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菊

来源 :福建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zhangwansheng123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木菊,不是花,是我的祖母。
  在人世九十三年,祖母只有过两次远行。一次从海岛到山区,一次从大陆到台湾。
  祖母第一次远行时,已经六十岁。
  1971年除夕前日,祖母随一家人被遣离乡,舟车颠簸一日才辗转来到一个叫丁步头的地方。寒冷的冬夜,没有一户人家可以一气收留七口人。次日,好心的村民合计,把牛牵出牛栏,铲走牛粪,撒上草木灰,牛栏就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了。年迈的祖母和我们在牛栏里度过异乡的第一个春节。从此,他乡成故乡。
  祖母生性倔,脾气烈。花甲之年经此周折,她的脾气变得更烈,以致至死不说异乡话,只说老家的福州话。村民总是用当地方言呼她“阿婆”,她一概以福州话回应,“硬”得村里人都有点怕她。有时他们会善意地嘀咕:阿婆真坏。
  为了一棵竹子,祖母硬气得让村里村外的人都见识了她的“坏”。到村里次年,在村民的帮助下,家里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只是远离村民的房子,孤单地立在山边。父亲在门前屋后种下很多树,以及两丛麻竹。种竹是为遮风,也为砍柴时,自家就有现成的竹篾捆柴火。有阵子,竹子老是被邻村的人偷偷砍倒做篾条。祖母气不过,有一天终于撞到一个偷砍竹子的人,她用故乡话直骂得那人灰溜溜地逃走。祖母一骂出名,但自此竹子却是安全许多。
  祖母嗜烟。七十多岁时,她居然把烟戒了,起因是与父亲因抽烟起争执。当时抽的是水烟,母子共用一个水烟筒。一次,父亲劳作回来,发现烟板抽没了,暴脾气的父亲顿时发火。其实,那把烟筒并不是祖母和父亲专用的,过路的村民偶尔在家里歇个脚,也会抽上几口。那天路过的村民多了几个,就把煙抽没了。祖母听不得父亲的埋怨,硬硬地撂下一句话:“这辈子再也不抽了。”以为只是气话,但祖母第二天果真就不再抽烟,之后竟一口都没抽过。至于酒,祖母倒是一直喝到老,喝酒之风也硬朗。她不习惯小酌,很少就着菜喝,喝时少与人言语,小半斤酒,几口就饮尽,饮尽就离桌。
  印象中,祖母有时硬得没有道理。古稀之时,姑姑病逝。消息从海岛传来,祖母如常扫地喂鸡煮饭拔草,她甚至没回海岛。偶尔,祖母会一边喂鸡食一边喃喃说:“人都死了,回去又有啥用……人要死有什么法子?早点死就少受罪……”她说给鸡鸭牲畜听,说给穿过院子的风听,说给柴堆上的猫狗听,却独独不说给人听。只是有时,在昏暗的屋角,祖母会摩挲着姑姑买给她的发簪出神,在无人处撇去眼角的泪湿。祖母有句口头禅——“好死不死”。难时苦时,她用这句话骂别人,也用这句话骂自己,似乎恨不得把自己咒死。
  硬气的祖母在八十多岁的时候,遇上台湾开放探亲,她无论如何都要去台湾看大儿子。在山里过了二十年,祖母的活动范围大抵是一百多米远的桥头,三十多米远的水井,但是谁也无法阻止祖母人生中的第二次远行。
  当时还未直航,从霞浦到福州,福州又深圳,深圳过关到香港,香港飞台北,台北又基
  隆……山一程水一程,小脚的祖母一步也没落下。深圳过关时,在汹涌的人潮中,白发的祖母又硬气上了,不让二哥背她,执意自己走过去。苦过千山万水,这日思夜想的一步,祖母是怎么也不愿被背过去。
  不知孤苦是不是最苦的苦。
  山中的日子,父母要下地劳动,孩子们要去上学,大多时候,祖母都是一个人守着孤零零的房子。无人言语的日子,收音机就成为最好的陪伴。祖母喜欢听戏,黄昏时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匣子里传出来的时刻,就是无人的世界里最热闹的场景。听多了,祖母也会哼几段,若是她哼了,定是暂时忘了现世的苦。
  那时每天上下午都会有一趟来自县城的班车,在村口停几分钟。大约车到的时间,祖母就会到树下,张望着村口停车的方向。班车要是没停,她会念叨:“今天又没人……”虽然下车的都是陌生人,但看见有人下车,也成了祖母的念想。多少年里,祖母总是这样一个人在树下张望着。祖母很老的时候,满屋都是从外头捡回来的厚纸皮、小木板,母亲一回回把房间收拾妥当,没多久,祖母又捡新的摞在床底和房角,这些无用的东西,也许是她孤苦中莫名的陪伴。
  想来祖母所有的硬气,都是用来抵抗世道的坚硬。
  即便在死后埋葬的方式和地点上,祖母依旧坚硬。晚年时大哥好几次试探着问:“如果不在了,回海岛吗?”“随你们,想把我葬哪里就葬哪里。”那时已经提倡火葬,大哥怕她有顾虑,安慰地说着火葬的好,祖母就一句话:“我这一世什么没经历过?烧就烧了。”
  祖母大名陈木菊,1911年出生在霞浦西洋岛,十四岁嫁人,二十七岁守寡,三十岁大儿子被抓壮丁去了台湾。我一直以为,菊是花,但木菊不止是花。好奇,上网一搜,原来木菊又名木槿,是野生植物,亦可家养。它的花香有奇效,强烈的催眠作用会使人瞬间晕倒,有的甚至会连睡好几天,然后自然醒来,所以又有“醉花”之称。自有记忆起,祖母就是老的样子,总是绾着髻,穿着斜襟布衫,三寸小脚颤颤巍巍。从没把她与花联系起来。祖母故去十多年后,想起天上的祖母,始知木菊就是花,虽寻常,却有异质,如她风雨一生。
其他文献
