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民歌”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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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所周知,所谓民歌即“劳动人民口头创作的歌曲”,它的“形式生动活泼,富有地方色彩”(《现代汉语词典》),在我国广大人民群众中间广泛流传,影响深远。然而,人们现在经常提及的许多“民歌”,却是模仿民歌风格的现代创作歌曲。这些创作的,被人们称之为“民歌”的歌曲,笔者暂且称之为“创作民歌”。“创作民歌”早已是一个普遍存在的艺术现象,很有研究的必要。
  
  一、“创作民歌”的社会背景
  
  专门工具书如《中国民间艺术大辞典》给民歌定义为:“民间歌曲,是广大劳动人民为了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而在漫长的年代里共同创作的一种闪耀着中华民族智慧之光的艺术形式,也是我国最古老的一种艺术形式。”《现代汉语词典》和《中国民间艺术大辞典》都没有说明民歌有没有作者。也许这是不言而喻的,即所谓民歌都是劳动人民(民间)集体创作、口耳相传的作品,自然没有,也不需要署名,歌名后面一般仅注明是“某某(地区或民族)民歌”。而“创作民歌”是现当代职业半职业音乐人创作的,具有民族民间音乐特点,在社会及民间广泛流传,并经常被人们自觉不自觉称之为“民歌”的署名作品。多年以来,社会群众也将这部分歌曲简单称之为“民歌”,就连一些出版物和媒体也是如此。如2006年YT音乐发行公司发行的《红色经典影视民歌》专辑,里面的歌曲《游击队歌》《歌唱二小放牛郎》《九九艳阳天》等22首几乎都是创作的。互联网上“九天听吧音乐排行榜”《民歌精选175首》中,除去少部分外国民歌以外,大多数如《青藏高原》一类,都是创作的“民歌”。
  那么有人会问:既然是创作的,就不能叫民歌,叫民歌就无形中贬低了歌曲的艺术性(权且不论也忽视了作者的知识产权)。这话有一定道理,圈内人可以这么说。但问题是,社会人可不管那么多,怎么叫着顺嘴就怎么叫。大家在传唱中间,记谱抄谱为了省事(不可否认也忽视了知识产权),往往是不记词曲作者名字的,说起来什么歌就简单叫它“某某民歌”。王洛宾改编、创作的歌曲,都被叫做新疆民歌或者什么民歌;郭颂写的《乌苏里船歌》也被叫做赫哲族民歌,有什么办法呢?
  
  二、与原生态民歌的区别
  
  什么叫原生态民歌?众说纷纭。道理上讲,生活中“原汁原味”的民间歌唱音乐形式,才能叫原生态。地道的民歌由土著歌手用当地方言来演唱,为其在市场上的推介造成障碍,加上原始民歌一般没有音乐伴奏,更没有“包装”,很难得到现代人的认可。
  所以,进入市场的许多所谓“原生态”,其实已经是“创作民歌”,甚至是一般的艺术歌曲,用比较原生态的唱法来演唱罢了。有一碟直接冠名《原生态民歌》的音乐专辑,标明是“西北第一女高音,华南第一女低音,唱响新民歌”(出版:广州市新时代影音公司ISRC:CN-F21-07-312-00/A.J6)。专辑曲目:01.月亮之上/02. 花的海洋/03. 草原夜色美/04. 我爱你塞北的雪/05. 月亮女儿/06. 小河淌水/07. 为了谁/08. 天路/09. 山路十八湾/10. 彩云之南/11. 妈妈教我一只歌/12. 妹妹找哥泪花流/13. 康定情歌/14. 孔雀东南飞。大家一看就能明了,这都是我们熟悉的创作歌曲。
  原生态民歌,应该是任何人都可随意编唱,自由填词,所以不是相对固定的。而“创作民歌”,一定是相对固定的、成熟的作品。也只有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才能成为“作品”或者“商品”,进而在市场上、在不同的地区和受众中流通。舞台上的演员,应该不会去演唱“原生态”,只能演唱“创作民歌”。就像饭店的厨师不可能去做真正的农家饭菜一样,做真正的农家饭菜,一定要真正的农民。
  “创作民歌”追求受众的广泛性,就必然要在汲取民歌精华的同时,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如摒弃民歌中污秽、黄色的内容,不健康的音调和旋律等。对于方言的应用,也要恰如其分,最大限度地保留特色和美感,而不是佶屈聱牙,晦涩难懂。比如《十送红军》的创作,源于江西革命民歌。其中的歌词:“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的“介支个”,就是典型的方言。但它作为衬词,听起来既好听又有特色,并没有什么障碍。由于历史的原因,最初发表时《十送红军》只能注明“江西民歌”,创作者成了“收集整理”。中央电视台播放电视剧《长征》时,做了订正,片尾加注了如下字样:主题歌《十送红军》,编词:张士燮;编曲:朱正本。
  
