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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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珍:这些年陆续看过好些叶杨莉的小说。从《伸缩》与《循环》的巧思,到《活动板房》里人与人之间永恒的误解与冷漠,她的作品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悲悯底色。这悲悯是对众生,同时也似自嘲:文中人物,多少打有这位年轻写作者离乡在沪求学经历的烙痕。到了这篇《抽丝》,我惊喜地发现叙述者与人物之间的距离继续扩大,而故事悬置谜底的张力也在持续增强。发廊本是最典型的海派传奇发祥地,无数陌生人在此狭小特定空间相遇、打量、猜度,短暂倾诉又决然分开,有王安忆《发廊情话》、金宇澄《繁花》珠玉在前,而这篇《抽丝》竟未落前人窠臼,以幽微意识流而非对话体统领全文,讲述一段新媒体时代的沪上奇情,同时语言考究,气息沉稳,已然初露新锐圭角。
  黄 平:很高兴向文坛的师友推介福建籍青年小说家叶杨莉。叶杨莉2016年从福建师范大学保送到华东师大中文系读书,硕士毕业后留校工作。叶杨莉既是“华师大作家群”的90后成员,也是近年来涌现的90后青年作家之一,已经在《当代》《萌芽》《青年文学》《西湖》等期刊发表小说多篇。如本期的《抽丝》所示,她的小说擅长从都市爱情的角度,关注城市化一代的精神世界。城市化浪潮和每一代人相关,但首先是叶杨莉这一代90后的故事。在这场历史浪潮中,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和中国文学的城市书写,将发生怎样的变化?我们由此期待叶杨莉这一代的写作。
  一年前,对面还是废墟啊。
  废墟?红毛问。反应还是慢了一点,罗先生想。红毛把推车推到他身后,手抚着上面的黑色篷盖,像是呆了一会儿,才把长柄剪子拿起。罗先生饶有兴味地多看了他两眼,从镜子上方。“废墟”二字显然还没有进入红毛的大脑。他只是曲着脊背,低着头,手指湿润,盯着眼前的头发,寻找角度。手法是娴熟的,他记得前一天罗先生的要求。两耳上方剃少一些,中间一定要留着,中分开,染棕色,就是这种。罗先生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划出几张图片给红毛看。一位不到二十岁的当红男星。上一年他通过一档网络选秀节目成名,微博粉丝数千万——这个数字足够惊人,且还在增长。
  罗先生在等待。正常的反应,他猜,红毛应该对着自己掌心那张白灿灿的脸,山羊一样卷曲的毛发,露出惊讶的表情:先生,这不大适合你吧?但红毛不是这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顺手拿来一本美发册子。哪一种棕色?册子上面布满各式女郎的笑脸。罗先生只能对着照片看,从五彩斑斓的头发里选出一缕。红毛又细看罗先生一眼,建议他眉毛也要染。
  两天以前,罗先生都快记不起理发店的气味。前一天刚踏进这家店,扑鼻而来的,是洗发水、烫染精、保湿液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这让他有些不适。推拉门的力很足,罗先生手一松,就迅速自动关上。只有这位满头红发的青年是空档。他的头发很有层次,是认真打理过的造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年纪应该超过二十五。几句话下来,罗先生判断红毛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这倒也不算缺点,对从事手艺活工作的人来说。这样的人脸上都有种特别的神色,他人的注视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压力。他们的眉眼总是紧着的,不够放松,因而表情变化的幅度小。你说的话丢进他们脑海里,不会长出复杂的触角,而是静悄悄地沉下去。你说话要是绕着点,他们可能就不明白了,你需要解释,把谈话的重心拎出来。和这样的人可能缺少交流的快感,但他们却是忠实的听众。是可靠型用户,成长型用户,不会流失,但可能沉睡。
  这一天,罗先生吃了午饭就步行来了,理发店刚刚开门。店里气息慵懒、疲惫,如同这条街道。这里几乎属于浦东新区的边缘,罗先生曾经半开玩笑地,在微信群里对着学妹们讲,欢迎来看我的海景房。海景房是打上引号的。事实上,这里往东还要走五公里,才到达长江三角洲的边界。
  家西南边那片地方,一年前确实是废墟。罗先生在家里阳台上,看不到海,倒是看到一座三层商城拔地而起。商场外面气魄恢宏,里面却还有些空荡,不少店面还空着,大约是装修气息还未散去,逛的人也不多。商城隔条马路的这条街,存在则有段时间了,起码早于罗先生搬过来。理发店左手是奶茶店,右手是韩料店,再往右边数过去,居酒屋、煲仔饭、花店、兰州拉面、黄焖鸡,再往里,几家店铺招牌显得敷衍,望进去黑黢黢的。比如三味粥铺和萨野轻食,这几家店并不堂食,主攻外卖。再往右走就是尽头了,石砖后面开着一团惹眼的油菜花。
  看起来,红毛不大爱聊天。这样的人要主动聊天,大约会做一番心理斗争,就像那些鲜少会评论的用户。这也是罗先生选择这家店的原因之一,省钱。那些花里胡哨的理发店,他懒得去和他们就办不办卡的问题纠缠半天。
  是盖得太快,吓死人了。
  回应罗先生的是一位鄰座老太太,头还用毛巾包着,热气从头顶散出。
  名字都换了好几个,本来叫正达,现在又要改了。替她擦头发的理发师是一位平头。他的身型比瘦弱的红毛壮一些,但也瘦,做这行的似乎都瘦。
  现在叫什么?老太太问。
  谁有钱就叫什么名。正达最近形势不好嘛,撤资了,谁有钱谁就是爸爸。平头的话明显比红毛多了不少。或许是工作日的白天比较清闲,空调开得足,店里的几人都放松着,听到在谈对面那商城,倒也都有话说。
  羊毛出在羊身上,羊却没了名字。罗先生在自嘲,不知有没有人能听出来。
  今天工作日,你不上班啊?邻座老太太在问罗先生。红毛正在修剪他额头前的刘海,这一片头发,他留了好久。罗先生眯着眼睛。我啊,工作在家也可以做,时间比较灵活。
