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舒芜关系史证》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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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就不能不谈到胡风事件。要谈胡风事件,必定会谈到舒芜。舒芜在胡风事件中起了怎样的作用,许多人都是根据当年《人民日报》连续刊出的三批“材料”来立论,对他不乏道义的谴责,称之为出卖耶稣的犹大,称之为“始作俑者”,似乎是舒芜促成了胡风事件的发生,假如没有他写那篇《关于胡风小集团的一些材料》,就不会有后来“肃清胡风反革命集团”这一大冤狱了。事情是不是真的如此简单呢?至于“事件”发生之前十二年间胡风舒芜两人是个怎样的关系,有过些怎样的交往,许多人对此是并不清楚的。而弄清楚这些,对于人们理解整个胡风事件是大有关系的。吴永平先生的这一本《胡风舒芜关系史证》引证了大量的史料,对这一问题作了深入的探讨,得出了有说服力的结论。
  对于这一公案,我也是关心的,阅读这部书稿的时候真有茅塞顿开的感觉。举一个例吧。对于舒芜的《论主观》一文,我在为《我思、谁在?》一书写的序中是这样议论的,我在分析了他的文章中对卡尔、伊里奇、约瑟夫等人尊崇景仰的字句之后说:
  这篇文章,不论在哲学方面应该怎样评价,至少,政治态度应该说是很可取的吧。可是不成。延安方面认为这属于那种“自作聪明错误百出的东西”,唯心论,不符合毛泽东思想,引起一场不小的批评。
  这就可见我的“隔膜”,完全不了解这篇文章的写作背景,觉得延安的反应不可理解。吴先生的书指出:《论主观》一文,是为了声援陈家康而写的。他这说法是合乎事实的。舒芜在他1944年2月29日致胡风信中说:“关于陈君的问题而写的《论主观》,已完成,两万多字。”今年他把这些信件交给《新文学史料》刊出的时候,在这里设注,说:
  当时延安已经开展整风运动,反对教条主义。陈家康、乔冠华、胡绳等在重庆发表了一系列文章,反对对马克思主义的机械教条化,强调人的主体性。胡风向来反对文艺上“客观主义”倾向,故与他们接近。他们都认为这是响应反对教条主义运动,但他们所反对的教条主义与延安要反对的教条主义并不是一回事。而且,延安认为:在大后方的思想斗争的中心任务,不是党内和进步文化界内的自我批评,而是反对大资产阶级反动派。因此,陈家康等在内部受到批评,被迫检讨。胡风将这个情况告诉我,我就来写《论主观》,强调个性解放,支援陈家康他们。(《新文学史料》2006年第3期,第141页)
  可见我在那篇序中说《论主观》一文“至少政治态度可取”,是完全说错了。站在延安的立场上看,这篇首先就错在政治态度上,所以才把它看做个大问题,派出大员到重庆来处理的。
  开始,胡风对《论主观》一文的写作和发表是持赞赏态度的,他在刊出此文的《希望》创刊号上,在编后记里说此文提出了“一个使中华民族求新生的斗争会受到影响的问题”。后来这篇文章引起了强烈的批评,胡风表示:他发表它,是自己失察。这一事后的辩白不但使舒芜大感意外,就是了解情况的朋友也颇为反感。后来聂绀弩在一封致舒芜的信中评论说:
  鲁迅说,口号是我提的,文章是我叫胡风写的。胡公说:当日失察云云,这正是两人的分别处。(《聂绀弩全集》,第9卷,第419页)
  这里聂绀弩是拿两件有一点类似的事情作对比。一件是1936年左翼文艺界内部两个口号之争。“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口号,其实是冯雪峰和胡风商量之后提出来的,这过程,胡风在《关于三十年代前期和鲁迅有关的二十二条提问》中说得很清楚:
  冯雪峰到上海当天我到鲁迅家就见到了,第二天或第三四天在鲁迅三楼后层谈话时,他说“国防文学”口号他觉得不好,从苏联刚回来(?)的潘汉年也觉得不妥当似的,要我另提一个,我就提了这个口号……当晚他向鲁迅谈过,鲁迅同意了。第二天见到时他就叫我写文章反映出去,文章,他看过,他也给鲁迅看过,没有改动一个字。(《新文学史料》1992年第4期)
  后来纠纷闹大了,这个口号遭到“国防文学”派的猛烈反击,鲁迅就在《答徐懋庸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一文中声明“这口号不是胡风提的,胡风做过一篇文章是事实,但那是我请他做的”,表示了他敢于为胡风这篇引起争议的文章承担责任。而在十年之后,胡风对于舒芜却不是这种态度了。聂绀弩认为,这是分别鲁迅与胡风二人高下的地方。
  舒芜认为,胡风的这种辩白是与事实不符合的,这大约是他决心要把“一些材料”公之于众的心理原因。聂绀弩也是这个看法,他后来在致舒芜的另一封信中说:“舒芜交出胡风的信,其初是泄愤”(前引书,第417页)。这里的“交出”二字,舒芜曾经表示过不能接受,他说过:那只是被《人民日报》编辑部以核对引文为由借去,跟主动交出性质不同。但不论怎么说,这些信件很快到了负责办理胡风专案的大员的手上,成了打击胡风及其“反革命集团”的杀手锏。舒芜写的这篇《材料》中公布了胡风给他的私人通信,使他受到不少道义的谴责,而吴先生的书中指出:舒芜利用这些信件写《材料》,事在1955年,而胡风在这前一年写的呈送中共中央的报告(即《三十万言书》)中,已经多次引用舒芜给他的信件了。至于说胡风引用这些信件并没有给舒芜造成什么损害,而舒芜的《材料》却闯下了滔天大祸,那只是因为当时舒芜还没有划人必须加以打击的对象,而胡风是早就要寻找机会加以打击的了。
  在胡风自己看来,他是共产党忠实的追随者,“如果不是革命和中国共产党,我个人二十多年来是找不到安身立命之地的”,“解放前许多年,我在群众眼睛中不仅是一个单纯的作家,,而且是一个在党底周围的文学工作的组织者。”这是他这方面的看法或者说愿望。可是共产党对他的看法却很不一样。1936年他同周扬之间的那一场两个口号之争不去说它了。1948年就在全国胜利的前夕,香港出版的《大众文艺丛刊》就把他作为主要的批判对象。那时,并没有舒芜的介入。可以设想,即使舒芜根本没有写批评揭发胡风的文章,即使他追随尊崇胡风的态度一直没有改变,清算胡风的事件同样会要发生。当然,具体进行的形式会有许多不同。时间也许会迟一两年,也许就在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中一道解决,那么,“胡风分子”也就用上“右派分子”这个统一的牌号了。
  当然,历史不容假设,它就是按照已经发生的那个样子发生了。同样,历史也无从预测。假如谁预料到了这事的后果有如此严重,那么不论是谁,舒芜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都不会有胆量借出这些信件,不,甚至不会有胆量暗示有过这样的信件的。
  我读胡风的《三十万言书》,写了一篇《札记》(《隔膜》),最后几句是这样说的:“胡风,这个大冤案的事主,是值得人们同情的。但是要总结这个冤案的历史教训,我们就还应该有新的思考的角度。”吴先生的这本书,就是一本从新的角度进行思考的著作吧。
  承吴永平先生不弃,嘱我为这部大著写序。我即匆匆拜读了一下他发来的书稿,十分佩服,于是写下以上一些读后感交卷。我怕的是,我对这部大著佳妙之处领会不深,短序难免不足不妥之处,这就有待吴先生和读者诸君的指教了。
  
  (本文编辑:李 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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