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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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土塬泵站请来了一位女机手,干渴的旱季出现一些希望。
  她初来泵站时,驾驶着链轨车,红润的脸蛋,迎着清风吹过,在他和村里人的簇拥下笑吟吟地从车上跳下来。
  他告诉她,他叫徐泽。村里人告诉她,徐泽在站上工作。
  徐泽是位年轻人,话少,看起来正直善良,只是身条精瘦,皮肤黝黑,眉毛很密但色泽很淡。他对她和村里来驾车的人都很和善。他指挥的方式,不大用在嘴上,大都表现在那双大眼睛里。链轨车驾好了,他不多说,只笑一下,笑的时候朝台渠口瞅瞅,就把水桶担起,朝河下走,于是驾车的人都跟上,都给泵管里担引水。
  他不大说话,可也有话多的时候。
  村里人走时,他除了那双眼睛表示感激外,嘴还“啧”一下,样子很谦恭,又撵着人递烟,说:“叔,有水谷不死。抽一支。”还会说:“哥,难为你辛苦。抽一支。”接着是一阵搭讪,很亲密,很和谐。不仅仅是搭讪,他还来一句嘱咐:“都听了,可莫把水放进田里又漏到河里,真了,秧苗干死点着火。”他甚至老爱重复这句话,不管村里人是否听认真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些人都喜欢他,听他的。
  “开机吧,师傅!”
  吩咐到她头上来时,她的心朝嗓子眼儿提一下,才想起应该说点什么,不然这场面岂不是冷了?然而她似乎又找不出话题,只得顺从地把目光投向台渠,毫无表情地回了句:“是,站长,开机!”
  震耳的机鸣声,开始在河套里荡起各种音调的回响,蛇身般地传动皮带,绞动着叶轮嗡嗡嘶叫,龙体般的泵管把水从河里吸进肚里又吐向台渠。水柱急而透亮,太阳把渠口照成七彩雾虹,他和她已置身于一个欢愉的世界里了。她来到他身旁带给了他孩子般的愉悦。他兴致正旺,“扑通”一声跳进渠里,迎着水头戏起水来。她的情绪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她决定助他一臂之力。于是,她把常用的四挡车速加大到五挡车速。马达声变脆时她再次上到台渠,链轨车挡次的变换已显示出效应,抖腾起的水柱把置身于美好意境的徐泽打得四仰八叉,荡荡的河水从渠埂上漫溢出来……
  饭后转来的时候,他带她下到河套,朝着一片瓜地岔去。“瓜把式”见到他们就迎了过来,说:“徐站长、师傅妹子无事不来呀,吃瓜。”
  “不吃瓜。”他眼睛眨巴一下,朝棚边的一张架子床瞟瞟,说:“借用件东西可中?”
  “噢—用床?”“瓜把式”很机灵,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中!”
  “说定,后晌来抬。”
  “说定,把心放到了肚里。”
  “瓜把式”是位河南的“侉哥”,嘴直,心眼也实,答应着又勾头朝藤上摘瓜。而她正被那飘溢而来的香甜味儿诱惑时,他已抬腿走出瓜地,嘴里嘟囔一句:“呃,不走?”说时,冲她略翻了一下眼皮。
  她怔怔地朝他瞅瞅,心被瓜地轻轻牵制一下,涌出些不悦的情绪。他停下来解释说:“外地人包瓜,不容易。”
  他说着,依次拍了拍空瘪的荷包,虽然有点尴味,但也有点幽默。说罢又笑笑,她也笑笑。互相明白了对方笑的含义。因为他不白吃,她也不能白吃。他有点抱歉,说:“以后,瓜地得少去。”
  当机声又响起时,他说:“我们到渠埂上去坐着。”
  这地方实在很美。
  河边是一溜枫杨,枫杨和岸的中间是大片大片的巴茅丛,丛中时而有几只水鸡探出贼一般的头。由于机鸣声的干扰,听不到枫杨叶子和巴茅梢子摇曳的窸窣声,也听不到鸟儿无限婉转的啼鸣。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朝树荫下映过来,潭子里的水闪悠闪悠的,让人觉着这個世界变得幽远。
  站上又来了一位姑娘。
  姑娘下河来叫她时,台渠根上已弄出块平地,平地上稳稳地屯着瓜地里那张架子床。
  “她叫好秀,村主任王老头儿派来跟你做伴的。”他说着,朝着她和好秀眨巴下眼皮。
  好秀不像乡里有些姑娘那样矜持,说话的工夫一只手就自然地搭上她的肩头。
  他又在忙,开始给架子床搭棚,一会儿拧着草筋儿,一会儿挤着巴茅梢儿,说:“这棚,晴遮日头阴遮雨,夜晚还能遮露气。”
  “嘿!”她佩服地舒展一下眉,“你做事,怪周到的。”
  “我们白土塬,就这条件。”他又歉疚地说,“晚上歇时,你们俩在床上,我在渠上。”
  “徐站长!”她拿出毛巾准备上渠,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心眼儿实得没缝儿,真是个好人!”