  三、创作民歌的唱法问题
  
  “创作民歌”的词、曲,以民歌为摹本。但它的演唱,却不一定都是地域性很强的方式方法。因为“创作民歌”的创作者更多的是外来者,“创作民歌”的生命也在于普及和流行。所以它即使用民族唱法,也是要使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如果应用到歌剧里,或者演出形式需要,也可以运用美声唱法。
  所谓美声唱法,教科书(《高考音乐强化训练·音乐卷》)中说:“美声唱法起源于意大利,原文为Bel Canto,意大利语为精美的歌唱的意思。一般译为美声唱法,也称欧洲传统唱法或洋唱法。”
  所谓民族唱法,教科书(《高考音乐强化训练·音乐卷》)中说:“民族唱法是在民族艺术土壤中孕育成长,在继承中国各民族的民歌唱法、戏曲唱法、曲艺唱法的基础上,吸收和借鉴了欧洲传统唱法的科学训练手段和技术方法而逐渐形成的一种具有强烈民族风格和特点的歌唱艺术。”
  沿用民间民族风格创作的歌曲,不用民族唱法而用美声唱法,不乏其例。《高考音乐强化训练·音乐卷》列在“美声唱法·女声·中国作品” 的歌曲,既有纯粹的民歌,如《玛依拉》(哈萨克族民歌)、《塞吾里麦》(新疆民歌)、《思恋》(维吾尔族民歌);“美声唱法·男声·中国作品”的歌曲,明显属于民歌的有《嘎达梅林》(内蒙古民歌)、《阿瓦日古里》(维吾尔族民歌)、《嘎俄丽泰》(哈萨克族民歌)、《我等你到明天》(新疆民歌)。还有改编的民歌,如《燕子》(新疆民歌 吴祖强改编)、《在银色月光下》(塔塔尔民歌 洛宾译词 黎英海改编)、《曲蔓地》(新疆民歌 西彤词)等。如果再算创作的“民歌”,那就更多。这是为什么呢?具体分析一下就不难理解。如《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瞿琮词 施光南曲),唱法固然可以是“美声”的,但旋律、词语和情感却是标准的新疆风土特色。讲旋律太专业,文字也不好表达,仅从词语上看,像《卖布谣》里的“洋布”,歌剧《白毛女》里的“红头绳”,《松花江上》里的“爹娘”,《黄河大合唱》里的“张老三”等,均是很生活化的语言,用“洋发声”也能唱,看来美声唱法也能表达属于“民歌”或者说民族民间的东西。再如,宋代李之仪的那首《卜算子·我住长江头》,黎青主曲,是民族和古典的词章形式,西洋的唱法;《天下黄河十八湾》、《教我如何不想他》等,是中国的山川、民族的感情,西洋的唱法。这些歌曲归类于“美声唱法”是“洋歌”,但其骨骼与血肉却是“民歌”,起码在谱面上来看,是属于“民歌”的。
  
