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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网络传媒迅猛发展的今天,周梦园做出了一个特别惊人的决定,办报纸。
周梦园70后,现年43岁,男,汉族,大专学历,毕业于省城大学经济系对外公共关系专业,人生际遇的问题没机会对外公关,放逐原籍,忽悠就是二十年。
周梦园寒窗期间,曾在学生会就职,当过两年的《南大星火报》副主编,主抓“校园采风”栏目。时至今日,他都坚持认为,如果不是这个栏目办得好,《南大星火报》不可能实现发行量500份的水准。前几年回母校参加校友会,他还特意向留校的老同学打探这份报纸的现状,得到的回应称,该报早已停办多年,于是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如此说来,周梦园打算办报纸不应是突然决定,而是潜伏在心中二十年的一个梦想或曰情结,他要把星火传递下去。
这事始发于一次酒会。周梦园的一个中学班主任的儿子结婚,请他过去,可能是社会地位的缘故,他被安置在一个雅间里。这间房内皆是本地名流士绅,却一个也不认识,说起来都是同门师兄弟,于是还算融洽热闹。
酒至半酣,人跑了一半,剩下的多是贪杯之人,话题就变得辽阔。谈到了往昔之清贫,追忆了少年之顽劣,万般感慨之后就说到了现在与将来。周梦园不想谈现状,并非他现状不好,是别的因素,于是便有了下面的对话。
年龄居长的李哥问:“梦园是做哪行的?在哪里发财啊?”
周梦园附身跟对方碰杯:“谈不上发财,哈哈,谈不上!兄弟我是做食品的,小生意。”
“食品?具体呢?”
“具体……肉食,肉食品生产加工。”周梦园迅速反问道,“李哥呢?李哥在哪里高就?”
李哥倨傲道:“高就免谈!衙门里吃粮听差罢了,比不上你们哦!”
于是旁边就有人注释说:“李哥是郭书记的秘书,市里的大红人啊!”
周梦园心知此人绝非吾类,就虔诚不语了。
李哥见惯了虔诚,便露出几分矜持道:“以后兄弟们有需要我帮忙的,就支应一声,帮得成帮不成我都会力所能及哦!谁让咱是同乡同窗呢?”
众人就说:“怎么会帮不成呢?李哥还能有帮不成的事!哈哈!”
李哥转移了话题,谈起了时政:“眼下习总书记倡导中国梦,我以为这是件好事,往大里说,这事关一个民族的崛起,往小里说,我们中国人多少年不提梦想了哦!满脑子都是钱钱钱,谁还记得自己当初的梦想哦!”
众人皆点头称是。
“是啊是啊!”周梦园也很有感触。
李哥偏过脸来问:“梦园,就说你吧,你年轻时候的梦想是啥?还记得清不?”
周梦园思忖道:“我就记得小时候老师让写篇作文,我的理想,我记得好像是说到了21世纪,实现四化,我就开着飞船去火星送货。”
有人大笑:“好像我也这么写过!”
李哥也笑:“这个太天真,需要时代做背景,我以为的梦想应该很现实,又不那么庸俗。”
周梦园心头一怔,就正儿八经地说:“其实要说梦想,谁没有呢?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一个,可惜没机会实现啊,梦想总被现实给强奸了……”
“哎,你大学哪里?”有人插话问。“南大,经济系。”“我也南大的!我是95哲学。”
李哥一摆手:“你让他接着说,说完。”
周梦园显得有了几分羞涩,清清喉咙说:“其实也算不得啥梦想,也就是个小心愿,我啊……一直想办份报纸,我对文字工作有心思。”
众人都言不由衷地喝彩:“这个还真不庸俗!没准儿还来得及实现!”
李哥凝重道:“我看有点儿难度,办报纸需要审批,而且刊号已经收缩了,除非你印点儿内部流通的,要么就是纯商业广告式的,类似传单,反正你不能公开卖,要不然肯定有人管你!这事我是无能为力哦。”
这等于是给周梦园的梦想判了死刑,酒桌上就默哀了几秒钟。几秒钟之后,有个老实巴交的人忽然开口了:“这事我倒是能帮你。”
二
周梦园把期望投向那个人。那个人也是四十来岁,戴个茶色眼镜,眉头因为常年紧锁可能从来不笑,衣装还算考究但是显然落伍,后背有点儿驼,声音也喑哑,一副备受生活摧残的样子。
此人缓缓道:“我手里有份报纸,可以交给你来做,你听说过《砾城日报》吗?”
“当然听说过!”周梦园努力回想了一下,刚进屋的时候曾转圈做过介绍,这位仁兄好像是在宣传部工作,对!就是宣传部,但是想不起叫啥来了,于是又说:“太听说过了!您在宣传部就是主管这个的吧?”
“算是吧。”此人小心翼翼克制着伤感情绪说:“我就是《砾城日报》的主编,我姓杨。”
周梦园来了情绪,慌忙起身给对方斟满酒,态度十分恭敬。关于《砾城日报》他确实是知道的,作为本地唯一的报纸谁人不知?但是也只是知道,并没看过。也不能说绝对没看过,有次买烤地瓜,小贩就用一片报纸当做包装递给了他,吃地瓜的时候斗大的“砾城日报”字样映入眼帘,着实有印象。周梦园此刻自然不能因为烤地瓜的包装物而轻视这份报纸,纵使是《纽约时报》也会被当作垫屁股的东西不是吗?于是他越发恭敬地先自干了一杯。
可能是被周梦园的恭敬所迷惑,杨主编竟然笑了,咧了咧嘴,眉头依旧紧锁道:“我看周老板也是名校毕业,文人风骨,这份梦想很是让人钦佩的,如果是酒后随便说说,咱们就算认识一场,要是当真想做,咱们今日可算得上缘分了。”
“老杨啊,你们这报纸是不是弄不下去了?按理说财政是给拨款的哦!”李哥眼睛看着杨主编,却更像是在提醒脸红脖子粗的周梦园。
老杨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正要哼哼两句,周梦园却道:“杨主编!怎么可能是酒后随便说说,今天当着各位的面我把年轻时候的梦想交代了,而且今日绝对和你是缘分,怎么会不当真啊?” 周小盏趁热打铁:“爸,我不想在咱家的厂子干了,我想出去闯闯!”
“你想去哪儿闯啊?”
“市里!我好几个同学都进市里打工了,虽然挣钱不多,可是特见世面,开眼界!总憋在乡下人都待土啦,爸,你上大学的时候不是还进省城了嘛,我又不跑那么远,就进市里,坐小巴才一个钟头,随时能回家。”
“咱们砾城也不算乡下啊!”周梦园纠正道,“怎么说也叫城,还是不小的县城,我听说政府正在运作改为县级市呢。”
周小盏不屑道:“土就是土,我同学说了,她们在市里都不敢提自己是砾城来的,因为城里人笑话,说——砾城人傻,馒头一口吃俩!”
周梦园浅笑了一声,用一种见惯了大千世界又能偏安一隅的旷世态度说:“既然怕城里人笑话,就不必去了嘛!再说砾城也不错,我去过那么多地方,还是这么觉得。”
周小盏见父亲的精神总游移在报纸上,有点儿担忧,催促道:“别的我不管,我就想去开开眼界,你就说行不行吧?”
