去。
  木板车所处的小坡下方挡着一棵大树,一路滑下,巨大的撞击必定要把沈灵飞摔而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灵惊慌失措,不敢轻易跳车,她只能死死攀住车身,整个人随之一同下滑。
  “姐,你跳下来,我来接住你!”
  动荡中,身侧传来沈睿然的声音。沈灵扭头,发现他已跑了过来,飞快跟上不断下滑的木板车,在车身一旁张开双臂,示意她赶紧跳车。
  眼看大树近在咫尺,沈睿然急得大喊:“快跳!”
  沈灵没了退路,只得闭上眼睛,从木板车的一侧奋力向弟弟跃去。移动时所带出的惯性使得两人一同摔倒在地,飞滚而下。
  与此同时,向下滑去的木板车重重地撞在大树上,车身倾倒而下,脆弱的木板也随之裂成几块。
  “睿然,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沈灵的掌心已被磨出血来,她坐起身,只感一阵晕眩,见沈睿然倒在身旁,连忙伸手去抚。
  原以为这孩子只活在象牙塔内,不爱说话、不擅表达,也从不关心她这个姐姐,但危难之时,沈灵看到了果断、沉着的沈睿然。不过,这时沈睿然并没多说什么,他站起身,默默走向木板车原先停放的地方。
  “灵姐,我这里有创可贴,先帮你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青猫也及时赶了过来,他背包里的装备一应俱全,很快就把沈灵的擦伤清理干净。
  “我刚才扶你过去时,明明看见车轮底下有石子固定啊,木板车怎么会突然滑下来?”
  青猫这一问,正中问题的中心。
  另一边,沈睿然已沿着车轮的痕迹,蹲在了木板车停放的最初位置。
  青猫说得没错,在两条车轮痕迹的起始处附近,确实有两块石子用于固定。许是木板车在混乱中滑下,使它们的位置有所改变,并没很精准地处在车痕之上。沈睿然捡起石子,发现它们皆已潮湿,且出奇地冰冷,应是先前那场雨所致。他接着摸了摸湿露露的土地,感觉地表的温度要比石子高上一些。
  身后,青猫扶着沈灵走了过来,问:“怎么样,有头绪吗?为什么车子会莫名其妙下滑?”
  蓦然间,平地掠来一阵风,令人不寒而栗。坟壁上的一口口悬棺高高在上,如同生了眼睛一般,轻蔑地俯视着下方的人。
  “那东西就在头顶上,却根本碰不到它。”青猫说得有些自嘲,“想要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要不就爬上去,要不就……连棺材一起弄下来。”
  “不可以。”沈灵急着打断,“把悬棺重放回地面,无异于把土葬棺材从地底下再挖出来,绝不能这么做。”
  不安,窜上沈灵的心头。
  先前的意外已让她惊得一身冷汗,对亡者不敬是要受到诅咒的,面前这两个孩子的好奇心着实令她担忧。
  青猫耸耸肩,看向沈睿然:“我无所谓,只要解开谜题用什么方法都可以,你呢?”
  “我也无所谓。”沈睿然没看姐姐,说道。
  “睿然!”沈灵的音量抬高了八度,她不曾料到弟弟会违背她的意思。
  天际渐渐红了起来,傍晚已至,青猫走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回旅社把行李放下。那浮物悬得这么高,也不是想弄下来就弄下来的。”
  
  三人坐上C2来到青猫所住的旅社,一路无语。沈睿然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若有所思,沈灵在生他的气,也一声不吭。
  到了旅社门口,黄老板一见C2车,立即上来迎道:“青猫少爷,你回来啦。”
  青猫开门下车,说:“我的两个朋友也住这里,你去再开两间房。”
  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极瘦,猢狲一般,听了青猫的话,立即为难起来:“可上午你去城里取新车不久,又有两个客人入住。剩下的三间房去了两间,现在只够一个人住啊。”
  乡下旅社的房间少得可怜,都是自家房子改建而成。
  正逢沈睿然与沈灵下车,青猫转身问:“现在就剩一间空房,沈睿然可以和姐姐一间,打地铺,或者和我挤一挤也没问题。”
  “我和你住一间,让我姐一个人住。”沈睿然直接走向了青猫。
  沈灵表示没有意见,黄老板立即殷勤地领他们进去。
  沈睿然走在青猫边上,指指前方的黄老板,问:“你在旅社登记姓名时,也叫青猫吗?为什么他还要叫你少爷。”
  青猫一笑,愈加显得帅气:“叫青猫多好,行走在暗夜下的青色贵族。至于黄老板为什么那样称呼我,你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收了比普通客人多几倍的钱,当然会客气些。”
  走过大堂时,沈灵看见一台沉旧的钢琴摆放在窗前,尽管一看便知不是昂贵货色,但仍与这简易旅社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这钢琴平时谁弹?”沈灵问。
  不料,她话一出口,黄老板却叹了一口气。他望向窗前的钢琴,说:“别看我这店小,我女儿就会弹钢琴,还在省里的比赛上拿过奖。”
  大家等着黄老板把话说完,有一个身怀才艺的女儿,作为父亲不应叹息。
  果然,黄老板接着道:“去年她和小孩一起跑到镇上的坟壁边上玩。你们说说,坟山怎么可以随便玩呢?那天突然下起了暴雨,石头从山上直往下滚,就砸在她头上……”
  黄老板不愿往下说,摇摇手,道:“还是先把行李放到房里去吧。”
  三人刚要迈步,忽听“砰”的一声,钢琴上方畅开的窗户突然自行关闭了,显得诡异十分。
  又是那个坟山?