  现在什么工作这么自由?做微商?问话的是平头。屋子里的视线都落在罗先生身上了,没法落的,僵直着脖子不能动的也在瞥他,或把耳朵往他这里伸。
  姑且也算微商吧,不过,卖的不是实物,是点子。
  点子。红毛轻声默念,像重读一遍生词的学生。也就是策划,罗先生补充,比方哪家商场要推广,吸引大家去购物,我提供点子。说白了,就是做媒体,以前是记者。
  记者啊。蛮厉害的。有人在感叹。   成家了吧?老太太问了。
  阿姨给我介绍一个?罗先生反问。这可是所有老太太热衷的事情,藏在基因里的,她们关心此事,关心落单的男女,关心这世上所有有关配对的事。她们觉得人就是一撇一捺组合起来的。这时她应该继续抛问题,声音激动起来,问一问罗先生的年龄。罗先生就可以继续回答,这个年刚过,三十三了。问家乡,罗先生就可以说,福建。问择偶标准,罗先生就会说,喜欢单纯温柔一些的女孩子。
  但这位老太太什么也沒有问,只是说,现在年轻人感觉都不大着急啊。
  这里面会有很多原因。比如这位老太太,不大热衷这件事。她口音听着,不像上海本地人。或许因为子女在上海工作,在这买了房,她才过来,帮着带带孩子。她日日关在公寓高层里,可能在阳台晾衣服的间隙,望望外头的施工进度。也可能是因为,此刻罗先生的头发、身子都被潮湿的东西包裹着,看不出形状。
  这里面有很多原因。罗先生的语气轻了下来,之前有个女朋友,谈了一段时间,最近人给丢掉了。
  原来低着头玩手机的人,这下也抬起头了。红毛把拿吹风机的手往里缩了缩。
  上个月就联系不上了。
  外头是还未消融的寒意,理发店里,空调暖气开得很足。这暖气像隔开了外头的世界,令坐着的人都松弛了下来。柜台后的楼梯上走下一个女人,一头金发,厚而重的平刘海。她坐上了摇椅,也看着罗先生。染头发是要时间的,不知几个钟头。罗先生的声音,几近要盖过吹风机的轰鸣,从中造出点新的声势。
  罗先生说自己也是白手起家,扎扎实实在上海生活了十年。
  十年是一个什么概念,大多数人的一辈子,也就是这个倍数。研究生三年,工作七年,进媒体外加自己创业,罗先生说是这么个十年。
  其实我们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吧,从网上认识开始算。罗先生闭着眼睛停了几秒。哎,好像还不到一年。
  罗先生说那是他正式交往过的第八个姑娘,叫春天。有人有了反应,罗先生就补充,事实上,从第一位姑娘开始,他每一次都是认认真真,毫不马虎,朝着结婚的码头开去的。
  第一位姑娘个子不高,在七十人规模的文科班里,和罗先生坐过一段时间同桌。她长相不起眼却耐看,皮肤有些黝黑,留着不加打理的短发,坐在罗先生(那时还是罗同学)身旁,安安静静,一声不吭。那时的罗同学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声音细细的,不像同年级的男生,汗流浃背,五大三粗。
  高考前,压力如山。一同晚自习了一个月,两人都未说过话,彼此都只能听到耳边水笔与纸面摩擦的声音。有一次,罗同学偶然瞥到了她的侧脸,那样近的距离,他能看到她脸颊的茸毛和卷翘的睫毛。他那被一个个句子填满的脑袋,蓦地闪进了一道光。他发现了一种可能,但又无法解释这种可能。他试图尝试和她诉说这种可能。
  嗨。他刚开口,她就向他的方向转来了。那是一张准备认真倾听的脸。他说,我觉得,后门的老师就是巴甫洛夫实验里的狗,已有条件反射。比如,他们此刻同时往后转,他就会站起身来。
  他问她,要不要试一下?
  于是,他们约定好,一起从题海里探出了头。这是罗先生第一次发现了,他能够抓住她的注意力,他知道她的眼睛每一次流转过的波光,暗含着哪一种需求的情绪。每一次,他都能接到那份情绪,也本能一样地做出反应。他们从暗示到确定关系,每一步都走得顺畅,就像他一挥起指挥棒,接下来的节奏就随之而来。
  只是高考后,他与她的分数差了接近三十分。他们约定好,各自在成绩范围内报最好的学校,她留在省内,他去了浙江。在大学里,她摘掉了眼镜,留长了头发。恋情继续维持一年多,她就向他提出了分手。原因是,他不再对她的所有情绪及时做出反应。那年冬天,他们走在满地的鞭炮碎渣上,她的鞋跟正发出咔咔声响。她在对着他说话,而他已经需要抬头才能望到她的眼睛。他知道,这就是最真实的理由。他们中间开始相隔光缆,电子信号是连接他们的唯一途径。他再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茸毛,更别谈睫毛的颤动和眼底光波的变化。他抬头,看到她眼底里有一抹蓝,想不起她瞳孔本来的半径。
  空气里有刺鼻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已经丢失那一晚降临的可能。
  毕竟一同成长,他们还是朋友。几年后,罗先生还参加了她的婚礼。在婚礼上,新娘频频回头看他。他正举着一台巨大的单反相机,正记录下婚礼的每个细节。婚礼结束后,他制作了视频合集,作为礼物送给了新娘。
  罗先生说,自己并不是要讲这八个姑娘的流水账,只是,这些姑娘都和他一样,借着这段关系经历了一个时代,在每段关系结束后,他们就成了朋友。她们常常觉得,本来不应该如此,但是她们放任这个时代落幕了。
  第五个姑娘也是如此。罗先生在参加第一个姑娘的婚礼那年,也把第五个姑娘领回了家,不是上海的出租屋,而是县城老家。那年他已经开始在上海创业,带着他的学生团队来到他的家乡。第五位姑娘正是学生社团的主编,也是他研究生学校的学妹。
  两年前,学妹还青涩得像一枚未熟的柿子,冷冷清清,再靠近点,隐约还有一些苦味。他所经营的这个社团,每一年都有想要把自己文字印成铅字的学妹加入。在媒体行业,他已经小有名气,发过不少稿件。作为总编,他只负责校园杂志的定稿工作。学妹貌不惊人,几乎不曾引起过他的注意。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还是当时的学生主编向他抱怨,说她在几次终审之前,还要回了稿子,重新改到深夜,整个团队也得陪她等到深夜。她当时还说,没过自己这一关,她不会将稿子交给总编。
  后来她决定竞选主编。站在讲台上,她低着头,将稿子念完,全程没有看台下一眼。罗先生就坐在台下。她这样瘦,衣服都只是宽松地罩在她身上。后来罗先生才知道,那些罩着她的衣服,都在衣柜里蒙尘多年。它们在等待,等她长到姐姐的年纪,才被她的父亲从老家寄到上海。她身上似有若无的苦味,似乎也来自于此。
