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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20世纪美国作家罗伯特·潘·沃伦在小说、诗歌和文学评论领域成就非凡，是获奖最多的美国作家之一，作为“福克纳的真正继承人”，他的小说大都取材于美国南方历史。本文通过对沃伦的三部小说《夜间的骑手》、《在天堂的大门口》和《国王的人马》的主人公的梳理，探索了沃伦作品背后的历史观，即孤独、失意的南方人逃离了历史，疏离了祖辈，面临身份的缺失，在逃逸中他们逐渐“醒转”，认识到只有勇敢地面对过去，才能获得精神上的救赎，找寻到自己的归宿。
关键词：疏离 身份 醒转 归属感
中图分类号：I106文献标识码：A
一 沃伦和他的逃逸主题
在20世纪美国作家中，以“博学多才的文艺复兴式人物”而著称的美国当代著名作家罗伯特·潘·沃伦（Robert Penn Warren,1905-1989）是美国国会图书馆任命的第一位桂冠诗人。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创作生涯中，他共发表了几十部各种体裁的作品，而这些作品为他赢得了30余次包括国家图书奖、普利策奖在内的奖项，使之成为美国获奖最多的作家之一。作为一位南方作家，沃伦被认为是福克纳之后最有影响的美国南方小说家，他一生创作的10部小说虽然内容各异、题材广泛，但在主题和背景上都烙有鲜明的南方地域特色。作为“逃逸派”的主要成员之一，沃伦在他的小说中塑造了试图逃离南方历史的人物形象，同时，作为“重农主义”的主要倡导者，沃伦又在作品中实现了逃逸者的“醒转”，即对南方历史的理性接受。通过小说中人物的命运曲折，沃伦阐释了自己的历史观：“历史无法为我们提供一个未来的规划，但它能提供给我们一个对自身、对普遍人性的全面了解，使我们更好地去面对未来”，因为只有接受过去以及过去那份负担，才能有未来。
沃伦16岁时进入当时的“南方文化中心”范德比尔特大学学习，并很快成为“逃亡者”文学团体最年轻的成员。正如其名称所示，“逃逸派”作家力争逃脱南方旧传统，“要逃避极端的传统主义”。1922-1925年，范德比尔特大学的一群师生出版了小型文艺杂志《逃逸者》（《The Fugitive》），声称要从“感伤的，浪漫主义的老南方上层婆罗门”中逃离。约翰·克罗·兰瑟姆、罗伯特·潘·沃伦、艾伦·泰特等人在他们的作品中，以逃逸的姿态来遗忘南方。他们总是小心地绕开当时盛行的怀念老南方的主题，否认僵死的过去所塑造的南方形象。逃逸者对南方记忆表现出一种刻意的遗忘。然而，逃逸者对南方的规避并没有维持太久。虽然这些作家对旧南方僵硬过时的文学传统充满强烈的反叛精神，但在内心深处却仍深爱着这片建有他们家园的故土，能够清楚地看到在日趋工业化的环境中，旧南方的传统价值观和农耕生活方式的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一点也可以通过沃伦的生平得到印证。1925年，沃伦从范德比尔特大学毕业。刚刚20岁的他在随后的几年里离开家乡，到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耶鲁大学和英国的牛津大学开始了他的学术生涯。正是在离开逃亡者群体之际，他开始了解过去和南方，认识到南方历史和传统在南方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意义。而沃伦对于南方历史的看法的嬗变在他的很多作品中也得到明证。
二 从“逃逸”走向“醒转”
1 孤独的波西·曼恩