  沈灵的心开始忐忑,自从在坟壁下看见了古怪的浮物,及之后发生的木板车滑坡意外后,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徘徊。
  
  总共才一层的旅社备有五个房间,一字儿排开,像是寝室的布局。
  黄老板和老板娘睡在最靠里的一间,沈睿然与青猫的房间处在黄老板与沈灵中间,最靠外的两间,则分别住了上午到的两个城里人。
  在旅社大堂吃晚饭时,沈睿然一行见到了另外两名房客,一对苏姓叔侄。令沈睿然意外的是他竟会在阴溪镇碰上苏忻扬。那也是他在虚拟世界结识的朋友,同住一个城市,曾见过几次面。
  苏忻扬是一个漂亮、开朗的女孩,与青猫不同,她与沈睿然相识并非在“天使之城”,而是通过一个网络游戏彼此了解。
  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沈睿然,苏忻扬兴奋地上前问:“睿然,真的是你?你怎么会也在这里?什么时候到的?”
  沈睿然被她一连蹭了几个问题,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苏忻扬侧目看见沈灵,立刻把与自己同来的男子介绍她认识:“灵姐好!这位是我叔叔,苏鸿志。”
  苏鸿志体态微微发福,五十出头的模样,他向沈灵点了点头,以示礼貌。
  厨房的工作由老板娘担任,她将食物一一摆上圆桌后,招呼青猫坐下。桌上的菜肴颇为丰盛,老板娘笑着说:“青猫少爷,这全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吃吃看,合不合胃口?”
  看见这满满一桌的酒菜,青猫又叫唤其他人:“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下,不如大家坐一起吧,也热闹些。”
  老板娘许是担心其他人再要点菜,她又得下厨,所以也跟着怂恿另外四人坐去圆桌。
  等其他人全坐定后,青猫见黄老板夫妇摆了一张小桌,准备吃饭,又道:“你们也一起过来坐吧,正好我也有点事想向两位打听。”
  旅社内,所有的人都坐到了圆桌旁,青猫先向苏忻扬道:“你好,我叫青猫。你是沈睿然的女朋友吗?”
  被这直截了当地一问,苏忻扬连忙摇头:“不不,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哦,原来如此。”青猫用手肋撞撞沈睿然,在他耳侧低语:“普通朋友就算了,如果是女朋友,我倒有兴趣和你竞争一下。”
  沈睿然自顾自吃饭,他察觉得出青猫真正感兴趣的不是苏忻扬,而是自己这个人,青猫喜欢挑战他,在种种方面。
  席间,沈灵坐在苏鸿志旁边,问:“苏先生带侄女一起过来,是在阴溪镇有亲戚吗?”
  苏鸿志光喝酒,吃菜少,点头道:“我带小扬来拜访一位远亲。十多年不见了,居然已经搬了家,小扬又不肯这么快回去,只好先住在镇上。”
  老板娘插话道:“这里有啥好玩的?已被人收购了,要开发啥农业,你说我们镇本来就是种地的,要他瞎开发啥?”
  “开发商的目的仅在于这块地皮吗?我听说,这里的悬棺很有意思。”青猫做东,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向黄老板夫妇打听道:“镇上的坟山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知道吗?”
  一提起悬棺坟山,就像一道旧疮疤被揭开,黄老板两口子立即放下筷子,茫然摇头。
  黄老板随后发起牢骚来:“我也猜到是那里有事。一个月里,我这店里住了这么多城里人,都是打听坟山怎么走的。我问发生了什么事,又没一个肯说。”
  沈睿然拽拽青猫的衣角,示意他别把浮物一事说出,弄得人心惶惶。但青猫并不领情,依旧接着话头说:“那坟壁发生了一点怪事,可以看见沙石一类的东西悬空在飞。”
  话音刚落,一声杯盘坠地声随之而来。青猫的话引得老板娘大为紧张,手一抖,竟碰翻了桌上的瓷碗。
  “这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啊。”见老婆吓得不轻,黄老板忙蹲下收拾地上的碎片。
  显然,青猫的话不仅吓到了黄老板一家,连苏氏叔侄也感不可思议。苏忻扬又问沈睿然:“真的有这种事,睿然,你看到了吗?”
