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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对我太过苛刻,我已经习惯承接苦难。在我十七岁生日这天,我决定,用自己的身体向苦难还击……
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初冬的阳光冷汀汀地从玻璃窗里射进来,照在我身上,医院的消毒药水味弥漫在每一个空气粒子中。我知道我的妈妈捱不过今晚,但我的眼泪早已经干涸,生活对我太过苛刻,我已经习惯,所以这会儿,我只是异常安静地坐在太阳底下,虽然这太阳越晒越冷。
妈妈的主治医生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朝我走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缩起脖子,耸着肩膀,将身体蜷成一团,只有这样子,看上去才会让人觉得可怜,母亲的治疗费已经拖欠了许多,就是现在将我卖掉,也还不清医院的这笔巨债,所以我每次看见主治医生,便情不自禁地做出这样的动作来,虽然我本身已经非常可怜,但若我不做出来,没有人会同情我,这个世界可怜的人实在太多,不在乎再多我这一个。
主治医生的脸上竟带着笑容,我希望自己没有看错,吁了一口长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他们停在我面前,主治医生对身后一个神情淡漫的男人指了指我,小声地说,这就是她女儿,罗爱桐。
从我的角度仰视这个男人,他身上有着一种不可逾越的气势,他和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从主治医生身后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我。我身体微微地抖了一下,垂下眼睑,不敢再与他对视。
这个男人付掉了我母亲巨额的治疗费,并收养了我。他叫陆野,我的生活从遇到他开始,再度翻天覆地。
陆野一个人住着一幢旧别墅,虽然旧,却声势盎然,一如他这个人。他不工作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呆在阳台上晒太阳,看书,桌子上总是放着一杯琥珀色的黑牌威士忌,身边蹲着他那条性情温顺的金毛狗,他叫它弗弗。开始的时候,他并不喜欢我打扰他,也甚少和我说话,即使和我说话,也常常皱着眉头。
我不知道母亲怎么会认识陆野这样的男人,她生前做的是皮肉生意,虽然有那么一些姿色,但终究岁月不饶人,再加上她的顽疾,让她只能每天费尽心思浓妆艳抹,流连在街边暗巷里兜揽生意,她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男人,但我知道,光顾她的嫖客中,绝不会有陆野这样阶层的男人。
陆野给了我一间贴着粉红色墙纸的房子,房间里有光亮的穿衣镜,柔软的大床,巨大的衣帽间,还有一柜子簇新的漂亮衣服,我仿佛从地狱一下子来到天堂。每天早晨坐在明亮而宽阔的餐厅里,怀着毕恭毕敬的心情等陆野下来吃饭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因为面前的桌子上,总是摆着热气腾腾的牛奶,还有夹着鸡蛋和培根的面包片,这样的情景,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就在一个月前,我还在放学的路上,背着破书包,对着路边小食店里的茶叶蛋垂涎三尺。
我是一个感恩的人,陆野希望我用功学习,我就努力地看书听课,争取每次考试都年级第一;陆野希望我吃饭的时候慢一点,我就努力摒弃我以前养成的坏毛病,并尽量在仪态习惯上向淑女靠近;陆野希望我别老是呆在房间里,我就穿着运动衣在花园里打球、踢毽子;陆野说我笑起来好看,于是我就每天起床之前,对着镜子练习如何笑得更漂亮。
慢慢的,别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十六岁的养女,包括他的那些女朋友。陆野的女朋友很多,但从不固定,半夜的时候,若楼下传来弗弗的吠叫声,必是他带了陌生女人回家,因为从不固定,所以这些女人都让我安心。但最近,陆野似乎对他的一个女客户颇为迷恋,这让我心有惴惴,从我看见那个女人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和她安生相处,因为我痛恨一切嘴角上长痣的女人。
这些年我总是习惯等陆野回家才安心睡觉。这天晚上,至深夜,陆野仍没有回来,我的肚子不觉饿得咕咕乱叫,于是下床去楼下的厨房里找吃的,喝完一盒牛奶,吃了几块绿茶饼,正要上楼去,却听见弗弗的低吠声,我吓了一跳,再一凝神,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出于一种自己都不能言说的目的,躲进了客厅的窗幔下。
客厅的灯被打开,听到有人将高跟鞋高高抛起并重重落地的声音,接着是那女人低低的笑声,两个人仿佛厮缠在一起,又仿佛在扭打,隐隐传来粗重的喘息声,我正面红耳赤,突然听到重物触地时闷钝的响声,我好奇地将窗幔拉开,看见陆野抱着那个女人,正在铺着白色毛毯的地上翻滚,那女人穿着一件肉色闪光缎的吊带裙,这裙子的颜色和质地让她显得异常肉感,肩上披着的披肩已散落在地上,赤裸的脚踝,半露的丰胸,还有,还有她右边唇角那一颗黑色的圆痣,都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的情欲味道。
