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威尼斯给我们剃了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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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有电影到现在,背后都有钱
  
  曹:姜文兄,你好。
  姜:你好,曹大夫。
  曹:前不久刚刚看到你的新作《太阳照常升起》,我觉得这个片子在上海的反响相当好,尤其是知识阶层的观众,表现出非常浓厚的兴趣。
  姜:上海人水平高嘛,像大夫也都这么多,余出来只能做电视了!
  曹:大家觉得这个电影确实就像姜华老师跟你说的,就反映了那个年代,那个社会的那种失态、紊乱,或者说是这种懵懂。
  
  姜:同时也很美丽。
  曹:对,非常的美丽,这个镜头的运用啊,色彩的饱和度。我想你是不是会比较关注上海观众对这个片子的反馈?因为毕竟上海这个城市在你的电影生涯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姜:是,是这样的,因为我最早拍的片子有两个是在上海拍的,一个《芙蓉镇》,很重要的一个片子,而且我那次在上海说,其实真正懂得电影,明白电影,是在谢晋的剧组里面,还有这里面还有一位陈冲。
  曹:你这次拍这个《太阳照常升起》,跟过去拍《阳光灿烂的日子》,从心态上讲你觉得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姜:这是挺好的问题,但是我确实有点回答不了。为什么,我把《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个心态给忘了,说句心里话,我就是把它给忘了,想起来也是零零星星,而且,我确实有这么一习惯,把过去的事给清盘了。非要说起了也是肯定不准确的,可以有依稀的记忆,就是说,我当时更兴奋,因为第一次拍戏,同时,也更狂妄,不知道有什么凶险。这次我觉得可能略微平衡一点,就是说在冷静和兴奋之间多了一点平衡。
  曹:这次随着《太阳照常升起》的公映,我听到非常有趣的一个词,叫做“来劲的电影”,如果按照你的衡量标准来说,什么电影才算是真正来劲的?
  姜:我觉得“来劲”就是你吃顿饭你吃得很爽,就是很爽的意思,很开心,朋友也很对,饭也很对,酒也很合适。举吃饭的例子来说,我觉得这就是来劲,或者叫过瘾,我觉得这个就是来劲的意思。
  曹:是不是从电影上来说其实“来劲”指的是表达了你想表达的东西?
  姜:当然一个导演在拍一个东西的时候,都是通过他来表达,不可否认的,必须带有这个人的主观性,但不能完全是。假如我自己给我自己拍个电影的话,当然我也不会,肯定是另外一个电影,但它是给公众看的,是给影院放的,所以不能完全是让自己来鉴定的一个东西。
  曹:但问题是,今天的电影界,可能跟你当时拍《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时候,完全不同,今天的电影似乎是跟资本的拥抱更加紧密。所以我觉得,今天很多电影人更多的是,在拍片的时候考虑的是市场,他并没有想在电影里面去表达自己的一种精神的东西。我最近看洪晃的一段话,觉得很有意思,就是说,其实姜文是希望在这个地方表达一种精神的东西,尽管它不是那么概念,那么学究化的东西。
  姜:我似乎不是这么看待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时候,还是《芙蓉镇》的时候,总之,从有电影到现在,背后都有钱,没有钱做不成这事,就跟盖房子是一样的。我也不觉得,任何一个导演在拍的时候,真的把自己去掉了,那也就没有意义了,就完全失控了。之所以让这个导演来,也可以说是他的风格,也可以说是他的办法,你也可以说是他的精神,总是逃不掉的。
  