  沈睿然点头。
  老板娘道:“我们这里有一些传言,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
  天色已全部黑了下来,窗外一片漆黑,待在室内,有一种被人窥探的不安。举座皆静,老板娘接着说:“死人坟上有东西飘浮,不管那是什么,都不是什么好事。那是亡灵幻化成的雏型,要找活人替身。如果有人一再冒犯,就会被亡灵吸取阳寿,它也就得到重生了。”
  边上,黄老板接着老婆的话,往下说:“那坟壁上的棺材全是清末时的,死者的至亲的岁数也小不到哪去,都死光了。小辈们又有不少都搬出了阴溪镇,它年代也不算久远,又够不上资格称作古墓,也就成了荒坟,一年到头,清明、冬至都不会有人焚纸祭拜。”
  “会不会是在阴间收不到纸钱,所以出来作乱?”
  黄老板说完,老板娘又接了上去,夫妻两人连述带问,算是把阴溪镇的传说了个明白。
  苏忻扬听得战战兢兢,不识趣地问了一句:“老板娘,早上我看到那台钢琴时,你提起过你的女儿,她是不是就因为到坟山下玩,才给当了替身。”
  “小扬!不要乱说话!”
  苏鸿志酒虽喝了不少,但也听得出侄女这一问纯属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老板娘一听,眉宇间立即难掩忧伤,推说已经吃饱,就离开了饭桌。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大堂内的一台老式石英钟突然响起,当当当,一共一十九下。
  黄老板抹了抹嘴,道:“我去开电视,青猫少爷这时候要看天气预报的”。
  一台十八寸的彩电被几番拨弄,才跳出画面。黄老板转了几次台,调到十九点整的天气预报。
  ——湖北S市,今夜云系骤增,夜半起将降暴雨,明日转大暴雨……
  “真扫兴,怎么会突然下起暴雨?”苏忻扬抱怨一声。
  “暴雨?我倒很喜欢这种天气。”青猫嘴角一挑,不留痕迹地露出一抹笑。
  
  晚饭后,黄老板麻利地收拾碗筷,老板娘带上沈灵和苏忻扬到僻出的卫生间去洗澡。
  沈睿然先行回到房间,取出收发器,记录数据。崖壁上温度等同于一般山体温度,但看到湿度一栏时,沈睿然不禁略感吃惊。
  此时,青猫正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暗夜下,他的身材显得无比修长,真似一个英俊的贵族公子。
  旅社卫生间的面积勉强够容纳两人。苏忻扬看了嫌小,说要等沈灵先洗完,她再进去。
  既然苏忻扬不急,沈灵便独自进去淋浴。等她洗完出来,绕回大堂时,顶上的日光灯已被关闭,黑暗中,沈灵只觉脊背一阵发凉。她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进门时,不忘看看隔壁的睿然和青猫。
  门缝中,沈灵见两个男孩各自忙碌,一个伏案书写,另一个坐在床沿敲击笔记本键盘,互不干涉。
  沈灵放下心来,伸手推开自己的房门。与大堂一样,房内同样一片漆黑,沈灵去摸门边的开关,按下后,仍不见日光灯亮。
  她叹了口气,对乡下旅社的硬件设施实在不敢恭维。手里捧的脸盆内还放着洗漱用具,沈灵放下脸盆,摸着黑走向写字台,拧开了台灯。
  昏暗的灯光无法照亮整个房间,沈灵松开头巾,散下一头湿发,坐到了床边。可一刻,她顿感头发就快炸开了,就在自己坐下去的一刻,沈灵意识到她摸到了一个人——有人躺在了她的床上!
  台灯微弱的光线正好被自己的身体所遮,沈灵惊恐万分,她眼睁睁地看着床上那团黑影僵硬地动着,如同从坟墓里坐起来那般。
  黑影同样发现了沈灵,慌乱中,他一把捂住沈灵的嘴,防止她叫唤。这一举动吓得沈灵魂不附体。被人捂住了口部,不能呼救,却闻到那人身上的酒味,沈灵急中生智,用头猛地一撞对方的鼻梁,趁对方松手之际,赶紧了冲出房间。
  “有人袭击我!有人闯进我的房间,现在还在里面!”
  大叫引来的黄老板夫妇,沈睿然和青猫也及时跑出房来。
  沈灵的惊惶失措令另外四人也紧张了起来,黄老板还特地取来菜刀,颤颤微微地向事发房间靠去。他按下门边的日光灯开关,沈灵道:“没用的,这房间的日光灯坏了。”
  没想到她说完后几秒,漆黑的房间刹时亮如白昼,这里的日光灯并非失灵不亮,与许多长久未换的灯管一样,它需多等几秒钟,挣扎几下,才能亮起。
  此刻,众人眼前除了一身酒气的苏鸿志外,并无他人。
  沈灵一看袭击自己的人真是他,立即上前质问:“你有什么解释,为什么跑到我的房间?”
