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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祥将军是我国著名的爱过将领,抗战期间,他在四川各地演讲募捐,以弥补前线部分军需。此后的6年里,冯将军走遍了巴山蜀水,据不完全统计,募捐到的金钱足足可以装备5个军和1个飞行师!
1944年11月4日,冯将军来到了川南古城威远县府所在地婆城。古老的婆城和威远县人民爱国热情空前高涨,连离县城120华里的四川前省主席刘文辉办的兵工厂威远钢铁厂也派代表来,请冯将军去该厂和连界镇演讲。
为了奖励捐款大户,冯玉祥前不久亲自设计了以中国地图为背景,题有他亲书的“收复失地”、“还我河山”的奖牌和奖盾,他想,正好可以把这它交给钢厂制作,因此马上就同意了,日期定在11月8日。
7日晚,“演讲团”里有一个戴笠派来当“联络员”的特务,叫蓝兴明,他找到复兴社(国民党特务组织)威远站的站长唐清云,要唐清云代自己“陪”冯玉详走这一趟。唐清云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和土匪还有来往,但从未到外地开过眼界,不知道冯玉祥是什么人。他打听到这姓冯的刚来威远几天,就“收到”几十万大洋。因此,这回蓝兴明请他“帮忙”,他便马上答应了。
深夜,唐清云来到县城罗家坝骡马店,找到老板王老三,要他跟青峰寨的表弟带个信,叫表弟明天到路上来接“阿婆”。王老三听后,马上塞了5块大洋给唐清云,答应立即叫幺师去送信。实际上,这王老三就是连界镇云连山区青峰寨的“棒老二”头子吴云山安置的联络员,黑道上叫眼线儿。“棒老二”是四川对土匪的俗称,也叫“棒客”。原因是他们少有枪弹,只用木棒在地势险要、人烟稀少的峡谷隘口威吓,行人吓得丢了财物逃命,他便得手,故名棒客或棒老二。棒客去抢劫称为“接客”。被劫对象分“肥猪”、“干舅”、“阿婆”3种。“肥猪”指一般的有钱人,“干舅”指外地的客商富绅或官吏,“阿婆”则指比干舅更有油水且有权势、来头大的人。向眼线儿提供情报时,眼线儿便代主人先付一笔酬金,酬金根据情报价值大小定。待主人得手后,根据“收获”多少,主人还会付给提供情报者奖金,叫分“花红”。如情报不实,则会被道上的人“黑办”,所以王老三第一笔酬金便给了唐清云5块大洋——这可是唐一个月的薪金了!
再说自从入冬以来就没有做过一笔“生意”的吴云山,鸡叫二遍时被侄儿吴可辉叫醒,正感到恼火,一听王老三的幺师说去“接阿婆”,那早起的寒意和不快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吩咐吴可辉立即安排厨房早点开饭,准备好“饭粑坨”(干粮),又连忙叫醒手下起床准备家伙。天没亮吴云山一伙人就到了黑湾沟。
当他们把一切准备好时,已近中午。吴云山吩咐手下就地啃干粮,他则登上沟口岩嘴上瞭望。
黑湾沟因沟深林密光线阴暗而得名。这沟长2华里,宽不过3丈,中间是一条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两旁的茶树、松树茂密粗壮,常有枝桠伸在路的上空。这里常常发生棒老二抢人的事,过往商贩或者结伴而行,或者就在街上(新场或连界镇)请人保镖。
下午2点左右,前头去探消息的喽啰来到沟里吹了两声哨子,表示“阿婆”来了,于是,黑湾沟立即恢复了宁静,一时间空气都像凝固了似的。
冯玉祥将军一行从县城出发来到新场时已是中午了。他们在新场街上吃了饭,听说剩下的40华里路有一半是山路不能骑马(容易被树枝挂伤),便雇了一乘滑竿。上了官山坡,过了吊岩嘴,便进入黑湾沟。
进沟后,副官凭他多年的行伍经验,感到这沟里充满了杀机,便用他的安徽巢县方言提醒弟兄们要小心点。前面两个卫兵提枪在手,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副官则护卫在冯将军乘坐的滑竿左测,紧握手枪以应不测。后面那个专管行李的马夫,一边把马枪取下端在手中,一边吆动驮着行李的马缓缓前行,唐清云则远远地掉在后面,生怕靠近了会被误伤。
直到他们快走出黑湾沟的口子,已经看见前面的梯田时,绷紧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了下来。他们把枪装进枪套,开始点烟,有说有笑。
突然,只听得岩嘴上一声猫头鹰叫,前面的开路卫兵突然被绊倒在地,后面的副官和马夫被一种不知名的野虫“叮”了一口后立即晕倒在地上,甚至连最后面的唐清云也和他们一样立即失去了知觉。
再说躺在滑竿里的冯将军,他刚到四川第一次坐滑竿时,还有些不习惯,后来经常乘坐这玩意儿,发现在滑竿上完全可以睡觉,便利用乘坐滑竿的时间小睡养精神。在新场吃午饭时,他听说剩下40华里只能坐滑竿,所以就喝了几两酒,准备睡一觉。 可是,当他听到那一声凄厉的猫头鹰叫时,军人的警觉使他立即从梦中醒来。他正想抬眼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身子下面的滑竿却突然倾斜,冯将军毕竟是行伍中人,一手借势在滑竿上一撑,拿着盖在身上的军呢大衣纵身跳出一丈开外!
