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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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人公的家人都死于非命,她难以从内心解脱。于是,从冥婚中解救死去的妹妹成了她必须做的事。她放弃了现实生活中的一切,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始了漫长的解救。这是一个多么艰难而悲壮的人生抉择!然而她却不惜一切义无反顾——到底为什么,她成功了吗?

1


  又是清明节。
  一年所有的节气中,李伟平最看重清明节。所以每年上坟的季节她都要把日历放到枕头边,每晚都要翻上一翻。她觉得前三天后三天是好日子。其余的日子都离清明这天远,有些借不上劲儿。而这前三天后三天,李伟平又觉得前三天的日子好。没什么理由,只是心里的一种感觉。李伟平无法想象,已经到了清明节了自己还没有去上坟,那边的人会等得着急的——尤其是妹妹。
  所以李伟平上坟与别人不一样。很多人上坟是上给活人看的。即便不是上给活人看,也很有一些人把这项活动单只当作一种仪式来完成,在他们的心里,一点虔诚或庄严的感觉也没有,这能从他们的神态和脚步看出来。他们走向坟地的时候还在说笑或打闹,悠悠地晃着手里的烧纸或点心匣子,眼神像桃花一样不知羞耻。每年在家乡的田埂上,李伟平都要碰上这种人,他们穿得花花绿绿,看上去像是在春游。他们响声大气地说一些与上坟无关的话,一点也不怕惊动地下的死者。李伟平经常用很复杂的眼神看那些人,希望他们能收敛一下自己的行为举止。可那些人都像木头做的,根本无动于衷。
  罕村的人都知道,李伟平上坟与别人不一样。李伟平家住县城,每次回来上坟都先去坟地,把坟上好了才去哥哥家。因为李伟平与别人不一样,罕村的人凡是没事儿而又知道李伟平回来的人,都会跑过来看热闹。李伟平在堤里上了坟,还要去堤外。堤里埋的是父母,堤外埋的是妹妹。无论在堤里还是堤外,李伟平总要哭一通,嘴里叨咕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这也是李伟平吸引人的主要原因。李伟平曾经是罕村最俊的闺女,那年月被招工到县上的化肥厂上班。前些年化肥的价格“嗖嗖”往上涨,县上的化肥厂却倒闭了。李伟平给人当过保姆,干过传销,又到家政服务公司上过一段时间的班,都没找到感觉。李伟平决定自己干,从投资小、见效快的角度出发,李伟平在菜市场租到了一个摊位,卖新鲜蔬菜。
  这与上班就不一样了。李伟平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想让自己停下来都不可能。每天天不亮就要到批发市场批发蔬菜,她喜欢头水的蔬菜,鲜嫩、水灵。把那么漂亮的蔬菜摆到自己的摊位上,李伟平不吃饭也心满意足。她也没工夫吃饭,早上就不用说了,三轮车上吊两根油条,一边走一边吃。午饭原本是可以回家吃的,可李伟平是整个菜市场收摊最晚的人,一般都要一两点钟以后才能答对完最后一个顾客。这时候别说回家吃家常便饭,就是吃山珍海味也没心情。一个发面饼,两只肉火烧,外加一碗香菜汤,一顿饭就吃舒服了。然后有两个小时的空闲,够手的时候打打牌,不够手时睡睡觉,然后就该忙晚半晌了。星星出齐了,李伟平回家了。装钱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一阵风似的往家赶。好歹洗洗手脸,就坐床铺上数钱。一天里只有这一瞬间最惬意,可散碎银两还没数完,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如果不装心事,李伟平头挨枕头就着。如果装了心事,三翻两翻地要折几个饼,但也就是折几个饼而已。有时老侯需要麻烦她,把手伸到她的痒痒处,可李伟平的鼾声像打雷一样,气得老侯拍她一掌,骂:“这鸡巴也叫女人!”李伟平翻个身,把后背对准男人,一点动静也没有。日子就像卫生纸,一秃噜就是一卷子。一年的光阴三突噜两秃噜地就给秃噜没了。再回头看,除了一地烂菜叶子,什么也没留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清明节前的某一天是李伟平的假日。所以,李伟平生怕这一天的假日也给秃噜没了,从天气转暖开始,李伟平就把日历放到了枕头边,每天晚上都亲手翻一页,都要看看清明节气的那页纸。那页纸是绿色的,像被雨水打湿了的菜叶子。其实菜叶子样的纸,在这本日历中不知还有多少页,可这一页却让李伟平觉得与众不同。李伟平粗糙的手掌抚在那张菜叶子上,像抚着父母或妹妹的脸。
  “就要回去看你们了。”李伟平梦呓似的说。

