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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中国古代汉语不同于其他国家的语言,也不同于现代汉语。古代汉语主要是以单音词为主,而现代汉语多是双音节词或是多音节的复合词,从古代单音词发展到现代复合词,汉语词汇经历了一个词汇化过程。本文主要探讨“反驳”一词在语言发展过程中凝固成稳定词项的演变过程。
关键词:反驳 词汇化 复合词
一、“反驳”一词在现代汉语中的意义
众所周知,现代汉语中,一个词可以有一个或是一个以上的义项,其中每个义项或相联系,或相背离。比如“放手”一词可以表达松开手之意(牵了手,就不要随便放手),还可以表达放纵为非之意(给了你的权利,你就放手随便杀人)。一个词的义项不是从古至今都不变的,其中有的义项在词汇发展过程中慢慢消亡,有的义项渐渐稳定了下来。“反驳”一词就是其中一例。现代汉语词典收录了反驳的词义,即“说出自己的理由,来否定别人跟自己不同的理论或意见。”[1](P377)如:
(1)我想找话来反驳你们,但是我不能够。(巴金《灭亡》)
(2)他找不出理由反驳,虽说在心里觉得有许多委曲。(丁玲《韦护》)
上述例(1)和例(2)表达的都是“反驳”的基本义项。在语言发展过程中,“反驳”还出现过“对立,矛盾”的义项。如:
(3)但同时也觉得他的感触太枯燥,色彩太暗淡,总有点和自己的趣味相反驳。(郭沫若《文艺论集续集·眼中钉》)
但是“反驳”作为“对立,矛盾”这一义项在现代汉语中已经很少见,除了在郭沫若文集中出现外,现在基本上已不再使用。实际上作为“对立,矛盾”这一义项,“反驳”一词并没有完全完成它的词汇化。基本上使用的还是它的短语义,而不是词义。因为在例(3)中可以看到“反驳”一词并不是单独使用,它与前面的“相”构成“相反驳”。而例(1)和例(2)中,“反驳”已经完全脱离了其他词语,独立表意。
二、“反驳”一词的产生
(一)“反”的意义演变
从汉语语言发展的内部因素来看,由于造字的困难和社会发展的需要,一个词必然要由一个义项发展为多个义项。汉字造字之初,一个汉字只表示一个意义,基本上不会与其他字组合,而是单独成词。后来在这个基本意义的基础上,又会引申出一些新的义项。这个新的义项产生以后,原来的基本义并不会消失,这就使得本义与引申义共存并用,从而形成了汉语词汇一词多义的特点。所谓词的本义,就是词本来的意义。[2](P93)“反驳”一词在现代汉语中被语言学家归类为状中式短语,这说明“反”这个语素已经是一个起修饰作用的成分,应该归于副词范畴。但是“反”这个语素最初不是副词,而是动词。《说文·又部》云:“反”,覆也。从又,厂反形。[3](P64)甲骨文、金文其形都像一只人手凿壁之形。“覆”的基本含义是翻过手掌,所以“反”的本义是手心翻转,翻转过来。
(4)以齐王,由反手也。(《孟子·公孙丑上》)
(5)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汉·枚乘《上书谏吴王》)
这两例中,“反”表示的都是本义“手心翻转”。词性为动词。一个动词不能够和另外一个动词构成状中式结构,这说明在语言发展过程中它的词性发生了变化。在先秦两汉文献中,“反”这个词出现了其他用法。
(6)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论语·颜渊》)
(7)君子,小人之反也。(《荀子·不苟》)
(8)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吕氏春秋·察今》)
(9)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汉·贾谊《过秦论》)
这四个例子中,“反”不再表示它的本义,而是用了它的引申义“颠倒,与‘正’相对”。词性为形容词。“反”的词义的引申扩充了它的义项,由此词性增加,为它与其他词组粘附成新词打下了基础。