  “为什么说我是好人呢!”
  “看你说的,是不是好人还看不出来?”
  “不一定吧?把人看准哪有那么容易!”
  她蒙了。好秀“咯咯”地笑了。他伸出黝黑的手,在好秀肩头上轻打一下,就在衣袋里掏出一块棉油皂让好秀给她递过去,又说:“这样……等于是个规矩,天黑了我在渠上不下渠,你们在渠下不上渠。”
  带着好奇而揪心的猜测,她在晚饭吃过不久就提前躺上床了。她不知道徐泽为什么会毫不掩饰地道出自己不一定是一个好人,为什么要这样过早地与她中间竖起一堵墙壁呢?哎,这个老实巴交的站长,直率里掺杂着虚伪的胆小鬼!也许,他看透了她是一只可怕的狐狸,抑或理解了她心中蓄积着一个未曾炸响的霹雳,要给她添加一份苦涩的闭门羹,作为她在白土塬泵站为徐泽站长把四挡车速加大到五挡车速的犒劳。也许,好秀那“咯咯”的笑声已向她传递了什么信息,督促她大彻大悟。“好自为之”这个古老的成语在现今的白土塬泵站仍体现着现实意义。
  席片上“咚咚咚”响了三下,链轨车的鸣叫声淹没了“咚咚咚”声,而“咚咚咚”声是从她腿部上的肌肉感觉到的。她没有及时地做出反应,尽可能不让机鸣声惊扰了自己的耳朵,白天期待着获得徐泽身世的那种兴味不见了。她又那样不可救药地把耳朵对着“咚咚咚”敲击席片的地方支楞着。好秀好像理解了她想到了什么,她没入睡,好秀也没能入睡,终于架子床“吱吱吱”呻吟了几下,好秀和她就膝促膝地坐了起来。
  “你不知道,徐泽这个人叫人捉摸不透!”   “什么,捉摸不透?”
  “他有问题!”
  “哦!”她想起他表白的话语,“当真?”
  “村主任王老头儿说的!”
  好秀用手指了指台渠,接着又急急喘气,又恐惧地睁大了眼睛,仿佛渠上的徐泽会朝着架子床边骨碌碌滚下来。
  她被好秀的语言和表情惊醒了,在车灯和月亮的光晕里她发现自己上床时就脱掉了外衣,现在她陡然警觉起来,复又套上长衣服遮住那露在外面的地方。
  渠上躺着一个黑乎乎没有动静的东西。
  “快说,他有什么问题!”她想起她自己并不明白徐泽的底细。
  “照说,这事儿不该告诉你。”
  “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牵扯到村主任王老头儿幺舅子的姨妹!”
  “这……说说也是不要紧的。”
  “唉!那徐泽的问题,就是犯着了王老头儿幺舅子的姨妹!”
  “徐泽把她咋的了?”
  “我也说不准,只知道王老头儿幺舅子的姨妹本是徐泽的未婚妻。”
  “现在呢?”
  “你说现在?现在徐泽把她甩了,不和她结婚了。她也不在村部当传达员了,王老头儿把她领到南山里找了婆家了!”
  “婚姻自由,徐泽会有什么问题呢?我看村里人对他都挺好的。”
  “问题是王老头幺舅子的姨妹懷孕了。”
  “怀孩子了,谁的?”