通过远离父辈和故土，沃伦的主人公逃离了历史，割裂了个人与历史的情感纽带，成为了生活在社会中的孤独者和失败者。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夜间的骑手》（1939）描写一个忠厚的律师波西·曼恩卷入了农民和烟草公司的斗争，参与了焚烧烟草公司仓库，最后被人杀死的故事。这是作者根据1909年发生在肯塔基的烟草战争写成的。主人公波西·曼恩的父亲早逝，他与母亲关系疏远，同时远离故土、长期在外求学，使他缺少父母乡情。尽管他试想远离那种毫无目的的痛苦，那种疏离感和孤独感；尽管他充分利用抽象思维，精心认真的思考以控制自己的情感和行为，但他还是被卷入进了1906年到1908年的那场暴力的“烟草战争”，即使成为夜骑队的领导人，却孤独依在。实际上，他心存希望越大，内心的痛苦越深，获取成功的机率就越小，因为在他身上无法追寻到真正的人性，真正的爱。他一直处于摇摆不定之中，或是渴望退隐现世生活，渴望强者的保护；或是以强者姿态出现，使用暴力，成为一个漠视法律的“理想主义者”。在忘记的同时，逃逸者发现现代记忆并不能帮助他们认清自己的身份。现代意味着没有过去的空白。而对于南方人来说,他们的生活并非只包括个人的经历,仅限于自己在世上存在的时间；而是包含了南方的历史和过去。个人的生活史总是被纳入主体从中获得自我认同的那个集体的历史之中。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都是带着过去出生的。无论逃逸者们如何逃避南方，他们都无法放弃南方的历史所赋予他们的身份。记忆的危机和身份的危机相连：他们并不是生活在20世纪的现代个体，而是带着19世纪内战创伤而存活的南方人，他们的身份建立在和过去的联系之上。沃伦通过主人公的命运提醒南方：遗忘并不能解脱创伤。
2 疏离的杰里·卡尔霍恩
《在天堂的大门口》（1943）反映的是20年代美国纳什维尔的一次政治谋杀案。主人公之一杰里·卡尔霍恩是位美国农家子弟。从踢足球到从事债券买卖，他一步一步登上了银行副总裁的宝座。可是，总裁默多克卷入弊案，总裁的女儿——杰里·卡尔霍恩追求的对象——也遭人谋杀。杰里回到了原来的农场，躺在那张老床上，扪心自问：“现在的我和当年躺在这张床的杰里有什么不同吗，那种至此未变的东西是什么呢？”其实，杰里不变的东西，恰恰和波西·曼恩拥有的东西一样，是那种挥之不去的忧郁，是当他在讲些古怪神秘的言语时的孤独感和疏离感，是那种依赖貌似强大的周边人的不确定感。这份依赖不是来自他的父辈，事实上，《在天堂的大门口》中几乎所有的主要人物和他们的父辈都存在着疏离感：休·默多克初涉社会，对贪欲权势的父亲奋起抗争；诗人斯利姆·萨瑞特对他人谎称自己的父亲去世；银行家默多克尽管和父亲住在一起，但他仅仅和这位持有怀旧之情的“同盟国上尉”去探讨他所津津乐道的公共关系和利润问题。在这充满毫无意义的噪音的城市里，他们缺少交流沟通，这里的机制赋予他们的是对权力的欲望，对这里的掌控。虽然他们并没有明确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和疏离感是来自于自己对于父辈和历史的逃逸，但作者还是巧妙地再现了他们拥有了财富和权力之后却仍挥之不去的孤独和不确定性的根源在于自我身份的丧失和对于自己生存的历史身份的否定。
3 “醒转”的杰克·博登
作为沃伦的代表作，《国王的人马》（1946）表现了沃伦更为成熟的南方历史观。小说讲述了威利州长这位南方政客的发迹、堕落和灭亡史，以及故事叙述者杰克·博登的逃逸后的醒转和历史感的回归。小说中的杰克是小说最后部分的真正的主人公。和前两部作品一样，杰克也是一位脱离过去的优柔寡断的人，并且他和历史的脱离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体现在父亲的缺失上。虽然家境富裕，但物质上的优裕难以驱走杰克6岁时父亲艾利斯离家出走带来的心灵阴影。这种父亲的缺失带来的残缺感伴随着杰克的成长历程。成年后，在痛苦中彷徨的他曾去看望自己一直难以忘怀的“生父”，期望他为迷途的自己指点迷津，但“生父”的宗教狂热和消极遁世的生活态度只是徒添了杰克对生活的迷惘和失望。接着，由于他的介入和调查，一直真正给予他父爱和支持的老法官却不得不自杀身亡。