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汉通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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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乱者|
  我很少有过这种时刻:头垂得很低,
  可依然被一束光直刺双眼,仇恨似的
  逼迫着我,追赶着我,一刻不停。
  显然,铁锤砸开的桃核也不过如此。
  夜里,我常常陷入旅游指南、财富手册
  之类的书籍:虚妄有着真实一样的深度。
  我可以选择一种更体面的生活,
  假以时日,我可以在灿烂的星空搭建宫殿。
  当孩子们闪烁在海面上,我变得脆弱。
  在频繁的台风中,死亡也变得简单。
  浪花与浪花演绎的暴力美学,
  让我捂紧嘴巴,仿若沉沦的灯塔。
  时间可以治愈混乱者的失眠吗?
  当他左手握紧纸笔,右手却放飞了
  思想的鸽群。他高速运转的大脑决定了
  自己的命运。活着必须像风筝一样
  上升或沉落,我相信每个美好的方向
  都有一只狮子在把守:它有温柔的心。
  这不怪异,只要我抛弃尊严
  我会被神灵待见,被告知幸福唾手可得。
  |宋庄的落日|
  如果没有任何阻碍,它会沿着
  宋庄美术馆的西北角沉落……最后
  隐没在一片沼泽地里,一抹绚丽的
  油彩犹如梦幻涂抹着,人的眼睛
  动物们的门庭……一切过于平静,
  几乎没有变化,感受着疲倦的一天
  最后的时光,一点点艺术的狡猾
  就可以享受湖边的小柳林,嘈杂的
  虫鸣,那些在降临的黑暗中
  挥舞的画笔,纷乱的思想、主义
  卖水蜜桃的板车,焦灼守候的乘客
  都在缓慢地变形,汇聚在宋庄大道
  两旁:石头、灰墙,铁的造型——
  一股无形的力托举着,空中的宫殿
  正在建成,一幅幅无题作品
  犹如次第亮起的星辰,虚妄地闪耀着
  随即又陷入深深的挫败感之中;
  只有那些静默的海棠与香椿
  能够宽宥落日,浑圆的死亡
  或者重生,扇动着光与影的翅膀
  低低地掠过,此刻,囚禁在
  高雅与低俗之间的魂灵摇曳着
  模糊不清的身影,注上标签
  在各式画廊,出售或者收藏;
  只是没有谁可以通过落日
  去完成自己:生活需要更多的
  妥协,不是对抗或逃避——
  却无法阻止,有人模仿梵高
  砍下画画的手,让喷溅的鲜血
  成为最后的经典:荒诞即真实;
  当黑夜来临,更多的人放下工作
  坐在啤酒旁边,密谈着,“艺术即命运”……
  |而他相信了心灵……|
  夜莺早已停止了歌唱,
  露水凝在半空;安静下来的
  早已进入了梦乡,睁着猩红的双眼
  那是被遗弃的人,手里仿佛握着刀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要杀死孤独,但更孤独
  他要杀死空虚,但更空虚
  他挥舞着手中的刀,夜色覆盖着一切
  “未来,因你而来
  尚未打扮的新娘,在凋零的宴席上
  熠熠生辉,因你而来……”
  他喃喃着,空茫的双眼装着泪水
  在背后,他知道群山的力量
  糜烂的时代轻如一缕雾岚,
  缭绕着,群山沉默如铁
  他知道,那是怎样撕裂的疼痛
  而他相信了心灵,
  相信夜色下奔腾不止的河流,
  那些晦暗不明的汇合,
  无数的消逝而又重现的星辰……
  |漫游图|
  这次短途的旅行,一只蜜蜂
  跟着我,试图绕过野菊花
  投在湖上的倒影,避免了
  逝去时光的诫戒与惩罚;
  在新的秩序铺开之前:
  我写下的语词被蜜蜂
  轻轻一吻,苦涩代替了
  甜蜜,弥漫在静静的山水间;
  当飞鸟向往云上的虚空,
  灌木与杂草混为一体——
  我俯下身,犹如一个病句
  幻想着,如何御风逍遥游;
  其实,我更想为这些山水
  立一段小传,纪念那些
  渐渐脱离肉身的生灵,
  在未来的栖身之所,超越
  死亡,没有相互间的猜疑
  没有倾轧,忘情地拥抱
  在黄昏的统一法则之下,
  平均分享星光,微微闪耀。