她一边笑,一边娇声低低向陆野求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时的陆野,邪气而又放浪。那女人迫不及待地脱掉他的上衣,我突然看见他臂上有着两个刺青的汉字,仔细一认,竟是我的名字!我感觉突然被震了一下,赶紧放下窗幔,心里有隆隆的声音辗过……
父亲自杀的那年,是我人生最黑暗的一年,家里一次再次地被查抄,总是有穿着各种制服的人来来往往地出入我家,奶奶经不起子丧家破的打击,竟得了老年痴呆症,有天趁人不备跑出去,掉进河里被水淹死。母亲因为焦虑,开始变得神经衰弱,几次工作失误之后被单位辞退。学校的同学们都追着我骂,有时候甚至会被人掷石头,我不再是老师的宠儿,不再是三好学生,我的世界被父亲就此终结。当有一天,我在学校里被老师罚站晒了一整天太阳时,母亲终于带着我离开我生活了将近十年的那座小城,来到了南方这座流光溢彩的大都会,母亲惟一的愿望就是让我继续上学,不管多苦多难,都要让我念下去。
我们租了一间便宜的地下室,母亲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便坐在房东留下的破书桌前,对着镜子描画自己的脸,在脸上敷厚厚的白粉,画红红的唇,画完之后,便是连我都不认识的一个女人。她化妆的时候,我会趴在书桌上写作业,而母亲,每每看见我用庄严态度学习,心里总是由衷的高兴。有一次,她一边化妆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小桐,你用“越来越”给妈妈造个句吧。我怔怔地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妈妈越来越丑了。她听到我的话,停下正在往脸上拍粉的手,我看见她眼里慢慢流出泪。
那天她用水洗净了脸上的浓妆才出门,其实没有化妆的她是耐看的,也或者正是因为她那天没有化妆,得以让我的人生后来有了如此这般的改变。
母亲那时常常在半夜带回一两个男人,我们的房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另外还有一个旧衣柜,每次那些男人来,母亲就把我抱进那个旧衣柜里,然后在那张旧木床上,和那些男人做着有买有卖的交易。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会发出一些让我觉得羞耻的声音,心情不好的时候,则房间内一片死寂,只听到木床突突撞击着墙板的声音,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我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有时候,竟能在这样的声响中安然睡去。
那天晚上,我刚睡下,听见楼梯间里有脚步声和母亲故意大声说话的声音,那是母亲给我的暗号,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自己钻进衣柜里去。母亲开门,我知道有一个男人跟着她回来,但那个男人一直不说话,这样的气氛让我觉得压抑,也让母亲觉得不自在,母亲故意东拉西扯,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悄悄地打开衣柜,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男人,头发非常整齐,但他一直背对着我。母亲开始笨拙地脱衣服,当母亲把那件烂俗不堪的旗袍从身上脱下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母亲老了,母亲正要解自己的胸衣,那个男人制止了她,他的声音有些苍凉,他说,我并不缺女人,我只是想找个不认识的人说话而已。母亲听他这样说,将信将疑地把旗袍再穿回去,局促地坐在床前。
那个男人问,我看你年纪不轻,应该生过孩子吧?
母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她说,我的孩子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的。
那男人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她还没出生就夭折了,和她妈妈一起。
我母亲惊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人并不理会我母亲,只接着往下说,她睡在她妈妈的肚子里,再过两个月,就要出来探望这个世界了,她妈妈却带着她爬到窗台上,跳了下去。
他突然撸起自己的袖子,给我母亲看,他说,我连名字都取好了,爱桐,好听吗?我一直想生个女儿。
母亲突然笑了一下,说,真巧,我的女儿也叫爱桐。
后来的谈话内容,因睡意袭来,听得迷离,再也记不得,但他臂上那“爱桐”两个字的刺青,我是记得的。
就在他们难分难解的时候,我从窗幔里走了出来,那女人突然见到我,竟吓得尖叫着坐起来,执了地上的披肩,掩住自己祼露的身体,躲在陆野身后。陆野倒是淡然,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我为什么还没睡觉。我说,刚才肚子饿了下来找东西吃。他哦了一声,说,那早点睡觉,明天上课不要迟到。我应着,跑上楼梯。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说,你喜欢叶欢阿姨吗?