  被这一问,苏鸿志的酒也醒了大半,一个劲地推说是走错房间。沈灵四下一看,自己的行李也已不知失踪,又责问苏鸿志把东西藏去了哪里。
  吵闹声把准备洗澡的苏忻扬引了过来,她拦在叔叔身前,劝道:“灵姐,我叔不会做那种事,他真的是喝醉了酒。”
  苏鸿志一个劲地致歉:“沈小姐,我就住在你隔壁,真是酒喝多了,不小心走错了。我错当这里是自己的房间,所以刚看到你这么惊慌,脑子乱了,就胡乱去捂你的嘴,实在是对不起。”
  “那我的行李呢?你怎么解释我的行李?”
  沈灵的语气咄咄逼人,青猫走来,说:“灵姐别这么生气,先找找看衣橱、床底,看看行李是不是藏在里面。”
  苏忻扬急着洗脱叔叔的嫌疑,第一个蹲到地上,把床底找了一遍,没见东西后,又走去打开衣橱寻找。
  “太好了,在这里!”苏忻扬提出一个背包和一个旅行箱,问:“灵姐,这是你的东西吗?”
  行李失而复得,并不能打消沈灵心中的怀疑,她又看向沈睿然,等他发表意见。
  沈睿然刚要开口,青猫却抢在他前面道:“如果有人要偷灵姐的东西,大可趁她洗澡时,藏去更隐蔽的地方。现在只是放进橱里,目的是用最少的时间让灵姐的东西消失,让这里看起来更像苏先生的房间。”
  旅社的四间客房全以同一花色的墙纸糊墙,摆放一样的家俱。如被蒙上眼睛走入房中,置身于此,再摘起遮眼物,还真难以分清到底处在哪一间。
  不让苏鸿志看见沈灵的行李,就可以让酒醉的他产生幻觉,以为身处自己房中。
  “苏先生,你想想,喝完酒后,是你自己走回客房的,还是有人扶你,指引你走进灵姐的房间。”
  苏鸿志看了青猫许久,最终道:“应该是我自己走回来的,没有人扶。”
  “那灵姐的行李也是你在酒醉后,放进衣橱的喽?”青猫追问。
  “应该是……”苏鸿志道。
  事情到此,应算真相大白,可在场众人却没有放松警惕,反而一个个汗毛凛立,只因此时此刻,从旅社的大堂内正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钢琴弹奏声!
  沈灵的房间里一共站了七人,这时却没有一人敢动。户外狂风大作,豆大的雨滴急降而下,噼噼啪啪,打在窗上。屋外的琴声合着风声,没有节奏,像是发泄般乱弹一通。
  “是丫头回来了?”老板娘首先打破僵局,说着就要往房外走。
  “不能出去!”黄老板反应了过来,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咱们的丫头已经死了,不可能回来!”
  “撒手!”老板娘激烈挣扎,“你这人怎么连自己的女儿也害怕?赶紧给我撒手!”
  趁夫妇两人拉扯之际,沈睿然与青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屋外走去。两人迅速穿过狭窄的走道,一到大堂,均被眼前的一蓦所震惊——
  大风吹动下,钢琴上方的窗户已经畅开,被风戏弄着,呈弧线型摇摆。而在窗子底下,那架无人弹奏的钢琴却自行发出响声,琴音紊乱,时急时缓!
  “哎,你敢去掀开那个钢琴盖吗?”
  青猫回头,想去拽沈睿然,没料到他竟已走向了钢琴。
  脑海中一片空白,沈睿然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飞快打开了钢琴盖。视线下方,黑白相间的琴键忽凸忽凹,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琴键上疯狂弹奏着!
  亡灵弹琴?
  钢琴前的沈睿然顿感一阵阴冷。
  “丫头?真的是丫头?”其他人也陆续走出了房间,老板娘一个踉跄,跪倒在琴前大哭起来。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怪事?这曲无人弹奏,自行发出声音可怕的钢琴,莫非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追寻悬棺浮物的秘密?
  蓦然间,沈睿然本能地感到有一个满是讽刺的目光正从他身上瞥过。他急忙回头,所有的人都沉浸在震惊中,在这区区几人的旅社里,到底是谁在从中搞鬼?
  啪!大堂内的日光灯被沈睿然打开,光亮之下,那台古怪的钢琴仍在弹奏。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现象,每次只要窗户被风吹动,琴键也会跟着弹动起来。
  一个念头忽在脑中闪现,沈睿然急忙拉开老板娘,用力将钢琴移出。果不其然,移动琴身时,沈睿然就觉吃力,他钻到琴身背面一看,数根难以察觉的细线已显露了出来。
  “有人破坏了琴身,在琴键上绑了线系在窗户上。夜来风大,只要窗子一开一关,就会扯住细线拉琴键。”沈睿然扯下固定在窗把手上的一把细线,说:“这种隐形线一般用在魔术上,只有靠近仔细看,才能发现。”
  老板娘抹干眼泪,抢过隐形线,怒道:“我们镇里买不到这种怪线,一定是外头人在装神弄鬼!”