2


  罕村离县城有二十几里路。再早李伟平骑着自行车回娘家,一路春风拂面。那时李伟平还没有下岗,还是县化肥厂的工人。丈夫老侯也还没病退,他是水泥厂的优秀班组长,照片总上厂里的光荣榜。儿子小光也不赖,连年是学校的三好生。一家三口的日子平和、幸福、美满,就像年轻时常听的一首歌唱的那样,我们的生活比蜜甜。比蜜甜的日子就那么几年,就由父亲的意外事故拉开了序曲。父亲给村里人帮忙盖房子,从房顶上摔了下来。主家把全体造房子的人都拉来作证,说父亲只是和泥的,根本没有必要上房顶。父亲是趁别人休息时自作主张上去的,出了事怨不得任何人。事情也的确是这样,他有恐高症。上两米高的墙头就打摆子,登上四米高的房顶,父亲到底想干什么!父亲就像天空中掉下来的一块泥巴,落在地上就不成形了。相隔二十几里地,李伟平都听到了父亲砸在地上的声音。骨骼碎裂,鲜血喷溅,混合着父亲仓皇而恐怖的声音,李伟平确实听到了。她当时正在上厕所,那一片混合音响确实非常恐怖。她提着裤子跳了起来,她抖着牙齿问别人,你们听到什么没有?谁都没有听到,可那一片声音让她毛骨悚然,她意识到是父亲出事了,而且肯定是父亲出事了。
  果然是父亲出了事,而且是出了大事。父亲摔下来时只来得及叫半声,另半声就随着他的魂魄飘走了。自从笃定父亲出事,李伟平就作了最坏的打算。所以她走进罕村时别人一脸惊慌,她却一脸镇定。她只能一脸镇定,因为她最先知道结局。是父亲告诉了她。李伟平固执地认为,她听到的那一片声响是父亲传导给她的。父亲怕她张皇,因为父亲的后事还要她料理。哥哥不是好哥哥,凡事都听媳妇的,自打结婚就和父母断了来往,那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养老人。母亲是一个懦弱的人,遇到不好的事就只会慌得打战。妹妹还小,除了哭都不会想到应该干什么。李伟平该扮演什么角色由不得她自己,她不能趴在父亲的身上哭个昏天黑地。她的泪都往眼睛深处流。李伟平掏出了兜里所有的钱,请厨子买肉买菜,请木匠赶制棺材。买白布缝孝衣孝帽,请知事糊纸车纸马。墓道打在向阳的高坡上,头朝东脚朝西。五道庙子搭在十字路口,连着要送三遍纸。父亲头前点着长明灯,阴间的路黑。手里揣着狼牙棒,奈河桥上打狗用。要用香油点眼宫,否则到了阴界是瞎子。嘴里塞上茶叶,不能空着口走。脚上拴着绊马索,脚心一边点一粒朱砂……凡事都打点齐全了,暗里抱着孝衣孝帽请哥嫂,让他们看在自己有儿有女的份上过去磕个头,否则将来不好做人的是他们。嫂子亮开嗓门一路号着去了,又一路号着将父亲送到了墓地。有嫂子这一路号,父亲走得不凄凉。   李伟平在父亲的丧礼上忽视了母亲,她甚至从始至终都没看见过母亲的身影。她不指望母亲做什么,母亲除了美丽一无所长。母亲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年轻时的一些变故让她的神经受了刺激,否则她不会嫁给父亲。那是绵长的没有尽头的故事,似乎是母亲的前世。母亲美丽的眼睛从不正视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丈夫是儿女。所以在李伟平的心里,母亲只是一个需要自己牵挂的孩子。母亲的变化从父亲的丧礼上已经开始了,只是李伟平没意识到。安葬父亲回来,李伟平远远就看见母亲立在家门口朝远处望,李伟平疾步走过去,母亲却倏忽不见了。后来,李伟平找遍全村的角角落落,才在造房子那户人家的炕头上找到了母亲。母亲头发梳得很光,脸上是盈盈笑意,手里端着一小碗茶水,“啧啧”地喝得有滋有味儿。李伟平喊了一声:“妈。”母亲笑着摇了摇手。那户人家的人偷偷告诉李伟平,你妈说自己是马英子。马英子是我们的女儿,都死了十几年了,怎么在你妈身上附体了呢?李伟平仔细端详了母亲,果然看出了母亲以外的一些形象。那眼风轻飘飘的,看上去就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那种笑容也不属于她,过去的母亲笑起来也不是那个样子。李伟平小心地喊了一声“马英子”,母亲清脆地应了。李伟平说:“马英子,我找你有点事,你跟我去趟我们家。”母亲放下茶碗就出溜下了炕,箭步如飞地走到李伟平的前边。那户人家的人脸上讪讪的,虽然他们撇清了责任,但还是难以面对李伟平。那户人家的女人送李伟平出门,顺便把一卷人民币塞到了李伟平的口袋里。
  李伟平说:“我不要你们的钱,我爸的事怨他自己。一个村里住着方便,还望你们多照应我妈和我妹妹。”
  女人忙不迭地应了。
  李伟平流着眼泪又说:“我妹小,我妈又是这个样子,我哪放得下心。可我又没法子,工作上也忙,孩子又小。”
  女人赶紧表态:“大侄女你就放心吧,有我吃的不让她们饿着,有我穿的不让她们冻着。”
  李伟平说:“倒也不用这么费心,我就担心她们被人欺负。”
  女人说:“看谁敢!以后她们娘儿俩都是我们的亲人,欺负她们就是欺负我们!”
  李伟平知道这个女人水嘴子,但还是真诚道了谢,拉着母亲走出了那户人家的院子。
  母亲走出院子仿佛就再不是马英子了,眉梢眼角都掉了下来,脚步也恢复了常态,步子迈得又碎又小。李伟平想好好看看母亲,可母亲低着头,花白的头发耷拉下来,把一张苍白的脸遮得若隐若现。李伟平挽住母亲的一只胳膊,合着她的脚步走。李伟平说:“妈,以后家里就剩你和会平两个人了,你们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地里的活儿干不了就别干,地让哥哥种去。他给些粮食咱就要,他不给粮食咱就买。现在的粮食便宜,我少吃两顿肉,就什么钱都有了。”
  母亲说:“你要常来看我们。”
  李伟平说:“我一个月有四天假,放了假我就带小光回家来。”
  母亲说:“会平又要交学费了。”
  李伟平说:“妈,你什么事都不用管,只要每天给会平做熟三顿饭,我就放心了。”
  母亲说:“会平将来要上大学。”
  李伟平说:“我砸锅卖铁也供。”
  母亲说:“她总嚷着要穿高跟鞋。”
  李伟平说:“我把脚上的鞋脱给她。”
  母亲长舒了一 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李伟平搂住母亲的肩头停住了脚步,把她脸上的白发朝两边一分,母亲美丽的面庞在太阳底下倏忽一闪,就又不见了 。那一闪让李伟平觉得恍惚,母亲哪里像五十几岁的女人,眼角连皱纹都没有,黑漆漆的眉毛又细又弯,像画上的女人一般。如果不是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摧毁了母亲的意志,母亲绝不可能嫁给父亲那样的人。父亲身材矮小不说,五官还极不匀称。没有什么本事,还像年轻人一样爱做超越自己能力的事,否则他也不会从房顶上摔下来。李伟平完全能够想象当时的情景,别人都休息了,父亲逞能样地攀上木梯,爬上房顶。不会有人怂恿父亲这样做,父亲纯粹是心血来潮。父亲一定是想证明自己不只会在地上和泥,也能上房顶做别的事。父亲在房顶上心猿意马,结果忽视了脚底下。上了一遍泥的房顶很滑,稍不留神就会打出溜。换作别人这样的出溜什么事都不会有,可却要了父亲一条命。父亲的这条命不值钱,没有人肯为他负一丁点的责任。父亲就这样远离了人间烟火,活着的时候他常计划身后事,说要走在母亲后面,或与母亲一起走。“我死了剩下你妈一个人,她一天也活不下去。”父亲经常这样说。
  李伟平轻轻地叫了声:“马英子。”母亲惶惑地看了她一眼,又迅疾垂下头去。李伟平说:“我们从哪儿来,妈你记得吗?”母亲回头瞅瞅刚才走过的路,抬起胳膊指了指。母亲说:“不是去你爸的坟地了吗?”李伟平说:“是,是去我爸的坟地了。我爸的坟地在堤弯里,旁边有一棵大杨树。”母亲说:“我认得。”李伟平说:“你还记得马英子吗?”母亲说:“一个吊死鬼,提她干啥。”李伟平重又挽住母亲的胳膊,拖着母亲走。李伟平说:“我们不提她,我们回家。”
  李伟平临走之前去了哥嫂家,把身上最后的几块钱送给了侄儿侄女。嫂子一直盯着李伟平的脚看,追问她的皮鞋哪儿去了。李伟平说,穿着挤脚,与妹妹换了。嫂子说,会平的脚横宽,你穿着挤,她穿着更挤。李伟平说,小孩子家好美,挤不挤就不用管她了。嫂子听不得这话,一扭身出去了。
  嫂子也是罕村人,与哥哥自己搞的对象。搞对象的时候嫂子就嫌弃公婆,说婆婆疯傻,说公公癫憨,鼓动哥哥自己过。结果哥哥还没结婚就与父母分了家,哥哥占据了正房,让父母妹妹住进厢房的杂货间里。一年以后,嫂子觉得一个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不方便,就把父母彻底赶了出去。父母用仅有的3000块钱积蓄买了别人家的三间旧房,与唯一的儿子连血脉都断了。
