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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人文主义，普罗泰格拉，苏格拉底
[中图分类号]G63 [文献标识码]B [文章编号]0457－6241(2008)15－0057－03
历史新课程增加了许多新的知识点。这些知识点不仅是旧课程所没有的，甚至是当前师范大学历史专业的教学也不一定涉及。例如，从大的方面讲，许多师范大学都没有把“世界文化遗产”列为必修课或选修课，从小的方面讲，新课程几乎每个专题都布满了教师们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点。这意味着教师的知识更新非常重要。然而，由于主客观条件的限制，教师们有效、快捷的知识更新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制约。主要表现为一些教师在备课的时候，面对新的知识点时往往采用自以为是、望文生义的应对策略，主观上没有去寻找资料、深入了解的愿望，客观上可能也很难找到有针对性的参考资料。
在听“西方人文主义思想的起源”一课时，我的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与旧课程相比，这一课的内容是全新的。许多教师对普罗泰格拉的名字闻所未闻；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大名虽然耳熟能详，但要从人文主义这个角度来诠释他们的学说对教师而言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在这种情况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多方查找资料，静下心来埋头补课，实现知识更新。但一些教师还是奉行“一本书主义”，在教学中单凭自己对教材的理解就随意发挥。下面的表述都是我在听课过程中记录下来的：
1、“普罗泰格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这说明古希腊人已经认识到在自然界中人是最高贵、最神圣、最宝贵的事物，世间万物不是因为神的存在，而是因为人的存在而有了意义。人的基本需求、基本欲望改变了世界，而人类的基本价值观也不是由神决定的，而是由人决定的。”
2、“苏格拉底认为人的本质是善良的，做一个和善的人，乐于做善事，应该是一个人的毕生追求。因此，学习知识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拥有更多的做善事的能力。”
第一位教师的表述并没有什么大错，而且看得出他是一位很善于演绎教材观点的人，但最后的一句话还是出了一点小问题——他把“人是万物的尺度”中的“人”理解为“全人类”，进而引申出“人的基本需求、基本欲望、基本价值观”等一系列概念，这其实都是他个人发挥的结果，是有违普罗泰格拉的原意的。
我们读中国的古籍，常常为一些专有名词的今译问题、句子的断句问题所困扰，例如孔子提出了一个简单的“仁”字，今天究竟应该怎样解释?两千多年来不知耗尽了多少学者的心智。但是我们可能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在国外也同样存在。任何一个古老的民族，只要他们有文字，就必然有古文今文的区分，就必然会存在古文的翻译、诠释问题，而当我们把国外的古文再翻译成现代汉语的时候，对原文曲解的可能性就更大。尽管我们看这些翻译文字都是明明白白的，毫无阅读的障碍，但句中很多概念的意思很可能就是与我们平常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
“人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很简单、很直白，其实当中好些词都内藏玄机。
首先，句中的“人”可以翻译为“个人”，也可以翻译为“人类”，意思完全不一样。现在大多数学者都倾向于翻译为“个人”。柏拉图的著作《泰阿泰德篇》中记录了苏格拉底与泰阿泰德的对话，清楚地反映了普罗泰格拉的真实观点：
苏：你说出了一个重要的知识学说。但它实际上是普罗泰格拉的看法，虽然他是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这同一观点的。他说，人是万物的尺度，存在时万物存在，不存在时万物不存在。你读过他的书吗?
泰：读过，读过很多遍。
苏：对我来说，事物就是对我所呈现的样子，对你来说，事物又是对你所呈现的样子，而你和我都是人。这不就是他的意思吗?
泰：正是。
苏：有智慧的人不可能胡诌。让我们努力搞明白他的含义：同样的风在吹，但有人感到冷，有人则不然；或者说有人感到稍凉，另一些人则觉得冷?
泰：十分正确。
苏：那么这时我们说风自身是冷的或不冷的，还是从普罗泰格拉说，即风对于觉得冷的人来说是冷的，对不觉得冷的人来说则是不冷的?
泰：我想是后者。
苏：此外，它不是对每个人都显得是这样吗?
泰：是的。
苏：“显现”不就等于“感知”吗?