这时两个抬滑竿的脚夫已被埋伏在路旁的棒老二抓住捆了,前头两个卫兵也被拥出来的棒老二按在地,至于早被捆好的副官和马夫,还没醒过来。吴可辉见已得手,便叫手下不要伤了人,全部“请”回山寨。吴可辉对冯将军很客气,只蒙上了他的眼睛,将他双手不紧不松地捆上,让他仍坐在滑竿上,被抬进了青峰寨。
当冯将军被扶下滑竿,松了绳索,取掉蒙在眼上的布巾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山庙大堂的中间。两旁站着衣装不整、手持老套筒步枪和火药鸟枪的棒老二,庙堂正上方坐着一个穿军装的头目,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冯玉祥想到自己,一个当今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指挥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令日军胆战心惊的堂堂国军上将,竟然成了山寨毛贼土匪的俘虏,不由得感到滑稽。他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用戏剧中的京腔,以四川袍哥的礼节双手一揖,字正腔圆地说道:“好汉,我冯玉祥这厢有礼了!”洪亮的话音把青峰寨大庙顶层震得灰尘猛落。
坐在上首的吴云山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走了耳,心想:狗日的王老三,给老子送的啥子信哟?
看到土匪头目呆呆地看着自己,没有反应,冯玉祥便径直走到大堂左侧,在一把太师椅前坐下。
坐在上首的吴云山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下江人(川人对长江中下游人的统称)就是大名鼎鼎的冯玉祥。他心想,看来这个老儿以为我没有见过世面,想拉虎皮作大旗——恐吓毛毛虫嗦?于是他冷笑着走到冯玉祥将军面前仔细地打量起来。只见这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脸庞方正,浓眉大眼,头带青色博士呢帽,身穿深灰色长布棉衫,脚上一双小圆口布鞋。看起来既像商人又像先生(教师),不过那气派,那眼神,确实有几分威武,几分神气。
吴云山颇为不屑地对这“冒充者”说:“哟,你娃儿硬是乌龟王八打屁——冲壳子嗦!想冒充冯玉祥,咋不说你是蒋介石呢?”
冯将军听他这么一说,心情不由得轻松起来。他从衣襟袋里摸出上将证件,递给吴云山说,是真是假,请验明正身。吴云山拿着证件走到马灯下面仔细地看了看,又走过来把冯将军再端详了一番后,便开始盘问起来。
“既然你真是冯将军,咋个不在前线带兵打仗,跑到我们这个山旮旯来干啥子?”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委员长要我从前线下来,我就从前线来到了后方。四川乃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山清水秀,特别是你们这旮旯,更像是神仙住的好地方。”
“成都、重庆不好耍嗦?我们这里除了山清水秀,硬是穷得心慌哟!”
“看到我中华大地被日军践踏,想到我华夏儿女遭日军蹂躏,我耍得住吗?我到四川各地演讲,宣传抗日,募捐钱财,弥补前线军队急需,也是为抗战出力。这样比耍更舒服,我也更心安。”
“既然你到处募捐,肯定收到不少钱哟?”
“没想到四川的民众对抗战这么支持,他们勒紧裤带踊跃地捐钱捐物,其数额已达几千万之巨,令人感动,也激励焕章须更加努力!”