  父亲出事以后,哥嫂一直也没照面,他们没法去照面,不知以什么面目出现。乡间没有比死人更重大的事,他们可以说服自己不去照面,但心里必定是不安的。所以李伟平给的台阶恰到好处,嫂子连奔儿也没打,穿上孝衣一路号着就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李伟平和哥哥两个人,哥哥长得也随母亲,一张脸甚至称得上英俊。但哥哥也继承了母亲的懦弱性格,哥哥甚至都不愿与李伟平对视。李伟平没有多少话好说,她是来感谢哥嫂的,尤其是嫂子。李伟平知道嫂子不会走远,她一定在堂屋里听着自己与哥哥的谈话。李伟平说:“咱们一家人都要感谢嫂子。妈妈、我、妹妹,还有你,都要感谢嫂子。嫂子在爸爸的丧礼上出了大力,全村的人都在夸她。哥哥你要好好待嫂子,我们谁都帮不上你的忙。”话说到这里,嫂子进来了,给李伟平端来一碗水。李伟平一鼓作气全喝了,亲昵地搂了下嫂子的肩膀,李伟平装作随意的样子说:“嫂子有空就去那边看一眼,要不好像咱家没人似的。我就担心有人使坏,欺负咱妈和妹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脸上最不好看的是你们。”
  嫂子慷慨地说:“伟平你放心,一切都有你嫂子我呢!”
  李伟平吃惊地说:“嫂子当真肯过去?”
  嫂子拍着胸脯说:“说假话让我出门让车撞死!”
  李伟平用手捂住了嫂子的嘴,“哇”地一声哭了。

3


  李伟平连续几天都睡不好觉,脑袋和身子都很沉,眼睛却彻夜不关窗子。每年清明节的前几天她都会失眠,今年好像更严重了些。还没进入清明的前十天,她就有些六神无主。白天卖菜总算错账,晚上回来背着装钱的书包居然走错了家门。彻夜无眠的日子之前有个序曲,李伟平总做噩梦。那些梦里的神神鬼鬼纠缠得她痛苦不堪。她居然梦见妹妹会平穿一身宽松的白衣在树上吊着。会平明明已经死了,可还能发出一种怪声:“姐姐救我!”李伟平身上所有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她是要救妹妹的,不管妹妹是活是死,她都要救妹妹。李伟平纵身一跃就飞了起来,飞到妹妹近前,李伟平才发现妹妹是无法救的,她与那棵树长在了一起,她也是那棵树的一部分。那是一棵百年柳树,胡子都有几层楼房高,妹妹像是被画上去的,摸过去连一点手感也没有。梦中的李伟平哇哇地哭,哭得左邻右舍鸡犬不宁。开始老侯还能有几句好言语,可看着李伟平一副天亮之前哭不够的样子就烦了,卷铺盖去了儿子小光的房里。老侯走了,李伟平生出几许歉疚。她想她不该惹老侯生气。应该在老侯好言好语的时候就把哭声停下来。李伟平不是不想停下来,是根本停不下来。那个时候李伟平还被梦魇笼罩着,她如果不哭出来就会被憋死。眼前的烟雾终于消散了,李伟平看见了日光灯,看见了墙上挂着的美人挂历,看见了窗帘上大朵大朵的红牡丹,人才像从潮水中探出头来,尽管身上湿淋淋的,却能够从容地喘一口气。这时候的老侯早就气哼哼地走了,他把门帘子掀到了天上,门帘子也是一副生气的样子,不肯垂下来。儿子的屋里只是一张单人床,虽然里面加了块木板,比纯粹的单人床稍宽,但睡父子两个人还是窄巴。李伟平的歉疚就是由此产生的,由床想开去,越想越多,这一夜的睡眠就到此为止了。
  自从厂里病退,老侯的心情一直不好。他从16岁进厂,把好岁月都贡献给了矿山。40岁那年他被查出了矽肺病,厂里给办了病退手续,领为数不多的生活费。后来病情好转了,想回厂里却回不去了。厂子与外国人合资了,又下来了多一半的工人。老侯也尝试着做过许多事,择业观念由高到低地逐步转变,最终买了人称狗骑兔子的三轮车,载二等。生意一直不好不坏,但能赚出工资。想着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维持下去了,可城市改造拓宽道路整治交通美化环境,不允许机动三轮车上道,这还只是第一步。第一步就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了。那些干得年头久的人已经有人转行了。舍不下这个行当的人,都像老侯那样刚赚出本钱或连本钱都还没赚出来的人。两年前一台车子五千多块钱,现在则连两千块钱也不值。这个世界总是变化快,快得让人稍不留意就落个人仰马翻。
  老侯的性子总是让人拿不准。绵软起来扎一锥子都不出血。但有时候也像花炮一样点火就着。都是这个时代闹的,李伟平想,什么都没有个准星。政府要是从一开始就不许人们开三轮车,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东拆西借地想这个买卖。
  老侯的心里不好受。自从政府有了章程,坐三轮车的人明显少了。从不失眠的老侯也开始在床上折饼了。所以李伟平不计较老侯的态度,失眠的人睡着了不容易。
  都只怪自己做那些污七八糟的梦。李伟平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想,明明上吊死的是母亲,怎么变成了妹妹会平呢?母亲是父亲去世八个月以后吊死的,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她也选择了当年马英子吊死的那棵树。三年以后,妹妹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师范学院,与李伟平同生活在一座城市。妹妹是一个有着自己人生设计的人,上小学时就知道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找个好婆家。会平除了好美,没别的缺点。如果再苛刻一点,就是男朋友换得勤了点。会平每次换了新男朋友,都会领来让姐姐相看,姐姐没有一个不满意。会平选中的人身高都要在一米七五以上,父母要在城里当干部,就凭这两点,做姐姐的就把妹妹佩服得五体投地。李伟平回想自己的那个时候,傻气冒得比人都高。师傅说给她介绍个对象,下了班衣服也没换就跑去相看了。俩人待了不到5分钟,人多丑多俊不清楚,多黑多白不清楚,多高多矮不清楚,只知道对方是工人,就把事情应下了。老侯请她下馆子她去,请她看电影她也去,请她去见公婆,她二话没说就跟着去了。五个月以后他们结了婚,结婚那天她告诉老侯,她有过别的男人。
  李伟平一直以为妹妹未来的日子会过到天上去。妹妹换的男朋友一个比一个帅气,家境一个比一个好。可会平总是不满足,想法出奇地多。毕业以后想直接留在城市,想改行不当老师,想进党政机关,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这些想法都对,可都不是李伟平能够帮忙解决的,妹妹不是几年前的妹妹,看着姐姐的一双皮鞋眼馋。李伟平只能看着妹妹换来换去挑来挑去。毕业那年寒冬腊月的一个深夜,会平在学校门口横穿马路,被一辆奔驰的汽车撞出去20多米远,大红的羽绒服飞到了树上,在上面挂了小半年的时间。
  要是睡不着就好了,就不会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了,就不会在梦中把自己和老侯哭醒了。李伟平念念叨叨,果然开始失眠了,两只眼睛像被支上了火柴棍儿,想放下眼皮都难。一个一个的长夜,李伟平翻来覆去地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她的生活又有磨折了?因为睡不着,李伟平就比任何时候起得都早,她到蔬菜批发市场时,偌大的场地黑黢黢的,连卖家都还没有来。只有昨天遗落的烂菜叶子散发着古怪的味道。借着星光看了看表,李伟平断定自己在家把时间看错了,把两点二十看成了四点十分,否则批发市场不会如此安静。   李伟平想在车上盹一下,车上有盖青菜用的棉褥子,正好可以铺一半盖一半。因为几天不合眼的缘故,她的眼皮沉得放不下来。后来好不容易合上了,“咣当”一声,人就闷住了。然后就是一串一串的梦,还是神神鬼鬼似的东西,在烟雾里穿行。然后就听见妹妹尖声地叫:“姐姐救我!”
  李伟平猛然惊醒了。
  李伟平昨晚看过日历,这是清明节的前十天,与李伟平心目中的日子还差一周的时间。可那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呢?李伟平觉得有些紧迫得透不过气来。那种紧迫过去从来没有过,仿佛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心上,如果不想法子,连一分钟的活路也没有。李伟平飞身上了三轮车,耳边挂着呼呼的风声往家赶。回家的响动又把老侯惊醒了,老侯这回没有不耐烦,赤着脚跑到门厅问李伟平是不是遇到打劫的。李伟平喘着粗气说,是,遇到了一群鬼。老侯“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紧张地问,鬼什么样?李伟平说,鬼没有样子,但我知道那是一群鬼,闭上眼睛他们就到我的梦里来。老侯一下子泄了气,看了看表,重又爬回床上去了。老侯说,深更半夜的,不碰上鬼才怪呢。
  李伟平说,你说怪不怪,会平也是鬼。
  老侯闭着眼睛说,快别说了,多瘆得慌。
  李伟平说,会平给我托梦了。
  老侯睁开了眼睛。
  李伟平说,今天我要去上坟,会平让我救救她。
  老侯叹了一口气,会平的事也是老侯心上的一道伤口。有着那么美好的前程、又年轻又漂亮的会平被那辆车撞得连脸都没了,那种惨烈,搁谁身上谁都得记一辈子。
  反正早晚也得去,早去早踏实。老侯说。