泰：等于。
苏：因而在冷和热及诸如此类的事例中，现象和感觉是一致的。因而可以说，对于每个感知者来说，事物就是他所感知的那个样子。[1](D-1e¨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普罗泰格拉所说的人，指的是生活中一个个具体的人，而不是指抽象的人和人类全体。
其次，普罗泰格拉对“物”这个词的运用也是有特别含义的。我国学者杨适指出：“其本意所指只是和人有关、为人所用或评价的事物。他并没有说任何事物都以人作尺度，而是很有分寸的。”
尽管对“人是万物的尺度”中的“人”和“物”有不同的诠释，但基本上不会从根本上影响我们对这句话的理解，因为无论人是具体的个人还是全体的人，物是与具体个人接触的物还是世间所有的物，我们都可以推断出共同的结论——普罗泰格拉的确把认识世界的出发点从神的身上、自然物的身上转移到人的身上来。但我为什么要强调这一区分呢?一方面是我们希望教师对这个问题有更准确的认识，因为不弄清楚普罗泰格拉这种相对主义的思想，接下来就很难讲述苏格拉底，在这个问题上两者的分歧很大；另一方面是因为对普罗泰格拉的这句话，人教版2007年版的《历史》必修三第23页教材有一道思考题：“这句话在当时有什么积极意义?它的局限性是什么?”我在一个中学听课时，教师就引导学生讨论这个问题，结果对于“局限性”这一点，学生得出的结论是“普罗泰格拉盲目地夸大了人的地位，使人的自尊心、自信心过度膨胀，使人与自然界对立起来，造成了人与自然界关系的紧张……”而教师对学生的回答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学生有这样的推断并不奇怪，但我查阅了很多资料，发现普罗泰格拉好像并没有这样的狂妄。其实，在古代社会，人类的生产力水平还是十分低下的，在这样的背景下，无论是普罗泰格拉的“人是万物的尺度”，还是中国荀子的“人定胜天”，都是一种进步的、有积极意义的思想，我们是应该予以肯定的；现在我们所批判的那种“人类拥有操控自然界、凌驾在自然界之上能力”的想法出现在近代工业革命之后，不能够做简单地等同。对普罗泰格拉思想局限性的批判还是应该着眼于他在认识上所持的极端的主观主义和相对主义，即否认事物的客观性，强调人的主观感受；甚至否认人存在着共同的主观感受，而强调不同的人的个人感受。
第二位教师对苏格拉底思想的叙述完全是错误的，错误的根源就在于他用我们今天日常生活中“善”的概念替代了苏格拉底思想中有特定含义的“善”的概念，直接把苏格拉底的“善”解释为善良、做善事。在这个问题上，教材负有一定的责任。有的教材仅仅引用了苏格拉底的名言“如果知识包括了一切的善，那么我们认为美德即知识就将是对的”，而完全没有解释句中的“善”指的是什么，教师有上述的发挥是很自然的事情。相反，有的教材就做得比较好，明确指出苏格拉底所说的“善”包括“健康、财富、地位、荣誉、正义、勇敢等美德”，说明苏格拉底的“善”和我们平常所说的“善”完全是两回事。
其实，苏格拉底的那段名言很拗口，缺乏背景知识的学生很难理解，如果把“善”理解成为“善良”就更不知所云。我觉得教材为了行文简洁，直接引用苏格拉底提出的命题“美德即知识”可能更干脆醒目，人教版和岳麓版都是这种做法。
在苏格拉底那里，“善”“美德”和“知识”三者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如前所述，苏格拉底所说的“善”包括“健康、财富、地位、荣誉、正义、勇敢”等，这是每个正常的人都会追求的，但是，你拥有了这些“善”并不意味着你就是一个幸福的人，如果你把这些“善”用到歪路上去，很可能就会误入歧途、适得其反。比方说，你有健康，本应该去帮助身体不好的人，但你却恃强凌弱；你有财富，本应该去帮助生活困难的人，但你却飞扬跋扈；你有地位，本应该去回报社会，但你却盛气凌人；你有勇敢，本应该去行侠仗义，但你却去打家劫舍……因此，当你不能够正确地运用“善”的时候，你就会走向罪恶、灾难和毁灭。那么，怎样才能够正确地运用“善”呢?那就要追求更高的“善”——那就是“美德”，而在苏格拉底那里“美德”又等同于“知识”，所以，当你拥有知识的时候，你就能够正确地运用“善”，从而取得幸福了。
总之，要理解国外古代思想家的作品，我们还是要尽量阅读原文并多攻读现代学者的研究著作，不要单从教材的只言片语出发，望文生义，然后无限发挥，这样势必影响到我们的知识更新和教学的科学严谨性。
[责任编辑：陶亚敏]
[中图分类号]G63 [文献标识码]B [文章编号]0457－6241(2008)15－0057－03