  他把票投给了她,当着全社人的面夸了她。他说,竞选结束后,他想找她单独聊一聊。她应邀到他在教学楼借下的教室,背着个双肩包,齐刘海有些长,眼睛不敢朝上看,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怕被头发刺着眼睛。他和她说新媒体的未来,教她做第一篇推送。在十一点半的教室里,她用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推拉,划过一段段她改了十多遍的文字和图片。推到了尾端时,她向他抬头,绽出了一个微笑。她那缺乏血色的嘴唇松开,露出了两排细密的牙齿。他满意地看着她,你看,一个推的动作,一个送的动作,这是一种新的传播形态。   当上主编,学妹几乎把自己的所有时间都给了他。她每天都带着本子,记下他的策划,安排推送任务。她背着沉重的电脑去上课,在课堂上打字、排版。你的速度太慢了。罗先生提醒她,不用精,要快。标题也太沉闷了,想想什么句子能刺激人的感官。
  每天推送后,她都握着手机,反复点开链接,把每个字的排列组合都瞧得明明白白,手指拖着页面直至最尾,一次一次打开,看左下角数字的变化。
  她只收获了零零碎碎的一点掌声。粉丝增加的速度,远不如她体重下降的速度。她害怕看到错字,看到没有统一的行距,也害怕看到质疑,看到举报。每一次,她都想删除重做,罗先生拦住了她。没有关系,放轻松。可是,那些错误就留下来了啊,连同我的名字。她说那些错误就像爬虫,会一点一点进入她的大脑,闯进她的梦境,啃食她的心绪。字里行间所有笃行的观点,所有加工过的故事,逐渐让她产生一阵阵心悸。
  她知道,总会有一双眼睛,会看到错误,会产生怀疑。他于是确认了,她在逐渐倦怠新媒体的游戏,但是她再怎么怀疑,也挡不住一次又一次就发生在他们眼前的奇迹。他们的同行,每一天都在進步,一篇又一篇十万加,一篇又一篇上头条。
  直到有一天,学妹对他说,我想辞职,对不起。他们聊了一整晚,看着天在教学楼上亮了起来。他最终没有同意,只是她同意了。天亮时,她又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她仍然是主编,没有人有异议。他也决定放慢脚步,陪着她毕业。她说她不会进入媒体行业,不会做他的同行。她只想待在学校,做一个本分的老师。全家对她的期望也是,找一个稳定而体面的工作。唯一需要她犹豫的,是留在上海,还是回到家乡。
  他反复承诺,从此她就好好教书育人,不要再陪他熬夜想选题。那一年秋招前,罗先生努力在这座城市振臂一呼,用尽所有能够帮助她的资源。他帮她寻找实习机会,替她收集面试经验。他几乎想铺好一条路,扶着她轻轻地踩上去。但她在快要落脚的时候,却说,等一下。她收回了脚。在这里,我想停一停。
  她犹豫了,犹豫让她变得沉默。和他说话时,她又习惯把眼睛垂下,两道眉毛彼此靠近。他知道这是不好的信号。她每天都要和家人打上半小时的电话,挂上电话,身体里又有苦味散出。罗先生想,决定权在她自己。他也不动声色,把她带回他的家乡。
  他带着学妹走在他的城市里。初夏时节,他看到路边在卖粽叶,空气里糅着似有若无的粽叶味,有些陌生的清新。学妹穿着一双小白鞋,走一步停一步,像是担心踩到路上的积水。他停下脚步,在路边给她买了一袋酸枣糕。她客客气气地伸出食指和拇指,从塑料袋里取出枣红色的小方块。咬下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仿佛没有料到这样酸,皱眉的瞬间她还把头移开。这个转头的动作让罗先生感到陌生,也有些困惑。他也咬下一个小方块,同她一样,也皱起了眉,这才意识到,上海的甜味已经侵袭了他的舌头。
  他们走走停停,路很短,一旦快走,就到尽头了。在上海,他每天步履不停,因为从来就看不到路的尽头。
  走到路转角,他和她看到了那家音乐餐厅,除了他们俩,社团的其他人都已经到达就位。一进门,他就看到墙上一个醒目的阿拉伯数字,三十。圆圈如白色的洞,矗立在他的视线前方。学妹停留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数字。罗先生只觉得自己的脊背麻麻酥酥,一时分辨不出是紧张还是尴尬。
  前一晚他们建了一个小群,讨论该怎么庆贺他三十岁的生日。首先让他惊喜,主题是老大的庆生狂欢。他必须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指着这个巨大的阿拉伯数字,向他们大骂几句。罗先生的骂声也是温柔的,数字应该是二十九,而非三十,福建人才不过整十的寿诞。罗先生也确实不愿承认,只觉得自己前一夜还趴在窗台,看楼下行走过的人群,猜测他们脚步的终点,转眼就到而立之年。有几个社员面面相觑,以为他真的发怒。还是学妹上来圆场,开起她不擅长的玩笑。音乐餐厅复又热闹起来,年轻人的热情容易找到燃点,他们七嘴八舌,请工作人员放歌。菜单被抽走,已有一大盘烤鱼放在长桌中央,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一个腼腆男生被推到话筒前,另一位女生远远呼喊,是周杰伦还是五月天?一首《新贵妃醉酒》响起,男生竟颇有些舞台风范,只是一声婉转长音,拖到一半竟泄了气,破了音。
  学妹咧嘴大笑,粉色的牙龈在她指缝间晃动。
  按照计划,大家先是热热闹闹打了牙祭。没等人怂恿,学妹就以酒代茶,和所有人都碰了杯。她还自告奋勇上场唱歌,点了一首《故乡的云》,只是嗓子没有开,喉咙仍然憋着,话筒也收不进她的声音,像朵云在飘来飘去。大家也安安静静听着,使唤着眼神要罗先生做好准备。罗先生走在她身旁,手臂一伸拢住了她的肩膀,她便把话筒往他的手里一塞。
  我不唱了不唱了,太难听。
  大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有人推着蛋糕走出来。这一次才真是意外,罗先生也未料到,自己的母亲也会来到这家音乐餐厅。但现场仿佛除了罗先生和学妹,其余人都知道她的到来。这并非是个好主意。他看到学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她的眼睛垂下来了,身子在向后退。