4


  李伟平在买东西的路上租了一辆红色的夏利。她坐车向来只坐红色的车,红色的车吉利。李伟平备好那些东西装进车里,一遍一遍清点样数。酒和酒壶是从家里带的,火柴是从家里带的,就在兜里装着。然后要紧的是各种纸钱,市面卖几种李伟平就买几种。这两年流行洋钱票,李伟平特意多买了些。父母一份,会平一份。然后就是供品,点心水果都是拣父母和妹妹爱吃的买,每样都是两份。饺子是李伟平自己包的,包饺子之前她曾经犹豫了一下,想到超市去买。可想起超市饺子寡淡的味道,李伟平还是决定自己动手。煮的两块方肉也是新鲜的。本来冰箱里早就把肉准备下了,可李伟平越想越觉得冻肉煮不出那种香味,就噔噔噔地跑了趟菜市场。李伟平从自己的摊位前经过,都没意识到。左邻右舍姐姐妹妹地喊她,李伟平才停住了脚步,匆忙解释说今天不卖菜了,今天要去上坟。一些认识年头久了的人知道些李伟平的事情,问她今年怎么这么早,李伟平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什么,别人都没听到。
  这个人,一提上坟就魔怔。提溜秤盘的老李冲着李伟平的背影说。
  红色的夏利呼呼地向罕村驶去,李伟平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不时回头清点一下东西。上坟的东西她心里有谱了,她是在琢磨带给哥嫂和孩子的礼物,都买得匆忙,不知价钱和东西是否合适。每年都给嫂子买一双皮鞋,这已成了习惯。单鞋棉鞋方口紧口调换着买,免得嫂子穿不过来。哥哥的一件毛衣是处理的,摸着厚实却扎手,李伟平就担心天气会突然变暖,让哥哥一天也来不及穿。侄儿是一双旅游鞋,侄女是一套运动衣。四个人中,只有买给哥哥的东西是可以将就的,哥哥就是不喜欢,也不会说出来。想起哥哥,李伟平心中隐隐有些感动,虽然那些年他让父母受尽了委屈,李伟平还是能够原谅他。他娶了村里最厉害的姑娘做媳妇,谁都觉得是李家的不幸,李伟平却不这么看。厉害的姑娘大多嘴一份手一份,能说也能干,这是其一。其二,父母都是那个样子,哥哥要是再娶个窝囊媳妇,李家在这个村就永远也抬不起头。李伟平对这个家没有别的指望,只要别受人欺负就行。有了这个想法作基点,无论嫂子做下什么事,李伟平也能原谅她。
  李伟平指挥司机把车开下马路,上了田间的土道。早春的田野很荒凉,眼前是一片乌蒙蒙的景象。性急的凳儿菜早早钻出了地皮,给土地打了补丁。可凳儿菜也是土黄色的,若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柴火叶子。李伟平在望见父母坟头的一刹那眼泪就涌了出来。把供品摆上去,把纸钱燃起来,燃着的纸钱扔到远处几张,答对过路的野鬼。纸钱在风的作用下“呼”地一声蹿出了火苗,李伟平一屁股坐在地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哭起来。除了第一句“我那亲爹亲妈你们咋不惦着我呀”可以听得清楚,余下的话都像小孩子在牙牙学语。李伟平的悲痛是真正的悲痛,那种痛苦感觉在她的脸上密不透风。一切不幸都是从父亲那里开始的。如果父亲不从房上掉下来,母亲就不会上吊,妹妹就不会撞死,小光就不会早恋,自己和老侯就不会下岗。李伟平嘴里叨叨的其实就是这些,只是别人听不懂。李伟平的身体前仰后合,脸颊上的肌肉偶尔抽动一下,哭声就哽咽一下,声音从喉咙口处往下压,压,直压到胸里,停顿。好长一段时间的停顿。然后再从胸里反弹出来,冲破喉咙口,气势磅礴的哭声像天上滚过的雷一样。司机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中年人,也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不知所措。他围着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靠在车身上,点着一支烟。坟是老坟,这一眼就能看得出。坟里埋着的是父母,墓碑上写着的。墓碑上没写故事,但司机猜到了可能不是善终。事情倒过来想,也可能是女人在哭自己。按照眼下的流行趋势,女人哭自己多半是因为男人,嫁了个男人是陈世美。司机的嘴角漾出了一丝嘲笑,他想到了自己。司机也是有女人的人,做他们这一行,没有谁没有女人。他们不叫女人,叫相好,没事闲坐在一起,几个电话把所有的相好都招来,和几家子坐在一起没什么两样。相好也是人,女人。不是狐狸精,但像狐狸精一样狡猾和娇媚。玩牌她们总赢钱,上摸一把下摸一把,不赢牌也赢钱。男人哪里经得住她们摸,一把纸牌塞进屁兜就把人拽进车里。关好车门摇上玻璃天地都变了。司机们都爱唱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天一晴朗诸事顺利,就有人顺利过了头,回家和老婆闹离婚。离婚最少闹两年,那边烦了,这边厌了。人脸都跟白菜一个色,撞个车丢条命都是保不齐的事。眼前这个女人让司机心生怜悯,他丢了烟头,用一根树枝去拨弄旺火,他看出女人已经顾不上了。   李伟平的哭声里充满了故事。她哭爸哭妈哭妹哭自己。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好哭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还过得去。虽然不是正式工作,但日日也有进项。一个老百姓,还图什么呢?李伟平卖菜时什么心事也没有。左边的小青是乡下妹子;右边的老李曾经是泥瓦工,被包工头骗了一回就发誓再也不重操旧业;对面的文兰倒是长得漂亮,可却带着一个没爹的孩子,每天都问妈妈什么时候也能住楼房。他们四个经常一起打牌,摸到一副好牌就会发牢骚:活着要像这副牌多好。他们都羡慕李伟平是城里女人,有楼房住,还集体供暖。集体供暖的概念就是说楼房还不是很旧,面积也不是很小。很小很旧的楼房都没集体供暖。李伟平每天都被人羡慕着,连儿子小光早恋这类让她头痛不已的事也让人羡慕。老李给她出主意,趁着有人看上你儿子赶紧把人娶过来,一分钱彩礼也不用出,多合算。老李说这要是他自己的儿子,今儿晚上就把事儿办了,防止明天早上夜长梦多;让李伟平哭笑不得。老李不理解城里人,不知道城里人的想法是一条高速公路,不但想儿子的事,还要想孙子的事。高速路上行驶的是欲望号街车,大家想的都是肚儿圆以外的事。所以老李的建议李伟平不会采纳,她和老侯还将继续头疼下去。不过这都不算事,不是李伟平哭自己的理由。真的不是。李伟平自己没有什么好哭的,她之所以哭自己就是因为她想哭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这时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在往这边走,不大的工夫,就围上来十几个人。司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了人群里,有人主动跟他搭话,问他与李伟平啥关系。司机听到了却假装没听到,他问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这人为啥哭得这么伤心?”女人颠了一下背上的孩子,从头开始说。父亲从房上掉下来摔死了,母亲被女鬼迷住吊死了。正上大学的妹妹长得花儿一样,却被汽车撞死了。司机只对女鬼感兴趣,详细询问了女鬼原来的名字,名叫马英子,被一个男人甩了以后就上了吊。被迷了的女人经常去他们家,到了他们家就变成了马英子。人家吃她也吃,人家喝她也喝。管人家的父母叫爸妈,其实她还比人家大几岁。一日两日三日,一月两月三月,那家人吃不住劲儿了,请人来家里捉妖,方法都用尽了,妖气也没除。后来那家人自己想办法,女人再上门时得钻火圈、过铡刀,他们还把铡成两截的公鸡挂在堂屋门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血。终于把女人吓蒙了。一天早晨,她在马英子上吊的那棵树上吊死了。
  司机问:“那女鬼迷人……什么样?”
  女人又颠了颠背上的孩子,看看左右没人,小声说:“那女人原来的神经就不好,加上男人给那家人盖房摔死了,一分钱也没赔,搁谁谁也不会放过他们。”
  司机说:“你的意思……她装神弄鬼?”
  女人慌忙摇头说:“那倒不是,如果不是自己有毛病,谁装也装不像。”
  司机说:“她在那棵树上吊死是什么意思?”
  女人斜了司机一眼,嫌他的话太多了。她背着孩子退出了人圈,又选择离司机稍远的地方走进了人群。
  司机打听闲事的时候李伟平已经不哭了。她用酒壶给还在冒着烟的灰烬画了一个圆,父母坟前的祭祀就算完成了。她站起身,用纸巾擦了把脸,就过来与村里人打招呼。这时的李伟平眉目舒展举止安详,一点也不像刚才还在恸哭的人。她对司机说她还要去堤外烧些纸,让他多等几分钟。司机已经知道了堤外埋的是谁,慌得摆手说:“你尽管去,多长时间都行,我不多收你的钱。”司机注意到了周围的人都在丢眼色,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司机狐疑地看了看周围的人,解释说:“我说的是真的……”
  没有人理会他,人们跟着李伟平呼啦一下全走了。