  “这也不一定。”沈睿然接着分析:“隐形线制作方便,只要用火熔解一支透明吸管,拉成丝晾干就可以了。”
  老板娘警觉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做的?”
  “不会是他。”青猫站出来道,“晚饭后,你丈夫和我一里一外聊着天,我站在院子里,他在大堂收拾东西,都没见沈睿然出来过。”
  一边的黄老板也连连说是。
  苏鸿志误入沈灵房间的疑团还未解开,现又多出了起钢琴事件,老板娘抱怨着,说一定与悬棺传言有关,独自回了房间。
  黄老板把窗户仔细关上,陪着笑让房客们先去休息,如要洗澡的,轮到了时间他会去叫。
  
  青猫是最后一个洗完澡的,回房间时,他见同室的沈睿然已经睡下了,坐到床边,问:“睡着了吗?”
  “没有。”身侧的人回应。
  “在推理刚才发生的怪事?头绪清晰吗?”
  沈睿然没再回答,翻了个身,不理青猫。
  青猫并不在意,仰面躺下:“我浏览过“天使之城”的会员资料,与我同龄的人只有你。说实话,沈睿然,我对你很好奇。”
  边上的沈睿然一动不动,青猫侧身:“说句话啊!我知道你性格内向,但现在这样子更接近自闭。”
  青猫去拉沈睿然,他刚一伸手,下一刹,一把尖锐的瑞士军刀已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想求救吗?或者,我直接帮你求救。”沈睿然一手握刀,另一手将青猫的领口一把拽起:“你用冰块换走了固定木板车的石子,冰块一化,车子就失去平衡,害得我姐差一点受重伤,这笔账我都没和你算!”
  青猫一震,转而微笑:“原来你发现了湿石子比地表冰冷的现象,不过那是冰块啊,我怎么会随身带那种东西?”
  沈睿然拉着青猫走到桌前,拿起对方的恒温水壶,使劲一摇,里面即刻传来固体撞击的声音。
  “这只水壶保温性这么好,除了能让热水不凉以外,把冰块放进去也不会轻易化开吧?”沈睿然问得讽刺。
  眼见情况如此,青猫一撇唇:“那些冰块本来是我泡红茶用的,正好赶上你姐不舒服,我就借她试一试,看看你的推理能力过不过得硬。”
  见沈睿然瞪着他,青猎仍是微笑:“你是不是怀疑琴键上的隐形线也是我绑在窗户上的?不要忘了,晚饭后,黄老板一直在大堂里收拾,我可没什么时间跑到琴边上,做这么多事。”
  “隐形线早就栓在了琴键一头,你要做的只是找一个风大的晚上,快速将它们系上窗把手就可以了。”
  “何以见得?”
  “青猫。”沈睿然目视对方,“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家旅社,先前刚到七点,黄老板去开电视,说你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如果没有较长的相处时间,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青猫哈哈大笑:“那苏鸿志走到你姐的房里,你认为也是我干的吗?只是可惜,连他本人也说是自己走进去的。”
  沈睿然瞪着青猫,必须承认,脑中还有一些细节,他不曾解开。
  “别这么严肃,快把刀放下。”青猫嘻皮笑脸地伸手夺刀,沈睿然下意识地一挣扎,只听青猫低呜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人蜷缩蹲下。
  看他模样痛苦不堪,沈睿然也紧张了起来,急忙弯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害怕了吧?”青猫抬头,露出一张笑脸:“跟你开个玩笑,哈哈!”
  沈睿然这次真的气得不轻,直接躺回床上,蒙上被子,一声不吭。
  青猫在后自言自语道:“到底是什么力量可以让沙石挣脱引力?会不会是磁石?也不对啊,只有同性两极才会互相排斥,可那上面飘浮的是沙石。”
  “哎!”沈睿然背对青猫,突然开口:“夜深了,没人干扰,不如我们再去坟壁一次。”
  “不去。”青猫拒绝地很干脆,“今夜要下暴雨,不如等雨停后再去。”
  “你不是喜欢暴雨天吗?”沈睿然问。
  这回轮到青猫不说话了,他关了灯,伸了个懒腰,背靠着沈睿然躺下,始终一言不发。
  当夜确实来了一场暴风雨,凶猛磅礴,时间却持续得不久,临近黎明时就已收入了雨势。
  
  翌日早晨,旅社的石英钟已连续敲了八下,沈睿然醒后,发现青猫已不在房里,走到大堂时,发现他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圆桌边喝茶。
  “起来了?”青猫打了声招呼,看向窗外:“放晴了,天气不错,现在就去坟壁会不会早了点?”
  “不嫌早,越早越好。”沈睿然冷冷回了一句,就去了卫生间洗漱。回房间准备时,碰上了刚起床的沈灵,沈睿然向她道:“姐,你今天就在这里休息,我要去一趟坟壁。”
  沈灵看出弟弟下了很大决心,深知阻挠也无济于是,便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沈睿然说。
  他身后,青猫的声音随后响起:“怎么?你在怕什么?对了,刚才我碰到苏忻扬,她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说要和我们一起去看悬棺。这丫头一去,她叔说不准也会跟去。”
  正说着,苏忻扬刚好从房里走了出来,见到沈睿然立刻兴奋道:“睿然,青猫说今天要去坟壁,我也参加,好不好?”
