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屠杀与现代性

来源 :新民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wuchen2007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任何一个普通人进入这种制度当中,他就会成为加害者、迫害者、凶手和刽子手,受害者和加害者两者是可以互换的。
  
  《朗读者》和《刺杀希特勒》的热映让60多年前的那段惨绝人寰的往事再次浮现在人们的心头。
  纳粹暴行被记录在耻辱柱上。可是,当汉娜·阿伦特恪守着旁观者与犹太人之间的身份界限,同时又满怀着捍卫正义的幻想和一睹刽子手真面目的宿愿,向“关押在玻璃亭中的刽子手”艾克曼投去好奇的一瞥时,她的内心之海被一次突如其来的涨潮所吞没了。她努力将眼前这个并不粗野的男子与罪恶滔天的艾克曼分离开来,以极度冷静的口吻,她写道:“如何能分清下级实行上级布置下来的命令是否具有犯罪性质的东西?”汉娜·阿伦特触及到了国家犯罪最让人感到彷徨无措的痛处。对军人来说,服从是天職这条人所共知的清规戒律不仅意味着军队中森严的等级关系的存在,意味着完成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使军队中的责任归属问题变成了难以把握的理论盲区。要求上级在下达命令的同时也在下放着法律责任,要求下级同时肩负起监督上级的道德倾向、评判命令正确性的职责显然是不现实的。在驱人去死和因违抗军令而获罪之间相隔着的并不是一念之差的距离,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当然,以此来为他们洗脱罪责又肯定使人无法接受。阿伦特的质问使整个耶路撒冷对艾克曼的审判成了一个巨大的悖论:我们在情感上能够判他的罪,但是在法律和哲学的层面上却不行。如果一定要在他的身上树起一座代表着受难者的憎恨的十字架,那也只能是以色列人报复的脏水,而不能代表法律的精神。
  对于阿伦特、纳粹和极权,美国圣玛利学院英文系教授徐贲先生有着深入的研究,此次,正在季风书园演讲的他在开讲之前接受了本刊记者的专访,展开了一次关于记忆、政治、现代性与大屠杀的对话。
  
  历史是叙述出来的
  
  《新民周刊》:您的著作《人以什么理由来记忆》探讨的是记忆问题。勿忘历史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记忆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还原历史又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比如说汉娜·阿伦特注意到,艾克曼在以色列受审的时候,以色列当局就刻意修改历史记忆。总检察官霍斯纳从以色列国家政治的需要考量,力求把艾克曼案与犹太人卡兹纳案区隔开来(卡兹纳是二战时匈牙利犹太人领袖,和纳粹合作,对40万匈牙利犹太人的死亡负有责任),这种历史记忆就显然因为政治原因而受到阉割,其实这种政治原因的阉割在世界各地都很常见。如果推而广之,除了个人亲身经历的过往之外,我们怎么能判断我们所了解的历史是真相而不是修改的历史?
  徐贲:我写这本书针对的是某一种记忆,我们的个人记忆和公共记忆是不同的。个人记忆形式多样,有照相本、私人书信等等,而公共记忆必须有一个公共领域。你提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还原历史。事实上,我们并不知道历史是什么,我们没有办法直接接触历史,可是我们可以通过说故事的方式试着接触它。任何的历史都是通过叙述来接近的,因为我们并不真的知道历史究竟是什么。举例来说,有一部很好的电影,黑泽明在1950年代初、二战刚刚结束的时候导的《罗生门》。它就是讲这个问题。在影片中,这四个讲述故事的人(脚夫、武士、武士的夫人和强盗),每个人都说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halftruth(半真实的),或者纯粹是lies(谎言),但是即使是最好的记述,它们也不可能完全还原历史。因为我们只知道一些最基本的事实,可以排斥一些最基本lies:他被杀死了,他的妻子受到了强盗的侮辱等等,但我们无法还原所有的事实。
  这部片子能拿到威尼斯电影节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二战结束之后,大家都在写二战的历史,这部电影就变成了一种寓言。大家从这部寓言化的电影中可以看出,我们除非用叙述的方式,否则我们无法试图接近真相。这个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们永远也到不了它的终点。虽然如此,但我要强调的一点是,我们去接近真实的时候,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价值观。就像“文革”时候那样,我们不可能完全厘清“文革”时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对“文革”必须要有一个基本的价值判断。否则的话,我们根本就无从判断什么是我们值得记忆的事实。比如红卫兵对老师的暴力迫害,如果你把这看作是一个正义的事情的话,那我们就无法继续谈论下去了。
  我在美国上课的时候,很多学生会把故事和历史区别开来,觉得故事是fiction(小说),可能是虚构的,而历史是history,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history并不等于facts(事实),任何一个history都是被叙述的结果。所以海登·怀特在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写的著作中就提出“历史一定是叙述出来的”的论点。
  《新民周刊》:从不同的角度来叙述历史,确实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比如阿伦特为艾克曼辩护,认为艾克曼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充当了极权制度的帮凶,但是也有很多反对者批评阿伦特的草率,提出艾克曼根本不是在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将对犹太人造成灭顶之灾的情况下执行希特勒的“最终方案”的。
  徐贲:不要说阿伦特和反对者了,就是阿伦特和艾克曼自己,这两个人的叙述就不同。我刚刚特别强调一个价值判断问题,艾克曼自己说他是没有错的:我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我分内应该做的事情。他可能在还原历史。阿伦特呢?她所叙述的是这样一种历史观:像艾克曼这样的人都是在纳粹机器中起作用的一个部件,他的行为是带有邪恶的意义的,并不是innocent(无辜的)。艾克曼是个彬彬有礼的人,他可以在抗辩的时候引述康德,教养非常好。他说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符合法制国家的道德标准,这法律到底是谁定的?这个秩序由谁确立的?这不是我的职责。我只是按照这个法律秩序来工作而已。你看他的解释,他的价值观和阿伦特的价值观不一样,虽然他们在具体的facts上并没有太多的分歧。比如说,艾克曼做过些什么事情,阿伦特并没有找出什么新的证据来证明他恶贯满盈。我觉得历史最重要的还不是关于facts。很多facts现在也不能公开。我前段时间看了一篇文章,是张爱萍的儿子写的,说他的父亲在“文革”的时候遭受杨成武等人迫害,而他们则是在某某某的指示下面做的。他们所还原的是facts,但是这些facts由于涉及到敏感问题,某些人在现在的情况下还不能谈论。
  