历史新课程增加了许多新的知识点。这些知识点不仅是旧课程所没有的，甚至是当前师范大学历史专业的教学也不一定涉及。例如，从大的方面讲，许多师范大学都没有把“世界文化遗产”列为必修课或选修课，从小的方面讲，新课程几乎每个专题都布满了教师们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点。这意味着教师的知识更新非常重要。然而，由于主客观条件的限制，教师们有效、快捷的知识更新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制约。主要表现为一些教师在备课的时候，面对新的知识点时往往采用自以为是、望文生义的应对策略，主观上没有去寻找资料、深入了解的愿望，客观上可能也很难找到有针对性的参考资料。
在听“西方人文主义思想的起源”一课时，我的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与旧课程相比，这一课的内容是全新的。许多教师对普罗泰格拉的名字闻所未闻；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大名虽然耳熟能详，但要从人文主义这个角度来诠释他们的学说对教师而言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在这种情况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多方查找资料，静下心来埋头补课，实现知识更新。但一些教师还是奉行“一本书主义”，在教学中单凭自己对教材的理解就随意发挥。下面的表述都是我在听课过程中记录下来的：
1、“普罗泰格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这说明古希腊人已经认识到在自然界中人是最高贵、最神圣、最宝贵的事物，世间万物不是因为神的存在，而是因为人的存在而有了意义。人的基本需求、基本欲望改变了世界，而人类的基本价值观也不是由神决定的，而是由人决定的。”
2、“苏格拉底认为人的本质是善良的，做一个和善的人，乐于做善事，应该是一个人的毕生追求。因此，学习知识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拥有更多的做善事的能力。”
第一位教师的表述并没有什么大错，而且看得出他是一位很善于演绎教材观点的人，但最后的一句话还是出了一点小问题——他把“人是万物的尺度”中的“人”理解为“全人类”，进而引申出“人的基本需求、基本欲望、基本价值观”等一系列概念，这其实都是他个人发挥的结果，是有违普罗泰格拉的原意的。
我们读中国的古籍，常常为一些专有名词的今译问题、句子的断句问题所困扰，例如孔子提出了一个简单的“仁”字，今天究竟应该怎样解释?两千多年来不知耗尽了多少学者的心智。但是我们可能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在国外也同样存在。任何一个古老的民族，只要他们有文字，就必然有古文今文的区分，就必然会存在古文的翻译、诠释问题，而当我们把国外的古文再翻译成现代汉语的时候，对原文曲解的可能性就更大。尽管我们看这些翻译文字都是明明白白的，毫无阅读的障碍，但句中很多概念的意思很可能就是与我们平常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
“人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很简单、很直白，其实当中好些词都内藏玄机。
首先，句中的“人”可以翻译为“个人”，也可以翻译为“人类”，意思完全不一样。现在大多数学者都倾向于翻译为“个人”。柏拉图的著作《泰阿泰德篇》中记录了苏格拉底与泰阿泰德的对话，清楚地反映了普罗泰格拉的真实观点：
苏：你说出了一个重要的知识学说。但它实际上是普罗泰格拉的看法，虽然他是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这同一观点的。他说，人是万物的尺度，存在时万物存在，不存在时万物不存在。你读过他的书吗?
泰：读过，读过很多遍。
苏：对我来说，事物就是对我所呈现的样子，对你来说，事物又是对你所呈现的样子，而你和我都是人。这不就是他的意思吗?
泰：正是。
苏：有智慧的人不可能胡诌。让我们努力搞明白他的含义：同样的风在吹，但有人感到冷，有人则不然；或者说有人感到稍凉，另一些人则觉得冷?
泰：十分正确。
苏：那么这时我们说风自身是冷的或不冷的，还是从普罗泰格拉说，即风对于觉得冷的人来说是冷的，对不觉得冷的人来说则是不冷的?
泰：我想是后者。
苏：此外，它不是对每个人都显得是这样吗?
泰：是的。
苏：“显现”不就等于“感知”吗?