  “说不清楚。”
  她刚刚套好一身外衣,经过这场对话以后又感到热烘烘地难以忍受,于是又把长衣服脱下来,接着用手势向好秀打了个哑语,示意好秀不要那样整装齐全,大惊小怪的!
  她感到和她自己面对面坐着的好秀正用一双灰色的眼睛瞄准她,忙就此打住:“不说了……世上的事,说不尽!”
  还不到正常睡觉的时候,链轨车鸣叫的短促的间隙里,人、驴、猪、狗的各色声调时不时从塬上传到河下。她抬头朝天空瞧瞧,天上的云比刚黑时多一些了,天上的月亮本有些浑乎乎。她又抬头朝渠上瞧瞧,渠上那个没有动静的东西依然没有动静。
  后来,就是在感到困倦的时候,她便在揪心的情绪和燥热的空气里闭上了眼睛。
  半夜时分,链轨车陡然增大的机鸣声把她从床上惊跳起来,陡然增大的机鸣声是特殊信号,她凭直觉便知道传动皮带轮子正在空转……原来是天上下雨了。皮带打滑脱落了。
  她打了个冷噤,慌乱地穿好衣服,跳起身子朝链轨车奔去。她先动手拉上离合,一只手又朝油门伸去……可是,在她的手刚触到油门的时候,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钳住了,动弹不得!随后她便面对着一双犀利的眼睛和贯耳的一声吼:“熄火不得,这雨解不得渴!”
  她露出惊恐和可怜的样子,她觉得她比从渠上冲下来的他矮小了一截,但她被钳住的那只手仍固执地挣了一下,几乎是恼怒地说:“解不得渴我知道,下雨带盘子打滑你知道不知道!”
  “打蜡,不行吗?”
  他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令她退却了。于是,那条滑落的传动皮带又套上了链轨车屁股上的皮带轮子。
  她双脚一蹭,蹭上驾驶室。驾驶室不比雨里,机体散发着腾腾热气。她扯了扯被雨水淋湿的衣服,涌出一股落进水塘般的感觉。她猛一哆嗦,这一哆嗦,被雨水淋湿的身体极不舒服。于是,她下意识地解开上衣的几粒纽扣,凭借着机温烘烤。
  她扭一下头,发现他几乎是忘记了她是离去了抑或依然存在,一心一意地埋头把一管皮带蜡朝带上和轮子上打着,她探出头抱歉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不近人情?”
  他没有回应,回应她的是一长串轰轰叫的机鸣声。
  当她身上衣服快要烘干的时候,见他身上的长脚裤和黑色短袖衬衣早已被雨淋成了“膏药皮”,她心里说:“你呀你,你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呢?你究竟有什么让别人认为是问题的问题呢?”
  她扣好衣扣,伸胳膊动腿地做了个舒展身子的动作,扬起脖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然而这个呵欠一打非同小可,眼皮却突然变重了,后来的事情就模糊了。她靠在驾驶座上睡着了。
  当她醒来时,几乎想不起来是怎样从那张巴茅作棚的架子床上来到这台热乎乎的链轨车上的,但她想得起昨夜经历的一切。“这雨解不得渴!”他恼怒的话语,像炽热的燥风,在她耳边扫来扫去。她不知道昨晚是他惹她生气了,还是她惹他生气了。
  可是,眼前的情景使她清醒了。他就坐在她的身旁。过于疲劳的他已沉入酣睡,由于条件反射,她顿觉一阵羞怯,心里一阵慌乱,慌乱中嘴里就不停地念叨着这场夜雨的罪过……她想他兴许是烘烤湿衣服才坐到她的身旁吧!没什么,这很正常,用不着计较这些。
  这是一个清清亮亮的早晨,太阳从巴茅梢上露出了湿漉漉的脸庞,柔柔地把河套染成一片金黄。
  那一场夜雨,的确不能解渴,除了草叶的尖尖上挂着些许露珠以外,地面上仍然板着枯燥的脸皮。
  好秀姑娘好睡相,昨夜躺在床上根本不知道那一段关于雨的事情,更不知道男站长和女机手因为那场夜雨而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当那轮湿漉漉的太阳未曾露面时,当那位男站长和那位女机手未曾从驾驶室里打盹中醒来时,她只身怅怅地离开了泵站。
  好秀姑娘猜想的是另一种故事,因而这种故事导致了泵站上刚刚趋于和谐的氛围面临着危机!生活就像这条河里自然流动的水,当有人投下一粒石子的时候,自然流动的水面上便会荡起一片涟漪。
  这一粒石子没有白投,当那轮湿漉漉的太阳干燥以后,女机手首先看到的,是徐泽的脑袋耷拉得像只晒蔫的葫芦,一个人愁眉苦脸地蹲在渠上愣怔着瞅水,使得她不得不爬上渠来问一下。她说:“你怎么啦?”