  四、南北方的异同与地域特色
  
  “创作民歌”既然脱胎于“民歌”,它就必然带有民歌的浓郁的地域特色。幅员广大的国土和南北方地区的民风民情,给喜爱民歌风格的创作者以丰厚的资源和营养。而“民歌的地域特色,主要由历史传统、自然环境和民众性格不同所致。”
  我国几乎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独特的民族民间歌曲。各地区传统的民歌主要由南方各省的山歌、盘歌、采茶歌、船夫号子等,北方有山曲、信天游、花儿等。少数民族地区的民歌更是不胜枚举。进入现代以来,古老的中国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使中国的民歌也从内容到形式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因此,职业的半职业的音乐人的“创作民歌”也就丰富多彩。这些现代“创作民歌”,以强烈的抒情色彩和优美的旋律,歌咏着社会的发展,记录着时代的兴衰,反映了人民新的生活、新的感受。
  “一般来说,北方民歌泼辣、粗犷、率直、豪放,格调如大漠放马,平原起风。南方民歌好比春江水暖,细腻、婉转、典雅,别致,风情似轻柔细雨,润物无声。”“创作民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许多歌曲一经出世,便红遍大江南北。
  北方民歌激昂、豪放,较多阳刚之俊。南方民歌比较柔婉、细腻,偏于阴柔之美。南北方民歌的差异,便是其风土人情、人文风貌的差别。北方天高地阔塞外秋风,南方青山绿水杏花春雨。
  有人将中国民歌分为七大区域:以江南小调为代表的“江南水乡风格”,以北方号子为代表的“粗犷刚劲风格”,以“信天游”、“花儿”为代表的“西北高原风格”,以云、贵、川山歌为代表的“西南高原风格”,以长调为特色的“北方草原风格”,异域风格的新疆民歌以及高山雪原上的民歌。创作民歌也同样按照不同的地域特色,反映了民间音乐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创作民歌的地域特色主要由历史传统、自然环境和民众性格不同所致。
  《三峡情》(湛明明、湛泉中词,马骏英曲)是四川民歌风格。长江流经四川境内的部分叫“川江”,这首歌曲带有明显的川江号子的特点。“劳动号子”和劳动节奏密切结合,是带有呼号的民间歌曲。
  大兴安岭以西,阴山以北,东北部的呼伦贝尔草原,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广阔的天然牧场,长期生活在大草原的蒙族人民在“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中,创造了一种节奏自由,歌腔悠长,上下句结构的民歌体裁──长调歌曲。长调歌曲包括“牧歌”、“赞歌”、“思乡歌”、“宴歌”等,《美丽的草原我的家》(火华词,阿拉腾奥勒曲)就是这样一首长调歌曲。其他还有《牧羊姑娘》(荻帆词,金砂曲)、《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美丽其格词曲)等。
  仿西北民歌像《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李若冰关鹤岩徐锁冯福宽词,刘烽曲)《南泥湾》(贺敬之词,马可曲)等;仿山西、山东民歌《谁不说俺家乡好》、《人说山西好风光》《沂蒙山小调》等,多不胜数。
  创作民歌抓住了北方人的粗犷、豪爽,南方人的细腻、温和的特点。北方的干旱少雨,广漠荒凉,高天旷野,性格质朴深沉,悠远深长中带着几分苍凉;东北寒冷的气候,肥沃的黑土地,爽快粗犷、干脆利落、活泼风趣的人文气质;南方山清水秀,细腻委婉,丝丝撩人的情韵,都在创作民歌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这些来自民间,又高于民间的歌曲,其艺术性、时代性、兼容性都达到了某种极致,所以才受到不论天南海北的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和追捧。
  总而言之,“创作民歌”并非一个规范的称谓,本文也只是为了叙述方便,暂且将那些模仿民歌风格的现代创作歌曲称之为“创作民歌”。如果给予“创作民歌”下一个定义的话,那它起码有这么几个特征:其一它有明确的作者或改编者即署名者,其二它的词曲相对固定,其三它既有地域特色又有普遍意义,其四它在现代社会中主要以商品的形式流通和传播,而不是民间的口耳相传。“创作民歌”现象在广阔的社会背景下层出不穷;“创作民歌”源于“原生态民歌”,又有别于“原生态民歌”。“创作民歌”与外来音乐形式相互渗透,而不是截然排斥的水火关系;“创作民歌”具有比较鲜明的时代性和区域兼容性,是职业的半职业的音乐人根植于民族沃土培育出来的,深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的文化艺术成果。寄希望于“创作民歌”能引起人们更多的关注,大家一起来研究它的土壤和生长环境,以及它对于社会文化发展进步的历史性作用。
  
  ①《中国民间艺术大辞典》农村读物出版社1990年12月第1版
  ②《高考音乐强化训练·音乐卷》湖南文艺出版社1996年11月第1版
  ③李凌.《中国民歌的地域特色及其成因》《十堰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04年02期
  ④伍国栋,民族音乐学概论,[M]人民音乐出版社2001年7月
  ⑤江明敦,汉族民歌概论[M],上海音乐出版社,1982,10
  ⑥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民族音乐概论[M],人民音乐出版社2006年5月
  
  纪俊娟 韶关学院音乐系副教授
  (责任编辑 金兆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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