5


  堤外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堤里是罕村人公认的墓地,墓碑成群,坟头林立。从远处看,这里还有点森林的味道,杨树柳树是村里统一栽植的,与河堤上的树木连成了一体。还有一些松树柏树是各家各户种下的,使这片墓地显得又肃穆又热闹。堤外则是另一番景象,一片河滩地上散落着废弃的碎沙石,妹妹又瘦又小的坟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看上去像一个碱大了的馒头。什么时候想起妹妹,李伟平都觉得心痛。按理说妹妹应该和父母埋在一起,可妹妹是横死的,又死在了外边,不但进不了村,连坟地也不能进。村里的人你这样说,他也这样说,李伟平只得依了。父亲丧礼上的李伟平与妹妹丧礼上的李伟平判若两人。父亲丧礼上的李伟平是理智的清醒的,是有备而来是来之能战的。而妹妹的惨死让李伟平所有的意识全部丧失了,她成了一个傻子、一个木头人。母亲死了她觉得妹妹可怜,妹妹死了她觉得自己可怜。她已然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丈夫老侯和儿子小光这两个亲人,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亲人了。她连眼泪都没有。她形容枯槁万念俱灰。她就那样听任着哥嫂安排了会平的葬礼,说应该这样就这样,应该那样就那样。应该有的礼数全免,妹妹就这样整日面对着一大片河水,与父母隔着厚厚的一道河堤。妹妹多孤单多可怜啊!可妹妹活着时像极了一只喜鹊,走路跳着走,嘴里总唱着歌。妹妹还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她对姐姐说要做城里人,就一下子考上了大学。妹妹读的是乡村中学,两百多个人就她一个考中了,像中了状元一样。妹妹的名字上了大红色的横幅标语,在学校的四周悬挂着,不知有多少人从此记住了妹妹的名字。会平提前几天住到了姐姐家,每天都到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去转,她说她喜欢城市。喜欢城市广场悠闲的人群,喜欢公园里遛鸟的老人,喜欢散步的夫妻手挽着手,喜欢男孩女孩站在马路牙子上接吻。短短几天时间会平把城市的内容都看透了也研究透了。她悄悄对姐姐说,她再也不回罕村了,回不去了。假如有一天命运强迫她离开城市,她会活不下去的。妹妹说这话时眼睛潮乎乎的,也让姐姐的鼻子发酸,姐妹俩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抱了很长时间。
  李伟平在妹妹的坟前哭得断断续续。她不专心,是在想自己做的梦。梦中的妹妹吊在一棵树上,哭着喊“姐姐救我”。李伟平想,妹妹是不愿回罕村的。妹妹不情愿地回来了,罕村却不要她。她一个人终年睡在这块又潮湿又阴冷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就是妹妹的命,妹妹的命就是这个样子。妹妹当然希望姐姐救她,可问题是——姐姐哪里救得了她呢?   因为哭得不专心,李伟平就看见了围观的人在窃窃私语。她冷不丁停止了哭泣,向围观的人群张望。围观的人们好像承受不了这一“望”,纷纷转身走了。李伟平的心里忽悠一下,有些眩晕。太阳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白花花地照在头顶上,万丈光芒倏忽间就把天地照亮了。可却照不亮李伟平的心房,李伟平的心房黑洞洞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那种感觉冷寂、仓皇、绝望,与几年前的那个早晨非常相似。学校的一辆大巴士来接李伟平,李伟平坐在空落落的车里去看妹妹。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学校提前打电话通知了她。对方是一个姓李的主任,声音纤细得有些像女人。李主任说你妹妹违反校规夜不归宿让车撞死了,肇事司机跑了。就是这样一句话,把是非分得明明白白。李伟平是不在乎是非的,她已然不会在乎。心中的那种黑洞洞的感觉就是一眼深不见底的枯井,她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沉。李伟平收拾东西的时候人们都已经走远了,那些人的脚步有些匆忙,尤其那几个背着孩子的妇女,恨不得一步跨到所有人的前头去。李伟平呆了片刻,开始往堤上走。她走得有些力不从心,那种眩晕的感觉加剧了她内心的紧张。她紧张的手脚冰凉。司机在堤上站着,那个中年人,指间夹着香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伟平喘着粗气站在了司机的对面,朝人们走的方向扬了扬手。李伟平的嘴巴嚅动着,她是在说话。可她说的话司机听不到。李伟平被司机拽着走下了河堤,司机不想多收她的钱,可李伟平耽搁得太久了。司机不想多收钱可也不想误自己的事。司机几乎是把李伟平和李伟平的东西扔上了车,然后快速掉转车头离开了这里。
  哥嫂都用最亲切的笑脸迎接了李伟平。可李伟平的样子却有些神不守舍。她在屋里打了一个旋风脚,就重又逃到了院子里。李伟平有些憋气,那种憋气让心脏剧烈地起伏,却不能让鼻孔顺畅地呼出一口气。哥嫂尾巴似的跟着李伟平,问她午饭吃什么。嫂子讨好地说今年李伟平来得早,家里连肉都没来得及准备。李伟平说不吃肉。墙根底下竖着几棵白菜,去年的,蔫得就像霜打的黄瓜。李伟平说,就吃白菜馅儿饺子,嫂子你做,我出去转转。李伟平说完这话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她先顺着一条街往东走,然后又往北拐。拐过去才发现刚才追随自己到坟地的那些人刚走进村口,她们看见李伟平,便迅速隐身不见了。李伟平去了婶子家,不是亲婶子,可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善待自己母亲的人。她善待母亲,也善待妹妹,做下好吃的,总不忘给妹妹留一口。李伟平走到院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叫。婶子迎了出来,蜡黄的一张脸,瘦得影人儿一般。李伟平吃惊地说:“婶子你病了?”婶子慌忙拉住李伟平的手,说:“大姑娘,大姑娘。”婶子激动得只会喊“大姑娘”。李伟平被婶子拉进了屋,是两间小土屋,被前边的一座大房子挡着,连天日都不见。那座大房子,是婶子的儿子的。农村就是这样,都是这样。李伟平被婶子拉着坐到了炕沿上。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小躺柜,是用木板拼成的。柜子上连一把锁头也没有。记忆中的婶子是最爱用锁头的人,吃的用的都爱用锁头锁着。婶子开锁头的那个动作,神气极了。婶子盘腿坐在了炕沿上,不说话,伸着脖子打量她。李伟平想先说点别的,好长时间不见婶子了,有许多话想说。可就像鬼使神差,李伟平张嘴就说了“会平”两个字。“会平”后边是删节号,李伟平根本就没预备好说什么。婶子却一下子哭出了声,那张又老又皱的脸,瞬间就让泪水填平了。婶子抓住了李伟平的手,号啕着说:“大姑娘啊……”李伟平的那颗心忽然缩成了鸟蛋大,她惊惧地看着婶子,不知婶子下一句说出什么。婶子擂着自己的胸口说,他们不让我说,可我的那颗心,堵得难受啊!眼下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我要是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李伟平把自己的手翻到了上边,握住了婶子的手。婶子的手冰凉。婶子说,傻孩子,明年别给你妹妹上坟了,会平的坟,是空的……
  是空的。
  妹妹没死?
  是不可能的。
  李伟平拼命抑制着自己,可还是觉得地震了。自己和婶子在抖,房屋和柜子也在抖。她在抖动中还在拼命抑制着自己,干点什么,需要干点什么。她从炕沿上跳了下来,从身后搂住了婶子。这个动作小时候常做,婶子没有女儿,是把自己当闺女的。可那时候的婶子是个女人,腰背很宽,胸脯很厚。现在的婶子却只是一把干透了的柴火,给一根火柴就能种出一堆火。
  婶子却很快平静了,说出这个天大秘密让她如释重负。她扭着头对李伟平说,会平下葬的第三天就被人起走了,是去蒋家庄,给人家结阴亲去了。虽是三更天动的土,可纸包不住火,事情还是很快传开了。本来结阴亲也是好事,省得二丫头一个人冷清。可他们偏偏瞒着你,让你一年一年上空坟,别人都是瞧热闹,可婶子我这心里……难受啊!
  李伟平一直悬着的心忽然沉到了底,她问:“我哥嫂也知道这件事?”
  婶子不言语了。
  李伟平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说:“婶子你要保重,我走了。”
  重又见到哥嫂,李伟平想起了许多往事,许多许多,许许多多。这所宅院已经老旧了,如同李家过去所有的事情,痛苦的,悲伤的,让人心碎的许多往事,都像房屋一样老旧了。李伟平能够有意或无意地忽略它们。心底里留下的除了温情,还有得意。李伟平得意自己能在父亲的丧礼上跟哥嫂讲和,让一个家变得完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一个完整的家,在李伟平的心里,真的比什么都重要。那时哥嫂都还年轻,眉目晴朗,现在他们却已经像房屋一样老旧了。他们老旧的证据,就是脸上的笑容。他们的笑容不是对妹妹的,而是对陌生人的,对高高在上的,有求于人的陌生人,才会这么笑。李伟平不忍心打碎这老旧的笑,什么也没有说,就从哥嫂的面前消失了。