  “没怎么,师傅。”他说时,没有抬头。
  “我是说……你为什么这样沮丧?”
  他愈发地把头低下,两手轮换着在腿上搓来搓去,搓捻出一纽一纽灰条,这样搓捻许久后才抬起头,看她,说:“我不在站上了,王老头儿说……换人来负责。”  .   “怎么会呢?你不是干得很好吗?”
  “怎么不会!嘴是两张皮,说好说坏都有理!”
  “你别着急啊,我和王老头儿说说去。再说,在站上也不是轻松的活计。”
  “唉……”他叹了口气。
  这时,村里来了好几个人,大概他们也听到了风声,他们都一致向他担保说:“如果王老头儿把你撤走,那么不管是谁来占了你的位置,我们都一起抵制他,都不帮忙朝泵管里灌引水。”听到这句话,徐泽茫然无神的眼睛里又闪现出希望的光芒,他得到了莫大的安慰。过不多时,村里就把这种报复的态度传到王老头儿的耳朵里。
  一个上午和一个中午过去了,徐泽依然在站上负责,并且比较高兴地忙碌着给她的链轨车加油,使得她不得不在心里庆贺一下,看来村里人的警告见效了,王老头儿放弃了自己的打算,这下徐泽留到站上没有问题了。然而,吃晚饭的时候,徐泽就消失得无影无形了。陪她坐桌的,竟不再是那张她熟悉的精瘦而黝黑的面孔,而是一张胖而白的长脸。长脸的上方还留着一片黑而贼亮的短发。这时,好秀款款地瞥她一下,把嘴伸过来插到她耳朵里说:“她姓罗,叫傲毛!”
  她心里朝外扩散着一阵不可遏止的颤栗。罗傲毛那副长相,那种邪名,使得她不得不认真地想一想,把他和徐泽不免来一次比较。她不得不承认罗傲毛的形象正在令她作呕。那个徐泽,她仿佛觉得刚与他见面就已经产生好感了。然而,徐泽走了,罗傲毛来了,她不信的事成了现实了,但她想不通王老头儿耳朵里装着村里人的警告,为什么还坚持弄出这么一个人来。这晚,她希望能够看到村里人为实现预定的报复计划而施展出一种行动。她希望自己也施展出一种能耐,让那王老头儿和那白脸的罗傲毛瞅瞅。“这雨解不得渴”,是的,雨解不得渴就说明水金贵,那就在水上出气,水上出了问题,王老头儿、罗傲毛就会不攻自破。这是最轻松而又简单的报复手段。
  这一晚,村里人缩在家里,都不到站上照面。
  这一晚,她和好秀老早就躺到架子床上,没打算朝链轨车和渠上挪动一步。
  这一晚,罗傲毛委实沮丧透顶了。
  泵站上咄咄逼人的气氛伤害了罗傲毛十分敏感的自尊。现在,他却压下火气,做了一个彬彬有礼的举动,恭请她尽管舒心安然地在架子床上睡一夜好觉。“谢谢你对徐泽的支持!”他故作从容地担起一担水桶,语气里夹着几分嘲讽,“你见过有人与钱闹别扭的吗?”