“行!怎么不行?我看行!”
“那你是通过了?”
“我通过,但是你妈能不能通过我不确定。”
“她肯定不干!”周小盏原地转了转又说,“你通过就行啦!”
见女儿蹦跳着走了,周梦园也没转过弯来,我通过就行啦是啥意思?我能当家做主?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过几天老婆回来了再商量吧。他把心思重新汇集到《砾城日报》上,仔细观摩。
四
一个通宵过去,周梦园得出充分结论:办《砾城日报》,靠谱!
首先,通过对比两份报纸,《南大星火报》显然太小儿科,版面小不说,还是单面印刷,就两版。而《砾城日报》正规大气,标准大开张,对折八个版。星火的报头是南大副校长题词,而日报是建国初期本省的省委书记亲笔,当量就不一样!就内容上比较,星火是纯粹的校园风青春派,太单一,而日报涵盖了砾城县的综合风貌,新闻、短讯、时评、文化综艺、人物报道、土特产推广,太多太多。两份报纸,不可同日而语!
其次,日报有改进的空间。头版不动,二版是各乡镇政府的动态,适当压缩。三版是本地新闻,加入新鲜有趣的事物。四版是风土民情,可以撤掉,改为本地名人介绍。五版是读书,也要撤掉,改为电影电视剧介绍,娱乐八卦。六版是电视节目表和天气预报,换成旅游信息。七版是交易平台,增加婚介鹊桥,反正婚姻也净是交易。八版是广告页,目前是空白的,就中间一行字:您还在犹豫什么?广告部期待您的垂询……干吗要空着呢?给钱就登嘛,开头可以降价促销嘛!比如报缝里的那些寻人寻物的小启示,让他们多出点儿钱,直接上整版!把电视节目表塞进报缝里去,一举两得!
再次,报纸需要发行量,也就是订阅人数要保证,否则广告起不到效果谁还来登呢?这一点一定要想出好办法来,否则就是烧钱印废纸,自娱自乐!听说市里有家报纸也办不下去了,就增加了一个周刊,刊登各种商家信息,最初是赠阅,慢慢的大家都需要了就开始买了,到最后竟然是周刊养活了日报,这就是一条可行之路啊!
周梦园把自己的所有策划都写了出来,有数十条之多,越写越觉得有希望,越写越慷慨激昂。写完了,朗读了一遍,忍不住拍案叫好:“靠谱!”
接下来他恢复冷静,考虑到两个重要问题。
第一,自己投资报业,该出任何职呢?老杨说可以让他当名誉社长,这算得狗屁职务!明显就是土大款的模样!扪心自问,还是对主编一职心向往之的,可是老杨咋办?想来想去,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副社长的缺儿,让他去吧,对啊!
第二,自己每月掏出三万块,老婆能答应吗?尤其是起步阶段,肯定是要先搭钱进去的,一年半载甭指望盈利,该怎么游说呢?
周梦园的这个肉食品公司其实不是他的,是他老丈人的岳父的。老丈人的岳父膝下无子,就一个瘸腿丫头,还有一家牛羊养殖场,从改革开放初期就有了,规模不大,但是在本地也算有些实力。老丈人年轻的时候在养殖场看牲口,能干,且五官端正,就被瘸腿丫头瞄上了。于是乎,达成一项交易。养殖场和瘸腿丫头给了老丈人,其岳父又开了一家生肉加工厂。等到瘸腿丫头生下女儿,也就是周梦园现在的老婆,老丈人的岳父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抛下全部家业驾鹤西去。老丈人就把两家厂子合并,用女儿的名字命名为:牡丹肉食品公司。
现如今,周梦园倒插门的经历和其老丈人如出一辙,但是又有所不同。不同的是他没有实权,虽然在名义上说他是总经理,老婆是副的,那也只是面子工程,公司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还是要靠夫人做主。周梦园倒也不介意权力,因为他觉得费心费力,更没啥意思,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落草在肉食品厂当个撒手大爷也没啥不好。
眼下,牡丹公司已经开辟了新产业,多了一家养鸡场和一家熟肉加工厂。老丈人固守本源,主政牛羊养殖场。生肉加工由瘸腿老丫头负责。周小盏和小叔周梦田管理养鸡场。而周梦园的老婆主抓全局并监管熟肉。周梦园啥都不管。
四个厂子总的来说还是很盈利的,财务也不分家,周梦园算过一笔账,去年收入应该超过400万,平均月收入也就是30多万,自己从中拿出十分之一应该还说得过去,再怎么说自己也是总经理啊,就这么着吧!
杨茂才打一早起就堵心,先是找不到袜子,就一只,床上床下乱翻,发现了老婆的一只,这才明白过来。他蹬着破车子就出了胡同,驶上大街觉得车身沉重,才发现轮子瘪了,继续猛蹬。不断有路人向他发出呼叫:没气了还蹬!
杨茂才心里暗骂:你才没气了呢!
吃早点的时候,他望着瘪胎想,姓周的就是个骗子!这几天发动报社的全体人员满县城的打听,硬是没下落,三个肉食品厂的老板有姓吴的姓郑的姓王的,就是没姓周的!这不是拿人开涮嘛!自己打电话问中学班主任,被告知已经把姓周的号码删除了,因为那天坐雅间的人都随了500元的礼,而姓周的才出了200元,太不像话。杨茂才心里一惊,想到自己只出了100元,肯定也遭删除了,就匆忙挂了电话。再给李哥打,李哥说周梦园只要了自己的号码,并没留下他的。 杨茂才彻底绝望了。可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之后,瞬间惊呆了,沙发上赫然坐着衣冠楚楚的周梦园!正在和小赵聊天,手里捧着一份日报。小赵见主编来了,就招呼说:“老杨!这人找你!”
杨茂才差点哽咽了,语无伦次道:“周……周老板!你怎么来了?哎呦!”
周梦园急忙起身:“杨主编早啊!我也是刚到片刻之虞,你们这个地方还真不好找。”
杨茂才上前握手,同时朝小赵使眼色:“赶紧倒茶!”
小赵瞬间明白了,疾驰而去。
闲聊了几句天气,正要转入正题,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杨茂才接到宣传部长的指示,要他立刻过去说事儿,心里这个气啊,好不容易盼来了活财神,把人家扔这儿就走,可别再飞了!
周梦园开口了:“杨主编要是有公务在身就先忙去,我等你就行。”
“哎呀!实在是太不周了,但是宣传部长有请怎敢不去?这样,委屈周老板先小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走到门口还不踏实,又说,“我马上就回来,你一定等着我啊梦园兄!”
周梦园想起了什么,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老杨:“既然是部长有请,不如你顺便把这个交给他过目,看看能批示不?茂才兄。”
老杨一看,喜上眉梢,连连说行行行,就快步走了。
宣传部没多远,就在前楼。杨茂才兴冲冲走进部长办公室,发现气氛不对。
部长见他来了,先是一笑说:“茂才啊,我待会儿还要进城开会,咱们就长话短说吧!”