吴云山听了,马上吩咐弟兄们搜冯将军和随从身上,然后向副官要来钥匙,亲自开了行李中的那两口箱子找钱。
谁知道,冯将军身上除了一块怀表、一支派克钢笔和一个日记本外,既无钱财,又无金银饰物。而他的随从中仅副官的包里有7块大洋、几块法币和几角银毫子,看样子是平日的津贴和生活费。最富的却是联络员唐清云,他不但有12块大洋,还有手表、金戒指和银镯。更令吴云山惊奇的是,箱里除了平日换洗的衣服外,其余全是书。里头最值钱的,就是一套黄呢将军服和一把日本指挥刀。他从将军服里搜到一个记事本,里面夹有一张冯将军和吉鸿昌将军提着日本指挥刀在长城上的合影照片。
“你募捐的钱财到哪里去了?”吴云山问。
冯将军听了忍不住笑了,“我怎么会带在身上呢?它不属于我,是政府的。为确保用于抗战,我把各地民众捐的钱财都交给了当地银行,并请他们转给中央银行,然后,由军委派人拿到国外去买武器武装抗战部队。”
吴云山又说:“老蒋这么排斥你,你还跟他真心扎起。要是我呀,非跟他争个高低,比个输赢不可!” 冯将军摇头道,“日本强盗已占了中华大半国土,意欲灭我华夏民族。在这民族存亡国难当头的关键时刻,一直饱受老蒋打击,甚至差点儿被消灭的共产党都不计前嫌,团结抗战,我焕章岂能计较个人得失?如果大家都成了亡国奴,我和委员长之间的输赢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当前最重要的是抛弃个人恩怨,万众一心,收复失地,要倭寇还我河山!”
说到这里,冯将军换了口气,关心地问吴云山:“好汉身穿军装且谈吐不凡,莫非也当过兵?”
正被冯将军的演说打动了的吴云山,见冯将军话语一转竟问起了自己,本想向冯将军倾吐一番,但见天色已晚,便高声叫道:“上酒菜!”
他这一吼,山寨上下立即忙碌起来。吴可辉将冯将军的几个随从松了绑,安排他们和冯将军并坐一排,然后给他们每人面前端来一大碗酒。但这下可让冯玉祥一行愣住了。
原来,按军队中的惯例,凡是要上战场去拼命或被处决的人,都要赏一碗酒。
冯将军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他见吴云山这时也端了碗酒来到他面前,便向部下递了眼色,要他们见机行事,准备在吴云山和他碰碗饮酒时趁机制住他做人质,然后再夺武器来个大闹青峰寨。所以他对吴云山说道,“好汉,来个爽快,让我们在黄泉路上走得利索!”
吴云山一听愣了,猛地明白自己刚才用方言喊的那声“上酒菜”,可能被这些下江人听成了“赏酒来”,误认为是要杀他们,忙说:“将军一边吃喝一边摆龙门阵。哥子我今天不晓得是冯将军驾到,所以干了件傻事。来,你如果肯原谅我,我们就干了这碗酒。将军请放心,我吴云山也当过兵,对将军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今日有幸相会,真乃祖上积德。来,干!”
冯将军听了这番话,举起碗和吴云山的酒碗一碰,一口就喝光了。
原来,吴云山就是这青峰寨下吴家坡的人,自幼便跟在青峰寨上当护寨队长的父亲练武。由于肯吃苦,不但精通十八般兵器,而且枪法也十分了得,可在晚上百步穿杨。后来他父亲因遭诬陷被寨主吴贯天打残致死,吴云山一怒之下趁夜杀了吴贯天,又烧了寨子,远走他乡,投奔到川军邓锡侯部当兵,不久升任连长。后随川军出川抗战,因第一仗就受伤,被送回老家养伤。
时任青峰寨头目的吴可辉是吴云山的侄儿,便请他训练手下的弟兄们。吴云山伤愈后,下山到连界镇街上去领抚恤金,却被吴贯天的侄儿、现任连界镇矿区警察所所长的吴云河以通匪为名,抓进了班房。吴云河风闻是吴云山杀了他的叔父,但因证据不足不好下手,现见吴云山竟穿着棒老二吴可辉的那件闻名9乡28寨的豹皮背心,便借机抓了他。吴云山被押解到县府去时,吴可辉在黑湾沟把叔父救下,吴云山便真正成了青峰寨上的山大王,做了棒老二头。吴云山立下了只准劫富济贫,不准伤人害命的规矩,在云连山区9乡28寨的黑白道上很有名气。
听了吴云山的话,冯将军叹道:“不是走投无路,谁肯上水泊梁山啊!”
冯将军此时酒至半酣,突然来了兴致,对吴云山说:“既然老弟是神枪手,我们何不比比枪法。以3枪为限,谁能在百步之外将香头击熄,谁就算赢,输了的喝3碗酒。怎么样?”