一个汉人谈论黄河  如果把黄河看成竹笛——  一个笛手,用旭日这心脏在呼吸,  用圆月这嘴巴在吹奏,万千码头,  这些笛孔次第响亮,河北的鼓角和烽火熄了,  河南的桃花和女人红了。  也可以把黄河看成织布机——  横渡黄河的羊皮舟是梭。唧唧复唧唧。  秋风紧,汉人冷,砧声急。  万里的织布机轰鸣,九曲的黄布轰鸣,  祖母、母亲和油灯彻夜不息……  当然,黄河还像是一条道路——  无数亡灵生灵奔赴,
那日,在唐诗宋词中  艳遇竹西,细雨蒙蒙。微醺。  执手送走来自西北的稚雁  蹒跚而回  至竹林深处  对弈,踏青,作诗,饮酒  一笑一颦,触手可及  声犹在耳,泪如泉涌  咯血不止,追寻竹间细草  春雨湿润,研读字里行间  颜如玉,如此暗淡  黄金屋,粗鄙无趣  二八少年,止步竹西  此后三十年,夜夜梦回佳处  上一个千年的婉约  足够下一个千年的豪放  秋 日 况 味  看不见肃杀、悲凉  落
叶仲健,男,80后,福建省连江县人。有作品发表转载于《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读者》《意林》《格言》《特别关注》《微型小说选刊》等刊物。曾获全国小小说新秀选拔赛第三名、全国小小说优秀原创作品奖,部分小小说入选年度排行榜。  年刚开春——在他看来,元宵节过了才是春天,才是新一年的开始,他就赶着马朝北方出发了。他决定要像父亲一样,做一个赶马人。  当地称赶马人叫“马夫”,可马夫从不称自己是马夫,喜欢
一百年前,那时还是民国纪元  十三个人  从上海带着一个国家的规划图纸  到了南湖边上  悄悄打造一艘世纪巨轮  在晨的曦光中,他们以镰刀锤子  反复锤打东方  钢与铁蔚蓝的航向  一艘红色航船  就这样驶进了  中共党史的第一篇章  从此,那么多追求理想的人  向往光明的人  纷纷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  开始穿行  漫漫长夜,林莽暗礁  浊浪滔天  越湘江,渡赤水  跨大渡河  直到百万雄师过大江
【摘要】在现实生活中,不少人认为《会计法》就是关于财会人员的一部法律,这是一个认识上的误区,形成这种误区的原因就是对《会计法》的执行主体认识不清。其实《会计法》涉及的法律关系是比较多的,因此也就有多种法律关系主体。本文拟就《会计法》涉及到的法律关系主体(包括单位和人员)作一粗浅探讨。    一、关于《会计法》涉及的单位    《会计法》第二条规定:“国家机关、社会团体、公司、企业、事业单位和其他组
2020年12月25日,两江新区龙湖礼嘉天街开街,重庆首家山姆会员店同步在两江新区开业;12月31日,东原商业在两江新区打造的城市新兴创想空间商业综合体“THE OVAL一奥天地”开业……  去年以来,两江新区着眼于更好地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打造了一批特色体验式商圈,通过充分利用“互联网 ”技术,促进线上线下消费融合,让消费迸发多元活力。  线上线下消费融合  “今年不回家过年了!”来自
新 雪  它不断填补着黑,上一块,下一块  左边,右边  从山顶开始,向山下延伸  先是头、颈、腰,再是山脚  它总是那么细致,耐心,小心  像盖上一层白色的床单,从头到脚  露出的部分,是枝丫  母亲露在外面的脚丫,鞋  母亲这样被盖了进去。包括坟茔  凸起的,像隆起的胸  而凹下的,是切除的部分  雨水洗去一些陈旧的事物  屋檐上的瓦亮着。薄雾里透着的晨光  有迷离的寂静  昨夜一场雨水。屋脊
【摘要】本文在阐述ERP含义的基础上,从组织结构,供应链管理(SupplyChainManagement),财务管理,企业全球化、多元化经营管理及企业优化业务流程五个方面论述现代企业应用ERP的必要性。    ERP是Enterprise Resource planning的缩写,意为企业资源管理计划信息系统。简而言之, ERP是面向电子商务对企业的产、供、销、存、人、财、物各系统资源进行全面管理
清季梁启超发表了《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吁求小说从“细支末流”的文化传统中脱化出来,“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说;欲新宗教,必新小说;欲新政治,必新小说;欲新风俗,必新小说;欲新学艺,必新小说;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说。何以故?小说有不可思议之力支配人道故。”紧贴历史现下,统摄政治生活,观照社会人生,是为小说之勾连群治,以翻新文化传统,重整现代中国。衡南劫火仙
花儿,你好!  花枝,你好!  花骨朵,你好!  你还好吗?可是我到底应该叫你什么呢?你姓花,这世上姓花的人真还不多。你还记得吗?从前我给你起了很多名字。花儿,花枝,花骨朵。可多了,我一会儿给你起一个。实际上你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花谷。花谷,花谷,你叫个花不落不行吗?常言说,花无百日红。你呢,花不落,就跟日不落一样,多好。你笑,还是花谷吧。既然叫花谷,不如加个字儿,我要叫你花骨朵。一叫就喜欢上了,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