“好好,您说。”
“两件事,第一呢,日报是不是该适当调整一下了?你也知道咱们现在还要养着网站,开销太大,县里经费有限唉!我的意思呢就是把现有的八个版改成四个版,日报改成周报,当然名字可以不用改,还叫日报,你说怎么样?”
“也不是不行,但是……”
“没有但是!”部长开始收拾皮包,穿外套,“第二呢,报社人员还是需要进一步压缩,既然改成四版又是周报,等于工作量少了很多,根本不需要养那么多人嘛!没编制的能撤就撤,对了,你那边一共多少人现在?”
“十四个。”杨茂才故意多说了四个,包括三个广告部的,也把即将调离的书记算进去了。
“这么多?!”部长很是吃惊的样子说,“这怎么行?最多七个人!”
“七个人让我们怎么工作!难不成让我兼职收发室,让牛书记去当记者?”
“具体怎么合理分工你们内部商量,内部消化,我就说这么多!”部长准备动身往外走,一眼瞅见老杨手里的文件就问,“你拿着什么呢?花钱的事别找我!”
老杨差点儿忘了周梦园的策划书,赶紧呈送上前:“我正要跟领导汇报呢!我找到一个赞助商,日报有人出资了啊!”
“哦?”部长瞪大了眼,“这倒是想不到的事哎!”
五
杨茂才返回的路上走得很慢,脑子急速运转。该怎么跟周梦园说呢?
方才部长仔细看了一遍策划书,提出了批示:第一,同意由赞助商出资日报,但是不能作为社长或者主编,名誉社长可以考虑;第二,赞助商不得干涉日报的正常工作和新闻报道以及政治导向,但是可以考虑给他广告版面的使用权利,收益要对半分成;第三,赞助商每月出资三万元,其中的一万要作为网站的扶持经费,可以考虑把报社人员数量从七人提高到十人。
说实话,这三条都是可耻的,都是赤裸裸的索取,请问你给赞助商啥了?就一个广告版面啊?那人家还不如直接买下版面做广告呢,一个整版才收费500元,一个月下来才15000元,更何况你还想改成周报呢……娘唉!
跟周梦园交代的是让他养十个人,这里面可不包括书记和自己啊,现在部长让裁员到十个人,这等于是说还要在麻雀的五脏里再剔除两个人出去啊……娘唉!
杨茂才在一棵树下转了几圈,无计可施,丢下几枚烟头离去。刚到楼门口,手机响了,是李哥。
李哥问:“老杨啊,姓周的找你合作了没,是不是放空炮了?”
“没没!人家今天就找上门来了,还带着策划书呢!可是我们部长给人家条件太苛刻,我真怕把姓周的腻歪跑了!”杨茂才简单说了说情况。
李哥沉吟片刻道:“这个好说,我马上给他打电话,就说姓周的是我老同学,要给照顾!”
杨茂才连连叫好,也就不着急回去了,靠在一个垃圾箱上晒太阳。
大约十分钟的光景,部长来电话了。
部长笑着说:“我在车上在路上,我忽然想了一下,咱们确实是对赞助商有点儿苛刻了哈!万一人家甩手走人可咋办啊,哈哈!”
“对啊!我刚还琢磨呢,这点儿优惠措施确实没法打动人家啊,不知道领导还有啥指示?”
“我再给他追加两条吧,第一呢,给他个名誉社长之外呢,再给他个实际点儿的角色,他不是有意办报嘛,肯定是文艺老青年,有这个情结,咱得适当满足一下嘛!具体啥角色由你来想,反正又没编制,就是个虚名吧!”
老杨点头称是,心想这就好说了。
“第二呢,报纸的销售费都给他,广告费咱也不要了,反正也没有几个钱,这样显得好说好听!”
“领导英明啊!”老杨激动不已。
“对了,还有,你看能不能让他再多出点儿啊?他一企业家不差钱,三万也是出五万也是做,帮咱们把报社和网站全养了多好?”
“嗯……我只能试试看了,咱们也不能狮子张大口。”
“确实!咱也要考虑到对方的情况,商人毕竟是商人,重利!你就尽力而为吧!”
“等等别挂!我还有事汇报!”老杨尖叫道,“你让我们裁员到十个人,这里面应该不包括牛书记和我吧?”
“当然!”
“好的,我懂了!感谢领导!一路顺风……”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老杨幸福地继续说道,“娘唉!”
进了屋,就瞅见牛书记和周梦园正热烈聊天呢,老杨心觉有异。 牛书记通常不来单位,最近正在设法调离,怎么今天忽然出现了?而且听他俩的最后一句谈话内容,显然是牛书记要和周梦园大力合作的味道。
见主编来了,牛书记招呼说:“老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牡丹公司的周总,打算出资报社呢!刚才聊了很多,基本算是定了。”
老杨想骂街,我请来的菩萨,怎么好像成了你找来的神仙?于是说:“梦园是我老同学,我刚才找部长汇报这件事去了,已经得到批示。”
“哦?这样啊……”牛书记脸上漾出一丝尴尬,随即说道,“领导怎么批示的?”
老杨给自己倒上一杯水,用力灌了下去,酝酿了一下才说:“领导给了如下批示,第一,报社聘请周总为名誉社长,同时兼任执行主编。梦园啊,这个执行主编就相当于我这个角色,因为你的关系没挂在机关,你懂的不?”
周梦园用力点点头。
老杨心里踏实多了,继续讲:“第二,报社的销售利润和广告收入都归周总。梦园啊,咱也实话实说吧,这真没几个钱,但这也是一片心意,是希望合作的诚意,你懂的不?”
周梦园又点头。
“第三,周总要负责养十个人,这也是咱们之前就约定好的哦!”说到这儿,老杨看了一眼牛书记,“本来部长给批了七个名额,我是好说歹说拿辞职当要挟才又多拿下三个。”
牛书记赞佩道:“太好了!那咱们这个班子以后就是十二个人呗,加上周总十三个,精兵简政效率高!”
周梦园说:“其实再养几个也不是大问题,不过既然领导已经批示了,主编也都争取了,咱就这么定了!”
老杨正等着他这句话呢,一拍巴掌道:“梦园兄是有情怀的人,不知道对网站有没有兴趣呢?这也是领导让我问你的话。”
周梦园大约有些明白了:“领导是不是希望我多出点儿经费啊?”
老杨有点儿害臊,拿眼去拽牛书记。
牛书记叹气道:“也是咱们县太穷了,竟然连几个文化人都养不起了。”
周梦园一拍大腿:“这样吧!我再追加一万!”
杨牛二人雀跃起来,异口同声说:“妥了!”
周梦园也很兴奋,拿茶杯和他们碰杯,欢声笑语。
老杨怕夜长梦多,招呼小赵过来:“你去打份合同来,快!”
小赵已经潜伏在门外探听多时,听到主编发话立刻答应一声奔向工作间。合同早就拟好了,从电脑里调出来,按照方才那些对话稍事修改,打印出来三份,原地站了十分钟,这才过去交差。
主编、执行主编、书记三个人每人一份,都认真看了看,就纷纷签字盖章。
签约之后,周梦园表态说:“既然开始合作了,咱就照章办事,我呢,先拿四万块钱过来,作为第一个月的经费吧!”
老杨问:“啥时候入账呢?”