  |等待一场雨的来临|
  我坐在阳台上,天色便慢慢地
  暗了下来。风大起来了,
  晾晒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楼下的农作物纷纷倒伏如旗帜;
  远处的工地,升降机轰鸣着
  正把一些建筑材料运送;
  在天空上劳动的民工,他们
  汗流如注,很快就汇聚成雨
  倾泻而下。而我正在等待
  一场雨的来临,我想知道
  雨的速度和升降机的速度,
  谁更快,抵达我焦渴的心灵;
  我的生活确实需要一场雨的
  浇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湿漉漉的,涨满每根神经
  从此,我再也不用酸涩的眼神
  打量这个世界(尽管它已经
  被损毁得满目疮痍,黯然失色)   我可以在蒙眬的雨幕前,悄悄地
  回转身,拿起一首诗,轻轻吟诵。
  |我在一座商业大厦前
  坐了很久|
  这是立夏后的一个夜晚。
  我在一座商业大厦前停下,
  坐了很久。凉风习习,
  灯光在高处亮着,再往上便是星空。
  有人走着拨打电话,说话声很小
  几乎听不到,但却惊动了
  走廊墙壁上安睡的燕子,探出头来
  惊惶地打量着,现实比梦境更恍惚。
  明亮的大街上,难以确认
  那些汽车与人群从何处冒出,
  但会在同一个方向消失,刺鼻的气味
  在弥漫着,历史从来就不是一种见证。
  或许有人会从修剪平整的
  绿篱获得寓意,纷纷交出寸心
  在城市这个玉壶里换取冰心;
  或许,也有人像我一样,从来就不是
  一个旁观者,偶尔抖落身上的灰尘
  累了,在一座商业大厦前停下
  坐一坐。从来不会有人去想象
  繁华背后的荒凉,夜色般浓稠的哀伤。
  |咖啡馆|
  你端坐,其实是回溯。
  你弯垂的眉梢挂着夜露千钧。
  逼仄的通道,你度日如秒。
  晚年,你的幸运是
  冰镇咖啡冒出的丝丝冷气。
  《体育画报》上是明星的奥运年。
  你的海边古镇,鲨鱼的凶险
  不如小黄的“汪汪”;它的潜泳
  远比你捉放气球纯熟。还有
  阻挡台风的木麻黄。不倒的旗。
  墙上挂着几幅达利的画。
  你不喜欢。你只在梦中收藏
  德拉克罗瓦的摩洛哥速写本。
  你不喜欢肖像画,不管是乔治桑
  还是肖邦。尽管,你做过短暂的美工。
  在咖啡馆的留言簿上,你写:
  1638年,柳如是20岁,我和她
  出秦淮,过南越,老少恋。
  后来,你歪倒在坐了10年的椅子上。
  口袋里还揣着一张抗美援朝老兵的优待证。
  
  |父亲的屋子|
  我在我父亲的屋子里。
  贴着瓷砖的外墙闪着光。
  几株荔枝树,一群鸡鸭。
  我看到了我将来的生活,
  面目模糊地挂在壁扇上。
  这里的蜥蜴和蚊子一样多。
  离池塘不远的铁皮屋
  在阳光下,有着难闻的气味。
  去年秋天,五十岁的养鱼人
  看见了鲤鱼精。死于脑中风。
  我找出父亲生锈的斧子。
  一个锋利无比的青年站在缺口处。
  松木床具上隐约传来春夜的喘息。
  再也没有这么多的快乐。
  再也没有墨线一样笔直的贫穷。
  现在我更想谈论什么呢。
  骑鹅的少年。风湿病折磨的少年。
  一个腐烂的苹果隐藏着
  多少同学的笑脸呢。多少少年愁
  多少课本。多少草根一样生长的骨骼。
  现在我总是渴不知为什么。
  父亲挖掘的水井早已枯竭。
  汩汩的清泉被石头里的蝴蝶喝光。
  两只秃鹫一直在我梦中盘旋。
  我永远带着我的贫穷。我的渴。
  刘汉通:1974年6月出生,广东廉江人。诗歌作品主要发表在《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中西诗歌》、《作品》、《人民文学》等刊物上。有诗入选《中国年度最佳诗歌》、《中国年度诗歌精选》、《2007文学中国》等选本。自编有诗集《一个自然主义者札记》。
   责任编辑 杨 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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