由于缺少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父亲为他提供人生指点，杰克漂浮在尘世的边缘，逃避自我的他不仅否定自己的过去，而且拒绝投入现在，更不敢为未来做出任何承诺，以致热恋的女友安妮对他失望至极。但是，和前两部作品的主人公不同，杰克·博登这个人一直变化着：起初，他长于收集历史资料，却无法参透其中的奥妙，试图沉于历史之中，逃避现实。他很像沃伦诗歌《历史》中的继承者。杰克并没有发现过去对他以及他所处时代的意义。接着，出于对欲望的厌倦，他远离了历史、责任和经验，走向了孤独。为了帮助自己的“老板”和“偶像”实现自己的权力欲望，杰克尽心竭力地搜集资料来实现其试图毁掉威·斯塔克作为法官的诚实、正直形象的愿望，结果却导致他这位真正的生身父亲的死亡。父亲的自杀和母亲的悲痛让杰克开始面对自己的过去和现实，并认识到：“真理的发现曾一度剥夺了我的过去并杀死了我的父亲，但最终真理将过去还给了我”。于是，他准备继续完成他的博士论文，随时重返政治舞台，并最终与安妮一起“走出那所老屋，进入世界的震荡之中，从历史中走出，又走入历史以及时间的伟大责任之中”。沃伦认为,现代世界是在道德混乱之中，它确是苦于缺乏纲纪、法度，缺乏社会道德标准和负有某种使命的责任感，因而希望通过获得关于自我的知识和关于历史的知识，来克服人类之恶、到达爱的境界。同样，我们只有拥有对未来的希冀，才能够更好地保存过去，认识过去。远离了那片深深挚爱的、为之奉献、养育了他们的故土，这些人也就远离了故土对他们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只有接受自己的南方身份和南方历史才能有明确的自我。
三 自我救赎，找寻归宿
沃伦本人的南方经历，以及沃伦作为整个美国的一份子的经历都在沃伦笔下的人物中展现出来：内战中和工业化经济胜利后的约翰·布朗；农业社会和公司冲突中的波西·曼恩；金融资本和都市化下的南方背景下的杰里·卡尔霍恩和默多克；倡导扩大州权的威利·斯塔克；肯塔基公共法律和个人责任对抗中的杰里迈亚·博蒙特。沃伦从开始乐于阅读美国历史，逐步发展成为一个思想深邃的诗人、小说家。对他来说，历史就是走入现在、走向永久的一道门廊。沃伦晚年回忆说：当时“南方社会正处于变化之中，在许多方面已经觉醒，对南方的历史也有许多发现”。正如杰克在故事结尾对安妮所说的：
“如果你不能接受过去及其重负就没有未来……如果你能够接受过去你就会期待着未来，因为只有从过去中你才能创造未来。”
对于沃伦来说，只有用“记住南方”来克服“忘记南方”的记忆危机，只有勇敢地面对每一段历史，现代的美国南方人才能摆脱身份危机，获得精神上的归属感和救赎，因为“任何理智的人不可避免地会关注生平和历史这类问题”，“对他而言……时间不是被连接在一条连环链上的支离破碎的点，而是一张过去和将来在不断变化和重塑的现在上交汇成一点的网”。这张网承载了沃伦深厚的历史观和时间观，也为现代人提供了看待自我、历史和社会的借鉴。
注：本文由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罗伯特·潘·沃伦诗学南方史观研究”科研项目资金资助。
参考文献：
[1] Madden,David.Ed.The Legacy of Robert Penn Warren.Baton:Louisiana State UP,2000.
[2] Warren,Robert Penn.The Legacy of the Civil War:Meditations on the Centinnial.New York:Random House.1961.
[3] Cowan,Louise.The Fugitive Group:A Literary History.Baton Rouge:Louisiana University Press,1959.
[4] Warren,Robert Penn.All the King’s Men.New York:Time Incorporated, 1963.