6


  李伟平没有说自己去蒋家庄。她走出村庄两三里地以外,才搭上了一辆顺路的车。李伟平的心情忽然很平静。她想,假如妹妹没有考上大学,说不定真的会嫁到蒋家庄,那么自己到蒋家庄来走亲戚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李伟平恨死那所大学了,不但要了妹妹的命,还罗织了一大堆罪名。李伟平始终认定妹妹没有错,无论妹妹做了怎样违背常理的事,李伟平都不会认定错在妹妹。假如妹妹可以重活一回,李伟平情愿她嫁到蒋家庄而不是上什么大学。李伟平在蒋家庄的村头下了车,向几个围在一起闲聊的女人打听几年前结阴亲的那户人家。几个女人连想也没想,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是蒋少先!是李会平!李伟平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女人七嘴八舌地告诉李伟平,李会平长得就像画上的女子,还在城里读大学。若不是被汽车撞死了,嫁一百次也不会到蒋家庄来。有人问李伟平是谁,打听这个想干啥?李伟平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女人们一个一个都欢欣鼓舞,连拉带扯地争先给李伟平带路。路上她们告诉李伟平,蒋家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老妈。结阴亲的事都是一门里的兄弟操办的。人家的弟兄齐心,一点也不小瞧蒋少先。结的虽说是阴亲,可却与阳亲没区别。蒋家的人该叫什么叫什么,就是蒋少先的妈,会平的婆婆,说起话来也是会平长会平短的,跟别人家的婆婆说起儿媳妇没什么两样。李伟平的心中有点乱,不由自主地脚步就慢了下来。早有腿脚快的女人抢到前边去了,站到一个矮墙头前,扯开嗓子喊:“会平的姐姐来了!”李伟平在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了。那些女人把她推进了蒋家的院子,一个年老的女人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迎了出来,和李伟平的目光一碰,就把嘴角抿紧了。老太太充满敌意地挡在门口,冷冷地说:“你来干啥?”   李伟平抿紧了嘴唇。
  老太太的样子让其他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刚才还是热气腾腾的场面忽然就冷清了。那些女人开始往外走,窄小的院落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李伟平没有看老太太,她的目光从老太太的头上越过,停在了屋脊上。灰扑扑的瓦楞子上长着草,是两间房,俗称“半截子”,村里这样的房子不多。只有绝户人家才这样盖房子,过去是指没有男丁,现在则是指没有能力娶妻生子的人。院子里倒还干净,有一只水缸,周围围着茅草。木头缸盖上面,顶着一只水瓢。是一只老水瓢,看那颜色比老太太的年岁也不会少。李伟平注意到了这些,而且只注意到了这些。李伟平开始往屋里走,虽然有一只又老又细的胳膊挡在了前边,一点也没给李伟平造成障碍,她轻而易举就把那道防线突破了。老太太显然对这一切缺少准备,她愣了一下,便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她跟在李伟平的身后说:“我们花了三万块钱,三万块钱能买半拉活人!”这话让李伟平感到意外,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老太太。老太太继续说:“她到我们家没受半点委屈,不信你就自己看!”
  老太太说末一句话时李伟平已经走到了屋里,已经看到了妹妹的一幅照片就在墙上挂着,李伟平与妹妹的眼神一对,李伟平哭了,妹妹也哭了。妹妹的照片是准考证上的那张,被放大了。李伟平见过,照相的那天妹妹不高兴,可也只是皱皱眉头而已,哪里像眼下这样凄楚哀怨。妹妹的眼泪都往眼睛深处流,李伟平看得清清楚楚。李伟平说,会平你好不好?会平说,我不好,姐,我一点都不好。哥嫂把我卖到了这里,我哪里能好。我天天盼着你能来,只有姐能救我。李伟平说,好几年了,都好几年了,这就是命,会平你就认了吧。会平说,姐一辈子不来,我等一辈子。两辈子不来我等两辈子。姐如果这辈子不来,我就一直等到下辈子。我知道姐疼我,姐会来救我!李伟平怔怔地看着墙上的妹妹,恍惚觉得是妹妹在与她对话。会平又说,姐你看看这个家,看看我身边的这个人,我就是再死上十次,也不甘心嫁给这样的人,姐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伟平去看窗,看屋顶,看哪里能依附会平的灵魂。屋子只有一只鸽子窝大,鸽子窝大的屋子到处杂乱不堪。破棉絮、烂布片,这一团,那一堆。那种杂乱在院子里没有反映,所以误把院子里的空旷当整洁。如今那种杂乱就像穆桂英在摆天门阵,让人心乱如麻。再让人心乱如麻,李伟平也不愿把目光投到墙上,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让李伟平的心受不了,李伟平替妹妹受不了,李伟平自己也受不了。李伟平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盗挖了妹妹的坟墓,然后把偷来的妹妹,送进了这个人用泥土做成的洞房。这与偷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有区别吗?没有区别,肯定没有区别。假如活着的妹妹遇到了这样的事,她会怎么做?妹妹会杀人,毫无疑问的,妹妹会杀人。妹妹是一个刚烈的人,虽然有时候未免娇气,但她不会容许别人欺辱自己,她是能够以死相拼的。李伟平的沉默让屋里的空气有些紧张,她从始至终都还没说过一句话。那种紧张给那个比她老得多的女人造成了压力,老太太在她的身后说:“你都看见了,我们没亏待会平。初一十五给她上香,大小节日给她烧纸,你们自己家的人,都未见得比我们做得好。我的儿子虽说年纪比她大,可也没大过30岁,也不少鼻子不少眼。她大姐,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李伟平心里一动,赶忙去瞅那个男人。是认识的,叫花痴的男人。年轻时赶集逛庙时经常碰见。两只眼睛像两只红灯笼,打在哪个女人身上,都要把人烧着一样。如果是在荒郊野地里遇见女人,他会把自己浑身脱干净,挺着肚子让人看。经常让人揍得鼻青脸肿,可却一点记性也不长。家里买了一只母羊,他便到处去说自己有了媳妇。有人问他媳妇长什么样,他会说一个字:“红。”
  女人都像他家的那只羊。他经常追在某个女人身后,小声说:“红。”
  意思就是俊。李伟平和伙伴们开玩笑,经常借用这个字,这个字曾经像语录歌一样,流传得很广。
  是这个人。叫蒋少先的,原来是这个人。
  眼下他就和妹妹并排挂在墙上,肩膀挨着肩膀。那张脸还是李伟平记忆中的那张脸,丑陋、淫亵,还有点少不更事。李伟平起了一身冷痱子,又起了一身冷痱子。她抑制不住呕吐的愿望,“哇”的一声,李伟平吐了。
  李伟平哽咽着说:“我还你钱。”
  李伟平又咽了口吐沫,说:“我多给你一些。我妹妹不乐意这门亲事,她天天给我托梦。”
  老太太的嘴里发出了“嗬嗬”的两声怪响,说,你说得轻巧,嫁出的女,泼出的水,你说不乐意就不乐意?她在那边跟我儿子早儿女成群了,你坏了他们的好事,我饶得了你,我儿子饶不了你!
  李伟平不想再说什么,这个年老的女人,有些阴毒。李伟平不喜欢她,像她的儿子一样,一点都不善良。
  “明天我来给你送钱。”李伟平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李伟平又来到了蒋家庄。刚一进村口,就遇见了许多人。其中很有几个与李伟平说过话,她们看见李伟平,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了。有个鼻子扁扁的女人甚至给李伟平丢了个眼色,昨天她是最热情的一个。李伟平没有理会。她用手按着装钱的包,朝村里走。突然,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从一条胡同里冲了出来,话也不说,就劈头朝李伟平打来。他们下手不重,否则李伟平会没命的。可李伟平还是被他们打晕了,被扔到了一辆三轮车上,拉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给丢了下来。这里是一条废弃的干渠,别说通车,连行人都没有。李伟平爬起来时,连蒋家庄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包还在,包里的钱也在,李伟平多少有些宽心。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条乡村公路。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自己都出县界了。