  沈睿然不看青猫,像在蔑视他耍这样的小伎俩,接着他向苏忻扬道:“要去的话,快点准备一下,我不想等人。”
  苏忻扬立即说好,很快就洗漱完毕,披了一件外套出来。不出青猫所料,得知侄女要去坟壁,苏鸿志没有反对,表示自己也要加入其中。
  黄老板夫妇想劝几人,但又碍于是别人的事,不能过多干涉,眼巴巴地看着青猫的C2开走。
  
  再度来到坟壁下,地下仍很潮湿,青猫下车,把望远镜调到最高的清晰度,递给了沈睿然。
  透过镜片,沈睿然清晰看到最顶端的悬棺上像是支起了一张屏障,支撑着所有飞舞的沙石,如同有一把无形的伞支撑在那棺材上。
  望远镜被轮流传下去,目睹了这一场景的人无不惊讶万分。沈灵注意到了崖壁上钉了一支铁箭,忙道:“睿然,这是你射上去的箭吗?山体的温度、湿度的数据是多少?”
  不料,她刚一说完,上方的坟壁居然传来一声类似爆炸的声音,随后一些石屑飞落而下,像在怒斥他们这几个外来者。
  苏忻扬拉住苏鸿志问:“叔,这上面的浮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可以飞起来?”
  苏鸿志有些烦躁,随口回了句:“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这次知道事这么多,就不该带你出来。”
  几句牢骚让苏忻扬难受起来,她生性倔犟,立即顶撞回去:“你要是有本事,也不至于跑来接这种苦差事。”
  “死丫头!”苏鸿志一拽苏忻扬的胳膊,压低了嗓子骂:“你要是敢坏事,看我回去不打死你!”
  苏忻扬向他扮了个鬼脸,跑去了沈睿然身边。青猫正与他说着话:“沈睿然,现在到了坟壁边上,你打算怎么办?劝你最好快点想清楚,刚才那一声爆炸可不是自然现象,说不定还会有哦。”
  心跳猝然加快,望远镜从沈睿然手中掉落,他猛地拉住青猫,大声问:“那支箭里是不是装了什么爆炸装置?”
  “哈哈哈。”青猫大笑,“小小发明还没试过好不好用。你放心,那东西现已不由我控制,到了九点它会自动引爆。”
  青猫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看来我的手表时间不准,现在已经九点了。”
  苏忻扬听着两人的对话,虽然不全明白,但也一旦到了时间,大家都会处在危险中。她一推青猫,道:“为什么你这种阔少爷都这么奇怪,有钱没事干,硬拉着别人一起寻找刺激?变态!”
  此刻,沈睿然的眼里已别无旁人,他盯着青猫,咬牙道:“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青猫回敬他。
  突然间,山体上方又传来一声爆炸声,极其沉闷,势头之猛,像能把万物拦腰切开。整座坟山好似一张苍老的脸,纠结、扭曲着,坟壁上的铁箭周围不断冒出火花,随之连所插位置的整块山石一同震动起来!
  “姐,快趴下!”
  沈睿然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他的视线开始动荡,听不清身边谁在尖叫,谁在大笑,他扑上前去抱住了一具纤瘦的身体,一同卧倒在地。
  土石掉落、崩溃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变得异常混浊,沈睿然睁不开眼,只能紧紧护住姐姐。
  混乱足足持续了十多秒,当一切又重归宁静时,沈睿然才松开了手。岂料刚他睁开眼,心脏就像被猛击了一下,被他护在身前的女子并不是姐姐,手忙脚乱间,他竟把苏忻扬当成了沈灵。
  沈睿然推开苏忻扬,左右张望,寻找沈灵。而在他身侧除了青猫与苏鸿志咳嗽着,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外,根本不见沈灵。
  “呵呵,看来这次的发明控制得还不错,只有小部分范围被震落,爆破成功!”
  这时,青猫一身昂贵的衣服已满是污迹,但他仍注重形像,用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我姐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沈睿然再也无法控制情绪,上前一把抓起青猫。
  “拜托,你又怀疑我?”青猫无奈摇头,“我一直待在你身边,就这十几秒钟,我能对一个大活人做点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无声无息地绑走她,藏起来,然后再回来出现在你面前?”
  青猫语气无辜,沈睿然却不信他,刚要再问,又听苏忻扬大叫:“你们快来看,那个……那个浮物还在。”
  她的话令沈睿然浑身一紧,他立即转身去看,只见坟壁上的山石被炸了一大块,浮物却依旧未动,好似脱离了山体,独自成形。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爆炸也炸不飞它们吗?”虽为一行人中年龄最长的一个,但苏鸿志说起话来,语音还是略带颤抖。
   “搞清是什么在作祟了吗。”青猫走来,看着沈睿然:“那些浮沙到底是什么物质构成的,可以脱离地心引力?会不会是……”
  青猫话未说完,已被沈睿然一掌掴得极远,他向后倒退了一步,见对方还要揍他,伸手一挡,化解了沈睿然的攻击:“你这么冲动,我就权当你输给了我。”
  “你玩够了没有!”沈睿然大吼,“是你先发现这海市蜃楼的!”