  她高深莫测地眨巴一下眼睛,一声未应,但眼睛却明白无误地告诉罗傲毛,为了支持徐泽,她可以舍下钱。
  “你不该这样对待我们白土塬,还有,你是客人,对徐泽和我应该一视同仁……”他尽可能压低火气,忍气吞声甚至是带着哀告了。
  仍是一声未吭,她从床沿上坐起来,眼神透过夜色像锋利的刀刃刮了他一下。
  罗傲毛惊诧地张了一下嘴,好一会儿没有言语。她却终于开口了,说:“我说,你没得本事说服我打响链轨车的马达,也没得本事一个人把泵管里灌满引水,那就请你别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她狠狠地说完这些,感到一种恶毒的惬意,然后倏地坐上床沿,硬邦邦地说:“到此为止吧,罗大站长!我的链轨车并不是没地方可用的!”她猛地朝床沿坐下去的“咚”的一声响,使罗傲毛心惊肉跳!
  这“咚”的一声,折腾得罗傲毛一整夜没能安宁,他知道,泵管里没有引水她是不会开机的。可他忙乎了一整夜没把引水灌满,可能是有人做了手脚,灌进去的水,又都从闭水阀那儿漏到了河里,他急得团团转。然而,天亮后村里人还是来了,来了后不久就開了机。但那些人是被村主任王老头儿逼来的,而且王老头儿亲自监工,监工时嘴里老重复着那句:“不信就试试,谁敢不干?胆大得不轻!无非胆大到不怕罚款!”不过只凭这句话还不够,又吼:“闹个什么!水上不了塬,稻苗都会干死!”这句话,还真算管用,于是群众性的报复行动就宣告结束了!
  但她没有结束,昨夜罗傲毛空忙一夜,已显示她报复成功!但她仿佛没解恨,她期待的那种她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效果似乎远未达到。她还将继续这种自己也说不清意义的报复行动。
  这个上午和往日的上午一样晴朗,机鸣声和往日一样在河套里荡着各种音调的回响,水柱依然白而透亮,太阳依然把渠口照成七彩雾虹。可是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渠里的水不再是满满当当地流,水位落下去一截。徐泽在时,她把四挡车速加大到五挡车速;罗傲毛在时,她把四挡车速退落到三挡车速。这些,罗傲毛都毫无察觉。
  说不上他为什么被她所记恨,她出门靠链轨车出力挣钱,他在为她挣钱提供服务。然而,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始终支配着她。当她看到罗傲毛白皙的脸上淌着闪闪的汗滴,白色的衬衣上糊着黄乎乎的稀泥,又看到他沿着台渠跑来跑去的慌乱之举,心里就会涌出一种快感。
  她品味着这种快感。这时,笑吟吟地向他走去,依然不会忘记再来上一句嘲讽:“罗大站长,有王大主任给你帮腔打气,在站上你会做出成绩的。”
  他虽然有气,但仍然装着不在意:“我做不做出成绩那就看你呀!你老对我过不去我倒没啥,只怕要对徐泽不利!”
  “徐泽不在站上了,怎么还会有不利?”
  “光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他搓了搓手中的泥,轻轻地撇了一下嘴,“你在泵站上挖掘陷阱,让徐泽一头栽进去!”
  “你胡说,陷阱怎么会是我制造的!”
  “你支持徐泽而报复我,这对白土塬并没有多少好处。你只能加深我们之间的鸿沟。”
  她还想听下去,可他已经说完了。罗傲毛那逼人的话语倏地在她心上撞击了一下,惬意的神情化作一股汗气挥发了。
  她终于沉默,心里乱糟糟的,没有一丝头绪,望着汩汩流动的渠水眼睛发直,又瞅一阵渠口闪耀着七彩雾虹的那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曾为徐泽使村里人遭到王老头儿一通斥责!现在,她觉得她自己真应该被斥责一下,替代徐泽所遭受的不幸!