  有点像酒精,但不是酒
  
  曹:迄今为止你拍了三部片子,以导演的身份。我想《阳光灿烂的日子》是表达了一种青春的记忆。我觉得《鬼子来了》是解决了内心的恐惧。这次的《阳光照常升起》你是不是是想表达一种男人的担当?
  姜:我听你这么解释就挺好的,似乎不需要我回答,要比我想象比我总结得好,我作为一个创作者来说,我其实很少这样去总结,我的片子到底是什么,所以这种时候我更愿意看别人的形容和总结。有时候,当我看的时候我会有很多启发,甚至会促使我产生很多灵感,因为这方面不是我的强项。
  曹:我想你在这个当中表达了一种其实很简单的情感,所以你有句话说得挺有意思的,就是说我们带着非常简单的心情去看这个电影的话,你会觉得这个电影非常简单,而不是带着这种符号式的印象。
  姜:是。其实坦白说,我们不可能没有想法,我们不可能对生活、情感、包括历史、生命没有认识,因为这三个编剧,我是最小的,过士行是五十年代的,述平比我大两个月,他是学理工科的。一个作家出身来给我们当编剧,我们三个人之所以能够粘在一起,首先一点,不是说从剧本,是我们有共同的世界观,在这个时候我们开始写剧本,但是,我们写完了之后,我们准备拍的时候实际上是这种公式,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所以,你看你就看哪层了,你要看最简单的这层,有点像儿童画的这层,也可以,但是往往是这样,你越是一个儿童画的做法,大家想得越多,但是大家想得多这是我的愿望。我愿意大家想得多,很愿意大家的想象力充分地开动起来,来补充我们只能在两个小时之内所要做的东西,这也是我们剪辑的时候想过的一件事,怎么能在有限的物理时间当中扩展心理和生理时间。
  曹:但是你现在把那八个故事浓缩在四个时段里,确实大家有的时候会觉得消化不良。
  姜:那就行了,编剧述平老这么形容,说你看看你,你不能拍中篇小说,你也不能拍长篇小说,一拍就太长了,你这个信息量太强,所以只能拍短篇。这次是个短篇,弄完剧本之后,也要弄成八个电影,你非要把八个电影装在一个电影里面。我说这八个吗,这不就一个故事吗?他的意思就是说信息量太足,我说对我来说已经很没什么了,总之,像我父亲说的,有点像酒精,但不是酒。
  曹:度数太高。
  姜:度数高,但是有人会很过瘾的,有好喝酒精的,连酒都觉得不过瘾。但是呢,你要考虑点国情,考虑到整个去看电影的人,有人可能真的就不喝酒。我说那好办,那我将来特地拍一个度数低的,比如说就像好多人给我出的主意,你把第二个故事变成一个电影,那就是很好的贺岁片。
  
  陈冲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曹:你妻子在这个片子当中演员的搭配上选择也挺有意思的,除了你之外,就是周韵、陈冲和房祖名,你怎么想到这样一个组合?
  姜:房祖名是周韵推荐的,结果非常好,陈冲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曹:是不是你小时候崇拜的偶像?
  姜:是,刚看她的时候是照片,我上中学,挺结实的一个女的,又那么灿烂,同时又有一些猜不透,我不知道是叫智慧还是叫什么,反正是猜不透的感觉,同时又告诉你,又没什么,就这样。从开始拍电影我就觉得有一天找陈冲来演,是我很大的荣幸。
  曹:满足你一种愿望。
  姜:那是我喜欢的演员。因为我看到她内心的感觉或者我猜她内心的感觉,和我看到她偶尔演的电影不太一样,我觉得可能其他电影在掩饰,我希望在我的电影里面可以找一个机会暴露,我并不是说陈冲就是那林大夫,我觉得她内心里,有一些东西是可以跟林大夫沟通的,可以把林大夫激活。
  曹:所以我在看这个片子,尤其第二段的时候,就陈冲那个角色,我看的时候挺诧异的,因为我也是跟她认识一段时间了,好像从来没有发现演员还有这样的一面,而且这个人物形象挺有意思,穿着白大褂,整天是湿湿的,所以我觉得是不是这个姜文满足少年时代对成熟女性的幻想?
  姜: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你假如回忆一下,反正我,你本身就是大夫,我见着你就挺紧张的,因为特别怕进医院。一进医院我就浑身紧张,我不知道他们要对我干什么,但每次在这样一个恐惧心情的时候,总是有这样几个护士走来走去,湿漉漉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她们可能洗澡条件比较好,或者说工作完了必须得去洗个澡。我不知道,你是当过大夫的,比如说做完手术是不是得洗一下,然后她呢,留给我的诱惑恐惧是揉合在一起的,这个对我印象很深。
  曹:你在整个片子当中,在设计林大夫这个角色的时候,你怎么去把这种东西激活出来?我很感兴趣。
  姜:我忘了。我只要看见陈冲,想起陈冲来就全活了,后来我问陈冲,陈冲说他们家除了她,全是大夫,我说那就对了。她会打针,给自己打针她都会。而且她穿这一身衣服的时候也非常来劲。
  