我愣了一下,旋即笑着说,我当然喜欢,她又漂亮,又能干,还很体贴人,我喜欢她送给我的英文口语磁带。
他哦了一下,没再说话,一边吃东西,一边翻看着手上的册子,我瞄了一下,那册子的封面写着“全世界最浪漫的十大蜜月胜地”,这册子我记得是叶欢几天前带来的。
我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不露声色地笑着对他说,明天要记得送我生日礼物哦,十七岁算成人了,得送一份大礼。
他呵呵笑说,十八岁才算成人。
我想说,我十四岁看见你第一眼时,便已经成年。
生日那天,我穿了一条白色公主袖的乔其纱裙子,刻意将蓄了几年的长发垂下,当我把裙子穿好之后,站在镜前,镜子里的女子,恍然已不再是我,而是旧照片里的林小桐。某日好奇,我曾在阁楼的杂物间内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缎质的相册封面上题着“林小桐”三个字,照片里的那个清秀飘逸的女子想必叫林小桐无疑,相册里的那些照片从她十几岁一直记录到二十八岁,在她十七岁生日那天的照片上,她就穿着一件和我今天身上这件相似的裙子。我决定为陆野制造一个惊喜,跑遍许多地方,才终于买到与照片上相似的这条白裙。
陆野推开门时,房间里的灯光乍然暗淡,白色的蜡烛从门口一直牵延到楼梯口,我穿着那条裙子笑着坐在楼梯上,陆野突然失声叫道,小桐。
陆野在我眼中,一向淡泊温文而少言语,我从没看见如此多话失常的陆野,他一边喝酒一边向我絮絮地说着林小桐,我只是持着酒瓶坐在他身边,做他的听众。
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身体有些不稳地,突然向我压来,我赶紧把他扶住,他的脸停留在我耳际的发堆里,他嘴里的酒味有轻微发酵的甜香味,他说,你知不知道?林小桐爱我,她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把她的第一次给了我。
我冷静地说,今天,我也可以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你。
他定定地看了我五秒钟,然后带着醉意干干地笑了两声,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古怪的女孩子。
我抓住他的手,毫不畏怯地俯过身去,在他耳边,用舌头轻舔他的耳垂。这是我的第一次,然而我却这样熟练自如,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看,你在发抖。
他伸出手来抚摸我的后颈,迷离地说,发抖的是你。
是的,发抖的是我。一片温热的潮水不知从身体里的什么地方突然汹涌而出,我放任地闭上自己的眼睛,身体在灼热中发散成烟成灰。
当陆野离开我的身体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被汗水浸湿。陆野带着醉意,不一会儿,便已经沉沉地睡去。
今天我十七岁,我已经成年。
陆野的手机短信铃响,是叶欢的短信:我一小时后到你家,等我。
我冷冷地笑,按回复:我爱,等你。
我穿着被我自己撕破的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叶欢有大门的钥匙,她打开客厅的灯,赫然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我,不觉厉声问道,罗爱桐,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为什么总要突然冒出来吓人?
我缩着脖子抱着脚蜷在沙发上。她见我不说话,便径直去推陆野的卧室门,然后又跑去书房,见不到人才折回来问我,你陆叔叔呢?
我看了她一眼,眼眶里突然蓄满泪水。她狐疑地看了看我,又望了望楼上,她突然抽了口气,朝楼上我的卧房跑去,我听到意料中她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咒骂声。和陆野在一起这几年,只有我知道,他最讨厌自以为是而又表现强势的女人,叶欢是聪明人,平时扮得足够温顺,但今天,我想她不行。
当我七年前第一次看到叶欢时,她嘴角的那颗圆痣便让我联想到情欲的味道,那种味道能让男人神魂颠倒欲罢不能。我父亲曾为她,置家小性命前途于不顾,铤而走险,从下属单位的金库中私自挪出巨款,为她买房子,置首饰,帮她开公司并打通关节,她霎时成了我们当地炙手可热的女强人,当我父亲有天终于东窗事发的时候,她却弃我父亲于不顾,将公司和钱财全部转移。我父亲填不满昔日的亏空,不得不畏罪自杀。那一年,她让我的生活从人间跌入了地狱。
而七年后的今天,复仇才刚刚开始。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编辑/红豆 E-mail:hongdou9526@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