7


  蒋干是蒋家庄灵魂样的人物。不管是在族里还是在村里,他在哪里跺脚,哪里的树都摇晃。他干瘦的身影与他巨大的声望一点都不成比例。他的背已经驼了,他每天背着驼背在村里的街道上走,这里瞅瞅,那里问问,什么事也没有,仍然要这里瞅瞅那里问问。村里人有时会排着队等着跟他打招呼,二爷二叔地乱叫,他只用鼻子哼一声,并不看谁一眼。可你若是有事求他,甭管大事还是小情,老爷子都会给你办周全,而且除了婚丧嫁娶的一杯水酒,他连一分钱的酬谢也不收。声望是时间和岁月堆积起来的,他有时沉浸在这声名里,时常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蒋家庄起得最早的人。从自家门前一直往西走,是蒋姓人家聚集的地方。不管院子里如何,门楼却是一家比一家的排场。都是瓷砖贴面,拼上山水景物或对联,透着一团祥和、富裕。这种局面止于一条胡同口,胡同口的旁边就是蒋少先的家。蒋家的半截子房是村里独一无二的,土墙也是半截子,只有人的胸高。门楼像是搭上去的,两扇门板上面顶着几块瓦,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了。蒋少先的爹死得早,是个痨病秧子,与人站在对面说话,能把一口鲜血喷到人身上。他娘28岁守寡,带着病歪歪的儿子,没想到还是个花痴。八九岁的年纪就已经痴得不行了。就爱看女人小便,女人蹲着他便蹲在人家的对面,撅着屁股看。人慢慢长大了,毛病不但没改,反而又多了新毛病。女人在地里干活,他就在哪里埋伏着。人家刚褪下裤子,他的长秫秸秆就捅了过去,女人吓得蹦了个高,白光光的屁股就在花痴的眼前扭,连尿都要洒在裤子上,逗得花痴哈哈大笑。花痴不仅大笑,还说那个长杆秫秸是自己身上的东西,比比画画地形容自己占了便宜。有脸薄的女人咽不下这口气,唆使自家男人打了花痴。花痴的娘不干,蒋干也不干。那时蒋干在生产队当队长,在社员会上大发了一通脾气。他说:“花痴不是个人,是个畜生。人你不能跟个畜生一般见识。倘若看着你的是驴是马,你也打它们一顿?公驴公马也通人性,你在它们面前蹲着你就得让它看。你与畜生置气你还算个人吗?再说你又不是黄花闺女,让花痴看了你就不值钱了?你就少了东西了?你的爷们儿就不待见了?花痴和花痴的娘不容易,寡妇失业半辈子,换了谁谁也守不住!换了你你更守不住!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是再欺负花痴谁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就是跟蒋姓人过不去!就是跟蒋家庄过不去!看我怎么办你!”
  这样一种地位就这样被确定了。花痴在外边经常让人打得鼻青脸肿,在村里却活得很滋润。花痴的娘在许多年里被人家看不起,因为蒋干的缘故成了受人尊敬的人。转眼花痴就过了50岁生日,有一天,他一人躺在墙根晒阳干儿,晒着晒着就死了。村里人都暗暗称奇,晒个阳干儿还能把人晒死。这是八年前的事,八年前这座半截子院子装满了悲伤,花痴的娘几次哭晕过去,又几次哭醒过来。她说儿子命苦,想了一辈子女人却到死连女人的毛都没捞着,这让她这个做娘的没脸活着。花痴娘的哭声让许多女人落泪,同样是失去儿子,哭到花痴娘这个份上的不多。花痴的葬礼照例是蒋干操办的,虽说办得又风光又体面,族人全都穿白戴白,晚辈都去灵前行礼,但到底还是不周全,这简直成了蒋干的心病。花痴死了以后,花痴的娘就像一盏油灯熬到了尽头,也到行将就木的份儿了。她每天就在炕上躺着,不吃不喝,装老衣服都穿齐全了,一门心思等死。这天,蒋干来看花痴的娘,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婶子,我想给少先结一门阴亲。”蒋干话音未落,花痴娘就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两眼直勾勾看着蒋干。蒋干说:“罕村死了一个闺女,还是个大学生。我晚上带人过去一趟,跟人叙谈叙谈,兴许能成。那户人家我认识。”花痴的娘赶忙把一身装老的衣裳脱了,动手搬出了自己的钱匣子,打开了给蒋干看。多是些毛毛角角的票子,最大面值的是五块十块的 。花痴的娘说:“我就这些,要不我就把房卖了?”蒋干说:“婶子要是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钱的事,回头再说。”
  晚饭以后,蒋干叫齐了花痴没出五服的几个兄弟,凑了八千块钱。蒋干说,我们先礼后兵,如果这礼成了,花痴在地下谢你们。如果这礼没成,我们这就是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要是说出去,就让谁遭天打雷劈。几个兄弟都对天发了誓,准备了锹镐用具和三节电池的手电筒,就跟随蒋干出发了。蒋干对罕村熟门熟路,周围的几个村庄,蒋干都熟门熟路。他让别人在村外候着,自己去了李朝阳的家。虽说交道打得少,可蒋干的老脸谁都认得,到哪里都不会吃闭门羹。李朝阳和媳妇凤珠热情招待了蒋干,他们家里很少有德高望重的人来串门儿,蒋干的到来让他们觉出了几分荣耀。蒋干把钱拍到了桌上,直言不讳说:“我是来结阴亲的,这是彩礼,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男家是谁你们不用知道,也不用村里人知道,知道的人多是非也多。这件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得钱,我们要人。其实就是一把灰,与另一把灰并在一处,人家就是夫妻了。要说这没什么不好,有孤女坟的人家日子都过不兴旺,老辈子就是这么个说法。”蒋干说完这话就吱啦吱啦地喝水,不看那对夫妻挤眉弄眼。到底是亲兄妹,李朝阳听了这话胸口扑通扑通直跳,他本能地反应道:“这个我可作不了主,得进城找大妹商量商量。”凤珠一把把他扯到了身后,自打看见钱她的眼睛就冒光了。凤珠小声说:“又不是活人,有啥好商量的。结阴亲是好事,省得小妹在地底孤单。”李朝阳说:“那咱就光明正大地结,正好多一门亲戚。”凤珠说:“人都死了,结个屁亲戚。既然蒋叔把钱都带来了,说明人家诚心。事情办得人不知鬼不觉,咱家少好多麻烦。死脑筋,这点道理都想不透。”李朝阳说:“我怕大妹……”凤珠朗声大气地说:“娘家的事她管得太多了!这事我作主。”蒋干把一口剩水泼到地上,问:“这就算商量好了?”凤珠说:“不愿意自己起墓,伤心。”蒋干说:“我们会照原样把坟填好。”凤珠说:“眼看就到雪天了,那样容易让人看出破绽。”蒋干说:“这个你放心,我们今天就动手。”凤珠又说:“让大妹知道她会不依的。”蒋干说:“所以动静越小越好。”凤珠到底心里不踏实,还想说些什么,可蒋干已经起身离座。夫妻两个送蒋干出门,蒋干回头竖了竖大拇哥:“女中豪杰,办事痛快。”
  蒋干没想到那么快就看到了李伟平。李伟平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蓝布裤子,紫藕色的上衣。衣服是新的,可昨天滚的泥土印子还在,穿在身上就像一个逃难的人。包还是昨天背的那个,土黄色,襻儿很短,像是在腋下夹着。李伟平当当当地敲花痴家的门,让蒋干心里一阵阵地凉。蒋干想,昨天下手轻了。原只想给她个下马威,让她趁早死心,可下马威不好使,那个女人又来了。蒋干没有再往前走,心情复杂地退了回去。李伟平第一次来到蒋家庄把花痴的娘惊乍了。李伟平前脚走,花痴娘后脚就跑到了蒋干的家,八十几岁的人了,跑起来居然像风车一样快。花痴娘说,有人来抢我儿媳妇了,明天就来送钱,还说要多给。没有儿媳妇我可活不下去,我干脆死了算了。说完,像孩子一样捂着脸哭。蒋干想了想,就决定那样做。那女人不来便罢,来了就让她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让她永远不敢登蒋家庄的门。昨天那些手持木棒的人都是蒋干手里的木偶,蒋干让他们冲他们就冲,让他们怎样下手他们就怎样下手。让他们别动人家的包果然就没动。蒋干知道那包里有钱,为防止有人见财起意,他特意多派了几个人,让他们同去同回。可以说昨天所做的一切都很圆满,人给教训了,又没伤到筋骨。虽说打得不轻,但没有出血。昨晚蒋干去安慰了花痴的娘,蒋干说:“婶子,你这回就过踏实日子吧。不会有人再来抢你的儿媳妇了。”花痴娘想起这事儿就哭,她用一块脏抹布去擦会平的镜框,边擦边说:“都做了我家八年媳妇了,都该儿女成群了。告诉你姐,你在那边过得好,愿意跟着我家少先。”   蒋干说:“不会有人来了。我断定她这辈子都不敢再来蒋家庄。”
  花痴娘说:“不敢再来了?”
  蒋干说:“不敢再来了。”
  花痴娘说:“再来就把她的腿打断!”
  蒋干说:“借她二两胆子她也不敢再来,您老就放心吧。”
  蒋干退回去才发觉自己有些心虚。他躲在一户人家的柴火垛后踮着脚往那边看。李伟平还在敲门,当当当,声音又急又响。这个女人疯了,蒋干自言自语。昨天刚被打走,咋能这么快就杀了回马枪呢?有人喊二叔,蒋干回头一看,身后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是昨天参与行动的,都是花痴的叔伯弟兄的孩子。他们问蒋干怎么办,还打不打?蒋干看了会儿天,摇了摇头。一个后生着急地说:“还是动手吧,不打她不会走。”蒋干牛眼一瞪:“打死她你去偿命?”后生不言语了。后生是读过高中的,在人群中不愿意保持沉默。后生小心地说:“咱们躲在这里,好像理亏似的。咱们理不亏,咱们花了钱。”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蒋干点头说:“这话在理,跟我走。”蒋干率众朝前走去。队伍很快就扩大了若干倍,在各家门口等着看热闹的人们呼啦围拢了来,很快就把李伟平包围了。
  李伟平一点也没有慌。在决定今天重返蒋家庄时她就作了最坏的打算。她对丈夫侯麦生说,老侯,我也许回不来了,天黑以后我如果不活着回来你就去报警。老侯看着李伟平,小心地问:“就不能不去?”李伟平说:“不能。”老侯知道李伟平会这样回答,因为李伟平早起没有去批发市场。李伟平舍不得耽误工,除了回家上坟,年三十都不歇着,发高烧都不歇着。一旦李伟平歇了,那肯定有比天都大的理由。
  他昨晚收得早,有点小感冒,还因为生意不好,就有点小病大养。他统共挣了48.5元钱,是许多天里挣得最少的。就用那几块零钱买了些肉馅,准备回家做顿丸子汤。天都大黑了,李伟平还没回来。老侯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却没料到李伟平会挨打。李伟平一瘸一拐浑身是土出现在老侯面前,把老侯吓坏了。李伟平把两天里发生的事一并告诉了侯麦生。李伟平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侯也在发抖。李伟平一身的棒伤,惨不忍睹。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因为死人的事能把活人打成那样。可李伟平对自己的一身伤痛轻描淡写,她心疼会平。她说,难怪会平总在梦里喊“姐姐救我”,你想不到会平过的是什么日子,会平的屈辱是任何平常的人都不能承受的,何况那个人是会平。李伟平说,知道妹妹的坟是空的,知道哥嫂偷偷与蒋家庄结了阴亲,我想忍。我不忍还能怎么样呢?我去蒋家庄是想走亲戚的,我总得看一眼妹妹。谁知道那个人是个花痴,比妹妹大30岁不说,还是个花痴。老侯你不知道那个花痴什么样,我可是从小就认得。是个连母羊都不放过的畜生,却娶了我妹妹。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我知道了如果再装聋作哑,我还是人吗?老侯让你说,我还配做个人吗?
  老侯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在地上蹲着,抽烟。他当然也气愤,当然也像李伟平一样心疼会平。可是……可是以后的话老侯说不出口,虽然老侯很想说。人必定是死的,一把骨灰。看开点。若是会平活着出了这样的事,不说别人,老侯就会去拼命。人死了就是一把土、一阵风,落在哪儿飘到哪儿都不一定。何况哥哥家还得了钱,除了忍下这口气,哪还有别的路可走!老侯不说话是因为他明白李伟平不需要他说这些,李伟平在跟他要办法。可老侯又偏偏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找人去打群架?老侯不会。把会平抢回来?又没这本事。要是认识几个黑社会的人就好了,让他们去把事情摆平。虽然免不了要破费,倒可以出出心中这口恶气。可黑社会的人在哪儿?老侯每天都在街巷上转,连黑社会的影子也看不到。再不就自己有权有势,带群公安过去,说扒坟就扒坟,说起墓就起墓,有人捣乱不怕,正好判他个妨碍执行公务。再不就认识两个有权有势的人……老侯东想西想,想法很多,可却没有哪种想法可以变成办法。他帮不了李伟平,李伟平也清楚这一点。李伟平慢慢使自己沉静了,沉静了就灰暗了。灰暗与失望相约而来,人就像被抽了筋骨,让老侯心里不好受。老侯窝窝囊囊地睡了宿觉,一早起来李伟平说去蒋家庄,老侯一点也没有吃惊。天光还暗着,儿子小光还在蒙头大睡。李伟平背上那只土黄色的包走出了家门,老侯一直是一副难堪的神情和表情。
  “别死乞白赖……”老侯只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李伟平说:“老侯,我可能回不来了。天黑之前我如果不回来你就去报警。”
  老侯赔着小心说:“就不能不去?”
  李伟平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老侯听出了李伟平斩钉截铁的口气有怒气和怨气,就不好再说什么。李伟平已经走远了,老侯才想起自己有车,可以送她一程。老侯急忙追了去,李伟平却说什么也不上老侯的车。老侯在路上窝着,窝出了两泡泪水。
  蒋家庄村中心的胡同口眨眼间就围上来几十口子人,还有人在陆续往这边走。没有人超过蒋干,虽然蒋干个儿矮,驼背,可站在人群前,还是不怒自威。蒋干威严地看着李伟平,凌厉地问:“你是谁?”李伟平敲门的那只手又重重叩了两下,才回答:“我是李会平的姐,我来找我妹妹。”蒋干干咳了两声,缓下语气说:“我们不认识你,我们只认得李朝阳。”李伟平说:“他不是亲哥哥。”蒋干疑惑地看着李伟平,李伟平又说:“亲哥哥不会卖妹妹。”这话让蒋干有些措手不及,他沉了一下,才说:“那样说话就不好听了。结阴亲的事自古就有,男方愿娶女方愿嫁,咋成了做买卖?”李伟平说:“不是做买卖咋偷偷摸摸的?不是做买卖咋不让亲姐知道?”蒋干说:“这不关蒋家庄的事。会平嫁过来我们做了席面,半拉庄的人都来喝喜酒。”李伟平说:“可会平不愿意结这门亲,她每天都给我托梦,梦中总是喊姐姐救我。她不愿意嫁给那个花痴,你们让我的妹妹遭难了!”蒋干提高声音说:“会平还给我们托梦呢,说这门阴亲结得好!”李伟平呜咽了一声,这呜咽声让她身边的几个女人都打寒战。李伟平说:“会平如果是你的女儿,你愿意结这样的阴亲吗?大30岁不说,还是个花痴,那个花痴什么样你们知道我也知道!要是把女儿送给这样的人,父母得是什么样的父母,连猪狗都不如!”李伟平的这几句话引起了一阵喧哗,她犯了众怒。有人小声地说她这是打人脸呢,她这是骂蒋家庄呢。蒋干身边的声音更重些,很多话都是说给他听的。有个女人扯着嗓子说:“她这是不拿蒋家庄的人当人!她自以为她是城里人!”人群有些乱,嗡嗡嗡的声音响作一团。读过高中的后生有些急,他小声对蒋干说:“咱们动手吧!”蒋干缓缓朝空中伸出一只手,场面立刻安静了。蒋干说:“我知道你是卖菜的,你是下岗工人。但你比李朝阳强,这些我都知道。”蒋干又干咳了两声,并象征性地吐了口痰。蒋干又说:“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犟,还能犟过天去?要我说你不如回去该干啥干啥,咋也不能因为死人的事把活人的营生耽误了。”谁都听得出蒋干的话口有些软,虽说软中带硬,读过高中的后生还是直扯他的后衣襟。蒋干又说:“我这是为你好,再不济你是会平的姐,算起来我们还是亲戚。你这样闹没啥好处,除非你以后再不来蒋家庄!”   “我是再也不想来了。”李伟平说,“只要你们让我把会平从这里带走,我就再也不会踏进蒋家庄半步……”
  蒋干故作吃惊,“带走?你想带她走?”
  李伟平咬了咬牙,说:“我加倍出钱,求求你让我带她走吧。”
  蒋干笑了两声,那两声笑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所以显得味道不正。他说:“你是在讲笑话,即便你出再多的钱,你也带不走李会平。李会平是蒋家庄的人,她已经结婚了。”
  李伟平说:“除非让我死在这儿,否则我就一定带她走!”
  “那你就带她走吧。”蒋干挥了挥手,“只要你真有这本事,我不拦着。”
  人群轰地一声笑了。
  两扇木板门忽然打开了,花痴娘像一头憋了太久的头羊撞了出来。虽说瘦小干枯,可能量还是很大,她与李伟平叠在一起撞向人群,砸倒了一大片人。
  “有本事你就使去吧。”蒋干轻蔑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的李伟平,摩挲了一下嘴角,走出了人群。