“你说,今天也行明天也行,我都方便。”
“那就现在吧!”老杨招呼小赵,“你去陪着周老板……不!周主编去趟银行,喊上财务,再叫上传达室老刘一块儿去,人越多越好。”
周梦园一笑:“有两人够了。”
“可不行!现在取钱要小心,安全第一啊!”老杨非常认真地说。
六
等周梦园他们走了,牛书记笑道:“你还怕他跑了啊?”
“对啊!我是真怕啊!”
牛书记又问:“这钱回来怎么分?你想好了没?”
“还能怎么分啊?”老杨眉头紧锁道,“十个人的工资,就进去两万多,部长那边还要一万给网站,财务那边还有一堆票没报销呢,光了!”
牛书记在家就是精打细算的好媳妇,这回不想调走了,就开始动心思,她凝神片刻说道:“我记得咱们还欠着印刷厂五千块钱呢,周总出钱了总不能印不出报纸来吧?要不咱们先发一半工资?”
“不妥不妥!”老杨挠头,“梦园再有钱那也是人家辛辛苦苦挣来的,舍得投资报纸,那是一片情义,咱要是卡掉一半工资,肯定最后会传到梦园耳朵里去,显得咱们特别无情无义呀!新人新气象,依我看,工资一分不少都发出去,让大家也有了干劲儿,梦园以后投钱也会积极主动。”
“老杨你说的对,但是印刷厂那边怎么打发?下周的报纸又怎么出来?”
“这样吧,给网站五千,就说这个月先这样了,下个月再给全额,反正他们凭空拿了五千也该知足了!”
“也行也行……”
工夫不大,周梦园提款回来了,身边簇拥着七八个人,看得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挺兴奋的。报社全体人员齐聚办公室,有说有笑欢天喜地。老杨感慨,小半年没见谁有笑模样了。
已近中午,周梦园提出要请大伙吃顿饭,好好认识一下,于是,又是一片欢天喜地。老杨又感慨,一年多没聚餐了,看来周梦园的出现真的拯救了报社啊,一个人的力量有时候就是这样强大。
周梦园新买的宝马五系,装了六个人,报社有辆破吉普,硬塞进去七个,满载着欢声笑语杀奔饭店。
推杯换盏之际,周梦园手机响了,是老婆。他跑到外面接听。老婆问:“你取了四万块钱做啥?”
周梦园脑子一颤,就想起来那张银行卡是用老婆手机备注的,她一定是接到取款的通知短信了,于是说:“没啥没啥,你啥时候回来呀?”
“四万块钱干吗用了?你赶紧说,我这边陪人喝酒呢!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老人住院了?”
“没有没有!”周梦园赶忙安抚,“怎么可能啊,你别瞎想!”
“赶紧说!”
“我……我先不告诉你,反正是好事,等你回来就知道啦!”
“还和我捉迷藏啊你!”老婆语气缓和多了,“那行,等我回来再说。”
“你啥时候回来啊?”
“还得几天!行了,不说了!”
周梦园长出了一口气,心想,下期的报纸赶紧出来吧,到时候拿给她看,也好有个交代。
回到主位,周梦园就问:“咱们的报纸啥时候能出来,是不是考虑一下我那份策划书?” 老杨刚夹起的丸子应声落地,慌忙拿纸巾擦拭溅到裤子上的油渍。
周梦园又说:“刚才路上杨主编说,日报要改成周报,这个我没意见,以咱们现在的人力物力做好一份周报也是好事,但是我希望能够适当调整栏目结构,与时俱进嘛!”
“是是是!”老杨咬牙切齿道,“这件事咱们要好好商量一下,毕竟周主编新来乍到,很多情况应该还不甚了解,策划书我看了,都很好,但是咱们也要务实,群策群力,既要让领导满意,又要让群众开心,对吧?我还忘了通知大家,今天部长找我谈话,提出来要把日报改成四版,节省开支,这显然又是一项新挑战,我们也要努力想办法,如何改,怎么改,这些都不是一句话就能敲定的,对吧?周主编提出的很多想法都不错,至少我觉得不错,改版方案是大事,一旦确定就决定了报纸的走向,再要改就麻烦了,对吧?所以我的意见是不要急,咱们好好策划一下,扬长避短,精益求精,才能旧貌换新颜嘛!书记你说是不是?”
牛书记表示同意:“老杨的意见应该是综合了领导指示又代表了大家的想法,我赞成!”
周梦园思忖道:“八版改成四版,这件事是我没料到的,这样一来很多好的栏目就不能上马了,按理说日报改周报就已经非常压缩了……”
“其实一直是周报,都很长时间了。”小赵插嘴说,“过去领导也不过问,说白了也不缺咱们这份报纸看。”
周梦园不语,他深知如果只有四版的话,那么行政就占去了一半,自己设想的那么多好点子岂不是糟践了?他不甘心地瞅着老杨,期待能有突破。但老杨却回避着他的目光。
大家默默地夹菜,希望有人结束这个话题。
牛书记突然尖叫一声:“呀!有了!咱们可以出个晚报嘛!也是四版,全由周主编负责,晚报灵活性大,群众也会喜欢,领导也不会有意见,两全其美了!”
周梦园半信半疑地瞅着老杨。老杨皱眉思考片刻,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乎,酒会重新有了活力,周梦园情绪急剧高涨,不停地述说自己的晚报理念,大家随他怎么说,都纷纷点头。
次日,周梦园带着新版策划书来到报社,发现同事们早就到齐了,而且还给自己腾出来一间屋子,门板上贴着打印纸,上书:执行主编室。
老杨不好意思地说:“周主编,这个门锁头坏了,还没来得及换,等有了新钥匙再给你哦!”
周梦园点点头,知道大伙用心了。推门进去,有张桌子挺眼熟,好像是办公室里老杨的那张,桌子上还有台电脑,再有就是简单的办公家具,都不配套,估计是各个科室的贡品。
小赵说:“电脑有点儿卡,但是还能用,这是咱这儿最好的一台,回头我再把网线接过来。”
周梦园摆手:“我可不想搞特殊化,差不多就行了,大伙儿拿我当同事最好,我也放松,咱们齐心合力把晚报尽快搞出来才是重要的。”
于是开了个会,会议由牛书记主持,由周梦园主讲,晚报大体框架就敲定了。
周一到周三是采风组稿期,周四周五采编定版,周六印刷,周日发行,如此一来,每周一领导的桌面上就会摆放出新一期的《砾城日报》和《砾城晚报》了。日报由老杨负责,晚报由周梦园负责,分工明确。
晚报头版为砾城新闻,突出商业性。二版为砾城人物和娱乐新闻,人物专栏每期推出一位,古今中外,天涯海角,只要跟砾城沾边的都算。娱乐新闻要密切关注最新动态,力争“不土”。三版为交易平台,房屋买卖、租赁中介、二手车、婚介、土产统统纳入。四版为广告,第一期就是牡丹公司牛羊养殖场。
如此来看,晚报就是集合了商业、娱乐、文化、信息于一体的大杂烩,但是显然更具观赏性。
周梦园还特别强调了第二版的名字,叫做“文化采风”,第三版的名字,不要叫“交易平台”,而改为“砾城星火”。
周梦园最后打听日报的发行量,老杨竟然也不清楚,把传达室兼发行科的老刘喊来,一问才知,只有500份,其中498份是免费赠阅给县乡各机关单位的,只有两份是花钱订阅。这本是挺悲哀的消息,但是周梦园却很有情绪,第一呢,他是联想到《南大星火报》的500份,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缘分!第二呢,他是好奇那两份都是谁在坚持订阅。
据老刘交代,其一呢,是海外订阅,可能是原籍砾城的华侨,其二呢,是个退休老教师,这都是最忠实的读者。
老杨特别感慨:“想当年,日报的订阅数是一千多户啊!”