  “没有深度的恶”
  
  《新民周刊》:在《艾克曼在耶路撒冷》中,阿伦特提出了许多振聋发聩的新观点,也引起了相当大的争议。她用“平庸的恶”的观点来解释艾克曼在纳粹屠杀犹太人的“最终方案”中所扮演的角色,您觉得阿伦特是否将问题普遍化了,这样的话,用《圣经》上的话来说就是“你们谁是没有罪的就用石头砸他”,我们都变成有罪的了?
  徐贲:你说得不错,这的确是个问题。就像汶川地震的时候出现了一个范美忠老师,我们叫他“范跑跑”,大家都觉得自己是没有罪的,都拿石头砸他。但是《圣经》里还有一句话,当耶稣这样说了之后,大家听了,幡然醒悟,那些围观的人都走开了,可是我们是不肯走开的。
  阿伦特的情况有所不同。阿伦特并不是要去惩罚艾克曼,阿伦特要弄清楚这是种怎么样的“恶”,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恶”是个很难理解的概念。我们看前苏格拉底的哲学当中,“恶”就被提出来了。特别到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这里,美德是什么成了最关键的问题。柏拉图的《美诺篇》就专门来谈这个问题。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完全不同,柏拉图认为美德是个idea,只能存在于最抽象的状态下。比如说勇气是种美德吗?肯定是的,但是勇气不等于就是美德。友谊、谨慎也一样。所以我们所看到的只是美德的影子,这是柏拉图最根本的观点。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不同,他提倡一种经验论的伦理学,勇气可以是美德,友谊可以是美德。在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中,他明确表明了自己和柏拉图不同的立场。
  在历史的进程中,不断有人谈美德,但什么时候开始有“恶”这个观念的呢?一直到早期基督教之后,大家才开始注意和谈论“恶”的概念。但早期基督教的“恶”是个罪的概念,和现在我们讨论的“恶”还不太一样。到了艾克曼的时代,所有古典时代对“恶”的讨论都不足以来讨论这种现代形式的“恶”。我们经常是从人的本性来解释“恶”,但是到了艾克曼这里,阿伦特发现,这个人本性并不恶,这个人和我们任何人一样,并非什么凶神恶煞。所以阿伦特將矛头指向了“制度的恶”。任何一个普通人进入这种制度当中,他就会成为加害者、迫害者、凶手和刽子手,受害者和加害者两者是可以互换的。我经历过“文革”,这个体会太深刻了。如果你把我指定为红卫兵的头子,我说不定也会拿着皮带去抽老师,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中,只有抽老师是“正义的”,对于那些阶级敌人,你就是要和他们划清界限。所以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角色是可以替换的。这个时候的“恶”就变得很大众化,当然你可以从中找到一些个人的动机,比如说升官、光荣、表扬等等,但是这些动机都不是“恶”的特殊动机。这些心理是所有人都会有的,我们想要从中确立一种特殊性的动机却无法找到,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所能找到的都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都会碰到的动机,很“平庸”,不是因为这个人本身特别恶毒,而是因为日常生活将他推到了“恶”的审判席上。所以阿伦特说这是“平庸的恶”,意思就是说这是很平常的,并进而提出,这种“恶”是“没有深度的恶”。
  