吴云山这时也来了酒劲,他也想看看名震中华的冯将军枪法究竟如何,便吩咐弟兄们准备。
3根香点燃,插在百步之外大堤边上的萝卜上。此时寨上寒风怒号,燃香被吹得不断摇晃。冯玉祥抓一颗花生在手心,要吴云山猜花生在哪只手,以决定先后,结果吴云山猜中了。
吴云山提枪站在庙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庙门甩手就是3枪,竟把3根香头打熄了。冯玉祥翘起了大拇指叫好。该冯玉祥了,吴云山的弟兄们要换支香,冯玉祥笑着说,把香重新点燃就行了。3根香点燃之后,高低不一,吴云山见状叫弟兄们另换新的。冯将军笑着再次制止,说罢甩手也是3枪,只见高低不同的3根香应声灭了。这下,庙内外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宴毕,吴云山送冯将军到自己的寝室去歇息。当卫兵替冯将军脱了衣裤扶他上床时,站在旁边的吴云山发现,冯将军的内衣裤竟是用粗白布做的,有的地方还补了补丁,这使他心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他在川军里当兵时,亲眼见到军队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小虾吃泥巴的腐败现象,特别是那些高级将领们,吃尽山珍海味、穿遍绫罗绸缎,还嗜赌、养妾、抽大烟,真是极尽奢华。
他也曾听说过冯将军关心士兵疾苦,部队纪律严明的故事,但以为那都是别人吹嘘的,根本就不相信将领会和士兵一样。
吴云山打心眼里佩服冯将军,认为冯将军说得对,在这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怎能在这山寨上独占一隅,得过且过呢?这天晚上,吴云山失眠了。
再说钢厂方面。副厂长赵际昌接到县长程厚之的电话,估计冯玉祥一行傍晚便能到达,谁知等到深夜也没见人影。赵际昌忙打电话问县里,县里也慌起来。程县长忙又打电话问去钢铁厂必经的新场区公所,回答说冯将军在新场吃了午饭就往钢铁厂去了。这下,赵际昌立即明白了——看来冯将军在路上出事了!
赵际昌马上召来钢铁厂驻军头目周连长,又把连界镇防护团长、矿区警察所所长请来商量。警察所所长吴云河道:“肯定是青峰寨上的棒老二把冯将军劫了!搞不好,冯将军已被吴云山杀了,我们就是赶去恐怕也晚了!”周连长和防护团长觉得云连山区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沟深坡陡,如果马上出兵去找冯将军,万一遇到棒老二只有挨打的份,都主张第二天一早再沿路寻找。
第二天一大早,赵际昌带着近300名全副武装的兵丁,来到离钢铁厂5华里的双桥村,见河对面走来几个人。由于冬天早上雾大看不清,便命令队伍作好战斗准备。周连长吼道:“我是钢厂守卫连长周大城,河对岸的是谁?不答应我们就开枪了!”只听得对岸一人声音响亮地说:“我是冯玉祥,钢厂的赵厂长来了没有?”赵际昌一听,不由喜出望外,忙答道:“我就是,我就是!”
赵际昌见冯将军神采奕奕、笑容满面的样子,不好询问他们40华里怎么走了半天加一夜,心想,只要平安到达就万幸了。否则,10个赵际昌也担当不起!