  遭到不幸的不只是人,还有大地,白土塬大地遭受狠毒的太阳的特殊虐待,小河里抽到塬上的水,又化作蒸气飘闪闪地升到空中去,数千亩稻苗大部分已卷了边儿,整个白土塬正面临着一个严酷的旱季!   精瘦黝黑的徐泽穿着汗湿的衬衣,在他的稻田里忙来忙去,田里没有水,腿上没沾泥,手里提着一把铁锨,嘴里呼着粗气。
  她跳过一条沟,来到徐泽田里,想把这几天的事同他聊聊叙叙,可到面对面,却转了话题。
  “怎么,你田里还没流到水吗?”她心里有点惊异。
  “流不到水还稀奇?恁大一个塬,看着一条渠。”他努力把语调压低,抑制着心里的怨气。
  她没再多说,还要赶回泵站去,这旱情还是怪紧迫的。分手时,她是低着头踱去的,踱去时徐泽还提醒了她一句:“告诉罗傲毛吧,快闸垱子蓄水,看这天无云无雨的。”
  事情是变化的,她没再和罗傲毛憋气,不但把徐泽那句提醒的话告诉他了,而且消解了报复心理。因为,她发现罗傲毛也是个人物,他身上竟然拥有着徐泽没有的优点,他默默地弥补了渠水不满的缺陷,拼出一张晒红的脊背和一张晒红的脸庞,堵塞了渠上所有的漏洞,抽上来的河水,又开始满满当当地漫溢出台渠。
  那三挡车速,只需升到四挡,不必再加大到五挡上去,而这时增加的,是她从心里涌出的自责和忏悔。罗傲毛感激她,更感激徐泽,感激徐泽对他的提醒,于是,瞅着她“嘿嘿”地笑一阵,说:“徐泽这人……够味,真够味!”
  罗傲毛也够味。这时候,他已从村上搜集来一大捆蛇皮袋子,匆匆地朝河下奔去,到了浅滩时就脱掉身上的外衣……干活儿的时候,样子很卖力,神态很急迫。
  她无心再坐下去,她知道她现在应该怎么做才能对泵站有利,慌慌地给链轨车加了油,水箱里添了水,呼呼几下就来到河套里。
  “你怎么来了?”罗傲毛问了一句。
  “给你打下手,不行吗?”她说着,就弯下腰用手朝一条袋子里扒沙泥。
  “可用不着。”他皱起眉,低头看一下自己,便有了顾虑,忙说,“上岸吧。再说……做这活儿要脱衣,这儿,实在不是你待的!”
  她没有想走,真是想干一下活儿,也许这样心里才能踏实,就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他拉下面孔,生了气。
  她不在乎他生气,心想这种白脸人精的傲气相是吓不住人的!于是就对着河中的自己款款地做了一个笑脸,而后又抬眼顺着这条越来越窄的河面朝远处望去……这一眼望得颇为深情,便崇敬起这条小河的古老和伟大,因为它的乳汁哺育了像徐泽、罗傲毛这样世世代代的人们,当徐泽离开后,能够有罗傲毛这样的人在站上负责,那么她在白土塬的日子将是踏实的。她希望这种美好的意境能长久。然而,这种美好的意境没能长久下去,当未来的美妙之处还未及展现的时候,事情的结局就呼啦一下向着意愿的反面滑下去!
  罗傲毛也许是要报答徐泽的好意,也许是看到她对他的厌恶已经冰释,还有,也许是希望他们的接触和交往不再重复往日的轨迹—他除了催促她回到岸上去之外,还告诉她一件她未曾觉察的事,这个事像一个霹雳,导致她升腾起满腔怒气,一举把陪她做伴的好秀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叫她滚回去!一举又闹到村委会叫王老头儿说清理!
  只为一句谗言。这句谗言,就是好秀那个早晨猜想到的故事,故事的全部内容是女机手半夜从床上溜走来到了男站长的驾驶室。
  这实在是委屈!她也不是好惹的,不好惹的受了委屈那就得要闹的!
  王老头儿吃不住这种闹法,红边儿的眼睛里迸射出万道火气,那张弥漫着酒味,臭烘烘的嘴,恨不能一口将她吞下去,弄得受委屈的人就更加委屈!
  她闹的不是时机,其实王老头儿也正受着一种委屈。
  他刚被上级领导传去说了一顿,原因是他指挥抗旱不力,别村在大张旗鼓抗旱救灾,他们白土塬却小打小闹守着一个单机。本来,他心里糟得像驴踢的,她到村部来闹正好给他送来一个出气的!