  生日乐曲从头顶滑了下来,他的母亲走向学妹,想拉她一起点蜡烛。罗先生刚和她的眼神交汇,来不及看那里的信号变动,音乐又变了,转为了《月亮代表我的心》,蓝色的灯光在餐厅里浮动,工作人员也抿着嘴在偷笑。
  学妹一步一步向后退。
  没有,不是。罗先生想伸手拉她,但已经来不及,她的表情,连同她整个人,都在向后躲闪。你别说啊,别说!她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欢笑声像被拔去了电源。除了音乐,大家都停下了。
  不是求婚。罗先生还来不及说出这句话。
  有人已经打开手机镜头,有人在使眼色,另一人举着手,对着点歌屏幕,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罗先生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眼色交叠,那人也就切掉了音乐。大厅安静了两秒,又响起了生日乐曲。欢乐的旋律仍然不合时宜,学妹伸出了手,众目睽睽,蹲下来捂脸哭泣。她累积许久的情绪,好像都要在此时冲出栅栏,泄个干净。   罗先生明白了她为何哭泣。没事了,都是小插曲。他看着这个小他八岁的小女孩,轻声哄了哄她。罗先生的母亲摇了摇头,走出了餐厅。她的背影让罗先生有点心痛。
  是不是要插蜡烛啦?有人问。对呀,老大,许愿吹蜡烛吧。罗先生接过蜡烛,自己插上,手在微微发抖,他一把抓起几根,数也没有数。
  潦草地吃完蛋糕,大家也就陆续散了。音乐餐厅外有一处正在施工的坑,马路向下凹陷,露出一个让人不敢向下看的黑洞,洞上有一个黑点,细看才能看清是一个人头。欢笑声还在耳边,不知道那个人听得到不。
  罗先生和学妹相伴而行。学妹对罗先生说,看,那个人头在动。
  罗先生说,是啊,在动。
  我确定了,还是回家工作。县实验小学。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两年的时光在她的眼睛里滚动。
  没什么好问的,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回家会更有安全感,也有更多人能照顾你。罗先生清了清嗓子,走向前方,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学妹慢下脚步。夜色比她想象中来得更迟,灯火此刻才一点一点亮起,星星點点,看得到尽头。他们一起走路,打量这座比上海更陌生的城市。罗先生想,她最终应该会再说些什么,但她继续沉默,大约因为城市的灯光已经说出了一切。
  这就,算丢了?
  红毛伸手取下架子上的材料,开始给罗先生涂软化的药水。柜台边的摇椅安安静静,楼梯的方向飘来了一阵香气,铁铲碰锅,油吱啦啦作响。罗先生的头顶开始发热的时候,红毛用一条湿毛巾擦手,向收银台走去。平头也收了手,走到摇椅附近。
  这个点吃午饭?罗先生问他。
  做我们这行,胃都不好,弄一半,也不能丢下客人先去吃饭。红毛抬起头,细细的胳膊举起,撑着脖子,放松脊背,看天花板上一道黑色的痕迹。
  罗先生听到身后的机器做了提示。从镜子里,他看到自己头上生出了曲折缠绕的电线,像一只怪异的章鱼,打量着海底。
  丢的也不是她。
  罗先生说,那后来的半年,反倒是她偶尔会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说回家后的生活,讲讲自己的相亲对象。这大概已经是她的习惯,就像她过去一样。她从没说自己现在幸福不幸福,只是话里还有些情绪,罗先生一追逐,就漏了出来。
  她工作后的第二年,罗先生在上海买了一套房子。当他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她后,有近一年时间,罗先生没有再接到过她的电话。
  好像人一旦过了某个临界点,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罗先生说那时他也过了三十岁了,偶尔他也会和前面某个姑娘,做过一个约定,每年在几个特别的日子,比如上海下第一场雪那天,或是雾霾值最重的一天,约上一晚。学妹回乡的那一年,上海就没有落雪,从年头到年尾,万物干燥。咬牙买了房,罗先生一度就觉得,春天快成为最遥远的辰光。
  因此,当交友平台把春天推荐给他时,他本没有什么期望。
  那段时间,他平均一周会和一位平台推荐的姑娘加微信。加完后,罗先生便介绍自己,观察对方的反应,基本能总结出一些规律。以前是人做媒,现在是机器,是在某个时间恰好的点击。花些钱,只要提供足够具体、真实的信息,罗先生每一周都能找到聊天对象。机器可比人聪明,它甚至猜得出罗先生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只是春天的信息也不全,一行字浓缩了她的所有信息:学美术,刚来上海工作,养猫。照片上看着,这个姑娘好像在发呆,一只雪白的猫躺在她的手臂上,和她一样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四只圆圆的眼睛都对着镜头看,仿佛都不明白镜头那边是什么,这使得一人一猫看上去有一些呆滞。
  不过,这张照片,包括这张脸蛋,还是令罗先生产生了好奇。好奇是情感之母。于是他想把她作为这一周的任务,要问问这个自称春天的女孩,是谁给她拍下照片。最好再见一见她本人,看看她开口说话时,是什么神情。
  罗先生给她发送好友申请后,开始擦起自己新装好的橱柜。当他把所有橱柜都抹过一遍后,再拿起手机,春天已经通过好友申请。
  春天的朋友圈有无数只猫,但仔细看,都是同一只雪白的猫。罗先生不养猫,看不出当一只猫以不同姿势面对镜头时,其中的差别有哪些。爱猫的女人大多温柔,罗先生这样判断,但很快,罗先生又推翻了这个观点。他看到了一张漆黑的照片,春天蜷缩在照片的一个角落,白猫在另一个角落。罗先生存下这张照片,用手机调亮,再仔细观察,看到了被子的一角。她的手正抓着猫的身体,手指关节鼓起,似在用力,而同时,白猫的身子微糊,像在晃动,在挣脱。她把自己和猫一同盖在逼仄、漆黑的被子里,拍下照片。
  但这也判断不出什么。罗先生手指向右一滑,退出了春天的朋友圈。春天在发呆,在凝视他,页面一片空白。罗先生也一声不吭,先沉默。直至春天不再沉默,先发来了消息。
  ——你好,罗先生,你也是在浦东新区工作?