(二)“驳”的意义演变
《说文·馬部》云:“駁”,馬色不純。从馬爻聲。[3](P199)“爻”在《周易》中是一个述说世界万物变化的符号。在甲文一期中“爻”是上下重叠的两个叉,在商金文中“爻”是上下重叠的三个叉,所以“爻”的意义为人们用几个交叉来表示事物的错杂混淆。“驳”从馬爻聲,本义为“馬色不純”,词性为形容词。
(10)为驳马。(《易·说卦》)
(11)之子于归,皇驳其马。(《诗经·豳风·东山》)
(12)天子乃驾彫轸,六骏驳。(张衡《西京赋》)
(13)绛皓驳色,而皆若偻。(清·姚鼐《登泰山记》)
上述四例均是“驳”字本义——马之毛色不纯,由此引申出“泛指颜色不纯”。
(14)玉生于石,有纯有驳。(《论衡·本性》)
(15)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驳。(《汉书·梅福传》)
由颜色不纯又引申出“驳杂;庞杂”之义。
(16)纯而王,驳而伯。(《荀子·赋》)
(17)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庄子·天下》)
(18)法小弛则是非驳。(唐·刘禹锡《天论上》)
由“驳杂、庞杂”之义引申出“不纯正”之义。
(19)世称圣人纯而贤者驳。(《论衡·明雩》)
上述“驳”的本义与引申义显示出“驳”的词性皆为形容词。“驳”最早作为动词词性的出现是在《晏子春秋》当中。
(20)北不以己之是驳人之非。(《晏子春秋》)
这一例句中,“驳”后面紧跟着一个宾语“人之非”。“驳”变成一个动词,词义为“辩驳,论证是非”。这样的用法在后世书作中屡有出现。
(21)军中侯邹靖上言……邵驳之。(《后汉书·应劭传》)
(22)或有驳难之者,充利口饰非,辞义锋起,众虽知其不可而莫屈,称为明辩。(《旧唐书·王世充传》)
这几例中“驳”后面跟了宾语“人之非”“之”“驳”由最初的形容词性发展成动词性单音词。由于“爻”的意义为用几个交叉来表示事物的错杂混淆。所以“驳”的“馬色不純”这个本义渐渐被弱化,以致被淡忘。在现代汉语中,“驳”与其他字连用做为固定的动词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如“反驳”“辩驳”“批驳”。
(三)“反驳”一词的连用
Givón(1971)提出一个著名的观点:今天的词法曾是昨天的句法。这一观点很好地说明了古汉语单音词复合而成双音词的过程——也就是一个词的词汇化过程。在汉语发展史上,有很多单音词在使用过程中不断与其他成分组合,进而磨合,渐渐凝固成一个词。董秀芳在谈到汉语句法结构的词汇化时指出,句法结构的词汇化是从一种能产的可类推的形式变为凝固的不能类推的形式。[4](P63)她把“相信”“相思”“相逢”“相连”等词的出现归结为“相+动词性成分→词”。她认为在这一类词中“相”作为一个代词在语音上发生轻化,与其相邻的成分发生贴附,从而完成了词汇化过程。作为状中复合词“反驳”的词汇化也同样经历了类似的词汇化过程。
1.“反”“驳”连用出现的时间也比较晚,先秦古籍中基本没有见到。“反”“驳”第一次出现连用的现象是在《后汉书》中,义为“对立,矛盾”。
(23)伊五帝之不同礼,三王亦又不同乐,数极自然变化,非是故相反駮。”(《后汉书·文苑传下·赵壹》)
这里“反”和“驳”虽然在一起使用,但这两个语素并不是独立出现的,它与前面的语素“相”连用,表示的是“相对立,相矛盾”。由于“反”这个语素有一项引申义“颠倒,与‘正’相对”,所以此例句中的“相反驳”可以说成“相反”,意思并不会改变。这说明此时的“反驳”并不是一个固定的词,而是两个可以拆分的语素。而在现代汉语中,“反驳”凝固成一个固定的状中式动词词组,前面不可以加“相”来修饰限定。
2.最早到唐代,“反驳”才凝固成一个词。在唐《北齐书》中,“反驳”首次出现“说出自己的理由,来否定别人跟自己不同的理论或意见”这一含义。