  海市蜃楼——
  四字一出,现场即刻安静无比。
  当看到收发器里那个极高的湿度时,他就该猜到,浮沙应是海市蜃楼的现象。第一次来到坟壁时,恰巧来前下了一场雨,难怪当时青猫直接把车开来,原来就为抓住这样一个机会。
  “没有推理依据的事最好不要随便说。这个坟壁没有栈道,你怎么确定这一定是海市蜃楼?”青猫一抹嘴角,说道。
  “昨晚下夜前,你为什么不敢与我来坟壁?是怕湿度不够,形不成浮沙吧?如果你想要证明,好啊,我陪你在这里等下去,看看这浮沙能否永存?”
  沈睿然强忍着想揍青猫的冲动,他发现自己的衣袖上有半个血红的掌印。可能是经磨擦的原因,血掌印显太特别大、特别触目惊心。
  姐?!
  猛然想起昨天沈灵从木板车上跃下时,曾擦伤了手,这会不会是她失踪前留给自己的讯息?
  沈睿然开始焦躁,在原地悬转着,四处张望。是他不该让姐姐一起来阴溪镇的,要不是他任性、好奇心过重,也不让落得连姐姐的下落也不知道。
  “外面风大,去车上等吧。”
  此时,无论青猫说什么,都让人有种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味道。沈睿然像没听见他的话,如同一尊雕像般立在户外。
  他的脑子完全乱了,姐姐的失踪给他带来太大的打击,沈睿然已无法冷静地分析、推理。苏忻扬此时站在他边上,陪他一起等待。目前这个状况,除了留在原处等待沈灵出现外,没有任何可行方法。
  青猫坐上了车,开着车门,等其他人上来。苏鸿志叫唤了侄女两声,看她没有反应,咒骂了一句,也坐上了车。
  车内,青猫放了一支悠扬的曲子,他合着节拍敲打着方向盘,突然开口:“苏先生,我父亲请你来跟踪我付了不少定金了吧?请你转告他,下次请私家侦探,最好请更专业一点的,至少不要携儿带女,像是出来旅游一样。”
  青猫说得不响,但那几句话却让苏鸿志顿时冷汗直冒,不敢吭声。
  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仍不见沈灵回来,苏忻扬冷得瑟瑟发抖,沈睿然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才扶着她一起上了车。
  “没关系,说不定灵姐已经一个人先回旅社了。”驾驶座上那人仍旧说着风凉话。
  不等沈睿然反对,青猫已发动车子,直接开回了旅社。车刚一停下,沈睿然就急着冲到沈灵的房间,看看她有没有回来。
  房里空无一人,沈睿然发现沈灵的行李箱上同样有一个红色的痕迹,他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血迹,又去叫来黄老板询问沈灵是否回来过。
  早先房客们一走,老板娘就跑去市里进货,只留下黄老板一人,可昨夜雨太大,冲坏他家的鸡棚,一个上午他都忙着赶修,也没顾得上注意是否有人回来过。
  得到了这样模棱两可的答复,沈睿然终于泄了气,无声地坐到圆桌边。
  “青猫,算我输给你了,你把我姐交出来。”沈睿然抬头,目光有些无助。
  青猫不急,徐徐道:“你再想想,海市蜃楼怎么会一直出现在同一地方?别这么早认输,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沈睿然急道:“阴溪镇本就处在一个雨水较充沛的位置,而那座坟山极其潮湿,周边又荒芜一边,是产生海市蜃楼的最佳位置。但至于为什么它一再出现同一个场景,我并不十分理解。”
  啪啪啪!
  刺耳的掌声在身旁响起,青猫鼓掌:“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不瞒你说,我父亲的财团买下阴溪镇,开发农业是其次,研究这里的独特的大气折射状况才是真正的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拍了浮物的照片,发到‘天空之城’,是有很多人对这件事感兴趣。但他们全没用,来了一批走一批,有的无缘见到浮沙,有的即使见到了,也不敢作这样大胆的揣测。这次,我也算是为你作了提示,你没让我失望。”
  面对赞扬,沈睿然无动于衷,他只是等着青猫告诉他沈灵现在身处何方。
  苏忻扬忍不住插话:“你这么做不觉得很无聊吗?”