  官僚体制非常可怕
  
  《新民周刊》:您在《我也会是艾克曼吗?电醒世界的社会心理实验》一文中写到了米尔格伦著名的实验:在对命令的服从造成了对他人的伤害时,服从命令者本身并不是邪恶的。齐格蒙特·鲍曼在《现代性与大屠杀》中专门用一章的篇幅来讨论米尔格伦的实验。他进而提出,每个人都是现代社会大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他不知道这个大机器最终要做什么,他只是扮演好他这颗螺丝钉的职责就够了,所以他的工作是正义还是非正义的就很难限定,大机器可以完成人类的壮举,也可能变成希特勒似的大屠杀。所以从这一点出发,鲍曼认为现代性——而不是极权——是大屠杀的根本原因,您是否同意鲍曼的观点?
  徐贲:是的。现代性有很多表现,一个最重要的体现就是它的官僚体制化。官僚体制化之后,命令是在阶层之间自上往下传递的,如果出了问题,要追究谁的责任呢?所以在极权国家中,我们都要怪最上面的人。但事实上我觉得问题并不是这么简单。在英国,真正起实质性作用的,并不是英国首相或内阁成员,因为内阁成员要换届的,但是内阁下面的官僚体制,是不换的。什么部门,换了这些中高层的人员,它们的运转会受到影响。上面的人容易换,中间的人不换,因为他们并不由首相来任命,换一任新的首相,他们还是坐他们的位置。所以科层非常重要,这种官僚体制是非常非常可怕的东西,是现代性中惰性最严重的一个部分。
  《新民周刊》:如果现代社会有这样一种现代性的原罪(如果我能称之为原罪的话),我们如果只是用一种道德自律、个人良知的方法来要求我们自己不走上邪恶或非正义的道路,这是不是太薄弱了?我们可以出现王元化、贾植芳、陈寅恪、王世杰,但是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成为这样高风亮节的人。
  徐贲:这确实是有点弱了,所以我说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道防线我们都不能守住的话,那我们连好的个人都没有了,更不要说好的社会了。传统道德要求我们“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这些道德要求在今天仍然适用,尽管它事实上也很难做到。
  如果一个社会已经只剩下了一些火种,那我们也无可奈何,没有火光,只有火种而已——如果所有正派的人都已经死光了的话。■
其他文献
美国占世界人口的5%,却消耗了世界25%的能源,美国也向全世界购买能源,为何它没感觉到自身对全球供需关系所构成的威胁已经不是“潜在”,而是铁一般的事实?    美国五角大楼新近发布了2009年《中国军力报告》。和过去一样,这份军力报告的基调脱离不了对中国的敌视与冷战思维,并再一次渲染了中国的威胁。报告内容从军费问题、航母发展情况、军事战略及意图、太空战力、军事现代目标和趋势、军事透明化等角度切入,
面对朝鲜放“星”,大家肚子里都拨着一把小算盘。    朝鲜的一颗“星”,悬住了至少三颗“心”,也激起了旁人的好奇心。  卫星?导弹?这次连高分辨率侦察卫星也难以识别了。朝鲜祖国和平统一委员会发言人说,届时人们就会知晓。的确,在朝鲜舞水端里导弹试验场最终喷出火焰之前,各方只能在等待中猜测和准备各种预案。明的暗的,说的做的,声势浩大,耐人寻味。    一“星”待发,七舰候场    1998年8月,朝鲜
会期一天的G20峰会,根本不可能达到什么重要共识,即便达成了,也没有机制保证共识得到执行。  如果说4个多月前的华盛顿峰会是全球携手抗击金融风暴的首次尝试,那么,4月2日召开的G20世界经济峰会,则毫无疑问再次吹响了击溃全球经济衰退的冲锋号。可惜的是,这样的结论是把G20的愿景放置于想当然的假设:G20成员均会在“利他主义”精神感召下团结一致,共赴时艰。现在看来,随着各成员国深陷不同形态的危机之中