周梦园也特别感慨:“这两个老读者一定要取得联系!国外的就不说了,咱们赠送晚报给他,如果他想写点啥,咱也给他登报!而这个老教师,咱们一定要去登门采访!”
两天之后,得到反馈消息。海外的那个不是华侨,而是一个研究机构,全球的所有报纸他们都收。老教师确实坚持订阅,明年的报费都交了,可惜的是他没能活过今年。
周梦园听完之后感到很泄气,但又一想,自己主抓的是晚报啊,一定要超越日报!并作出决策给自己打气:创刊号发行1000份!
这一天是周五,周梦园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也不看电视,满脑子都是晚报晚报,明天就要印刷了,特别的期待。
前天还让记者去了牛羊养殖场,采访自己的岳父,听说老头儿特别激动,瞬间告别方言且语无伦次。周梦园不想提前点破这事,他要等报纸送到岳父手里的时候,岳父蓦然发现自己的名字!
一个整版的广告,效果图已经看过了,非常满意,岳父站在牛羊前面的照片,配合硕大的“牡丹肉食品公司第一牛羊养殖场”的文字,绝对震撼!下面还有详细介绍、业务电话等等。这是史无前例的!
正憧憬,有人拍门。周梦园只好趿拉着拖鞋去开。玄关启处,王牡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
七
王牡丹天不怕地不怕,在厂子里更是风风火火,人高马大不说,脾气比男人还暴。以前在生肉厂主事的时候,两膀一交有千钧之力,二三百斤的生猪一抄手就能掀翻了,一铆劲就能吊起来。面若重枣声若洪钟,各种不让须眉,无论从外观到内心,都是毫不含糊的女强人,且她头脑很灵,嘴皮子特厉害,要不然现在怎么能专门跑业务?从这点上,周梦园远远不及。可周梦园也有优势,有文凭懂文化,一切合同字据都能及时发现破绽漏洞,防患于未然,单凭这一点就能胜任法律顾问这一角色。此外,他还能胜任丈夫这一角色,王牡丹虽说性情生猛,可是最怕老公灌销魂汤,周梦园会温柔地讲话,一听就浑身酥麻心里刺痒,能让王牡丹的口气也变得呢喃起来,当然这是在某些特殊时段。 两人刚认识的时候,王牡丹的芳心就被征服了,周梦园斯文、干净、体面,这样的男人全砾城找不见,非他不嫁!而当初的周梦园就是个落魄书生,毕业回乡连份如意的工作都找不到,若不是王牡丹垂青,恐怕这辈子都赶不上杨茂才呢。所以说,人在特别惨的时候也并非一无是处,往往会展现出自身的最佳特质,或曰本真。
但是夫妻久了,周梦园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经历过爱情,更不懂女人,每当路上看到丰乳肥臀的异性,都会忍不住观望许久。王牡丹别看体态庞然,却十分缺乏女性特征,乳房不止小且几乎没有,屁股与腰连成一片且根本没型还硬的像钢锅。许多夜里,周梦园梦中苏醒,茫然地注视着老婆,都会犹豫一小下,确认身边躺着的不是一个男人,确认之后越发茫然,只好扭过身接着睡。
此刻,王牡丹深夜归家,着实让周梦园始料未及,愣了片刻竟然无动于衷。
“老公!”
周梦园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牡丹?你怎么回来啦?”
王牡丹大步闯了进来,抛下行李笑道:“是不是特别惊喜?”
“是的啊!”周梦园心虚地笑笑。
“憋死我了!”王牡丹冲进厕所,吆喝着问,“咱闺女呢?”
“小盏啊?她还没回来。”
须臾,王牡丹提着裤子闪出一张大脸,笑呵呵道:“要不要趁她还没回来,先来一下?”
周梦园最近昼夜颠倒忙于晚报,根本没啥欲望,可是妻子既然提出来了,如果直接推辞,那就不自然了嘛!于是温和地建议道:“我看还是等小盏回来睡了之后吧,万一正撞上多影响情绪?再说闺女都成年了,啥都懂了,再背地里笑话咱这老夫老妻的咋办?”
听丈夫语气柔润,王牡丹更是来了劲头,身形一晃就窜到周梦园面前,双臂一摇,已然将对方横抱起来,大步流星送进卧室。
周梦园叮嘱着:“慢点儿,你看你急的。”
不消一刻,王牡丹就像拆礼物一样把周梦园剥了个精光,然后开始飞快地脱自己的衣服。周梦园打起精神想,只要她不提那四万块就好了。
王牡丹用业绩展示作为前戏,嘀咕道:“我这次去张家口挺顺,一口气拿下100多只好羊,才花了四万块!估计五年之后这批羊就能变成500只,加工一下就变成50万!”
“不错不错,你快点儿吧。”
“对了,你那四万块花在哪儿了?”
“没啥事,待会儿再说。”
“不行!待会儿我就忘了,你现在就说!”
周梦园眼看躲不开了,就撒谎道:“借出去了,一个朋友。”
“叫啥?”
“嗯……杨茂才。”
“杨茂才?报社那个杨茂才?”
“你认识的人可真多!”
“他怎么会和你是老同学?”
“嗨!前一阵我去参加一个婚宴,我俩坐一块儿了,一论才知道我俩是一个班主任,不过不是一届。”
“酒桌上认识没几天的叔伯同学,你就借钱出去?”
“老杨人挺老实的。”
“屁!要不是他儿子老勾搭咱们小盏,我还不急着给闺女介绍对象呢!”
“你这么早给孩子安排婚事,合适吗?这都什么时代了,恋爱自由啊!想当初要不是……”
“你别转移话题!你先把借钱的事给我说清楚,他借钱干吗用?”
“办报纸呗。”
“人家那是机关单位,用得着借钱办报纸?你别蒙我,我差不多猜出来了!”
“那你就猜。”
“是不是你想办报纸?让杨茂才鼓动的?”
“也不能说是被鼓动……”
“呸!”
“你怎么打人啊……”
王牡丹性如烈火,容不得男人扯谎,更容不得男人背地里犯傻,刚才满腔的袅袅春情转瞬间变成刀斧般锐利的杀气,她提起裤子,扎紧腰带,光着膀子,指点着卧床拭泪的丈夫吼道:“你给我起来!把衣服穿好,到客厅里给我讲清楚!”
此刻的周梦园遭到重挫,各种屈辱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尖叫道:“我就是不起来!”
王牡丹气乐了:“行!那你就赖着别动,看你啥时候能够崛起!小盏呢?怎么还不回来?”