(24)按上文说“商以嫡子死立嫡子之母弟”,所以这里反驳议者,说如用商制,那就不该嫡子死,不立嫡子之母弟而立嫡孙。(唐·李百药《北齐书》)
在这里,“反驳”后面出现了宾语“议者”。“反驳”和“议者”组成一个动宾式词组。这里的“反驳”已经作为一个固定的动词,不可拆分。
之后的明清书籍中出现的“反驳”基本上表示的都是此意。
(25)贱者尚不以微薄废礼,则当时贵者行之可知。由上行其礼以化下,反驳今上弃其礼而不行也。 (清·十三经注疏《毛诗正义》)
(26)早晓罗通是个无义之辈,我不心向于他邦。如今反成话到来反驳我不忠不孝。罢了!(清·无名氏徐军《唐后传三传》)
只有《红楼梦》一书中出现了一次“驳回”之义:
(27)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驳下来了。(《红楼梦》第九一回)
到民国的小说中,作为现代意义上的“反驳”大量出现。
(28)武宗绕了半天,又把谢迁拾绕进去了,此时他已无法反驳,可想到先帝的委托,又不忍罢手。(民国齐秦野人《武宗逸史》)
(29)成功还没有答话,就有人反驳道:“我们空国远征两岛,岂不危险?”众视之乃是藩标中军甘辉。(民国《清朝秘史》)
(30)徒弟们练完了之后,咱们一散,明儿一报账就齐了!”秋田秋佩雨反驳他说:“兄弟,哥哥我才不这么看呢。”(民国《雍正剑侠图》下)
这些用法与现代汉语已经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在现代汉语中,“反驳”是一个高频使用的词语。在句中其后可以接各种成分作宾语。
“反驳”的宾语可以是人:
(31)不久又亲自发动贵族、官僚、僧人60多人,写了70多篇文章,来反驳范缜,但是都不能取胜。(《中国儿童百科全书》)
可以用一段内容作“反驳”的宾语:
(32)因为当时只有外星人才具备制造它的精密机械。但也有人反驳,外星人是否存在还是一个没有解开之谜,这种推测靠得住吗?(《中国儿童百科全书》)
三、“反驳”凝固成词的原因
古代单音词向复合词发展的过程是非常复杂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一个单音词发展成一个松散的词组,一个松散的词组通过种种形式凝固成固定的词项是需要漫长的过程的。仝国斌认为复合词的产生主要有两条途径:构词法构词的结果(词法词)、结构词汇化的结果(句法词)。[5](P128)也就是组合式和黏附式。“反驳”后来之所以能够黏合为一个动词,后可另带宾语,其词汇化的直接源头应该是“反”字在语言发展过程中呈现出了轻音弱化的功能。
例(23)中可以看到“反驳”一词的短语义为“对立,矛盾”。这一短语义偏重于“反”的“与正相对”的义项。后来“反”的句法功能逐渐衰退,标志是其后接了“人”“事”“物”作宾语,义为“说出自己的理由,来否定别人跟自己不同的理论或意见”。
吕叔湘《现代汉语八百词》中,在“反”字条中把“反”字视为一种前缀。[6](P198)“反”可以与所修饰的中心词黏合而成固定词组。如:与“光”“应”黏合构成名词词组“反光”“反应”;与“照”“问”“射”“攻”“扑”“击”“思”“省”“抗”“驳”黏合构成动词词组“反照”“反问”“反射”“反攻”“反扑”“反击”“反思”“反省”“反抗”“反驳”。这实际上形成了“反”+动词性成分,构成状中式复合词的结构。
注 释:
[1]吕叔湘,丁声树.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Z].北京:商务印书
馆,2005.
[2]王力.古代汉语(第一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0.
[3]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63.
[4]董秀芳.论句法结构的词汇化[J].语言研究,2002,(3).