冯将军分别在钢铁厂和连界镇作了演讲,11月12日离开时,钢铁厂制好了用以奖励捐募大户的2000枚奖章和500枚奖盾。
就在冯将军到达钢铁厂的那个晚上,唐清云到矿区警察所找到吴云河,讲诉了他们在青峰寨下黑湾沟被劫的经过,吴云河马上和县盐警大队联系,约好10日上午袭击青峰寨。然而,当10日他悄悄带上连界镇防护团100多名团丁和县里的100多名盐警“攻”上青峰寨时,却发现寨中已空无一人了。
原来,那晚上吴云山经过反复考虑,决定率领山寨上的弟兄们投军抗日。他估计劫持了冯将军后,虽然冯将军不怪罪他,但连界镇的吴云河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只有投军抗日才是最佳出路。他把吴可辉找来商量,侄儿也很支持。第二天他们把这一想法告诉冯玉祥,冯玉祥亲自写了封信,要吴云山到陕西去找他的部下宋哲元将军。
1945年1月10日,吴云山拿着冯将军的信,带上愿随他投军的80多个弟兄投到宋哲元将军麾下。抗战胜利时,他已升任团长。1946年10月,他率团起义,投向解放军,从此走上了革命道路。
(责编 王兵)
1944年11月4日,冯将军来到了川南古城威远县府所在地婆城。古老的婆城和威远县人民爱国热情空前高涨,连离县城120华里的四川前省主席刘文辉办的兵工厂威远钢铁厂也派代表来,请冯将军去该厂和连界镇演讲。
为了奖励捐款大户,冯玉祥前不久亲自设计了以中国地图为背景,题有他亲书的“收复失地”、“还我河山”的奖牌和奖盾,他想,正好可以把这它交给钢厂制作,因此马上就同意了,日期定在11月8日。
7日晚,“演讲团”里有一个戴笠派来当“联络员”的特务,叫蓝兴明,他找到复兴社(国民党特务组织)威远站的站长唐清云,要唐清云代自己“陪”冯玉详走这一趟。唐清云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和土匪还有来往,但从未到外地开过眼界,不知道冯玉祥是什么人。他打听到这姓冯的刚来威远几天,就“收到”几十万大洋。因此,这回蓝兴明请他“帮忙”,他便马上答应了。
深夜,唐清云来到县城罗家坝骡马店,找到老板王老三,要他跟青峰寨的表弟带个信,叫表弟明天到路上来接“阿婆”。王老三听后,马上塞了5块大洋给唐清云,答应立即叫幺师去送信。实际上,这王老三就是连界镇云连山区青峰寨的“棒老二”头子吴云山安置的联络员,黑道上叫眼线儿。“棒老二”是四川对土匪的俗称,也叫“棒客”。原因是他们少有枪弹,只用木棒在地势险要、人烟稀少的峡谷隘口威吓,行人吓得丢了财物逃命,他便得手,故名棒客或棒老二。棒客去抢劫称为“接客”。被劫对象分“肥猪”、“干舅”、“阿婆”3种。“肥猪”指一般的有钱人,“干舅”指外地的客商富绅或官吏,“阿婆”则指比干舅更有油水且有权势、来头大的人。向眼线儿提供情报时,眼线儿便代主人先付一笔酬金,酬金根据情报价值大小定。待主人得手后,根据“收获”多少,主人还会付给提供情报者奖金,叫分“花红”。如情报不实,则会被道上的人“黑办”,所以王老三第一笔酬金便给了唐清云5块大洋——这可是唐一个月的薪金了!
再说自从入冬以来就没有做过一笔“生意”的吴云山,鸡叫二遍时被侄儿吴可辉叫醒,正感到恼火,一听王老三的幺师说去“接阿婆”,那早起的寒意和不快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吩咐吴可辉立即安排厨房早点开饭,准备好“饭粑坨”(干粮),又连忙叫醒手下起床准备家伙。天没亮吴云山一伙人就到了黑湾沟。
当他们把一切准备好时,已近中午。吴云山吩咐手下就地啃干粮,他则登上沟口岩嘴上瞭望。
黑湾沟因沟深林密光线阴暗而得名。这沟长2华里,宽不过3丈,中间是一条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两旁的茶树、松树茂密粗壮,常有枝桠伸在路的上空。这里常常发生棒老二抢人的事,过往商贩或者结伴而行,或者就在街上(新场或连界镇)请人保镖。
下午2点左右,前头去探消息的喽啰来到沟里吹了两声哨子,表示“阿婆”来了,于是,黑湾沟立即恢复了宁静,一时间空气都像凝固了似的。
冯玉祥将军一行从县城出发来到新场时已是中午了。他们在新场街上吃了饭,听说剩下的40华里路有一半是山路不能骑马(容易被树枝挂伤),便雇了一乘滑竿。上了官山坡,过了吊岩嘴,便进入黑湾沟。
进沟后,副官凭他多年的行伍经验,感到这沟里充满了杀机,便用他的安徽巢县方言提醒弟兄们要小心点。前面两个卫兵提枪在手,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副官则护卫在冯将军乘坐的滑竿左测,紧握手枪以应不测。后面那个专管行李的马夫,一边把马枪取下端在手中,一边吆动驮着行李的马缓缓前行,唐清云则远远地掉在后面,生怕靠近了会被误伤。
直到他们快走出黑湾沟的口子,已经看见前面的梯田时,绷紧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了下来。他们把枪装进枪套,开始点烟,有说有笑。
突然,只听得岩嘴上一声猫头鹰叫,前面的开路卫兵突然被绊倒在地,后面的副官和马夫被一种不知名的野虫“叮”了一口后立即晕倒在地上,甚至连最后面的唐清云也和他们一样立即失去了知觉。
再说躺在滑竿里的冯将军,他刚到四川第一次坐滑竿时,还有些不习惯,后来经常乘坐这玩意儿,发现在滑竿上完全可以睡觉,便利用乘坐滑竿的时间小睡养精神。在新场吃午饭时,他听说剩下40华里只能坐滑竿,所以就喝了几两酒,准备睡一觉。 可是,当他听到那一声凄厉的猫头鹰叫时,军人的警觉使他立即从梦中醒来。他正想抬眼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身子下面的滑竿却突然倾斜,冯将军毕竟是行伍中人,一手借势在滑竿上一撑,拿着盖在身上的军呢大衣纵身跳出一丈开外!