  我愿意他们有执著的想法
  
  曹:那你们在戏里,你跟周韵,你们一个是导演,一个是演员,而生活当中你们俩又是夫妻,在片场这身份会混淆,或者有冲突吗?
  姜:没有,为什么有冲突?
  曹:如果太太有执著的想法,跟您想法不相合怎么办?
  姜:我愿意他们有执著的想法,如果是想法非常执著,我一定会很重视或者说尊重,谁不想把自己的角色演好,因为拍下来是她。所以,我有时候反倒怕这个演员没态度,就麻烦了。那人有态度是活的,比如说,速度已经在300,每小时300公里,这好办,我刹车就好了,就怕不发动,没速度就不好办了。
  曹:除了陈冲,周韵的疯妈这个角色,黄秋生那个角色我特别喜欢。无论是美女丑女,他谁都不爱,他连自己都不爱,这个人物你是怎么在自己的脑海里拼出来的?尽管那戏不多,我超级喜欢这个人物。
  姜:你们上海有一个记者写过一篇文章,我总是觉得别人总结得比我好。他说得特别好,他说黄秋生这人物他非常喜欢,包括其他的人物,他们有共同的气质,摸摸屁股,散散步顺便上上吊,真的非常好,我其实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不是面对死亡,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是顺便一下。我看过黄秋生一个电影,叫做《无间道》,他留给我的印象非常深,甚至他那个驼背我都印象非常深,有点像我最早看的那个亨利方达那样的。我觉得很少有这种演员,我能相信他是个成熟的男人,所有成熟男人内心的东西是存在他心里的。同时我把他请到这来的时候,我跟他吃了顿饭,我观察他,他的眼睛很有内容,甚至有很多破碎感在里面,但是他又非常坚强,很像梁老师这样的人物。
  曹:那我们再来说你自己演的这个老唐。这个人物是很立体的,我觉得,一方面他对周遭的世界有非常强的控制欲,有时候还挺有趣的,会在山顶树一个手掌,写“镜头”,特别真诚地爱一个女人。
  姜:勾搭人。
  曹:对,勾搭人。又因为真诚地爱上了一个女人,他把小号的鞋模冲化,然后用一个大的模子来做,当女人偷情了又使用枪,我觉得这个人物挺立体的,但是又有一些人格的分裂。
  姜:是,你说得很对,大夫。其实从你们大夫的角度来分析这里面的人,每一个人都分裂,当然有时代造成的,是这个时间的跨度造成的,甚至,不仅是分裂了,这也是我希望通过这个电影做的,不能说是探讨,就是想做的一件事。
  曹:你是从演员来做导演,而且又不是一个职业导演,我称作非职业的这么一个状态。
  姜:非典型导演。
  曹:非典型导演,你觉得这种状态对你来说很好,我觉得,你可以很清醒地以旁观者的姿态去审视一切,你是不是觉得这样?
  姜:是,不用问了,你作为大夫来做主持人的这个心态跟我是很像的,因为一旦某一件事情非常有意思,尤其是需要有创作态度的事情变成职业的话,很可能变得无趣,大家也看到这样的情况。所以,我特别希望人永远保持某种,当然是带引号的非专业性,也就是说,一直具备着有活力和无杂念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情。
  
  我其实很笨的
  
  曹:很多人都说姜文脾气很大,我想问作为导演的姜文在片场上,你对演员的严厉,如果他们的表现没有符合你的想法,你应该发起火来挺瘆人。
  姜:你说得都对,严厉起来发起火来很瘆人,但问题是不会发生在片场里。我觉得在拍电影的时候,导演发火是显得很没出息的一件事情,我不选择这么做,我选择另外两个字,吹捧,我不断吹捧他们,吹捧得我看每个人都觉得难受,这个时候我觉得事情都容易做好。
  曹:就比如说这次拍戏对哪个演员吹捧得比较多一点?
  姜:所有,包括道具,包括服装,当然有的时候我也会挖苦两句,那是为了让他从吹捧里面清醒一下。对演员我从来没有,因为演员特别需要一个有安全感的环境,才能打开心,把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藏哪儿的东西拿出来赋予角色。这个时候你如果对他,哪怕有一秒钟的这种态度,他就会“咣当”关上了,这个对整个创作是非常不利的,他们非常敏感。
  曹:可能在很多人的印象当中,姜文给人的印象是两点,第一是才气逼人,第二是霸气十足。
  姜:我其实很笨的。真的,我自己经常觉得我是很笨的。
  曹:为什么?
  姜:不是为什么,你没看见我的问题,你没看见我的过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反正我经常看见。而且,我也确实经常在反省,我只不过不跟人说这事。不要去聊这个。所谓霸气我其实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我现在不否定,因为大家给我的外号我都愿意留着。我的意思,就像集邮似的。但是对我的理解来说,霸气是欺负人的,其实我不欺负人。
  曹:其实霸气也不一定是欺负人。
  