“你不会……给她打个电话啊?”周梦园哽咽着建议道。
王牡丹点点头,大步走出卧室。片刻,就听见客厅里一声怒吼。又片刻,那高大的身形又矗立在了周梦园的面前。
“小盏跑市里打工去了!她说是你同意的!”
“我不知道她去了啊!她去几天了?我最近太忙,竟然忘了她……”
“周梦园啊周梦园,你说你这个爹当的!趁我不在家这几天,让人拐带着攘钱不说,闺女跑了好几天你居然不知道啊!看我怎么收拾你吧!”
啪!一个耳光。
周梦园像个拨浪鼓一样从床上翻滚在地,瞬间就懵了。想挣扎爬起来,结果又一个大耳刮子,立时把他抽软了。王牡丹具备三个耳刮子扇昏一头活猪的能力。此刻,周梦园死猪一样侧身成“比”字形躺在地上,眼睛里流泪,鼻子里流鼻涕,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觉得头晕眼黑双颊灼热,脑袋上如同缠着两只电熨斗,却也动弹不得,特别的不给劲。如今的周主编,任人摆布。
后来感觉自己被人拎着脚拖出去,拖进阳台里。再后来感觉手腕子被束缚,俄顷,自个儿身不由己就站立起来,胳膊被拉得生疼,但是意识中又似乎身轻如燕……
天不亮,周小盏就搭早班车赶了回来。进屋一看,母亲正在杀鸡,眉宇间透着凶悍,小盏就明白了,直奔阳台。
周梦园被吊在阳台一端的一个钢筋衣架栓上,钟摆一样摇动,见闺女来了,赶紧用脚丫子抵住后墙,静止下来。
“爸,你再坚持一下,我让我妈把你放下来。”
“我没事,我都吊一宿了,中间还睡了一觉呢。”周梦园惨然一笑,一副看透生死的样子。
小盏二话不说,迈入厅堂,对母亲斥责道:“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老公的?你就是这么尊重知识分子的?这都第几回了?你可真行!” “我们俩的事你少管,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王牡丹对丈夫暴力,对闺女却百般呵护,因为走了周梦园的基因,周小盏体态娇小,温柔可人,带出去就会被人夸,特给自己争光。于是王牡丹就仔细解释道:“他居然不考虑你的安全,就放你进城,现在城里坏人太多了,他可真放心啊!还有,他居然都不知道你走了,好几天都没觉出来,你说他脑子里想啥呢,他还是不是你的亲爹?还有,他背着我办报纸,一个快倒闭的报社他居然还往里砸钱,四万块钱啊,一百只羊啊,他一下就砸光了!你说他脑子里想啥呢?”
周小盏撇撇嘴:“在你眼里,羊比我爸重要。”
王牡丹摇头:“那倒不至于,我就是气他跟我扯谎耍心眼!”
“他那是怕你,才撒谎,再说办报纸也是我爸喜欢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爷爷还喜欢耍钱呢,你怎么不说?男人能没点儿爱好吗?你挣钱不给自己男人花,你还想给谁花?”
王牡丹听了一怔:“你就是能说,没理都能让你说出理来。”
周梦园已经侧耳倾听多时,这个时候大声呼唤道:“快放我下来!”
八
周梦园等不到面庞消肿就赶奔了印刷厂,他要用事实证明自己是可以挽回面子的。
然而印刷厂里冷冷清清,就两个工人坐在门洞里抽烟。周梦园没有听到机器的轰鸣声,心里的担忧开始蔓延。
“我是晚报的,我们的报纸啥时候印出来啊?”
“今天不行,老板出去了。”一个工人懒洋洋地望着周梦园。
“干啥去了,啥时候回来?”
“要债去了,谁知道还回来不。”
周梦园十分懊丧,可又没别的去处,就一屁股坐下,掏出烟分发。闲扯了个把钟头,一辆破自行车拐了过来,车上端坐的正是杨茂才。
老杨笑道:“到底是自己的娃,赶早就过来等着接生呢!”
周梦园起身,心情好转:“茂才兄周末也不休息呀!”
“平常也是休息的,可今天特殊嘛!”老杨一个鱼跃,翻身跳下车,对那两个工人吆喝,“给我找个气管子!”
周梦园就说:“可惜来得不巧了,这儿的老板没在,没法印。”
“咱自己印!”老杨一笑,从容地迈步进了车间,反手推上电闸,机器们就开始轰轰起来。
周梦园又惊又喜:“你还会这个?”
“都是逼出来的。”
破车间里的印刷机都很古老,像是文物,让周梦园感觉特别不真实又充满玄幻色彩。老杨的笨手笨脚,在他眼里也变得如行云流水一般。
第一张晚报被吐了出来,套红的字体让周梦园手舞足蹈,他伸出脖子感叹道:“好看!真好看!”
老杨这才注意到对方脸颊上的掌印:“梦园兄,你这脸怎么回事?”
周梦园也不回避:“被揍的,媳妇。”
“哦……”老杨试探着问,“闹矛盾了?”
“她知道了我办报纸这事,嗨!女人啊,没见识!”
老杨兔死狐悲道:“看来以后的合作难了……”
周梦园却满不在乎,谈笑风生道:“这不算啥,经过协商,她以后不再管我办报的事了!哈哈!她有她的事业,我有我的追求,互不干涉!”
老杨像被打了一针激素,挥起一只拳头说:“妥了!”
最近两天,通过秘密调查,老杨已经掌握了周梦园的底细。牡丹肉食品公司的东家姓王不姓周,怪不得以前查不出来呢。砾城县提起周梦园恐怕没几个知道,可是要提起王牡丹,则无人不晓。老杨自打知道他们原来就是两口子这层关系之后,就开始寝食难安,生怕有朝一日被王牡丹找上门来,把报社砸了。
周梦园嘴上激昂,其实心里尚未解开惆怅。早上一家三口严肃磋商,本着和睦共处继往开来的原则各自做出退让,协议如下:
一、王牡丹不再反对周梦园办报纸,但是也不会给予支持,日后资金缺口由周梦园个人解决。 二、周梦园有监督女儿的义务,不得未经思考随意发表诸如“我同意、我通过”这种能够引发误解的言论。三、周小盏可以不遵从王牡丹的婚恋安排,但是要以放弃进城务工为代价,重返养鸡场。四、王牡丹有尊重配偶的义务,不得再出现诸如殴打、谩骂、歧视等欺凌行为。五、三方中的任何一方,如果出现违背此协议精神的行为,那么以上4条可以立即视为无效。
周梦园详加分析,这“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看似是友好协商的成果,也比较绥靖,其实核心利益还是倒向了王牡丹。丈夫不可以支配家庭财产,女儿不可以离开身边,只要王牡丹不揍他,他就得老老实实的监管着女儿。她是不反对办报纸了,可是没钱就办不下去,这是傻子都懂的道理。
周梦园可不是傻子,他望着刚出炉的晚报,爱恨交织。那张银行卡,一共有十万,是王牡丹留给他应急用的,现在不管他了,也就是说还有六万的办报经费,连三个月都坚持不住啊!除非他首先单方撕毁条约,譬如偷偷挪用家庭存款,那么就会引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小盏再次进城、王牡丹逼婚、自己挨揍……
生活艰难啊!