[5] 桑诺夫：《美国桂冠诗人罗伯特·潘·沃伦谈诗歌创作》，《外国文学动态》，1998 年第4期。
[6] 史亮：《新批评》，四川文艺出版社，1989年版。
[7] King,Roma.Jr.“Time and Structure in the Early Novels of Robert Penn Warren.”South Atlantic Quarterly LVI（1957）:486-93.
作者简介：吴泽庆，男，1969—，吉林省人，博士在读，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学，工作单位：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
关键词：疏离 身份 醒转 归属感
中图分类号：I106文献标识码：A
一 沃伦和他的逃逸主题
在20世纪美国作家中，以“博学多才的文艺复兴式人物”而著称的美国当代著名作家罗伯特·潘·沃伦（Robert Penn Warren,1905-1989）是美国国会图书馆任命的第一位桂冠诗人。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创作生涯中，他共发表了几十部各种体裁的作品，而这些作品为他赢得了30余次包括国家图书奖、普利策奖在内的奖项，使之成为美国获奖最多的作家之一。作为一位南方作家，沃伦被认为是福克纳之后最有影响的美国南方小说家，他一生创作的10部小说虽然内容各异、题材广泛，但在主题和背景上都烙有鲜明的南方地域特色。作为“逃逸派”的主要成员之一，沃伦在他的小说中塑造了试图逃离南方历史的人物形象，同时，作为“重农主义”的主要倡导者，沃伦又在作品中实现了逃逸者的“醒转”，即对南方历史的理性接受。通过小说中人物的命运曲折，沃伦阐释了自己的历史观：“历史无法为我们提供一个未来的规划，但它能提供给我们一个对自身、对普遍人性的全面了解，使我们更好地去面对未来”，因为只有接受过去以及过去那份负担，才能有未来。
沃伦16岁时进入当时的“南方文化中心”范德比尔特大学学习，并很快成为“逃亡者”文学团体最年轻的成员。正如其名称所示，“逃逸派”作家力争逃脱南方旧传统，“要逃避极端的传统主义”。1922-1925年，范德比尔特大学的一群师生出版了小型文艺杂志《逃逸者》（《The Fugitive》），声称要从“感伤的，浪漫主义的老南方上层婆罗门”中逃离。约翰·克罗·兰瑟姆、罗伯特·潘·沃伦、艾伦·泰特等人在他们的作品中，以逃逸的姿态来遗忘南方。他们总是小心地绕开当时盛行的怀念老南方的主题，否认僵死的过去所塑造的南方形象。逃逸者对南方记忆表现出一种刻意的遗忘。然而，逃逸者对南方的规避并没有维持太久。虽然这些作家对旧南方僵硬过时的文学传统充满强烈的反叛精神，但在内心深处却仍深爱着这片建有他们家园的故土，能够清楚地看到在日趋工业化的环境中，旧南方的传统价值观和农耕生活方式的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一点也可以通过沃伦的生平得到印证。1925年，沃伦从范德比尔特大学毕业。刚刚20岁的他在随后的几年里离开家乡，到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耶鲁大学和英国的牛津大学开始了他的学术生涯。正是在离开逃亡者群体之际，他开始了解过去和南方，认识到南方历史和传统在南方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意义。而沃伦对于南方历史的看法的嬗变在他的很多作品中也得到明证。
二 从“逃逸”走向“醒转”
1 孤独的波西·曼恩