  ——是的,幸会。
  ——幸会,我也在临港这边工作,你也做教育培训?
  ——确切地说,是企业培训,用户画像。
  ——你是福建人?
  ——我是,龙岩。
  ——年收入?
  春天比罗先生想象的更主动,她不像大多数女孩,一开始总是矜持着,沉默着,甚至退缩着。一开口,她就要将罗先生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比资料更详细,更透明。
  ——主业加上副业,五十万左右。
  ——有兴趣这周见一面?
  春天第一次迈步向他走来的样子,罗先生还记得很清晰。她穿着一件短上衣和宽松的黑长裤,一条细腰若隐若现,摇曳而动。罗先生正坐在星巴克里,隔着玻璃观察她。她看起来比她实际的年龄还要小几岁。过马路,她时不时把手放在衣摆下方,或手指勾着腰带处。看起来,她并不享受性感这件事,至少她不擅长,但她偏要在第一次见面时如此打扮。
  最近几年,罗先生每次都会将约会地点放在这家星巴克。因为这扇落地窗能看得到街道,五十米开外就是地铁站的一个出口,他可以从容地坐在这里,等他的约会对象从出口迈步走向他。他在暗处,而她在明处,这能让他一开始就有更多的主动权。   春天落座后,先往窗外看了几眼,再看了看罗先生。她的桌上已有罗先生点好的拿铁,卡其色液体上方浮着一朵桃心。她端起杯子,大概手的力气不足,那一朵心被晃动了一下,落下了几滴。她像是渴了,也像是有些疲倦,喝下了一大口拿铁,上唇留下一圈白泡泡,给她年轻的脸庞又增添了一些童颜。罗先生神色未动,但心头一动。
  她开口说话了,音调像唱歌,尾音在往上扬。不好意思,上午刚刚上完课。她举起上衣袖口,露出一点斑驳的颜料痕迹,一层叠着一层,倒像是精心画上去的装饰。
  他们聊了一下午,罗先生久违地感觉到,自己的脊梁紧绷着。而春天的手机,也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包里。春天的表情与照片里一模一样,她望着前方,前方却好像不在她眼前。看上去,她好像没有认真在听,但事实上,她的反应很快。她有一条自己的思路,正引着罗先生往这条思路上走。她似乎很警惕,不想让罗先生占据上风,总是打断罗先生。但罗先生相信,她还是不如自己,归根到底,话题的牵引人还是罗先生。如同弈棋,罗先生绷直了脊梁,先说自己的优势,当然不是明着说,而是配合着春天的话头说。他讲述自己在上海这十来年,积攒了许多故事。他说自己这一路就像打怪升级,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他也有能力讲得引人入胜,讲得戳中一个二十多岁女孩的心。但是春天的眼睛一直很空旷,这让罗先生有点失神。
  直到回家后,罗先生才想起春天的眼神像什么。每次回家,罗先生都会按亮了客厅刚装上的吊灯,椭圆形的灯里收着几双翅膀,按开就会被放出笼外。翅膀被放出的瞬间,能让他产生一股莫名的快感。翅膀左右追逐,旋转成圈,越转越快,最终模糊,形成一个旋涡。那天罗先生望着这个旋涡,突然就想起灯塔上的人。每天看着一望无际的空间的人,才会有春天这样的眼神。
  春天就住在临港,离罗先生不远。那天罗先生把她送到楼下。隔着月色,能看到远处的田野。她说来上海以后,就住在这里。大多数姑娘一来上海,都去市区几个区,铆足劲想感受大上海的繁华。但春天把工作和租房都放在这里,罗先生问她原因,她只说这里租房便宜,工作也找在这里,住下来就没搬,不想太折腾。
  手机静悄悄,罗先生揉揉脖颈,感觉到了疲惫。他想,还是先不着急发消息给春天。即便两人聊得愉快,也要忍忍,让对方先着急。在这座城市,她除了年轻,没有其他优势,而他恰好相反。他们多少还算势均力敌。这段时间足以让他们彼此猜测,暗自较劲。
  最终是春天先发来了消息。罗先生这才决定关了灯,走进卧室。
  ——今天聊得开心,就是后面有点累了。
  ——我应该比你更累,如果按话量来算。
  ——你的发量没有我多。
  ——那我现在是不是该这样笑:发发发发发。
  心照不宣,春天给了第一次约会一个积极的句号。她在拉近距离,他也是。接下来,罗先生应该适时地给她暗示,寻找新的熟悉机会,切入新的聊天入口。他应该摆动春天的话头,让春天自然倾吐。他们开始聊那只雪白的猫。
  春天说猫的名字叫四月,因为她在四月来到她家,它的主人刚离开了上海,它无处可归,只能寄她篱下。她欣然接受,从此生存压力变大。它本来应该也叫春天,可这样显得她们是同一物种。实际并非。四月有一堆臭毛病,小便失禁,性情狂躁。
  ——你的頭像是谁拍的?