这时两个抬滑竿的脚夫已被埋伏在路旁的棒老二抓住捆了,前头两个卫兵也被拥出来的棒老二按在地,至于早被捆好的副官和马夫,还没醒过来。吴可辉见已得手,便叫手下不要伤了人,全部“请”回山寨。吴可辉对冯将军很客气,只蒙上了他的眼睛,将他双手不紧不松地捆上,让他仍坐在滑竿上,被抬进了青峰寨。
当冯将军被扶下滑竿,松了绳索,取掉蒙在眼上的布巾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山庙大堂的中间。两旁站着衣装不整、手持老套筒步枪和火药鸟枪的棒老二,庙堂正上方坐着一个穿军装的头目,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冯玉祥想到自己,一个当今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指挥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令日军胆战心惊的堂堂国军上将,竟然成了山寨毛贼土匪的俘虏,不由得感到滑稽。他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用戏剧中的京腔,以四川袍哥的礼节双手一揖,字正腔圆地说道:“好汉,我冯玉祥这厢有礼了!”洪亮的话音把青峰寨大庙顶层震得灰尘猛落。
坐在上首的吴云山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走了耳,心想:狗日的王老三,给老子送的啥子信哟?
看到土匪头目呆呆地看着自己,没有反应,冯玉祥便径直走到大堂左侧,在一把太师椅前坐下。
坐在上首的吴云山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下江人(川人对长江中下游人的统称)就是大名鼎鼎的冯玉祥。他心想,看来这个老儿以为我没有见过世面,想拉虎皮作大旗——恐吓毛毛虫嗦?于是他冷笑着走到冯玉祥将军面前仔细地打量起来。只见这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脸庞方正,浓眉大眼,头带青色博士呢帽,身穿深灰色长布棉衫,脚上一双小圆口布鞋。看起来既像商人又像先生(教师),不过那气派,那眼神,确实有几分威武,几分神气。
吴云山颇为不屑地对这“冒充者”说:“哟,你娃儿硬是乌龟王八打屁——冲壳子嗦!想冒充冯玉祥,咋不说你是蒋介石呢?”
冯将军听他这么一说,心情不由得轻松起来。他从衣襟袋里摸出上将证件,递给吴云山说,是真是假,请验明正身。吴云山拿着证件走到马灯下面仔细地看了看,又走过来把冯将军再端详了一番后,便开始盘问起来。
“既然你真是冯将军,咋个不在前线带兵打仗,跑到我们这个山旮旯来干啥子?”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委员长要我从前线下来,我就从前线来到了后方。四川乃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山清水秀,特别是你们这旮旯,更像是神仙住的好地方。”
“成都、重庆不好耍嗦?我们这里除了山清水秀,硬是穷得心慌哟!”
“看到我中华大地被日军践踏,想到我华夏儿女遭日军蹂躏,我耍得住吗?我到四川各地演讲,宣传抗日,募捐钱财,弥补前线军队急需,也是为抗战出力。这样比耍更舒服,我也更心安。”
“既然你到处募捐,肯定收到不少钱哟?”
“没想到四川的民众对抗战这么支持,他们勒紧裤带踊跃地捐钱捐物,其数额已达几千万之巨,令人感动,也激励焕章须更加努力!”
