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美国金元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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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充斥着美国人邮箱的募捐信大多数都被扔进了垃圾箱,但仍然是募捐的最有效的手段之一。通常情况下,寄出的信件只要有3%~5%的回信率就有盈利。共和党在我的选区内搜集了将近4000人的名单,我给每家都寄去了一封信。通过这批信件得到的捐款超过了1万美元。
  
  美国的选举越来越贵,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2008年总统选举,民主党的奥巴马募到了7.45亿美元,共和党的麦凯恩只募到3.68亿,加上两党初选中其他候选人募得的捐款,一共有17.488亿,比2004年的大选募款翻了大约一倍。总统大选如此昂贵,不过是整个竞选活动的一部分。国会选举花的钱更多。435名下院的议员以及他们的对手,在每个议席的竞争上平均要开支180多万,参院100个议席平均每个是1600多刀。
  除了联邦一级的选举之外,各地方的选举也花费不赀。比如今年弗吉尼亚州的州长选举,共和党的候选人花费了2000万,民主党候选人也超过1500万。另外,民主党参加初选的另外两位候选人还分别用了800万与400万。全部相加,这次州长选举的费用几乎达到了5000万美元。除了州长选举,同时进行的还有州议会100个议席的选举。这些议席的竞选费用,多者超过百万,少的也需要几万。只有少数被认为没有竞争力的候选人募捐在两万以下。
  虽然人们都知道美国的政治竞选是金钱堆出来的,但是这些竞选经费是怎样募集的呢?其中的具体操作是如何进行的?而捐款对于政治进程与决策有什么样的影响?笔者作为共和党的候选人,参加了今年州议会的竞争,在7个月的时间里,募得了5万多美元的竞选经费。在这个过程中,笔者对美国的政治募捐的各种方式也有了一定的亲身体会与了解。本文将就此对中国的读者作出介绍。
  
  本州有关政治捐款的法律
  
  美国的政治捐款受到法律严格的约束。如果在竞选中出现违法现象,候选人不但要面对选民的质疑,也要受到法律的惩罚——包括退还不合法的捐款、缴纳罚金等等。如果情况严重,还会受到司法部门的追究。
  有关政治捐款的法律在各个地方是不一样的。联邦一级的选举,个人给候选人的捐款不得超过2400美元。公司、组织不得捐款,但是可以组成政治行动委员会(PAC)来为候选人向个人募捐。捐款人必须是美国公民或者绿卡持有人。200美元以下的捐款无需报告细节,超过200美元,捐款人的身份就必须登记得仔仔细细并向公众公布。
  各州却有不同的规定。弗吉尼亚州属于法律最松的州之一。候选人可以接受个人、组织、公司的捐款,数目没有上限。不过,捐款人的所有细节——包括姓名、居住地点、电话、职业、雇主等等——都必须一一详细对州的选举委员会报告。如果出现错漏,候选人必须立即改正,否则就要被上述委员会罚款。
  法律还规定,公众对候选人的政治捐款有全面的知情权。选举委员会每个月都会将候选人报上来的募捐状况放到网页上。如果候选人没有及时报告,每个月就会被罚款100美元。
  
  “原始资本”
  