  ——怎么了?我自己拍的,看着不像?
  ——你和四月长得真像。
  聊到这只猫,春天有了更多的话,但只围绕它的吃喝拉撒。罗先生并不关心一只猫的种种怪癖,更没有一张张点开她发来的照片。他看得出她爱它,除此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深夜,春天给罗先生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说四月又尿床了,几床被子都被它尿遍,现在是最后一床,她就着凉水洗了一小时被子。被子干不了,味道散不走,她已经受够了。
  罗先生说,那今晚来我这儿睡吧,别冻坏了。
  电话那头,春天吸了下鼻子,好。
  屋里调好二十三度。春天进门时鼻尖红红,像是真的哭过一场,也像是被寒风冻过一场。罗先生换了一床新的被子和床单,把自己的毛毯移到地上。他说,隔壁房间很久没收拾,就在一间房里凑合一晚吧?
  屋里有些安静,呼吸声轻微可闻。春天语气不大自然,可以借用一下卫生间,洗个热水澡?
  可以可以。罗先生特定选了一个圆形浴缸,一个淋浴房,卫生间的空间已经足够奢侈。
  踏出卫生间时,春天的神情里已有感谢,空旷的大海上有海鸥在摆动翅膀。罗先生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腕,提醒她小心瓷砖滑,实际是看她反应。她有一点惊,手臂轻微晃动,之后就一动不动,罗先生就势牵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迎合,也没有抗拒,刚被热水澡清洗过的身体,毛孔张开,肤色绯红。罗先生熟悉这种反应,敞开胸膛,抱住了她轻柔的身体,此时无须说话,只要听从身体的声音。他从接吻开始,听到春天发出胆怯又舒服的呢喃,继而是轻抚,一寸一寸地推进。罗先生向来兢兢业业,毫不马虎,一点一点将夜晚推至满足的巅峰。只是在最顶点的刹那,他好像听到了一声猫叫,在耳畔一闪而过,他睁开眼睛,昏暗的房间里,留下的只是两人的喘息。他想起了那只被春天丢在家里的白猫,睁着明亮的眼睛,它可能在一个小时前,看到了春天的眼泪,它伸出爪子,却发现一颗也接不住。
  一夜结束。春天说惦记四月,上午就离开了。之后两人沉默了几天,似乎觉得语言尚不能为那一晚赋形,索性先逃避。罗先生猜想,也可能这才是最紧张的对峙时刻。春天在等待罗先生的反应。谁更在意两人的关系,谁就应该打破沉默,首先开口。
  沉默了近一周,罗先生觉得自己不大争气,无数次,他想要先开口说话。可先开口,对于罗先生来说,又是一件足够危险的事情,从此春天有了把柄,从此天平就会向她倾斜。在那几天,罗先生一躺到自己的床上,就会开始想她。从身体开始思念,之后转移至大脑。这么多天未联系,她能够沉默这么久,分明比他想象的更坚硬。   在某一天清晨醒来,罗先生重新开始翻她的照片,打开网页,打开微博,在上面寻找她的信息。她的真名太过普通,无所收获,如他对她一样。他决定给她发信息。
  ——四月现在怎么样了?
  他把文字一枚一枚打了出来。
  春天回复了。她说刚刚带四月去做了绝育手术,它很好。她说她找到一个新的兼职,能够在雇主出差时,在雇主家帮忙养猫。她说新年快到了,她不打算回家,就在这里兼职赚钱。她说那一晚,她睡得并不好,老想着四月会不会冻着。春天絮絮叨叨地说话,只是没有一句与罗先生有关。罗先生话里就有些哀求了,你带四月过来,来我家,让我看看它吧?
  一周后,春天带着四月过来了。四月比罗先生想象的更肥一些,或许春天从没有亏待过它,也或许,猫成长的速度比人更快。春天把它抱在怀里,手臂有力,不再是上次没有力气的样子。它蜷在春天的怀里,睁着眼睛打量罗先生。罗先生的手刚伸过去,它就躲开了。罗先生只能把手收回。他说,你考虑过吗?可以拍视频,四月可以做明星。
  春天就笑了,我可没有这个本事,它也没有。她说她看到过那些视频,但她做不来。罗先生说,你试试看,我可以给你布置一个房间,隔壁房间一直空着,怎么布置,你来安排。春天低头问,房租多少?罗先生干笑几声,不便宜,怎么也比你坏了空调的房间贵一些。春天就抬起头,看着罗先生没有说话。罗先生说,决定权在你。
  像是下定了决心,春天说,可以,那你现在带我去逛宜家。罗先生说,同意了?是有些意有所指了。春天没有低头,说,我只是不想四月比我过得还不好。两人安顿好那猫,一同坐了地铁,进了市区。在巨大的商场里,春天一件一件寻觅理想家具,眼睛里有浮船摇晃。他们脚步交错,胳膊肘相碰,春天的棉衣有一股清新的味道,能让罗先生想起故乡。在收银处付了款,罗先生抱着箱子走向快递处,觉得自己像在冒险,披荆斩棘,劈波斩浪。春天兴致好,一直在说话,正是她的兴致,转化成了罗先生的燃料。
  在春天正式到来之前,春天就住进了罗先生家里。
  午后街道的阳光从推拉门的玻璃上滑进来了一片,有几束掉进了罗先生面前的镜子里。罗先生的身上裹着一层尼龙防尘罩,他动弹不得,只有前面的视线属于他,但镜子多赠送了他另外一百八十度的視线。透过镜子,他看到染发的老太太恢复了一头黑发,脸上泛起了笑容,平刘海的女人低着头剪指甲,亮晶晶的指甲盖盛着一点光。红毛低着头调染发膏,小黑碗里盛着浅色的糨糊。
  罗先生说,你们养猫吗?我从没有接触过猫,那时候是头一回。罗先生说他一直以为,自己年长,猫也好,女孩也好,都能在前头帮她们带带路。但后来他才慢慢发现,年长一些的,吃过苦头的,总是喜欢在后来人的兴致面前,显露出老成的姿态,这姿态,一方面是想指点他们,一方面可能还带着一点嫉妒。其实,你又怎么知道,他们这天真,不是某种伪装呢?