[5]吕叔湘.现代汉语八百词(增订本)[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
[6]仝国斌.黏合与结构的词汇化[J].殷都学刊,2008,(4).
(刘春语 四川成都 西南民族大学文学院 610041)
关键词:反驳 词汇化 复合词
一、“反驳”一词在现代汉语中的意义
众所周知,现代汉语中,一个词可以有一个或是一个以上的义项,其中每个义项或相联系,或相背离。比如“放手”一词可以表达松开手之意(牵了手,就不要随便放手),还可以表达放纵为非之意(给了你的权利,你就放手随便杀人)。一个词的义项不是从古至今都不变的,其中有的义项在词汇发展过程中慢慢消亡,有的义项渐渐稳定了下来。“反驳”一词就是其中一例。现代汉语词典收录了反驳的词义,即“说出自己的理由,来否定别人跟自己不同的理论或意见。”[1](P377)如:
(1)我想找话来反驳你们,但是我不能够。(巴金《灭亡》)
(2)他找不出理由反驳,虽说在心里觉得有许多委曲。(丁玲《韦护》)
上述例(1)和例(2)表达的都是“反驳”的基本义项。在语言发展过程中,“反驳”还出现过“对立,矛盾”的义项。如:
(3)但同时也觉得他的感触太枯燥,色彩太暗淡,总有点和自己的趣味相反驳。(郭沫若《文艺论集续集·眼中钉》)
但是“反驳”作为“对立,矛盾”这一义项在现代汉语中已经很少见,除了在郭沫若文集中出现外,现在基本上已不再使用。实际上作为“对立,矛盾”这一义项,“反驳”一词并没有完全完成它的词汇化。基本上使用的还是它的短语义,而不是词义。因为在例(3)中可以看到“反驳”一词并不是单独使用,它与前面的“相”构成“相反驳”。而例(1)和例(2)中,“反驳”已经完全脱离了其他词语,独立表意。
二、“反驳”一词的产生
(一)“反”的意义演变
从汉语语言发展的内部因素来看,由于造字的困难和社会发展的需要,一个词必然要由一个义项发展为多个义项。汉字造字之初,一个汉字只表示一个意义,基本上不会与其他字组合,而是单独成词。后来在这个基本意义的基础上,又会引申出一些新的义项。这个新的义项产生以后,原来的基本义并不会消失,这就使得本义与引申义共存并用,从而形成了汉语词汇一词多义的特点。所谓词的本义,就是词本来的意义。[2](P93)“反驳”一词在现代汉语中被语言学家归类为状中式短语,这说明“反”这个语素已经是一个起修饰作用的成分,应该归于副词范畴。但是“反”这个语素最初不是副词,而是动词。《说文·又部》云:“反”,覆也。从又,厂反形。[3](P64)甲骨文、金文其形都像一只人手凿壁之形。“覆”的基本含义是翻过手掌,所以“反”的本义是手心翻转,翻转过来。
(4)以齐王,由反手也。(《孟子·公孙丑上》)
(5)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汉·枚乘《上书谏吴王》)
这两例中,“反”表示的都是本义“手心翻转”。词性为动词。一个动词不能够和另外一个动词构成状中式结构,这说明在语言发展过程中它的词性发生了变化。在先秦两汉文献中,“反”这个词出现了其他用法。
(6)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论语·颜渊》)
(7)君子,小人之反也。(《荀子·不苟》)
(8)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吕氏春秋·察今》)
(9)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汉·贾谊《过秦论》)
这四个例子中,“反”不再表示它的本义,而是用了它的引申义“颠倒,与‘正’相对”。词性为形容词。“反”的词义的引申扩充了它的义项,由此词性增加,为它与其他词组粘附成新词打下了基础。
(二)“驳”的意义演变
《说文·馬部》云:“駁”,馬色不純。从馬爻聲。[3](P199)“爻”在《周易》中是一个述说世界万物变化的符号。在甲文一期中“爻”是上下重叠的两个叉,在商金文中“爻”是上下重叠的三个叉,所以“爻”的意义为人们用几个交叉来表示事物的错杂混淆。“驳”从馬爻聲,本义为“馬色不純”,词性为形容词。