投资上海的老洋房和北京的四合院是利于家业传承的财富保值。    豪宅对于普罗大众而言有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以其优越的地理位置、稀缺的土地资源、唯美的建筑风格、宏大的空间气势,显示了拥有者的财富和地位象征。  豪宅是高档住宅中的顶级之作,富人聚集之处,即豪宅密集之地,全球范围内的豪宅主要分布在纽约、伦敦、摩纳哥、东京、香港等几大城市,只要能够在亿万美元身价的人群中打造出一方豪宅的奢华之势,那必定能
深圳楼市变脸成了“小阳春”,快得让所有人看不懂。    “楼市万花筒,叫人看不懂。”這是对2009之春的深圳地产,一声情绪复杂的埋怨。明明是寒气未消,转眼间热浪腾起;刚刚还是呵气成冰的样子,一下子又是热气腾腾的局面了。深圳楼市变脸成了“小阳春”,快得让所有人看不懂。  开发商看不懂,想不到市道陡然转好。交易放量、人气陡增、快乐收钱的同时,心里也有一份惴惴:几个月之后,行情会不会掉头?于是有的加快出
陈忠和被很多人认为是继袁伟民之后最成功的女排主帅。他的下课是因为——中国女排主教练这个位置是个“火药桶”,还是只拿到了北京奥运会的铜牌?    女排在中国老百姓心中具有特殊的意义。许多年来,女排的每一次易帅,都会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当年的邓若曾、李耀先、张蓉芳如此,如今的陈忠和也如此。对于这次女排易帅,球迷反响很大,而且直到今天,支持陈忠和的人还是占了大多数。陈忠和为何下课?人们感到有些突然,很多
说再见的时候,我非常舍不得,但对这支队伍,对自己,我心中无愧……    陈忠和下课拨动了众人的心弦,此刻,陈忠和本人是如何面对这个变动的呢?3月26日晚上,《新民周刊》在福州对陈忠和进行了面对面专访。在福建省体育中心附近的美伦华美达酒店的包间内,儒雅的陈忠和与记者轻松地聊了起来,在近一个小时的采访中,记者深切感受到他对无缘连任的从容淡定,也感受到他对中国女排的深深怀念。    离开女排,心中无愧 
这个面目清秀、笑容亲和的闽南汉子曾经历尽磨难。    他,是中国女排的传奇教头。在中国女排主教练的岗位上,走过了辉煌的8年。这个面目清秀、笑容亲和的闽南汉子,从非议和压力中淡然走出,默默隐忍攀上巅峰,又在悲情和遗憾中悄声告别。高亢与低回,光辉和暗淡,交相辉映,更让他的形象趋于丰满鲜活。除了与女排的故事,陈忠和的幕后人生同样精彩,引人入胜。    石码镇上的大英雄    寻访陈忠和的老家并不难,他是
细腻真实的情感,是那些报道中林林总总的数字无法容纳和表达的。    一家跨国企业每年一次的例行进修研讨活动,却成为2009年初春海峡两岸关注的焦点,实际上折射出两岸交流的现状与人们期待之间的落差。如果在不远的将来,类似“安利心印宝岛万人行”的活动再也无法造成如此的轰动,那才是真正值得庆幸的,因为这意味着良性互动已经成为常态。    天道酬勤    3月14日到3月20日,首批赴台的1600位安利营
“当我们还是孩子时,每个人都是天生的表演家,不需要任何课程就能成为演员、画家或者舞蹈家,这是一种天性。”    今晚朱丽叶·比诺什距离你,10米。  她跳出了大银幕,就在你前面,用尽全身气力跑着跳着,歌唱着,独白着。她说,“我站在这里,就像一本打开的书,愿意向你们传达内心。”  我们熟悉电影里的朱丽叶·比诺什——纯情坚定的特丽莎(《布拉格恋人》),巴黎新桥上的乞丐画家米歇尔(《新桥恋人》),小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