  法律听起来并不复杂,到具体运作时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在决定参选的时候,我查了一下过去的记录。州议员这一级的席位,竞选资金的差距是很大的。共和民主两党之间拉锯的地区花钱最多,有时双方要各自花费30至100万美元才有竞争力。在那些对某个党来说相对“安全”的地区,花钱就比较少,但多数党的候选人要获胜也必须用去5万至30万美元。哪怕是那些完全没有竞争对手的议席也需要投入一定数量的资金,因为候选人首先要在党内保住自己的地位,之后还要在选区里保持知名度。这样,一定的印刷、邮寄费用就不能避免。
  我所在的这个选区,历来是民主党的票仓。共和党已经数十年没有赢得过这个地方的席位。上一届的民主党议员从1992年做起,连选连任,从来没有拿过75%以下的选票。即便如此,他在2007年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还花费了30万美元,主要是为了自己在州内打知名度。2009年初,他宣布竞选州长。議员席位由一场特别选举来选出。因此在我参选的时候,现任议员在位只有几个月。当时民主党方面已经为该议员与我的竞争投入了超过5万美元。这些钱的来源,包括党内竞选基金、民主党基本群众组织如工会和妇女协会、民主党的律师行等等。估计到最后阶段,民主党会起码再投入同样的金额。而在我这方面,由于从来没有期望能拿到这一席位,共和党那里连一分钱的竞选基金都没有。也就是说,我的一切必须从零开始。另外,由于共和党在当地处于绝对劣势,要想打个平手甚至取胜,最少需要比对方多一倍的资金。
  当然,没有一个人真正是从零开始的——毕竟,在社会上生活多年,朋友亲戚总是有一批。事实上,所有投入竞选的人,无论竞争的职位高低,总是从朋友那里开始募捐。基于信任和友谊,多数朋友不需要费太多的唇舌便会解囊相助,让竞选人能够筹集最重要的初始资金(这与企业的投资是一个道理)。一个人平时朋友是多是少,参加社会活动是否频繁,往往能决定是否能募到基础资金。
  我平时的朋友还算不少,这时候打电话上门去,热心帮助的人也很多。有给几十的,有给几百的,甚至还有给一千的,凑了一下,也超过了上万美元。这是竞选活动的“原始资本”。有了这点钱,就能够去做像印发宣传材料、建立电话线和互联网页、给基本选民发信这类竞选必须要投入的事。不过,这笔捐款更重要的用途,是进一步去扩大影响和募捐,这就涉及到雇用职业募捐者了。
  
  职业募捐者
  
  朋友之间的募捐毕竟有限。如果平均一个人捐助100美元,那么5万美元就需要500人才能凑出。除非有财大气粗并且愿意掏腰包的朋友,到陌生人中间去募捐就是竞选中一个无法避免的过程。但是,找什么样的人才会有可能拿到捐款?找到了这些人又该说什么?在共和党的选举政治中,我完全是个新手和外人。因为我过去一直在民主党的全国性或者州一级的组织中活动,本地共和党的组织里根本没有人认识我。要赢得信任、更让人们慷慨解囊,实在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与其他候选人比较,我的麻烦甚至还要更多一些。我所在的是一个民主党占压倒多数的选区。去年总统大选,麦凯恩总共只得了25%的票。过去20年里面,得票率最高的是2004年的小布什,也只得了31%。共和党内的金主们不会愿意往这样一个地方下注。另外,我这个带外国口音的候选人更会令人觉得毫无希望。
  这些问题我从一开始就很明白。我对共和党负责组织竞选的人分析说,我认为今年有一些因素对我很有利。首先是议会与州长的选举同时进行。州一级的选票是按照全部选民的总数来计算的(而不是间接按选区来计算)。即便我选不上,我的努力也会推动赢得州长、副州长、司法部 长的竞选胜利。另外,作为移民、少数族裔、妇女,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而且是党内的新面孔,我的参选能够增加候选人的多元性,为去年大选后溃不成军的共和党基本群众起到鼓动的作用。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当时的看法没有错。
  为了帮助我募捐,一位慷慨的朋友拿出了6000美元,为我雇用了一位职业的募捐者。这是一位40岁上下的女性,在共和党内颇有能干的名声。我以前认识的慈善机构的募捐者,多是与机构签订合同后,募得的捐款拿一个分成。这次发现,政治募捐却满不是那么回事。职业募捐者的工作,只是提供一份有捐款记录的人的名单、电话号码、地址,以及他们的一些具体情况(比如某人最关心的是修路,另外一人关心的则是反堕胎;某人上次选举时捐款多少,今年有可能捐多少),并根据过去的记录建议向每个人要的捐款额(某人200,某人500)。
  募捐的电话依然需要候选人亲自去打,职业募捐者坐在旁边,不时用手势提醒候选人做什么。一个典型的募捐电话是这样的:
  候选人:请问是某某先生吗?
  募捐对象:我就是。
  候选人:我是某某。我正在竞选某某选区的议员。我需要你的帮助。让我先向您介绍一下我的情况。(个人自我介绍。)我认为,我的参选能够为共和党的选举带来新的气象,并推动今年在全州内的胜利。请你向我的竞选活动投资。
  募捐对象:你能够具体地谈一下你在某个议题(比如增税)上的观点吗?
  候选人:(陈述观点。)我相信,我们的立场有非常一致的地方。在进入州议会之后,我将为推动这些政策作出积极的努力。但是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们的前途就很难保证。你能为我的竞选投资500美元吗?
  募捐对象:我想想再说。
  候选人:我希望现在就能将你的名字和钱数记录下来。支票可以寄到(地址),或者用信用卡在网上捐款也行(网址)。
  募捐对象:好的,我将会支持你。
  职业募捐者一再提醒,候选人提出金额的数目之后,一定不能再说话,让电话那头的人回答。许多人去募捐的时候既沉不住气又不好意思,提出了钱数之后对方没有回话就赶紧说:“如果500太多,300也行。”这种情况下,原来准备给500的人也只会给300甚至200。我每次说完都会有坐立不安的感觉,在一旁的职业募捐者这时会按住我的手,不许我去降低钱的数目。
  这种做法的确很有效果。但在通讯器材发达的今天,许多人都不去接听来路不明的电话。特别是在名单上的捐款人,早已被州里各种各样的候选人骚扰了个够呛,所以经常打两个小时电话只能找到两三个人。打电话募捐真是一件吃力的工作。
  