8


  李伟平开始了那样一段日子。那段日子什么样,李伟平事后一点也想不起来。她只记得每天早晨早起的第一件事除了上厕所,就是做干粮。然后就是风风火火地奔汽车站,坐第一班汽车去蒋家庄。她去蒋家庄是去上班的,她上班的主要工作就是陪妹妹。她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妹妹已经让人抢走八年了,这八年中妹妹不定怎样想亲人,可作为亲人的自己却不知道。李伟平不肯原谅自己的过失,不能原谅。那种疼痛像钱包一样被她揣进了口袋里,随时都能摸得到。开始那几天,李伟平照例敲不开花痴家的门,虽然花痴家的土墙只有半人高,花痴的娘不开门,李伟平就进不去。花痴的娘也只能像老鼠一样在窗子里探头探脑,却不敢出来。李伟平在花痴家门口一守就是一天的时间。渴了喝口水,饿了咬口干粮。水装在一只又粗又壮的罐头瓶里,喝一口也不显少。村里照例有人围观她,像看一只动物一样。他们没有人和这只动物正面交谈,只是说一些比风还凉的话。他们说李伟平蠢得像猪,犟得像驴,不回家好好卖菜,天天跑到蒋家庄来,还以为蒋家庄发她工资呢。还有人说快回去过自己的消停日子吧,下岗工人连块地都没有,真等着喝西北风啊!无论别人说什么,李伟平都认真地听,然后再告诉人家自己是来找妹妹的,不把妹妹带走她没脸回去。然后就滔滔不绝说妹妹小时候的事,上大学的事,交男朋友的事,还说妹妹宁肯死了也不愿回乡下的事,让别人嗤之以鼻。他们说,你和妹妹倒像啊,当年你为了当工人做了下作事,你忘没?李伟平说,我没忘。我是为了当工人做了下作事,我不做下作事就当不了工人,我们家没权没势。李伟平说这话时的脸很木,声音嘶哑,眼神空旷,让人觉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有人善意地劝李伟平,说,你带不走你妹妹,你死了也带不走她,你没瞧见村里这阵势?李伟平说,我瞧见了,我什么都瞧见了。我如果带不走我妹妹我也没脸活着了,你们也把我埋进花痴的坟里吧,让我跟妹妹做个伴。
  疯了疯了。蒋家庄的人都这样说。
  李伟平每天游魂样地出现在蒋家庄,蒋家庄人也头疼。蒋干命令蒋姓人家的男人严阵以待,都别外出,他怕有人强行掘墓。每个晚上远门近支的蒋姓男人们都聚到蒋干的家里,商讨对策。商讨来商讨去的,总也没有个结果。村里已经有了各种传闻,说某日花痴的坟裂了缝,一股轻烟从坟里冒了出来。谁家孩子晚上出去解手,回来就大哭不止,说是看见了相片上的女人。村里越来越多的女人遇到了撞客,用铜钱或硬币一猜,不是花痴就是李会平。村里的传闻一多,就证明人心不齐。人不安生鬼也不安生,需要快些了断此事。蒋干急出了满嘴燎泡,活了一辈子,还从没为什么事情着过这么大的急。他有些想不通,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女人,打也不走,骂也不走,就像一条只认死理的狗。蒋干让大家拿办法,怎么办?办法各种各样,蒋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说,她总这样没完没了,要不把人还给她?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去看蒋干,蒋干扇了自己一嘴巴,说,你这是打我的脸!蒋干又把另半边脸伸过去,说,你再打一巴掌!那人便吓得噤了声。还有人说组织一帮没上学的孩子扔石头,让她在蒋家庄站不住脚。蒋干想了想,说,这也是馊主意。打人的法儿已经使过了,再用未必好使。况且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出了人命,咱还得卖一个搭一个。上过高中的后生一直没有说话,蒋干用眼睛去看他,后生才慢条斯理地说,其实都是我们想多了。她不会来掘墓抢人,她如果真想那么做,就不会天天来蒋家庄了。现在她每天都来,就是来送钱的,她还是希望能用钱摆平。既然是这样,让她来就是了。她来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还能来十年二十年吗?要我说咱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她是外乡来的要饭的,愿意给就给一口,不愿意给就别理她,慢慢就把她的精神耗没了。她一个城里人,耗不起咱,不信你们就等着瞧。
  蒋干的眼里已经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可有人提起了花痴娘,说每天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八十几岁的人了,哪里经得住这么折腾。蒋干已经习惯去看上过高中的后生,眼神甚至有些依赖。后生胸有成竹地说,让二奶轮流到各家去串门,先避一避。去谁家就吃在谁家,行不?蒋干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他张开双臂搂了一下后生,就仓皇地走了出去。
  李伟平的家里也乱了套。老侯的忍让终于到了极限。李伟平不挣钱每天还要花钱,这日子眼瞅就遭饥荒了。这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李伟平神神道道的样子都成笑柄了。老侯在跑车的空闲总和一群同行在花坛边上坐着,花坛里的大朵月季像妖精一样迷人。老侯和老侯的同行都看不到,他们都把屁股对准它,偶尔放个响屁。李伟平的事好像天底下没有谁不知道。人们见到老侯都打听,说你管管你老婆,这件事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哪是我们这种人能跑得起的!这天一早起来,老侯把李伟平做好的干粮摔到了地上。是一锅煎饼,除了一点油花,连鸡蛋也没搁。老侯哆嗦着嘴唇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要是再去蒋家庄,这日子就别过了!别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真有本事整闲景儿!李伟平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煎饼捡了起来,用嘴吹了吹。老侯一把给打掉了,又可劲儿踩了两脚。李伟平的一腔血腾地涌到了脸上。她说,老侯你也欺负我了,老侯你也欺负我了!老侯说,是你欺负我!你总不让我的日子过消停!你欺负了我一辈子!李伟平蹲下身去,又去捡煎饼。煎饼装在塑料袋里,已经被老侯的大脚碾出了许多。煎饼刚被李伟平拿到手里,老侯飞起一脚,煎饼飞了。   老侯抹了一把脸,噔噔噔地下楼了。
  小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在职业学校读中专。他靠在门框上说:“妈你有点魔怔了,你这样魔怔不好。小姨的事我去办好不好?”李伟平还没回过神来,她茫然地看着小光,有些听不懂小光话里的意思。小光又说:“我不反对你去蒋家庄,可既然爸反对,我也希望你能听他的。这个家别总这样乱糟糟的,行吗?”李伟平恍惚记得小光的话,她说:“你刚才说你去办,是啥意思?”小光说:“也没啥意思,我带几个人把小姨弄回来,我办得到。”李伟平说:“你是学生!”小光一脸无辜地说:“没错,可我满18岁了,我是成年人了。”李伟平说:“你的任务是……”小光说:“你放心,我能读好书,也能救小姨出来。什么都不用你担心。”李伟平转身进了厨房,掂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她把菜刀咣啷扔到了地上,对儿子说:“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我不活了!”小光赶紧说:“你不让我管我不管,弄这事干啥……”抱着脑袋一溜烟地跑了。
  小光从打上高一的下半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语气和眼神都轻飘飘的,与过去判若两人。自从小光与女友的关系从地下转到地上,李伟平就对儿子彻底失望了。小光的中专都读得勉强。李伟平非常怀念儿子小时候,奖状把半面墙贴满了。那时候儿子嘴里只有两所大学,北大和清华。现在人长大了,儿子的那颗心却飞走了。儿子从不让父母指望什么,他说一个卖菜人的儿子,将来能卖菜就已经不错了。
  儿子把李伟平所有的梦想都打碎了。
  花痴家的门突然四敞大开了。那两扇敲了太久的门一旦洞开就诠释了一种新的意义,最起码在李伟平看来是这样。李伟平站到了花痴家的院子里,激动无比。她想,她要管花痴娘叫大妈。她要把这些年自己对妹妹的思念一点不落地告诉她。上了八年空坟了,想一想都让人受不了。她整夜地做噩梦,妹妹真的是在托梦给姐姐,让姐姐救她。妹妹不愿意嫁给花痴,她在阴间都在上吊。妹妹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想嫁的男人要有身高,要有模样,父母要当干部,城里还要有楼房。妹妹之所以提这些条件,是因为妹妹有资本。妹妹聪明、漂亮。要不是遇到车祸,妹妹的日子能过到天上去。别欺负一个死人,人死就够可怜了,活着的人就别再欺负她了。这两万块钱就只当是会平孝敬的,暂时先给这么多。以后逢年过节我再来看你,我说到做到。你对我们李家是有恩德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李伟平其实不是在想,而是在说。冲着那幢半截子房在说。房顶上落着一只鸽子,是一只灰鸽子,咕咕叫着。可李伟平却觉得那是一只喜鹊,灰喜鹊。李伟平的话也是对喜鹊说的。喜鹊扑棱棱飞走了,是听完了李伟平所有的话后飞走的,让李伟平心满意足。李伟平嘴里喊着大妈走进了屋里,屋里却没有人。墙上的两只相框也不见了。李伟平有些疑惑,反身又回到了院子里,看见了缸盖上顶着的那只水瓢,李伟平自言自语:“没错,是花痴的家。”

9


  接下来李伟平有了出乎意料的行动。她把包和外衣挂到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柿子树上,开始打扫院子。她把院子扫得很仔细,旮旮旯旯都归置整齐了,把墙角的一堆垃圾也清理出了院子,院子里就有了一种新气象。她像欣赏杰作一般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欣赏够了才进了屋里。屋里要复杂得多。那种杂乱让李伟平无从着手。李伟平审视了几分钟,才决定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先从卫生开始搞起,然后再整理炕上的杂物。该叠的叠该洗的洗。那些布片和棉絮是拆开的被子,不知什么原因还在炕上堆着。其实也不难想象,那些是过冬的被褥,过冬的被褥在春天是需要拆洗的。八十几岁的花痴娘肯定很想干这些,所以她把被褥拆开了。可肯定已经力不从心了,所以那些布片和棉絮才那样胡乱堆着。李伟平很高兴自己能把问题想得透彻,想透彻了才好动手。一上午的时间,花痴家的院子里就飘飘摇摇地挂满了晾晒的衣物。那些衣物以黑白两种色调为主,但被面是酱色的,褥面是砖红色的。李伟平特意把两种颜色放在了所有的衣物中间,就把一种氛围烘托出来了。忙完院外的,李伟平又重新回了屋里。这时她脑子里的活计已经排出了队,就像在家里忙活一样。她把棉胎在炕上摊开,该缝的地方缝,该补的地方补。疙疙瘩瘩的地方把它揭开重絮。古老的棉絮有一种浓烈的陈旧味道,稍一翻动就飞出许多棉花毛,堵塞了李伟平的鼻孔。她惊天动地地打了无数个喷嚏,才把那几床棉胎归整完。窗外有许多人站着。李伟平在院子里忙时那些人在院外站着,李伟平在屋里忙时他们就挤到了院子里。女人居多,也有男人、孩子和半大小子。奇怪的是人们的脸上都很肃穆。女人脸上肃穆,男人脸上也肃穆。孩子和半大小子受了感染,行动也像猫一样轻手轻脚。李伟平的眼前再没有活计可干了,她感到了胸痛背疼。她的胸背一直很疼,只是许多时候想不起来。已经近中午了,花痴娘还没有回来。李伟平的目光在一尺见方的窗玻璃上一扫,一张熟悉的面孔倏忽一闪,又不见了。李伟平追了出去,嘴里喊着大敏大敏。大敏脚不沾地地像是要飞起来,李伟平拉开架势追,一直追到人家里去了。大敏家离花痴家其实很近,只隔着几个大门。大敏曾有一个关大门的动作,关了一半,又放弃了。大敏站到门口,对几米外的李伟平说:“你追我干啥?”这几步路跑得已经让李伟平喘不上气了。喘不上气胸背就更疼,李伟平扶着大敏家的墙慢慢蹲了下去。大敏又说:“你追我也是白追。”李伟平说:“我想喝口汤,大敏,你能给我做口汤么?”
  大敏有了一个扭身的动作,回了屋里。
  大敏与李伟平是小时候的玩伴,俩人关系一直很好。大敏家境富裕,父亲在罕村当干部,没少照顾李伟平。那年有个县里的干部来罕村蹲点,要了一个招工名额给大敏,体检政审都过了关,走的人却是李伟平。大敏哪里肯善罢甘休,什么手段都使了,也没能改变结局。李伟平去报到那天大敏一直等在村外的一块玉米地旁,看见李伟平的自行车骑过来,大敏扑过去把李伟平推倒了。李伟平车上挂的东西摔得到处都是,脸盆都滚到沟里去了。大敏揪着李伟平的衣服问,你说,你用什么手段勾搭了林帮子!乡下管不正经的男人统称叫帮子。李伟平说,你不都知道吗?大敏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李伟平说,我跟他睡觉了。大敏说,我没听见!李伟平大声说,我跟他睡觉了!我不跟他睡觉就当不了工人!大敏我跟你没法比!你这次当不上还有下一次!我这次当不上就一辈子永远不会有机会!大敏动手扇了李伟平一耳光,说,你个臭不要脸的,还敢拿着不是当理说,那就让我看看你的那块肉长什么样,咋就那么招人待见!大敏去拽李伟平的裤腰带,俩人脑袋顶着脑袋干上了。那场架打了大半天的时间,直到村里有人路过,才把她俩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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