  春天在罗先生家住满三个月,其间还经历了新年。春天说,刚来上海,新年就不回家了。罗先生也和母亲说,新年陪女朋友,不回去了。他们的新年过得很平淡,春天每天忙碌,不是拍猫,就是喂猫。罗先生也在忙碌,接了几个项目,忙着赚钱。夜里,她把拍好的照片和视频给罗先生看,却从不上传到网上。
  有一天清晨,她说要去一个预约好的客户家喂猫,早早就出门,直到深夜都没有回来。罗先生那天也在加班,从普陀跑到青浦,再从青浦回来。春天一天都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留意,奔波了整个白天。直到回家后,春天和四月都不在,四月的碗里还盛着凉了的牛肉。春天的行李没了,光缆那一头被切断,罗先生耳朵里只剩下无止境的忙音。
  第二天,春天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四月的照片,是罗先生的房间。恍惚间,罗先生以为她还在屋子里,但想起照片他曾经见过,春天拿给他看,说过这张她最满意。但春天仍然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一个字也没有。她或许并未失踪,只是和最初那一晚结束一样。屏幕里都是猫,只剩下猫,猫的脸,猫的身子,猫的姿态,春天仿佛要钻进猫的身体里,与猫融为一体。
  此刻罗先生感觉到了痛苦。爱人结婚时,学妹归乡时,他的身体里都不会涌起这样的苦痛。这苦痛来自,他一点也看不到春天的内心,一点也猜不到她的思想,一点也想不通她的考量。她从未承诺过,无数次可以敞开的瞬间,她都迅速回避。罗先生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能够隔着屏幕去猜测人心,但此刻似乎才得到了答案。同处一屋时,他都猜不到,更何况隔着屏幕,隔着万千电缆。她或许什么也没有想?风平浪静,她的眼睛里一片空旷。
  罗先生曾有冲动,想去她之前租房的楼下守株待兔,但后来便觉得这个念头可笑,自行掐灭了。在忙碌的间隙,罗先生重新翻了一次春天的朋友圈,这一次他有了一些收获。春天曾经分享过一首音乐,《All the Pretty Girl》。她分享时,罗先生还未认识她。之前翻她的朋友圈时,罗先生没有留意,音乐对他来说不是必需品。他重新点开了音乐软件,搜索到这首歌,歌词里看不出什么信息。他一条一条看下面的评论,这首歌并不流行,评论者像一群偷尝美食的人,躲在这里窃窃私语。
  罗先生翻到春天分享的时间,注意到了一条留言,他注意的并非内容,而是头像。头像是一只黑猫,并非四月,但拍照的风格,罗先生只觉得眼熟。他将头像点开,看到了一角肩膀,女人的锁骨和肩膀。用户的名字是一串自由组合的字母,像是某些单词的缩写。尚不能判断这就是春天。但罗先生已经抑制不住有些兴奋,音乐软件是和微博相关联的,他在微博上搜索这一串字母,果然找到了一个相关用户。
  头像同样是那只黑猫,眼神凶悍,最近的一次更新就是春天离开那天。这个微博用户写道,我就是这样了,死鸭子嘴硬,破罐子破摔。
  再往下翻,是一些零零散散、未成体系的转发。她转发一个婴儿的视频,转发一个新闻惨案,转发了营养早餐的制作视频。那只黑猫,它在照片里一闪而过,就像一只幽灵。在春天第一次在罗先生家过夜的那天,这个微博用户写道,七月离开了一周年。   罗先生说,自己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到了她的社交账号,找到了她。即便她想要从他的世界消失,比如,从某一天起,春天把自己的朋友圈关闭,拒绝接受他的消息,他都有办法再去观察她,再找到和她有联系的通道。他闭口不提微博,不提他知道什么。他知道有许多默契的同事、亲密的爱人,都绝口不提自己的社交账号、自己的隐私小号,他也知道每一个人的隐私小号后面,都有几双暗暗窥探的眼睛,眼睛里有好奇,有仰慕,有嫉妒,有一切人无法抑制的窥探的欲望。罗先生只是后悔,自己看到的时间太迟,如果再早一些,他或许就能明白更多。
  明白春天并非只有他一个男人。在那个微博账号里,春天曾经三次给另一个微博用户点过赞。那是一个男人,微博里的内容更丰富。一条一条往前翻,罗先生跟着他的状态时光倒转。春天消失的前一天,男人转发了一首重金属的摇滚音乐,刚点了播放,罗先生就听到了嘶吼声。往前翻,春节期间,男人发过一张自拍照,看场景是在滴水湖。他写道,幽灵出没。往前翻,春天搬到罗先生家的那天,男人写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配了一大串的句号。再往前翻,春天第一次在罗先生家过夜那天,男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地的烟头。
  罗先生直接打开了他的相册。相册里大部分是男人的自拍,露着四分之一的脸。那张脸有着弧度不错的下颌线。罗先生自己大学毕业后,下颌线就消失在记忆里了。罗先生一直往前翻,直至翻到了一只黑猫,时间已是两年前。这是春天的拍照风格,色调昏暗,这显得黑猫如幽灵。那张被春天用作头像的照片,就藏在这一堆照片里。
  打开同一个时间段春天的微博,罗先生发现他们有好几处重合。他们听同一首歌,养同一只猫,住同一个城市。不是上海,而是福州,他们共同的省会城市。她在一所大专学美术,他似乎已经在工作,工作地点似乎是一家音响店。
  中间两人最同步的是一个车站的地位。春天写道,七月走了,切断了,新开始。男人写道,走了,去上海。似乎因为什么原因,两人决定一同去上海。
  罗先生点开了春天那条微博下的评论,有人评论:“你还真走啊。”春天说:“走啊,不然投降吗?”那人回:“至于吗?这么怕回家。”春天回:“你懂什么,直接论斤卖。”那人再回:“那就去大都市混哦。”春天回:“先逃票再说。”