吴云山听了,马上吩咐弟兄们搜冯将军和随从身上,然后向副官要来钥匙,亲自开了行李中的那两口箱子找钱。
谁知道,冯将军身上除了一块怀表、一支派克钢笔和一个日记本外,既无钱财,又无金银饰物。而他的随从中仅副官的包里有7块大洋、几块法币和几角银毫子,看样子是平日的津贴和生活费。最富的却是联络员唐清云,他不但有12块大洋,还有手表、金戒指和银镯。更令吴云山惊奇的是,箱里除了平日换洗的衣服外,其余全是书。里头最值钱的,就是一套黄呢将军服和一把日本指挥刀。他从将军服里搜到一个记事本,里面夹有一张冯将军和吉鸿昌将军提着日本指挥刀在长城上的合影照片。
“你募捐的钱财到哪里去了?”吴云山问。
冯将军听了忍不住笑了,“我怎么会带在身上呢?它不属于我,是政府的。为确保用于抗战,我把各地民众捐的钱财都交给了当地银行,并请他们转给中央银行,然后,由军委派人拿到国外去买武器武装抗战部队。”
吴云山又说:“老蒋这么排斥你,你还跟他真心扎起。要是我呀,非跟他争个高低,比个输赢不可!” 冯将军摇头道,“日本强盗已占了中华大半国土,意欲灭我华夏民族。在这民族存亡国难当头的关键时刻,一直饱受老蒋打击,甚至差点儿被消灭的共产党都不计前嫌,团结抗战,我焕章岂能计较个人得失?如果大家都成了亡国奴,我和委员长之间的输赢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当前最重要的是抛弃个人恩怨,万众一心,收复失地,要倭寇还我河山!”
说到这里,冯将军换了口气,关心地问吴云山:“好汉身穿军装且谈吐不凡,莫非也当过兵?”
正被冯将军的演说打动了的吴云山,见冯将军话语一转竟问起了自己,本想向冯将军倾吐一番,但见天色已晚,便高声叫道:“上酒菜!”
他这一吼,山寨上下立即忙碌起来。吴可辉将冯将军的几个随从松了绑,安排他们和冯将军并坐一排,然后给他们每人面前端来一大碗酒。但这下可让冯玉祥一行愣住了。
原来,按军队中的惯例,凡是要上战场去拼命或被处决的人,都要赏一碗酒。
冯将军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他见吴云山这时也端了碗酒来到他面前,便向部下递了眼色,要他们见机行事,准备在吴云山和他碰碗饮酒时趁机制住他做人质,然后再夺武器来个大闹青峰寨。所以他对吴云山说道,“好汉,来个爽快,让我们在黄泉路上走得利索!”
吴云山一听愣了,猛地明白自己刚才用方言喊的那声“上酒菜”,可能被这些下江人听成了“赏酒来”,误认为是要杀他们,忙说:“将军一边吃喝一边摆龙门阵。哥子我今天不晓得是冯将军驾到,所以干了件傻事。来,你如果肯原谅我,我们就干了这碗酒。将军请放心,我吴云山也当过兵,对将军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今日有幸相会,真乃祖上积德。来,干!”
冯将军听了这番话,举起碗和吴云山的酒碗一碰,一口就喝光了。
原来,吴云山就是这青峰寨下吴家坡的人,自幼便跟在青峰寨上当护寨队长的父亲练武。由于肯吃苦,不但精通十八般兵器,而且枪法也十分了得,可在晚上百步穿杨。后来他父亲因遭诬陷被寨主吴贯天打残致死,吴云山一怒之下趁夜杀了吴贯天,又烧了寨子,远走他乡,投奔到川军邓锡侯部当兵,不久升任连长。后随川军出川抗战,因第一仗就受伤,被送回老家养伤。
时任青峰寨头目的吴可辉是吴云山的侄儿,便请他训练手下的弟兄们。吴云山伤愈后,下山到连界镇街上去领抚恤金,却被吴贯天的侄儿、现任连界镇矿区警察所所长的吴云河以通匪为名,抓进了班房。吴云河风闻是吴云山杀了他的叔父,但因证据不足不好下手,现见吴云山竟穿着棒老二吴可辉的那件闻名9乡28寨的豹皮背心,便借机抓了他。吴云山被押解到县府去时,吴可辉在黑湾沟把叔父救下,吴云山便真正成了青峰寨上的山大王,做了棒老二头。吴云山立下了只准劫富济贫,不准伤人害命的规矩,在云连山区9乡28寨的黑白道上很有名气。
听了吴云山的话,冯将军叹道:“不是走投无路,谁肯上水泊梁山啊!”
冯将军此时酒至半酣,突然来了兴致,对吴云山说:“既然老弟是神枪手,我们何不比比枪法。以3枪为限,谁能在百步之外将香头击熄,谁就算赢,输了的喝3碗酒。怎么样?”