  “无聊?我从来都是很无聊的。”青猫笑着,表情却无比悲哀:“你说的没错,阔少爷大多举止古怪,我父母也不会来制约我,他们太忙了,可能忙得连我长成什么样子也记不清了。”
  “你在你家买下的土地上,搞这么多花样,是为引起爸妈的重视吗?”苏忻扬推测着。
  青猫低声笑了,笑得有些可悲、有些自哀。
  院子外,几辆黑色轿车陆续开入。车内走下几名身装西装的男子,他们一路步进旅社大堂,无视其他人的存在,由一名戴眼镜的男子对青猫说:“少爷,您是时候回去了。”
  “你们收到苏侦探的消息,终于还是找来了吗?”青猫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高高在上,“我父亲让你们来是为了接我,还是为来看他买下的这块宝贝开发地?”
  “少爷,老爷虽然人在国外,但他听说您好久没有回家,一直很担心您。让我们勿必把您带回去,并没提及别的事。”男子沉声道。
  “除了跟你们回去,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青猫无奈。
  来者中,有一人迅速问了黄老板青猫住的房间,很快帮他收拾好东西,直接搬上了车。
  有钱能使鬼推磨。方不知,有钱也能把一个青春的少年的心彻底束缚,变得扭曲、畸型。
  见青猫要离开,沈睿然忙叫住他:“我姐呢?她到底在哪里?”
  青猫苦笑:“这件事,恐怕你只有去问苏鸿志了。”
  苏鸿志一听,急忙低下了头。
  苏忻扬连连催他:“叔,怎么回事?灵姐是被你藏起来的?她人呢?”
  “不是不是!”苏鸿志急着否认,“今天早上我打电话给雇主,告诉他青猫少爷要和人打赌,还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了雇主。他让我去叫沈小姐听电话,亮明了身份,说只要让少爷赢这场比赛,让他快乐,可以保证沈睿然往后出国留学,费用都由他们承担。”
  只要沈灵无故失踪,沈睿然必定方寸大乱,无心再与青猫比试。
  苏鸿志的话把青猫给说乐了,他笑道:“这就是长辈所谓的关爱吗?为了让我赢得胜利,为了让沈睿然可以留学?他们有没有考虑过当事人的感受?”
  事到如今,沈睿然终于明白为什么昨晚青猫问苏鸿志,是不是自己走入沈灵的房间时,他不敢说出真相了。
  原来苏鸿志受约于青猫的父亲,被小主人玩弄了一番,也只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照他原来的推测,确实是青猫藏起了沈灵的行李,又扶着迷迷糊糊的苏鸿志进房,让他错以为进了自己的房间。
  沈睿然回房取来手机,给沈灵的号码发去一条短信:姐,我输给青猫了,你在哪里?
  姐姐应是离开了阴溪镇,她撕开了掌心上的胶布,用血痕来提示沈睿然,她曾回到过旅社。
  短信发送后不久,沈睿然就接到了沈灵的回电,果然她已租了车,先行回到了S市。
  苏氏叔侄与沈睿然都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青猫坐在大堂内,等他们出来后,说:“搭我的车,送你们一起到市里吧。”
  他吩咐其他人把苏忻扬、苏鸿志送上车,径直走向自己的C2,坐上驾驶座,又打开了右边的车门。沈睿然稍作犹豫,还是坐了上去。
  一路上,青猫把后方的车耍得远远的,疯狂疾驶。他目视前方,低道:“沈睿然,认识你很荣幸。虽然我是个无聊疯子,但你的性格也好不到哪儿去。”
  破天荒的,沈睿然也露出了一抹笑:“可以问一下,你的真名叫什么吗?”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推理一下?”青猫大笑,随后又严肃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是海市蜃楼,也就是说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真有一些沙子浮在半空?”
  沈睿然点头。人们把海市蜃楼说成是大气折射的结果,把远景折射而来,对于这一说法,并非自己的智慧所能解释的。
  青猫又道:“我一直觉得折射那种说法,是一种科学借口。也有人提出三界之内,包含很多层物质空间,宗教内的九大层天、十八层地狱,如神、鬼都存在不于同空间,人类所不能看到。”
  从反光镜内,看见沈睿然神情严肃,青猫忍不住颤动双肩:“是不是听起来很悬?我随口说说的,呵呵。”
  “你的想法总是很独树一帜……”
  “哈哈,那确实。”收起笑容,青猫道:“我的未来都已安排好了,到了三十岁,就继承我父亲的产生。你呢?”
  “天南地北,到处转转,可能会发现真正的浮沙。”
  “呵呵,祝你好运,别再碰上像我这样的无聊人。”
  流线型的车身飞驶过山林,尘土滚滚,两边的景物不断倒退。阴溪镇之行已告以段落,沈睿然向后望去,那个简陋的旅社以及坟壁上悬棺都已远去。
  下一次,又将面临何等挑战?
  不得而知。
  
  陶子,女,双子座,迷茫在不夜城的在读理工科学生。
  写作推理、悬疑小说前,擅长以文字催泪,因理科专业薰陶,笔风渐渐转向理性,理想是成为一名有空余时间写作的全职编辑。
  迄今为止,于台湾共发表小说四部,内地惊悚合集四部,目前正在赶稿古代悬疑长篇《周郎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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