  罗先生说,自己当时还不明白,春天说的“逃票”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想起春天曾说过,他们那里,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从高中就开始相亲。她赌气一样说,我相亲的次数不一定比你少。罗先生大笑,你二十来岁,你还敢和我比?春天抬起头,怎么不敢?我一天看过七个男人,你有吗?罗先生继续笑,就没看到合适的?春天说,十八岁值一百来万,没被买走,现在已经跌价了,不值钱了。
  罗先生怎么就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诮?他对春天的家乡有所耳闻,知道那里以做木材生意闻名,一户带着一户到全国各地做生意,那里大部分都是相亲组成的婚姻关系,女性并不外嫁。春天说话音调像唱歌,总是发不准普通话里的后鼻音。可那时的罗先生只以为,春天在开玩笑,在暗示着什么。这是一个好信号,难得他們可以讨论到有关结婚的话题,罗先生因此有些兴致勃勃。
  他说了一句他后来无比后悔的话,那你说说看,你现在值多少万?我去看看账户。
  握着手机,罗先生终于想起了春天听到这话的表情。她正看着罗先生,鼻翼张开又缩紧。
  罗先生说他终于明白了,那时春天看着他,是不是在想,原来一切逃无可逃?可能在那一瞬间,她对罗先生也感到了失望。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出口?或许从一开始,罗先生就不应该把得失分得那样清楚,他以为自己遇到的是没有经验的新手,却不会想到,春天早就熟悉了这一切。她早已是老手,甚至还违背过规则,寻找新的赛场。只是最后她发现,一切殊途同归。
  他给春天的微博发了私信,他想和春天说,他都明白了,请回复我,我们敞开谈。
  第一次想试验她是否会看,他只发了一句话:“十元钱买粉,十万粉丝。”他看到自己发出的消息旁有了“已读”标志,但没有回复。
  第二次他直接发了两个字:“春天。”他看到她已读,仍然没有回复。
  第三次罗先生发了一句话:“四月还好吧?”那一头的“未读”二字再也没有转为“已读”。
  哥们儿。红毛在叫罗先生,你还好吧?
  现在微博取消这个功能了。罗先生听到了红毛的呼唤,但他没有中断,仿佛要把结尾一气呵成。也就是,你向任何人发了消息,都不会知道对方究竟看了没有。当时那个功能还在,对方一直“未读”,要么就是不再用这个账号了,要么就是用账号的人消失了。
  罗先生说春天和那个男人都消失了,直到现在,两个微博都没有更新。他曾经继续寻找,给那个评论过她的人发过私信,对方很快就回复,但却是在问罗先生:“春天是谁?”罗先生说了她的原名。那人回:“哦,她去上海后,就没怎么联系了。”罗先生继续问:“你不主动联系她,也不担心她吗?”那人说:“担心也没用,大部分以前的朋友,都变成网络上的一个ID。何况她从不参加集体活动。”
  但是所有数据都留着。很多人以为做什么事都没有痕迹,什么痕迹都可以被抹去,但其实每个人手指划过的痕迹,都还留着。
  罗先生说他今年过年时候回老家,看到老家单元房楼道里的墙,上面还留着没撕干净的小广告的印子,十几年前写的办证的手机号码。楼上住着个漂亮的女孩,有人在墙上写过她的名字。罗先生当时喜欢看金庸小说,还刻过“独孤九剑”。有一次上学时,他拿着钥匙沿着墙刮了一道线。
  它们都留着,坚固又脆弱地留着。只要认真找,就能找得到。
  此刻理发店里的其他人,已经各自忙碌了起来,早有新的对话开始了,陌生人之间的生意沟通,讨价还价。罗先生知道,听众只剩下红毛了。红毛让罗先生起身,去池子旁边。罗先生起身时,红毛扶了他一把,动作轻柔,像是怕他下一秒要摔倒。罗先生轻轻说了声谢谢。洗掉染发膏时,红毛用了更轻的力度。会刺痛对吧?洗掉就好些了。头两天记得不要穿白色的衣服,会染色,也不要洗头,会掉色。要注意,颜色都会慢慢掉的,还有发质肯定受损了,可以考虑买一瓶精油。
  罗先生盯着天花板上的黑色线条,没有说话。
  红毛说,哥们儿,不要紧,她可能就回家了,或者傍到一个大老板。
  罗先生问,什么?
  红毛说,没什么,我瞎猜的。之前在工厂,每个月也包吃包住,配零件,三班倒,做了几个月,现在回来,店里四个人,一百块钱,可以吃一个星期,还是赚不到钱啊。这种女的我也认识,很野的。红毛的手指正在往罗先生后脑勺深处伸,末了,两个拇指压着,余下的手指一同画圈圈。
  这种女人,她傍不了你一辈子啊。罗先生终于听到了红毛的评论。
  从理发店出来时,罗先生看到天还没暗。女孩已经在街头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杯奶茶,两颊被毛衣的高领托着。看到罗先生时她笑了起来,嘴里呵出了一口气。老大,她喊了出来,你现在就是一坨小鲜肉啊,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她的目光自上而下,像机关枪一样扫射着罗先生。罗先生缩了缩脖子。一坨,或许我明天该戴一顶帽子出门。
  别嘛,这不是新的策划吗?女孩笑颜如花。保证有效果,我已经把我们的会议总结都做好了,这次大家都有很多想法,不少点子都很有创意,只要你面对镜头能放得开。女孩还在笑,眼睛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好,肚子饿了吧?找个店我们聊。罗先生抿着嘴朝前走,耳畔,女孩开始了抱怨。从学校过来,这也太远了,我下了地铁,看到了摩的。女孩特地夸张地加重了“摩的”二字。
  四周仍然空旷,但已经有了更多人声。好,打车费报销。罗先生领着女孩往右方拐,等待红绿灯,走向那个新开的商场。年轻人正三三两两行走着,不时仰起头。二楼的巨型电子屏幕正在调试,几片广告滚动而过。夜幕已经逐渐降临了,没有人回头看。远处的那条街上,唯一鲜艳的色彩只有远处的一抹油菜花,它们孤独地立在春天的傍晚里,等着风来,轻轻摇晃。
  责任编辑 林东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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