(10)为驳马。(《易·说卦》)
(11)之子于归,皇驳其马。(《诗经·豳风·东山》)
(12)天子乃驾彫轸,六骏驳。(张衡《西京赋》)
(13)绛皓驳色,而皆若偻。(清·姚鼐《登泰山记》)
上述四例均是“驳”字本义——马之毛色不纯,由此引申出“泛指颜色不纯”。
(14)玉生于石,有纯有驳。(《论衡·本性》)
(15)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驳。(《汉书·梅福传》)
由颜色不纯又引申出“驳杂;庞杂”之义。
(16)纯而王,驳而伯。(《荀子·赋》)
(17)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庄子·天下》)
(18)法小弛则是非驳。(唐·刘禹锡《天论上》)
由“驳杂、庞杂”之义引申出“不纯正”之义。
(19)世称圣人纯而贤者驳。(《论衡·明雩》)
上述“驳”的本义与引申义显示出“驳”的词性皆为形容词。“驳”最早作为动词词性的出现是在《晏子春秋》当中。
(20)北不以己之是驳人之非。(《晏子春秋》)
这一例句中,“驳”后面紧跟着一个宾语“人之非”。“驳”变成一个动词,词义为“辩驳,论证是非”。这样的用法在后世书作中屡有出现。
(21)军中侯邹靖上言……邵驳之。(《后汉书·应劭传》)
(22)或有驳难之者,充利口饰非,辞义锋起,众虽知其不可而莫屈,称为明辩。(《旧唐书·王世充传》)
这几例中“驳”后面跟了宾语“人之非”“之”“驳”由最初的形容词性发展成动词性单音词。由于“爻”的意义为用几个交叉来表示事物的错杂混淆。所以“驳”的“馬色不純”这个本义渐渐被弱化,以致被淡忘。在现代汉语中,“驳”与其他字连用做为固定的动词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如“反驳”“辩驳”“批驳”。
(三)“反驳”一词的连用
Givón(1971)提出一个著名的观点:今天的词法曾是昨天的句法。这一观点很好地说明了古汉语单音词复合而成双音词的过程——也就是一个词的词汇化过程。在汉语发展史上,有很多单音词在使用过程中不断与其他成分组合,进而磨合,渐渐凝固成一个词。董秀芳在谈到汉语句法结构的词汇化时指出,句法结构的词汇化是从一种能产的可类推的形式变为凝固的不能类推的形式。[4](P63)她把“相信”“相思”“相逢”“相连”等词的出现归结为“相+动词性成分→词”。她认为在这一类词中“相”作为一个代词在语音上发生轻化,与其相邻的成分发生贴附,从而完成了词汇化过程。作为状中复合词“反驳”的词汇化也同样经历了类似的词汇化过程。
1.“反”“驳”连用出现的时间也比较晚,先秦古籍中基本没有见到。“反”“驳”第一次出现连用的现象是在《后汉书》中,义为“对立,矛盾”。
(23)伊五帝之不同礼,三王亦又不同乐,数极自然变化,非是故相反駮。”(《后汉书·文苑传下·赵壹》)
这里“反”和“驳”虽然在一起使用,但这两个语素并不是独立出现的,它与前面的语素“相”连用,表示的是“相对立,相矛盾”。由于“反”这个语素有一项引申义“颠倒,与‘正’相对”,所以此例句中的“相反驳”可以说成“相反”,意思并不会改变。这说明此时的“反驳”并不是一个固定的词,而是两个可以拆分的语素。而在现代汉语中,“反驳”凝固成一个固定的状中式动词词组,前面不可以加“相”来修饰限定。
2.最早到唐代,“反驳”才凝固成一个词。在唐《北齐书》中,“反驳”首次出现“说出自己的理由,来否定别人跟自己不同的理论或意见”这一含义。
(24)按上文说“商以嫡子死立嫡子之母弟”,所以这里反驳议者,说如用商制,那就不该嫡子死,不立嫡子之母弟而立嫡孙。(唐·李百药《北齐书》)
在这里,“反驳”后面出现了宾语“议者”。“反驳”和“议者”组成一个动宾式词组。这里的“反驳”已经作为一个固定的动词,不可拆分。
之后的明清书籍中出现的“反驳”基本上表示的都是此意。