通过远离父辈和故土，沃伦的主人公逃离了历史，割裂了个人与历史的情感纽带，成为了生活在社会中的孤独者和失败者。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夜间的骑手》（1939）描写一个忠厚的律师波西·曼恩卷入了农民和烟草公司的斗争，参与了焚烧烟草公司仓库，最后被人杀死的故事。这是作者根据1909年发生在肯塔基的烟草战争写成的。主人公波西·曼恩的父亲早逝，他与母亲关系疏远，同时远离故土、长期在外求学，使他缺少父母乡情。尽管他试想远离那种毫无目的的痛苦，那种疏离感和孤独感；尽管他充分利用抽象思维，精心认真的思考以控制自己的情感和行为，但他还是被卷入进了1906年到1908年的那场暴力的“烟草战争”，即使成为夜骑队的领导人，却孤独依在。实际上，他心存希望越大，内心的痛苦越深，获取成功的机率就越小，因为在他身上无法追寻到真正的人性，真正的爱。他一直处于摇摆不定之中，或是渴望退隐现世生活，渴望强者的保护；或是以强者姿态出现，使用暴力，成为一个漠视法律的“理想主义者”。在忘记的同时，逃逸者发现现代记忆并不能帮助他们认清自己的身份。现代意味着没有过去的空白。而对于南方人来说,他们的生活并非只包括个人的经历,仅限于自己在世上存在的时间；而是包含了南方的历史和过去。个人的生活史总是被纳入主体从中获得自我认同的那个集体的历史之中。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都是带着过去出生的。无论逃逸者们如何逃避南方，他们都无法放弃南方的历史所赋予他们的身份。记忆的危机和身份的危机相连：他们并不是生活在20世纪的现代个体，而是带着19世纪内战创伤而存活的南方人，他们的身份建立在和过去的联系之上。沃伦通过主人公的命运提醒南方：遗忘并不能解脱创伤。
2 疏离的杰里·卡尔霍恩
《在天堂的大门口》（1943）反映的是20年代美国纳什维尔的一次政治谋杀案。主人公之一杰里·卡尔霍恩是位美国农家子弟。从踢足球到从事债券买卖，他一步一步登上了银行副总裁的宝座。可是，总裁默多克卷入弊案，总裁的女儿——杰里·卡尔霍恩追求的对象——也遭人谋杀。杰里回到了原来的农场，躺在那张老床上，扪心自问：“现在的我和当年躺在这张床的杰里有什么不同吗，那种至此未变的东西是什么呢？”其实，杰里不变的东西，恰恰和波西·曼恩拥有的东西一样，是那种挥之不去的忧郁，是当他在讲些古怪神秘的言语时的孤独感和疏离感，是那种依赖貌似强大的周边人的不确定感。这份依赖不是来自他的父辈，事实上，《在天堂的大门口》中几乎所有的主要人物和他们的父辈都存在着疏离感：休·默多克初涉社会，对贪欲权势的父亲奋起抗争；诗人斯利姆·萨瑞特对他人谎称自己的父亲去世；银行家默多克尽管和父亲住在一起，但他仅仅和这位持有怀旧之情的“同盟国上尉”去探讨他所津津乐道的公共关系和利润问题。在这充满毫无意义的噪音的城市里，他们缺少交流沟通，这里的机制赋予他们的是对权力的欲望，对这里的掌控。虽然他们并没有明确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和疏离感是来自于自己对于父辈和历史的逃逸，但作者还是巧妙地再现了他们拥有了财富和权力之后却仍挥之不去的孤独和不确定性的根源在于自我身份的丧失和对于自己生存的历史身份的否定。
3 “醒转”的杰克·博登
作为沃伦的代表作，《国王的人马》（1946）表现了沃伦更为成熟的南方历史观。小说讲述了威利州长这位南方政客的发迹、堕落和灭亡史，以及故事叙述者杰克·博登的逃逸后的醒转和历史感的回归。小说中的杰克是小说最后部分的真正的主人公。和前两部作品一样，杰克也是一位脱离过去的优柔寡断的人，并且他和历史的脱离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体现在父亲的缺失上。虽然家境富裕，但物质上的优裕难以驱走杰克6岁时父亲艾利斯离家出走带来的心灵阴影。这种父亲的缺失带来的残缺感伴随着杰克的成长历程。成年后，在痛苦中彷徨的他曾去看望自己一直难以忘怀的“生父”，期望他为迷途的自己指点迷津，但“生父”的宗教狂热和消极遁世的生活态度只是徒添了杰克对生活的迷惘和失望。接着，由于他的介入和调查，一直真正给予他父爱和支持的老法官却不得不自杀身亡。由于缺少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父亲为他提供人生指点，杰克漂浮在尘世的边缘，逃避自我的他不仅否定自己的过去，而且拒绝投入现在，更不敢为未来做出任何承诺，以致热恋的女友安妮对他失望至极。但是，和前两部作品的主人公不同，杰克·博登这个人一直变化着：起初，他长于收集历史资料，却无法参透其中的奥妙，试图沉于历史之中，逃避现实。他很像沃伦诗歌《历史》中的继承者。杰克并没有发现过去对他以及他所处时代的意义。