  姜:我可能,对比我劲儿还大的人反抗而已,这不能叫霸气。第二,如果说我在维护创作现场的一个理想的气氛,爱护演员和摄影师,所有的主创人员被我煽动起来,吹捧起来这么一个昂扬的气氛,而有人破坏了这件事,我也许不太客气。但是我是一个不喜欢沉浸在不客气这种气氛的人,否则我不会拍电影的。我觉得我也喜欢开心快乐,甚至胡闹的成份,我不喜欢很凝重的气氛。
  曹:所以像你刚才说的,可能跟你距离近的人和你距离远的人感受不一样,我刚才说的是往往跟你距离比较远的人会有这种想法。但是我接触过很多你身边的朋友,比如说文隽啊,吴思远啊,跟你熟的那些朋友,都说姜文其实是一个特别热情而且乐于助人,还有一点脆弱和敏感。你刚才说的笨是不是也有点这个意思?
  姜:没别的,我就是笨。什么叫笨,就是领悟得很晚。这话可能十年前就有人跟我说了。我觉得我听不懂,等我落实再行动可能就得十年了,你说这算不算笨?某方面不笨,很多方面都很笨。
  曹:有时候内心是不是也会有优柔寡断、忧郁不定的时候?
  姜:那当然,我其实内心是很不自信的。这不自信产生在哪儿呢?就是看不明白。很多人不明白的时候,就刚才说的笨,你已经告诉我这句话了,你就照着做就完了。但是我看这句话,字幕上是明白了,就是有点像房祖名看疯妈似的,字面上我都明白,但你是要干嘛呀?不明白。因为不明的时候总会有些疑惑,我经常沉浸在生活中,经常在情况中,我看不明白,其实我觉得大家都不明白。那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可能会采取非常果断,或者简单的方式。对我来说,可能不够,所以就成这样了。
  曹:你拍戏的时候现场会有这种优柔寡断的时候?
  姜:拍戏不会。之所以我要拍戏,我就离开了生活,去了一个我能设计的世界。刚才不是说了,现场可以把一天的镜头都告诉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直到拍完的镜头告诉你。因为我已经看在眼里了,现场从来不犹豫的。而且现场我觉得没有克服不了的东西,可能会有点麻烦,那就办吧。
  曹:生活中会有优柔寡断?
  姜:有。比如说《可凡倾听》找上来,我就开始想:这是个什么节目呢?我为什么要去这呢?他为什么要倾听我呀?我倾听他成吗?我觉得我就一团乱。我不知道我是该做还是不该做。这时候就得别人替我解决了。
  
  威尼斯给我们剃了光头,很好
  
  曹:我们再回到《太阳照常升起》,最近这个片子大家讨论得特别多,关于参加电影节大家都有很多想法和议论,我记得你在出征威尼斯之前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戛纳没有看上《太阳照常升起》不是我的损失,是戛纳的损失。
  姜:我替他遗憾一点。
  曹:从内心来说,没有去戛纳是不是会觉得有点遗憾?
  姜:当然,显而易见,我是先把它往戛纳送,当然戛纳没一见钟情,我觉得也无所谓,它有这个权利。电影节对中国我觉得还不像西方,是一个熟知或者家常的东西。据我观察,在西方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可输可赢,甚至可骂,同时,它也能把参加电影节的一些电影按现代化都炒作一番。片商很高兴,发行人也很高兴。得不得奖,单聊。得也好,不得也好,那大家伙早就有这样的态度。我不得可能是你傻,不识货,这不能说是我的错。这我觉得在西方是很正常的。对于我们这稍微有点拘谨。我愿意高调地来聊,我去戛纳,戛纳不要,我们又去了威尼斯,这很热闹,威尼斯给我们剃了光头,很好。这又怎么样?瞬间就忘了,一件不值得回味的事情。当然,得了奖也很值得高兴,不得奖也不值得沮丧。所以这种事,我们一直很开心。
  曹:所以你这次在威尼斯尽管是剃了光头,心情依然不错。
  姜:剃光头很爽,挺舒服的。这一刀刀的不容易!只能说明我们被剃了光头,再没有别的了。
  曹:现在这个片子已经做好了,已经上映了。其实从导演的角度来说,你最期待的是什么?
  姜:我当然期待观众喜欢,当然期待如醉如痴吧,最期待大家能记住这个片儿。不要看完了,就看完了,而是能够跟着人走一段时间。电影还是影响了我们的生活,包括生命轨迹的。
  曹:好的,希望你能够心想事成,谢谢姜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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