  “哼!你还闹个啥气?我比你还气!”
  “你气是你气……我是来抽水的,不是来受气的!”因她心里有委屈,嘴里说着话,心里就想哭泣。
  王老頭儿无心管她气不气,不屑地说了句:“闹有什么用,这是我们白土塬,不是你们南山里!”
  “总得有个理!南山里人咋的了!名声难道是儿戏?我不能依你们的!”
  “不依咋的?你大不了把车开走,走了你一个链轨车,我就请来十台八匹马力的柴油机,十台十二马力的手扶拖拉机,老子把这机那机摆一渠!”
  她没有再闹,却还生气,恍惚中她离开了村部,离开了这个践踏人尊严的是非之地!
  要走了,离开流动生涯中的一个驿站。
  她很想痛哭一场,哭尽她压在心头中的懊伤!她怀着难舍的心情,把欢快转动的传动皮带慢慢地勾掉,卷成一盘在水泵旁慢慢地放好。她望着仍在河下忙手忙脚的罗傲毛,听着泵管里呼呼倒流的水声……这时候,她眼眶里陡然变得湿润了……
  垱子快闸起来了!河水快蓄涨起来了!
  罗傲毛是敏感的罗傲毛,他发现了她蹲上驾驶室将意味着什么,他敏感到这将是白土塬泵站在旱季中的一个结局!而这个结局来得匆忙,他尽管明知这一个结局终会发生,但他没有能力挽回,眼前他所能做到的只是送她一程。
  他胡乱地套上外衣,慌慌地来到渠堤。
  可是来不及了!链轨车已经启动了!
  链轨车沿着归路疾驶在白土塬的平野上。窗外的稻田里,水汽蒸腾着、飘闪着,自地下而出,渴枯了青绿的原野。村里人奔跑着、跳跃着,一窝蜂似的聚到村部,聚到泵站,看奇珍般地谈着她的离别,指划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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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亨利是美国现代短篇小说之父,其出版的作品相对较多,其中高水平的短篇小说也比较多。欧·亨利对于短篇小说的整体结构以及人物形象有着非常精妙的把控,语言风格幽默而真实。欧·亨利最为人称道的就是其小说的意外结局,其诸多作品中都有这种比较明显的结尾艺术修饰,虽然剧情看似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发展,但是除非读到结尾,否则读者并不能很好地预判结局,而且欧·亨利善于利用结局来宽慰读者,看似不好的故事发展却在最后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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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呵,到果树剪枝的时节了!”鸟儿叫。  “呵,到果树剪枝的时节了!”鸟儿連续地叫。不知是哪里飞来的鸟儿,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鸟儿。  2016年的春天,胶东半岛一带的田野间呈现出如画一样的迷人景色。但见蓝天白云,绿水青山;微风轻拂,鸟语花香;壮树吐嫩芽,柔草含娇颜;老农乐耕田地中,夫妇喜攀果林间。  上午九点半,位于陈家庄村西南头大约八九百米处,就在这只不知名的鸟儿鸣叫着的土山往南不足五十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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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实甫的《西厢记》家喻户晓,它影响了中国很多工艺作品。温州蓝夹缬上的戏文《西厢记》又有着温州本土特点,其学术价值、工艺价值是不可多得的瑰宝。  一、《西厢记》  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共有三个版本,按时间顺序分别是元稹《莺莺传》、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以及王实甫《西厢记》。  元稹的《莺莺传》是最初版本,此传带有自叙性质,描写的是一段始乱终弃的爱情悲剧,最后以两人离异收场。它表现出了唐人的门第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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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作诗,往往不是为了看,而是為了“吟”的。古人的“吟”与今天的朗诵大体相同,为了达到朗朗上口的效果,就必须注重声律。从《诗经》到后来的近体诗,基本上全都押韵。古体诗用韵自由,可以不严格押韵,近体诗要求更为严格,但仍有出韵的情况。  一、杜甫诗歌的用韵概况  将杜甫的105首诗歌的韵脚圈定,对照平水韵表进行批注整理,可以发现,杜甫诗歌的用韵情况可以分为一韵到底、中间换韵与不规则用韵三类,其中,一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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