当然六万也可以一分为二,坚持到第三个月,可那就等于要么不给网站援助了,要么不给报社员工全额工资了,这都是违背合同的事啊!周梦园是不会为了暂时的困难毁坏自己的信誉的。再者,还有一个非常明确的事实摆在面前呢,就算硬扛到第三个月,那以后呢?做事业没有长远打算怎么行?
周梦园决定把对老婆的怨愤化作前进的动力,二十年的梦想都开始启动了,你一个王牡丹才认识我十九年不是?
天无绝人之路,既然起锚了就要扬帆破浪!
周梦园提了一捆晚报,码放在后备厢里,稍一思索就驾车朝牛羊养殖场驶去。进了院子,正瞅见老丈人和几个闲人斗牌,骨牌摔得啪啪响,震得桌子上的钞票乱抖。
周梦园下了车,笑眯眯凑合过去。几个赌徒都认识他,可也只是用陌生的眼光扫了一眼就接着吆五喝六了。老丈人瞅见了,装没看见,对于这个女婿,他是一亿个不待见。
别看都是倒插门的出身,可两个男人存在本质的区别。老丈人是把家业发扬光大了,属于火箭的二级助推器。而周梦园呢,完全就是一个吃软饭的行家里手,除了偶尔帮忙看看账本改改合同,屁都不干,别说当助推器了,他连燃料都不算。要不是生下小盏,延续了肉品厂的母系脉络格局,周梦园真的一无是处。 周梦园深知自己不受待见,也没指望一出现就受到夹道欢迎,但是最起码的客气还是急需的,要不然大老远跑来送报纸,也没个话头啊!可偏偏就连这份最初级的客气也得不到。
他围着几个人转了一圈,咳嗽了两声,自言自语道:“今儿这天不赖,树底下打牌也凉快哈!”没人回应。
“今天谁的手气最好啊?”没人回应。
“谁赢了谁中午请客啊,我也不走了,呵呵!”没人回应。
“打牌真这么有意思啊?要不我也学学。”
“你干吗来了?”老丈人翻起一只眼皮问道。
“不干吗,没事过来看看。”周梦园赶紧补充说,“特意给您捎了点儿东西过来。”
“我啥也不缺,你甭惦记我!你要是真心惦记我,就想法再给我生个外孙子吧,现在不是说要放开二胎了嘛!”
周梦园嘿嘿一笑:“这个我也听说了,可是呢牡丹不想生了。”
“你连这个主都做不了?”老丈人咂吧咂吧嘴,显得特别不耐烦了。
周梦园觉得自己再待下去简直就是活受罪,于是从背后亮出一份报纸,递过去说,“您上报了!报纸我给您拿过来了。”
“哦?是吗?”老丈人认真看了女婿一眼,却并没去接,两手依旧握着牌说,“给我撂这儿吧!”
周梦园只好把报纸塞到对方轻微抬起的屁股下面,心里老大的郁闷,自己苦心孤诣的创刊号的首份,竟然被糟践到如此下场!不过他马上又想通了,对方毕竟不知道这份报纸的主编是我啊!他能够把报纸压在屁股下面,说明了他还是在乎的,怕待会儿找不到了嘛!
周梦园驾车离去,脑袋里有个声音对自己教导道:一个绅士是不能够和一个粗人谈理想的,因为谈完之后,粗人还是粗人,而绅士很容易变得不再绅士!
他反复玩味这句自己制造的话,后来不知不觉就笑出了声。
第二站是生肉加工厂,瘸腿老丈母娘倒是挺客气,老远看见周梦园的车开过来,就一扭一扭地走出门房。
周梦园急忙跳下车,把一份晚报塞给她:“妈,我爸上报纸了,您快看!”
“你爸?”
“对……牡丹她爸。”
老太太表示怀疑,展开报纸一看,果然,就大声招呼帮工们过来围观。
周梦园挺开心,在人群外围不停地指点着大伙去留意某些细节,但是没人表示留意。
“以前只有砾城日报,现在有晚报啦!这份就是!”周梦园说。
“这老头子笑的槽牙都出来啦!”
“这是晚报的创刊号,你们看还是红字印的呢!”周梦园说。
“旁边这只羊是不是‘二嘎’?”
“是‘二嘎’,它还挺抢镜头!”周梦园跟着哈哈笑,心里却觉得自己还不如‘二嘎’吸引人。
周梦园留下几份报纸,就借口走了。
路上,他考虑是否去第三站送报,养鸡场都是自己人,效果应该会理想些。可也很难说,毕竟小盏是因为自己办报才失去“开眼界”的机会的,她会不会很抵触这份报纸?会不会不屑一顾?而弟弟周梦田就是个吃货,靠着鸡场就天天吃鸡吃蛋,吃腻了就钻到管理员王灯屋子里打听:“今天吃啥好东西哇?”这样的家伙怎么会有心读报?
说到王灯,也要介绍一下。这是鸡场前年招来的两口子,男的叫王灯,女的叫王灯媳妇,都是外省人,都话少,80后,连身份证也没有。两口子当管理员确实还是很卖力的,起早贪黑吃住都在鸡场,而且是自己开垦了一小块地种菜,从来不拿东家的一个鸡蛋。勤快、听话、忠诚、深沉,这样的人确实难找,可周梦园总怀疑他俩是逃犯。
周梦园心里犹豫,车轮却飞快地驶向了养鸡场。王灯见了,急忙把院门拉开,等车开进来,又急忙把院门关上。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院子里还散养了几只公鸡,它们的工作是为数千只母鸡提供心理安慰和繁殖后代,不过工作之余它们也热爱自由,一有机会撒腿就跑,步履矫健连狗都撵不上。
既然第四站不会去了,周梦园决定在鸡场解决午饭,他让周梦田抓只鸡交给王灯来炖,让小盏出去买瓶酒。也只有在这里,周梦园才能充分体会到被人尊重的感觉。
吃了饭以后,周梦园要大家不要离席,然后取来五张报纸,人手一份。也不明挑更不暗示,关键是要看看这几个人的反应。
王灯媳妇首先发现了广告页上的巨幅照片,于是称赞牡丹公司实力不凡,然后就不说话了。
周梦田对哥哥的老丈人全无感觉,眼珠子在“砾城星火”版面上翻滚信息。
小盏阅读的很仔细,而且不像是装出来的。
只有王灯低声说道:“周老板原来是主编呀……”
周梦园心头一热,这个王灯不得了哎!竟然能发现最重要的细节。于是就问:“灯啊,你上过学没?”
“高中。”
“没考上大学吧?”
“考上了……家里不让上。”
“为啥啊?”
“不为啥。”
“我懂了。”周梦园明白,外省出来打工的,还能吃得住辛苦在养鸡场干活儿,家里不定怎么穷呢!
九
星期一,杨主编和牛书记各穿了一件新衣去县礼堂开会,回来之后就没精打采的。报社里空空荡荡,所有的房间都没人,这可真是怪了。两人正犯嘀咕,周梦园从厕所里走了出来,还面带微笑。
“周主编,咱们的人呢?”牛书记问。
“都撒出去了!你俩去开会走了之后,我搞了个动员会,让大家伙儿每人背上100份晚报,沿街串巷去发散,只要是店铺门脸就给一份。”
“白给?”
