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曾国藩与赵烈文私人谈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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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国藩的心腹幕僚和弟子赵烈文有一部《能静居日记》,不仅记录了当时大量重要人物与著名历史事件,而且记录了曾国藩与赵烈文的大量私下谈话。通过他们的交谈,不仅可以走进曾国藩的工作和生活,而且能够窥探和触摸他的内心世界,更可以认识和了解一个完整而真实的曾国藩,是了解曾国藩和他那个时代的绝好信息,其他任何材料包括曾国藩家书和日记都无法替代。
  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呢?因《能静居日记》篇幅实在太多,内容实在太丰富,断难一一介绍,所以只能做个大致归类,并择其要者而言之。本文辑录的,主要是他们两人谈论学问文章方面的内容。
  一、著书立说必须“采铜于山”
  不管做学问,还是写文章,曾国藩有一个显明观点,就是必须坚持原创精神。文章写不出新意,不如不写;做学问没有自己的观点,不如不做,否则会把自己降格为抄写员,而成不了学者和作家。另外曾国藩还认为,著书立说都由点滴积累而成,没有丰厚积累,最终不能成为大家。这些都是千古至论。
  怎么才能坚持原创精神呢?赵烈文做了很好的补充。他认为,写文章也好,做学问也好,都必须注重第一手资料的收集,要像顾炎武先生那样“采铜于山”。所谓“采铜于山”,就是写书也像铸钱一样,必须亲自到野外把铜矿石采回来提炼原料,而不能买旧钱当废铜铸钱。买旧钱当废铜铸出来的钱既粗恶,又把古人的传世之宝毁坏了,岂不两失?《日知录》就是顾炎武“采铜于山”铸造的杰作。正因如此,所以三百多年后的今天,这部书还在不断重印,而那些买旧钱翻铸的粗恶东西早就被历史淘汰了。
  原 文
  下午谒帅久谭,帅方患喉疾……
  今日帅言:“学问之道,必当心有所得,著书之法,必当未经人道。近世儒者,掇食陈文,复无分别条理,是抄胥耳,不如饱食高卧之为愈矣。”此言即亭林先生所云采铜于山之说。——同治元年二月四日《能静居日记》
  涤师来久谭,言:“古均(古同‘韵’)之说,亭林先生首创,而字之音读一一印证,后人虽加至十三、十七、十九、二十一部,不为无见,然总不能出其范围。譬广厦已成,徒就其中分隔间架,不足以云缔构明矣。”论至公允。
  又言:“著书须成片段,否则一知半解,终不能为大成。然说经又只能就己见之奇创者存之,若章解句说,必蹈前人牙慧,是抄胥耳。”
  又言:“朱子大儒,然未必能做事。”
  余言:“朱子系立言之人。立言、立功本是二辙,兼之者鲜。故其身虽不用,而至明祖其说即大行,以迄本朝典章制度,莫不原本朱子。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斯即王佐才也。”
  余又言:“士生二、三千年后,去古太远,中间作者不可胜数,往往得一创说,而阅古人文集,辄已先道。故虽亭林先生自言采铜于山,尚不能十成把稳,况余人乎?”——同治六年五月四日《能静居日记》
  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同治六年五月六日曾国藩与赵烈文闲谈,赵烈文向他请教《仪礼》中为什么多有觐飨之仪,曾国藩马上老实承认自己解释不了。
  其实要回答赵烈文的疑问并不难。
  作为主要记载士大夫之间礼仪的《仪礼》,是春秋战国时期礼制的一本汇集,由于出书时间早(目前多数学者认为它成书于秦统一六国之前,但赵烈文看到的是黄刻宋本《仪礼》——笔者注),在社会上流传的版本又非常多,久而久之,在某个版本中间杂着一些君臣之间的礼仪,是非常有可能的。但曾国藩就是要实打实地回答说不知道,绝不不懂装懂、误人误己,真可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令人肃然起敬。
  在这天的闲谈中,曾国藩还对魏源的著作主动加以评论。他认为魏著《诗古微》和《书古微》都不完美,写得最好的是《圣武记》,文集最差。
  但赵烈文没有接过这一话头。当天的谈话于是戛然而止。
  是赵烈文没有读过魏源的著作不敢置喙,还是对曾国藩的评论不予认同,但又不好驳老师的面子?
  后一点显然不是赵氏风格,完全可以排除。
  笔者认真查阅《能静居日记》后,证实笔者的判断果然不谬。
  在咸丰九年(1859)二月二日的日记里,赵烈文虽曾将《诗古微》列为待访书目,但此后并没有阅读方面的记录;《书古微》和《魏源文集》更是没有出现在《能静居日记》中。赵烈文只读过魏源的《圣武记》和《古微堂诗》,时间分别是咸丰十年(1860)六月二十六日和光绪二年(1876)七月二十一日。他对《古微堂诗》评价极高,称之为“有韵之文,非复诗格。历境虽多,而以奇肆为擅长,射可穿札,力能屈铁,从来骚坛无此龙象。”读《圣武记》时,赵烈文做了约五百字读书笔记,也是比较欣赏的。
  两人对《圣武记》的看法既然一样,曾国藩提到的魏氏其他几种著作赵烈文又没有读过,他当然不会接话了。这也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表现吧!
  笔者言犹未尽,还想说几句不算题外的题外话。
  作为近代著名启蒙思想家和“睁眼看世界”的先行者,魏源因对乾、嘉之际沉迷于训诂考据、繁琐无用的学风十分反感,便从今文经学的角度对一些被许多人奉为神明的经典提出大胆质疑。在《诗古微》和《书古微》两书中,他不仅指斥《毛传》和大、小序皆系晚出伪作,而且认为马融、郑玄之学都出于伪作。他还觉得古文《尚书》是否存在都值得大大怀疑,“六经”更不是万古不变的教条。魏源摆脱“章解句说”而直求经文,并以微言大义为经术政事理论张本的治学方式,按理说与前文写到的曾氏观点不谋而合,曾国藩怎么会觉得魏氏的《诗古微》和《书古微》都不完美呢?因笔者学识有限,所以不得而知。
  但曾国藩充分肯定魏氏的《圣武记》一书,笔者就能完全理解。
  鸦片战争失败之后,痛心疾首的魏源希望统治者能够励精图治,同时也是为了振奋人心,鼓舞国人抗击强敌的士气,于是发愤撰写了《圣武记》一书并赶在道光二十二年(1842)《中英南京条约》签订之时完成。书中历述了清初以来的武功方略,讨论了兵制、战术等具体问题,通过叙述清皇朝过去武功上的胜利,来与当时军事上的颓势进行对照,用意可谓相当良苦。对这样的感愤时事又不乏实用之作,讲究实用又具有强烈报国情怀的曾国藩当然欣赏有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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