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来种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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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一早,我正在工地上安排着一天的工程。手机响了,是爹打来的。
  爹说,明天回趟家吧,帮俺收麦子。
  眼下,为了赶工期,我恨不得爹娘多生一双手。
  不过,我最怵爹的脾气,犟起来三头牛都拉不回头。果然,没解释几句,就被爹一句话给呛住了。
  要不是拉碌碡压麦场扭伤腰,才懒得喊你,你爱回不回。说罢,爹就挂了电话。
  我气得直跺脚,好大的脾气,俺就不回了!
  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挂记着爹。毕竟六十好几的人,又扭伤了腰,那一亩多麦子自个儿咋收回家啊?
  想起那一亩多麦子,我就窝火。
  老家的地几年前就被开发没了。别人都拿着补偿款喜滋滋地乐,独爹愁眉不展,唉声叹气,说可惜了那些好地。我就劝,现在种地不值钱了。爹一瞪眼,把一沓补偿款摔在地上,骂道,放屁,地都没了,钱再多还能当饭吃啊?我好说歹劝,把爹哄进城。孰料,爹的身体也怪,每次一进城,好吃好喝,没几天便长一场大病,整个人变得像秋后霜打的茄子一样,整天蔫了吧唧。我只好送爹回乡下。也怪,人一踏进老家门槛,顿时像见了日头的向日葵,立马精神起来。为此,我专门请教过专家。专家说,人身体里都有一个固定的生物磁场,一旦破坏就会引起身体不适。
  只得让爹一个人留在乡下。
  可是,爹偏偏闲得难受,想种麦子。我说,种了大半辈子麦子还没种够啊,你养花喂鸟钓鱼多好啊。爹却说,就想种麦子。我开始不理睬,爹竟然在一处闲置的厂区里,开出一块地,正要播下麦种,结果保安来阻止,爹理论不过,竟然跟人打了起来。被派出所送回家,还一肚子气,说好好的地闲着长草不让种麦子,太扯淡了。最终,迫于无奈,我还是托朋友从邻村租了一亩多地。
  爹就跟掏了一件宝贝似的,开心无比。
  平时,爹在电话里说得最多的是他的麦子,麦子泛绿了,麦子抽节了,麦子落穗了。麦子的长势好,或者又帮麦子做了有意义的事,比如施肥了,松土了,爹就高兴。如果麦子受了委屈,爹就不高兴。有一次刚浇了水,白天天气还是好好的,浇地时爹还把棉衣脱了。晚上天气突然就变了脸,降了温。爹焦急起来,这会冻伤他的麦子的。他开始坐卧不安,忍不住拿上手电筒奔了麦田,不顾天黑,不顾还刮着呼呼的大风。结果,麦子没事,人却受寒感冒了,躺进卫生室挂了三天的吊针。
  我真搞不清爹这是图啥。
  每次回家,我对爹说,累了,就跟我一块走吧。
  爹总是说,不了,家里还有麦子哩。气得我直抱怨,在你眼里麦子比儿子都亲啊。爹咧嘴一笑,说当年要不是那一瓢麦粒,俺早死了,哪还有你个兔崽子。
  气归气,还是得回家。
  安排好一切,赶了半宿的夜路,我有些疲惫,跟爹没说几句话,倒头便睡。
  一睁眼,天已大亮。窗外响起一阵嚓嚓的声音。我睁眼一瞧,是爹在磨镰刀。我有些心疼地凑近前,腰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用手割麦子啊。
  爹白了他一眼,闷声道,麦子不割自己会倒啊。我不想跟爹拌嘴,就商量说,你别一根筋了,凭着联合收割机不用,这回俺出钱雇,你就在家歇着吧。
  爹没再反对,只是非要跟着去,说不放心。
  我也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收麦子了。走近那片麦地,麦浪翻滚。一股久违的气息,迎面扑进鼻息,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爹拄着镰把,缓缓蹲在地头,掐下一个麦穗,放在两手间,轻轻地揉搓了一会儿,然后眯起眼,用手指仔细地数点完那些饱满的麦粒,一下子摁进嘴里,贪婪无比地咀嚼着,好像是在品味一种山珍海味。
  完成这一切,就见爹直起腰杆,放开嗓门,仰天吼了一声,开镰了——
  惊起了麦浪中几只鹌鹑。
  不一会儿,联合收割机就轰鸣着开进了麦地。我将仓里哗哗流出的麦子,装满一条条袋子,放在地头。爹站在地头像在检阅自己一季的收成。
  很快,麦子收割完毕,只剩一地齐刷刷的麦茬。
  我又将成袋的麦子拉到麦场。爹有个习惯,总要把新麦晒干才入仓。
  爹兴奋无比地说,今年收成不比去年少,咱家粮仓里都快攒足五千斤麦子了。
  我却毫不在意,说存那么多麦子干啥,就不怕受潮招虫?爹将麦子摊晒均匀,满头是汗,他扶着腰坐在一旁的碌碡上,说,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说这些,你没挨过饿你不懂。
  说罢,爹好像又回溯到往事之中。我心里却焦躁不安地挂牵着工地的事。
  爹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挥了挥手说,走吧,麦子进了场,俺看着晾晒就中。
  一听这话,我如释重负。
  可就在我上车的时候,爹却闷闷不乐地说,收下这茬麦子,地就被要回去了,說是一家开发商占了。
  我只得用暂缓之策,哄爹开心。爹,别急,待秋上俺回来,再租块地,保证还让你种上麦子。
  爹闻听后,脸上却没有一丝兴奋。半天才叹了一口气,说,有地总有人种,可地都这么慢慢占没了,谁还来种?
  我没想那么多,急着回城。走出村口时,透过反光镜,就见爹伛偻的身影渐渐融入那片收割后的麦地里。
  遍地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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