泰：等于。
苏：因而在冷和热及诸如此类的事例中，现象和感觉是一致的。因而可以说，对于每个感知者来说，事物就是他所感知的那个样子。[1](D-1e¨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普罗泰格拉所说的人，指的是生活中一个个具体的人，而不是指抽象的人和人类全体。
其次，普罗泰格拉对“物”这个词的运用也是有特别含义的。我国学者杨适指出：“其本意所指只是和人有关、为人所用或评价的事物。他并没有说任何事物都以人作尺度，而是很有分寸的。”
尽管对“人是万物的尺度”中的“人”和“物”有不同的诠释，但基本上不会从根本上影响我们对这句话的理解，因为无论人是具体的个人还是全体的人，物是与具体个人接触的物还是世间所有的物，我们都可以推断出共同的结论——普罗泰格拉的确把认识世界的出发点从神的身上、自然物的身上转移到人的身上来。但我为什么要强调这一区分呢?一方面是我们希望教师对这个问题有更准确的认识，因为不弄清楚普罗泰格拉这种相对主义的思想，接下来就很难讲述苏格拉底，在这个问题上两者的分歧很大；另一方面是因为对普罗泰格拉的这句话，人教版2007年版的《历史》必修三第23页教材有一道思考题：“这句话在当时有什么积极意义?它的局限性是什么?”我在一个中学听课时，教师就引导学生讨论这个问题，结果对于“局限性”这一点，学生得出的结论是“普罗泰格拉盲目地夸大了人的地位，使人的自尊心、自信心过度膨胀，使人与自然界对立起来，造成了人与自然界关系的紧张……”而教师对学生的回答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学生有这样的推断并不奇怪，但我查阅了很多资料，发现普罗泰格拉好像并没有这样的狂妄。其实，在古代社会，人类的生产力水平还是十分低下的，在这样的背景下，无论是普罗泰格拉的“人是万物的尺度”，还是中国荀子的“人定胜天”，都是一种进步的、有积极意义的思想，我们是应该予以肯定的；现在我们所批判的那种“人类拥有操控自然界、凌驾在自然界之上能力”的想法出现在近代工业革命之后，不能够做简单地等同。对普罗泰格拉思想局限性的批判还是应该着眼于他在认识上所持的极端的主观主义和相对主义，即否认事物的客观性，强调人的主观感受；甚至否认人存在着共同的主观感受，而强调不同的人的个人感受。
第二位教师对苏格拉底思想的叙述完全是错误的，错误的根源就在于他用我们今天日常生活中“善”的概念替代了苏格拉底思想中有特定含义的“善”的概念，直接把苏格拉底的“善”解释为善良、做善事。在这个问题上，教材负有一定的责任。有的教材仅仅引用了苏格拉底的名言“如果知识包括了一切的善，那么我们认为美德即知识就将是对的”，而完全没有解释句中的“善”指的是什么，教师有上述的发挥是很自然的事情。相反，有的教材就做得比较好，明确指出苏格拉底所说的“善”包括“健康、财富、地位、荣誉、正义、勇敢等美德”，说明苏格拉底的“善”和我们平常所说的“善”完全是两回事。
其实，苏格拉底的那段名言很拗口，缺乏背景知识的学生很难理解，如果把“善”理解成为“善良”就更不知所云。我觉得教材为了行文简洁，直接引用苏格拉底提出的命题“美德即知识”可能更干脆醒目，人教版和岳麓版都是这种做法。
在苏格拉底那里，“善”“美德”和“知识”三者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如前所述，苏格拉底所说的“善”包括“健康、财富、地位、荣誉、正义、勇敢”等，这是每个正常的人都会追求的，但是，你拥有了这些“善”并不意味着你就是一个幸福的人，如果你把这些“善”用到歪路上去，很可能就会误入歧途、适得其反。比方说，你有健康，本应该去帮助身体不好的人，但你却恃强凌弱；你有财富，本应该去帮助生活困难的人，但你却飞扬跋扈；你有地位，本应该去回报社会，但你却盛气凌人；你有勇敢，本应该去行侠仗义，但你却去打家劫舍……因此，当你不能够正确地运用“善”的时候，你就会走向罪恶、灾难和毁灭。那么，怎样才能够正确地运用“善”呢?那就要追求更高的“善”——那就是“美德”，而在苏格拉底那里“美德”又等同于“知识”，所以，当你拥有知识的时候，你就能够正确地运用“善”，从而取得幸福了。
总之，要理解国外古代思想家的作品，我们还是要尽量阅读原文并多攻读现代学者的研究著作，不要单从教材的只言片语出发，望文生义，然后无限发挥，这样势必影响到我们的知识更新和教学的科学严谨性。
[责任编辑：陶亚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