  募捐会与募捐信
  
  募捐会与募捐信是另外两种经常采用的方式。
  募捐会多数是在本地支持者的家里举行的。除非有名人出席,这样的募捐会规模都比较小,募到的钱也不多。组织这样的会也有挺多麻烦事,需要发通知、准备食物,还得有专人登记捐款。到这里来的人经常是怀着参加晚会的心态,带来的是现款。如果不及时登记清楚,这钱候选人就没法用。
  我最大的一次募捐会在6月份,也是我正式宣布竞选的晚会。前来参加的有弗吉尼亚州议会的议长和附近的国会议员。我的竞选班子通过电子邮件发出了3000多份通知。最后来的人有大约100个。据说在这一带的参选人中,这次晚会的规模算是很大的。晚会的目的虽然是募捐,但更重要的是造势,每个人只收10美元。当然有不少人多给了一些。最后,我们募得了1600多美元。另外一次类似的晚会,募得的也只有2500美元。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人们当面捐款往往不像通过邮寄支票或者信用卡那样大方,因此电话与信件募捐的效果要比晚会好得多。
  充斥着美国人邮箱的募捐信大多数都被扔进了垃圾箱,但仍然是募捐的最有效的手段之一。通常情况下,寄出的信件只要有3%~5%的回信率就有盈利。共和党在我的选区内搜集了将近4000人的名单,我给每家都寄去了一封信。这封信里面包括了我对自己的介绍和一个印好了回信地址的信封。
  在准备这封信的时候,共和党内的人介绍我去见了一些邮件募款的专业公司。这些公司的人对我说,通过他们平均每封信只要大约80个美分,从写作、印刷到寄信全都包了。我算了一下,邮票要44美分,信封信纸印刷加在一起,所费不多。然而看了他们送来的样品之后,我发现那里面全是陈词滥调,与其他候选人的材料是一個模子出来的。最要不得的是,每封信上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多数人都会将此作为垃圾邮件处理。而要是让每封信上都有名字,就要贵至两美元一封,因为4000封信的信封与信件一一对上名字要费不少功夫。
  我决心自己来做这件事。在整整两个星期里面,我和我的义务工作者们寄出了所有的信件,每封信平均只用了不到60美分。通过这批信件得到的捐款超过了1万美元。
  
  金元政治还是言论自由
  
  弗吉尼亚州的竞选捐款法律经常遭到非议。批评者认为这一制度使得大公司和大组织能够控制政府,使得政见比较独立的候选人难以出头。对立者则指出,政治捐款是言论自由的体现,不应该进行限制。
  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我觉得对大公司和大组织捐款的确应该有所限制。弗吉尼亚的大公司在政治竞选中非常活跃,通常不分党派地大量捐款。公司的款项绝大部分给了现任议员。除非是在拉锯的地区,挑战者通常得不到多少来自商界的支持。通过捐款,工商业能够对在任的立法者有许多控制,无论他们属于哪个党派。
  在我今年的选举中,我募得的5万多美元的捐款基本上都来自个人。我的对手花的钱比我多一倍,主要的来源是民主党、大公司、大组织。最后我得到了36.2%的选票,比麦凯恩在2008年多了11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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