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你慢慢地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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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绵春雨过后,暖阳朗照。院子的花坛长满马兰,密密匝匝,似坪如茵。溻湿的马兰叶,墨绿墨绿,日照中泛着釉光。手执剪刀,“咔嚓,咔嚓”,将马兰根部剪断,塞进篓中。
   无意间发现,一只小小的蜗牛吸附马兰叶,静静趴着,纹丝不动。蜗牛呈褐色,螺旋形,状如小螺。欣喜之余,轻轻掰下蜗牛,安放在水泥地。
   蜗牛开始蠕动,驮着厚重的甲壳,步履艰难。缓缓过处,留下垂涎缕痕,乳黄色,黏糊糊,凝视着,十多分钟,仅移步几寸,仿佛时光打着瞌睡,变得缓慢、悠长。思维斑驳里,孩提时上学的那条泥路,在眼前时隐时现……
   泥路坑坑洼洼,蜿蜒曲折,通往邻村的小学。说是小学,只是三个年级,三位代课老师,教室是姓何的地主家的几间宅屋。记得自进校门的那天起,不论淫雨霏霏,还是漫天飞雪,每个小孩都踩着泥路,步行上学。
   泥路不长,仅两里,记忆里却悠远、漫长。路面狭窄,爬满野草。晴天泛白硬扎,雨天黝黑泥泞。60年代的乡村贫瘠,乏味,可上学的小路却色彩斑斓,趣味横生,时时演绎着童年的快乐天真。
   泥路的起始段,北边是一畦畦水田,田地平旷,井然有序。田里一般的庄稼,引不起幼时的兴趣。只是栽上红花草(紫云英)后,才成了我们迷恋的乐园。四月东风拂拂,红花草如令盛开。它的茎秆擎起紫云一朵,如伞如蝶。仿佛一夜间,盛大的紫红燎原成茫茫一片,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紫云英花容清秀,素雅幽香。无数蜜蜂嘤嘤嗡嗡,在花丛时飞时栖。放学归来,径入草地,蹑手蹑脚,藏在蜜蜂背后,趁它不備,小手快速掐住薄薄的双翼,攥在手里,尽情玩赏蜜蜂苦苦挣扎的窘相。玩够了,拦腰掰开它的身子,绽出一滴透亮滚圆的蜂蜜,似晶莹的朝露,送进嘴里,甜滋滋,馨香扑鼻,似琼浆玉露……
   路南边是村民的自留地,靠河。河岗上,长着杨树、朴树、榉树、楝树等,枝叶繁茂,阴翳遮日。初夏时,白头翁、灰喜鹊、麻雀等鸟儿四处衔来枯枝、羽毛、布屑、棉絮等,在树丫间搭巢建窝,繁衍后代。顽劣的伙伴,猴子似的爬上树,攀枝从鸟窝里把鸟蛋、雏鸟掏走。有时干脆用竹竿捅翻鸟窝,鸟窝坠地,窸窸窣窣,满地狼藉。鸟蛋粉碎,或小鸟奄奄一息。甚至,伙伴将嗷嗷待哺的小鸟,带入课堂,藏匿课桌。老师讲得出神,小鸟突然吱吱出声,引来满堂哄笑。老师的脸涨得通红,怒愤里一顿训斥,把藏鸟的学生骂得狗血喷头。
   泥路的另一段,一旁有成片的桑树田。五月的天空,艳阳似火。茫茫桑田,绿荫如海。桑树枝条缀满桑葚,青色的、红色的、乌紫色的。禁不住诱惑,径直躲进幽深的桑林,密匝的桑叶盖过低矮的身影。把枝条折弯,选乌紫色的采摘,一大把,一大把,边摘边往嘴里塞,甜甜的,夹着丝丝的酸味。满口咀嚼,淌着涎水,唇边留下乌黑的印痕。吃着,不过瘾,起了贪心,继续采,把多余的藏进书包。
   秋冬里,橹声欸乃,波光桨影。村里男人摇着水泥船,来市郊河道罱河泥作肥料。河泥的渣滓废物利用,浇在桑田作污壅。板结的淤泥,黑黢黢,一堆堆。童心常常使腐朽化为神奇,渣滓俨然是乡村孩子的一座富矿。手握树枝、瓦片,七手八脚如沙里淘金,在泥渣里翻挖,掏摸。乐此不疲,顾不上淤泥的邋遢、肮脏。收获还真不小,吸铁石、玻璃弹子球、钢弹子球、玩具手枪,等等。还有,捡到类似洋泡泡的塑料套,水里清洗一下,小嘴使劲吹气,鼓囊囊,成了小小的气球。长大后才知道,那是成人用的安全套。城里人丢弃的废物,一时成了乡村孩子心爱的玩具,欢乐的源泉。
   桑田的南侧是家乡的小河,向东汇入伯渎港。河岗低洼处,一个大灰塘紧挨水面,泊着小舟。江南水乡,河网密布。乡村孩童几乎人人会凫水,喜爱弄水,玩船。见了船,书包一扔,跃上小舟。脚抵横板,叉开双腿,身体重心左右摇摆,木船随之晃动。摇啊晃,起始缓慢,随后加快,船身剧烈晃动。最后,用劲故意倾向船的外侧,重心汇聚攒在外侧。木船一下子失衡,“扑通”一声,兜底翻身。顷刻间,所有人跌入水中,沉到船下。慌乱中拼命出逃,从水底向四旁窜游。一会儿,一个个窜出水面,纷纷上岸,落水狗一般,水淋淋,湿漉漉。
   也有剑拔弩张的时候,紧张的气氛来自同伴间的争斗。有时,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不亦乐乎,红着脸,青筋直暴。互不相让,双方动起粗,拳脚相加,扭作一团。常常衣衫撕破,鼻青脸肿。结局是力大为王,气力大的往往占了上风。好在年少不记仇,时过境迁,双方言归于好,化干戈为玉帛……
   蜗牛奋力爬着,踽踽前行,渐渐靠近花坛的外壁。想起东坡摹写蜗牛的诗:“腥涎不满壳,聊足以自濡。升高不知回,竟作粘壁枯。” 顿起了恻隐之心,我不忍它在炙烫的水泥地爬行。轻轻捡起,放回花坛的湿地。默默念叨,蜗牛,你慢慢地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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