“嗯,白给”
牛书记瞅了瞅老杨,老杨却点头说:“这也是一条思路,与其卖不动,不如主动送,老百姓们也需要有个接受的过程。”
“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呢?”牛书记显得萎靡不振。
周梦园说:“我的计划是三到六个月,一旦商家们开始主动联系咱们想登广告消息了,就说明有成效了,咱再开始第二步。” “我认为可行。”老杨说。
周梦园又说:“第二步就是当商家开始出广告费了之后,咱们用这个收入来增加印数,继续免费赠阅给大众,直到赠阅数量已经无法满足需求的时候,咱们再开始正式销售和订阅发行,这就是第三步,我预计这个过程也要半年。”
“分三步走,我认为可行。”老杨说。
周梦园总结道:“所以说,最艰难的就是这头三个月或者半年,只要挺过去这段,有了广告收入之后局面就会好很多,而一年后开始销售发行了,就算彻底成功了!”
“开头确实难啊……”牛书记欲言又止道,“不过周主编的想法还是挺好的,很有章法。”
“嗯!我最近调查过了,目前县城和大的乡镇内有固定住户和商铺近十万,如果有十分之一的人订阅晚报的话,那么光报纸的纯销售利润就是一万块,一个月就是四万块,如果再把广告收入加上的话,还会翻倍,这样的话我们不单可以自给自足,还能招兵买马、更换办公设施,甚至还能更换更好的办公环境啊!”周梦园憧憬道。
“更好的办公环境……”牛书记几乎是苦笑着嘀咕。
“牛书记怎么啦?你想说啥你就说,咱们三个人是领导班子,有啥想法可以充分交流啊!”周梦园摊开双手,做坦诚状。
牛书记眼巴巴瞅着杨主编,希望由他开口讲出来,可是对方却用一种鼓励的眼神回答了自己。
“到底出了啥事?”周梦园警觉起来。
一周时间飞快过去,报社里的人天天唉声叹气,每天早上一上班,所有人都会把注意力先投给周主编,希望他能带来不一样的表情,可是啥也瞧不出来。周主编按时到岗,步履沉重,不苟言笑。
望着团队斗志消沉,周梦园心里也是别扭,可又毫无办法。
最近两天,杨茂才的眉头锁得更死了,以前像个V,现在像W,让人不敢惊扰。他把晚报第三期的清样审阅了一遍,用力摔在桌子上。心里说,可惜啊可惜!眼看着晚报一期比一期办得漂亮起来,咋就快要黄了呢!周梦园确实是有才的,更有号召力,可惜刚来还没一个月,人心刚聚拢起来咋就要散伙了呢!难道老天爷非要亡我报社不成?
老杨朝对面呆若木鸡的牛书记吆喝:“老牛,咱俩再出去转转咋样?”
牛书记摇头:“不去!转也白转。”
“你不去我去!”老杨悲壮地走了。
周梦园看看手表,到了下班的点儿,就侧耳倾听走廊里的动静,等那些杂沓而无力的脚步声都顺着楼梯小了下去之后,他才慢慢腾腾走出房间。
上车之后,他接了一个电话,是老婆打来的,让他晚上去参加一个酒会。
王牡丹在电话里说:“这个场子你必须来,因为新建养猪场要国土局批地,好不容易才把土地爷们联系妥了,你是文化人会讲话,现在又跟政府的人打交道,所以你得来!”
这等于是让周梦园做公关,也和他当初所学对口,因此不管周梦园最近怎么郁闷,硬着头皮也得去。于是他说:“嗯。”
按照王牡丹的事业规划,这个养猪场早就该有了,可是迟迟拿不到地皮。这两年没事就往国土局跑,可是得到的回复都差不多:你这个项目太没新意,政策上不会给倾斜,再者说你都有四个厂了,再给你批地整个砾城县都快变成屠宰基地了,你应该试试发展高新产业。
王牡丹对高新产业一无所知,也没兴致,反正不把猪场拿下来就是不行,她就让闺女帮她上网查信息,于是找到一个新突破口:生态养猪场。
国土局的人也是没脾气了,撼山易撼牡丹难,毕竟人家申请的项目也符合政策扶持的范围了,而且确实还有几块地闲着,再不给批就显得有点儿那个,王牡丹这种人讲理,因此决不能让她据理力争,要是逼急了,她敢到政府大院放牧。
王牡丹让丈夫来助阵,其实有三点用意。第一呢,土地爷肯出来吃饭其实距离批地就不远了,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由周梦园出面较为合适,怎么说也和政府部门沾点边儿,没准儿一搭咕就促成了呢?第二,猪场要是顺利批下来,对周梦园在公司里的声望是个提振,自己父母也会另眼相看些,怎么说也是自己男人,互相帮衬肯定没错。第三,近来夫妻关系明显下滑,需要伺机黏合。
周梦园表现得还真不赖,酒席宴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把气氛烘托得挺热烈,谈到宣传部说起李哥,熟得不能再熟了,后来自报家门是南大毕业,居然和其中一位还攀上了老校友,就更亲热了。最后聊起在晚报当主编,没承想大家都看过这份报,还都挺认可,周梦园就喝多了。
周梦园此来其实也有三点用意。第一呢,公司的事也是家事,既然是家庭成员当然责无旁贷。第二,老婆既然求助自己,那么日后也可以求助于她。第三,近来心情不好,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和老校友去厕所方便的时候,周梦园意外地获得了一个信息。当年那个才女“寒月”就是他们班上的,而且还有联系方式!
很多时候,你想去寻觅一个故人的最有效方式就是结交新朋友。
回家之后,王牡丹心情大好,决定以身相许。可是丈夫却神情恍惚,有气无力。追问之下,周梦园只好道出原委。
王牡丹乐了:“你说你找了个狗屁报社,居然连窝都不保了,说吧,让你们限期多久搬家?”
“还剩三天。”
“宣传部也不管你们吗?”
“不管,整个前楼都要翻新,都得搬到后楼,我们是给他们腾地方。”
“让你们腾地方可也该有个说法吧?”
“没说法,必须滚蛋。”
“没给安置?让你们怎么办?”
“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看也好,你们都在家上班得了!”
“那不行!”周梦园认真地讲,“我们这种情况和别的部门不同,报社是一个集体不能分散的工作!好多事都要当面商量,说了你也不懂!”
“嗯,好,我不懂,我就不问了。”
其实分散工作也不是没考虑过,为此十三个人还搞了个最后的晚餐。但是商量来商量去还是不行,晚报初创阶段正是群策群力的时候,光靠电话指挥怎么行?光靠蹬车子串门开会怎么行?全员聚集除了进饭馆就只能奔公园了,这叫什么事啊!况且,一旦在家办公了,谁能保证不被家务缠身?谁能统一作息时间?你正想找他谈策划,他却逛市场买菜去了,慢慢的人心也就散了。再者,如果有商家要上门洽谈业务呢?门在哪儿?让人家到家里来谈?不像话嘛!还有那些家具设备文件资料瓶瓶罐罐,都抬谁家合适?报社的牌子挂谁家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