吴云山这时也来了酒劲,他也想看看名震中华的冯将军枪法究竟如何,便吩咐弟兄们准备。
3根香点燃,插在百步之外大堤边上的萝卜上。此时寨上寒风怒号,燃香被吹得不断摇晃。冯玉祥抓一颗花生在手心,要吴云山猜花生在哪只手,以决定先后,结果吴云山猜中了。
吴云山提枪站在庙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庙门甩手就是3枪,竟把3根香头打熄了。冯玉祥翘起了大拇指叫好。该冯玉祥了,吴云山的弟兄们要换支香,冯玉祥笑着说,把香重新点燃就行了。3根香点燃之后,高低不一,吴云山见状叫弟兄们另换新的。冯将军笑着再次制止,说罢甩手也是3枪,只见高低不同的3根香应声灭了。这下,庙内外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宴毕,吴云山送冯将军到自己的寝室去歇息。当卫兵替冯将军脱了衣裤扶他上床时,站在旁边的吴云山发现,冯将军的内衣裤竟是用粗白布做的,有的地方还补了补丁,这使他心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他在川军里当兵时,亲眼见到军队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小虾吃泥巴的腐败现象,特别是那些高级将领们,吃尽山珍海味、穿遍绫罗绸缎,还嗜赌、养妾、抽大烟,真是极尽奢华。
他也曾听说过冯将军关心士兵疾苦,部队纪律严明的故事,但以为那都是别人吹嘘的,根本就不相信将领会和士兵一样。
吴云山打心眼里佩服冯将军,认为冯将军说得对,在这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怎能在这山寨上独占一隅,得过且过呢?这天晚上,吴云山失眠了。
再说钢厂方面。副厂长赵际昌接到县长程厚之的电话,估计冯玉祥一行傍晚便能到达,谁知等到深夜也没见人影。赵际昌忙打电话问县里,县里也慌起来。程县长忙又打电话问去钢铁厂必经的新场区公所,回答说冯将军在新场吃了午饭就往钢铁厂去了。这下,赵际昌立即明白了——看来冯将军在路上出事了!
赵际昌马上召来钢铁厂驻军头目周连长,又把连界镇防护团长、矿区警察所所长请来商量。警察所所长吴云河道:“肯定是青峰寨上的棒老二把冯将军劫了!搞不好,冯将军已被吴云山杀了,我们就是赶去恐怕也晚了!”周连长和防护团长觉得云连山区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沟深坡陡,如果马上出兵去找冯将军,万一遇到棒老二只有挨打的份,都主张第二天一早再沿路寻找。
第二天一大早,赵际昌带着近300名全副武装的兵丁,来到离钢铁厂5华里的双桥村,见河对面走来几个人。由于冬天早上雾大看不清,便命令队伍作好战斗准备。周连长吼道:“我是钢厂守卫连长周大城,河对岸的是谁?不答应我们就开枪了!”只听得对岸一人声音响亮地说:“我是冯玉祥,钢厂的赵厂长来了没有?”赵际昌一听,不由喜出望外,忙答道:“我就是,我就是!”
赵际昌见冯将军神采奕奕、笑容满面的样子,不好询问他们40华里怎么走了半天加一夜,心想,只要平安到达就万幸了。否则,10个赵际昌也担当不起!
冯将军分别在钢铁厂和连界镇作了演讲,11月12日离开时,钢铁厂制好了用以奖励捐募大户的2000枚奖章和500枚奖盾。
就在冯将军到达钢铁厂的那个晚上,唐清云到矿区警察所找到吴云河,讲诉了他们在青峰寨下黑湾沟被劫的经过,吴云河马上和县盐警大队联系,约好10日上午袭击青峰寨。然而,当10日他悄悄带上连界镇防护团100多名团丁和县里的100多名盐警“攻”上青峰寨时,却发现寨中已空无一人了。
原来,那晚上吴云山经过反复考虑,决定率领山寨上的弟兄们投军抗日。他估计劫持了冯将军后,虽然冯将军不怪罪他,但连界镇的吴云河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只有投军抗日才是最佳出路。他把吴可辉找来商量,侄儿也很支持。第二天他们把这一想法告诉冯玉祥,冯玉祥亲自写了封信,要吴云山到陕西去找他的部下宋哲元将军。
1945年1月10日,吴云山拿着冯将军的信,带上愿随他投军的80多个弟兄投到宋哲元将军麾下。抗战胜利时,他已升任团长。1946年10月,他率团起义,投向解放军,从此走上了革命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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