接着，出于对欲望的厌倦，他远离了历史、责任和经验，走向了孤独。为了帮助自己的“老板”和“偶像”实现自己的权力欲望，杰克尽心竭力地搜集资料来实现其试图毁掉威·斯塔克作为法官的诚实、正直形象的愿望，结果却导致他这位真正的生身父亲的死亡。父亲的自杀和母亲的悲痛让杰克开始面对自己的过去和现实，并认识到：“真理的发现曾一度剥夺了我的过去并杀死了我的父亲，但最终真理将过去还给了我”。于是，他准备继续完成他的博士论文，随时重返政治舞台，并最终与安妮一起“走出那所老屋，进入世界的震荡之中，从历史中走出，又走入历史以及时间的伟大责任之中”。沃伦认为,现代世界是在道德混乱之中，它确是苦于缺乏纲纪、法度，缺乏社会道德标准和负有某种使命的责任感，因而希望通过获得关于自我的知识和关于历史的知识，来克服人类之恶、到达爱的境界。同样，我们只有拥有对未来的希冀，才能够更好地保存过去，认识过去。远离了那片深深挚爱的、为之奉献、养育了他们的故土，这些人也就远离了故土对他们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只有接受自己的南方身份和南方历史才能有明确的自我。
三 自我救赎，找寻归宿
沃伦本人的南方经历，以及沃伦作为整个美国的一份子的经历都在沃伦笔下的人物中展现出来：内战中和工业化经济胜利后的约翰·布朗；农业社会和公司冲突中的波西·曼恩；金融资本和都市化下的南方背景下的杰里·卡尔霍恩和默多克；倡导扩大州权的威利·斯塔克；肯塔基公共法律和个人责任对抗中的杰里迈亚·博蒙特。沃伦从开始乐于阅读美国历史，逐步发展成为一个思想深邃的诗人、小说家。对他来说，历史就是走入现在、走向永久的一道门廊。沃伦晚年回忆说：当时“南方社会正处于变化之中，在许多方面已经觉醒，对南方的历史也有许多发现”。正如杰克在故事结尾对安妮所说的：
“如果你不能接受过去及其重负就没有未来……如果你能够接受过去你就会期待着未来，因为只有从过去中你才能创造未来。”
对于沃伦来说，只有用“记住南方”来克服“忘记南方”的记忆危机，只有勇敢地面对每一段历史，现代的美国南方人才能摆脱身份危机，获得精神上的归属感和救赎，因为“任何理智的人不可避免地会关注生平和历史这类问题”，“对他而言……时间不是被连接在一条连环链上的支离破碎的点，而是一张过去和将来在不断变化和重塑的现在上交汇成一点的网”。这张网承载了沃伦深厚的历史观和时间观，也为现代人提供了看待自我、历史和社会的借鉴。
注：本文由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罗伯特·潘·沃伦诗学南方史观研究”科研项目资金资助。
参考文献：
[1] Madden,David.Ed.The Legacy of Robert Penn Warren.Baton:Louisiana State UP,2000.
[2] Warren,Robert Penn.The Legacy of the Civil War:Meditations on the Centinnial.New York:Random House.1961.
[3] Cowan,Louise.The Fugitive Group:A Literary History.Baton Rouge:Louisiana University Press,1959.
[4] Warren,Robert Penn.All the King’s Men.New York:Time Incorporated, 1963.
[5] 桑诺夫：《美国桂冠诗人罗伯特·潘·沃伦谈诗歌创作》，《外国文学动态》，1998 年第4期。
[6] 史亮：《新批评》，四川文艺出版社，1989年版。
[7] King,Roma.Jr.“Time and Structure in the Early Novels of Robert Penn Warren.”South Atlantic Quarterly LVI（1957）:486-93.
作者简介：吴泽庆，男，1969—，吉林省人，博士在读，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学，工作单位：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