(25)贱者尚不以微薄废礼,则当时贵者行之可知。由上行其礼以化下,反驳今上弃其礼而不行也。 (清·十三经注疏《毛诗正义》)
(26)早晓罗通是个无义之辈,我不心向于他邦。如今反成话到来反驳我不忠不孝。罢了!(清·无名氏徐军《唐后传三传》)
只有《红楼梦》一书中出现了一次“驳回”之义:
(27)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驳下来了。(《红楼梦》第九一回)
到民国的小说中,作为现代意义上的“反驳”大量出现。
(28)武宗绕了半天,又把谢迁拾绕进去了,此时他已无法反驳,可想到先帝的委托,又不忍罢手。(民国齐秦野人《武宗逸史》)
(29)成功还没有答话,就有人反驳道:“我们空国远征两岛,岂不危险?”众视之乃是藩标中军甘辉。(民国《清朝秘史》)
(30)徒弟们练完了之后,咱们一散,明儿一报账就齐了!”秋田秋佩雨反驳他说:“兄弟,哥哥我才不这么看呢。”(民国《雍正剑侠图》下)
这些用法与现代汉语已经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在现代汉语中,“反驳”是一个高频使用的词语。在句中其后可以接各种成分作宾语。
“反驳”的宾语可以是人:
(31)不久又亲自发动贵族、官僚、僧人60多人,写了70多篇文章,来反驳范缜,但是都不能取胜。(《中国儿童百科全书》)
可以用一段内容作“反驳”的宾语:
(32)因为当时只有外星人才具备制造它的精密机械。但也有人反驳,外星人是否存在还是一个没有解开之谜,这种推测靠得住吗?(《中国儿童百科全书》)
三、“反驳”凝固成词的原因
古代单音词向复合词发展的过程是非常复杂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一个单音词发展成一个松散的词组,一个松散的词组通过种种形式凝固成固定的词项是需要漫长的过程的。仝国斌认为复合词的产生主要有两条途径:构词法构词的结果(词法词)、结构词汇化的结果(句法词)。[5](P128)也就是组合式和黏附式。“反驳”后来之所以能够黏合为一个动词,后可另带宾语,其词汇化的直接源头应该是“反”字在语言发展过程中呈现出了轻音弱化的功能。
例(23)中可以看到“反驳”一词的短语义为“对立,矛盾”。这一短语义偏重于“反”的“与正相对”的义项。后来“反”的句法功能逐渐衰退,标志是其后接了“人”“事”“物”作宾语,义为“说出自己的理由,来否定别人跟自己不同的理论或意见”。
吕叔湘《现代汉语八百词》中,在“反”字条中把“反”字视为一种前缀。[6](P198)“反”可以与所修饰的中心词黏合而成固定词组。如:与“光”“应”黏合构成名词词组“反光”“反应”;与“照”“问”“射”“攻”“扑”“击”“思”“省”“抗”“驳”黏合构成动词词组“反照”“反问”“反射”“反攻”“反扑”“反击”“反思”“反省”“反抗”“反驳”。这实际上形成了“反”+动词性成分,构成状中式复合词的结构。
注 释:
[1]吕叔湘,丁声树.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Z].北京:商务印书
馆,2005.
[2]王力.古代汉语(第一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0.
[3]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63.
[4]董秀芳.论句法结构的词汇化[J].语言研究,2002,(3).
[5]吕叔湘.现代汉语八百词(增订本)[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
[6]仝国斌.黏合与结构的词汇化[J].殷都学刊,2008,(4).
(刘春语 四川成都 西南民族大学文学院 610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