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妖蛾子】
　　传说中，飞蛾是地狱的使者。
　　每当夜幕降临，它们就会循着死亡的气息，挥舞着支棱棱的鳞翅，寻找垂危将死之人。它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的额头上，抖动着肥硕的下腹，吸走他们的灵魂，并将他们带往地狱。
　　也许，传说并不可信；也许，蛾子们是无辜的。可谁让它们的腰那么粗、肚子那么大、翅膀那么难看？谁让它们不小心翼翼地收起丑陋的模样，还偏偏喜欢到处扑扑飞飞，胡乱抖落翅膀上的灰粉？
　　飞蛾中，最令人作呕的，应该是舞毒蛾了吧？每年七月，当虫蛹羽化，雌蛾们披着灰白色的翅膀，懒洋洋地趴在树干或墙壁上，而暗灰色的雄蛾们则成群结队地飞舞在上空，如打了鸡血一般横冲直撞。
　　若是普通的舞毒蛾也就罢了，虽说面目可憎，但个头不大，只要不捏起它们的翅膀凑到鼻尖前仔细打量，倒也不至于令人心生恐惧。可幺蛾岛的舞毒蛾就不一样了，它们的体型是普通舞毒蛾的数倍，展翅高飞时犹如天鹏一般，肥嘟嘟的腰肚上顶着茶褐色的脑壳。即便在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它们毛刺刺的触角，毛刺刺的唇颚，毛刺刺的……
　　单是想象一下，都令人毛骨悚然。
　　每年七月末、八月初，大量的巨型舞毒蛾从四面八方向幺蛾岛汇聚而来，岛屿四周的海域上空，遮天蔽日，或灰褐或灰白的翅膀互相碰撞着，发出巨大的声响。稻谷大小的粉末沸沸扬扬地落进海里，无数鱼虾翻着肚皮飘上海面。
　　大批的巨型舞毒蛾吸引了更大批更巨型的黑瘤姬蜂，黑瘤姬蜂又引来超巨型海鸟，超巨型海鸟又招惹来超、超巨型的海蛇。一时间，舞毒蛾、黑瘤姬蜂、海鸟、海蛇，密密麻麻地在海天之间互相蚕食，搅成一团，裹云卷浪，天昏地暗。
　　因此，自七月末起直至中秋，幺蛾岛附近海域的渔民都会集体逃往内陆避难，而幺蛾岛的居民，也各自封门锁户，藏进提前挖好的暗道里。
　　中秋之夜，逃过劫难的蛾子们拼死扑向幺蛾岛，而次日，岛上就会铺天盖地趴满了舞毒蛾的尸体。
　　于是，岛上的男女老少纷纷从地道里爬回自家院落。他们用扫帚将巨型舞毒蛾抖落的粉末扫进麻袋，抛进小岛中央的炼炉中，提炼出黄灿灿的金粒儿；他们将舞毒蛾们的翅膀折断，打磨成各种兵器，这些兵器不但锋利无比，而且轻如蝉翼。最可怕的是，它们还含有剧毒，哪怕只是被它们划破皮肤，也会瞬间死亡；他们将舞毒蛾那粗壮肥美的身体煮进沸腾的药水里，熬制成油腻腻的、具有美容功效的舞蛾膏。舞蛾膏会被装进精美剔透的琉璃瓶里，一部分当作贡品献给皇宫妃嫔，另一部分则高价卖给名媛贵妇。
　　除此以外，幺蛾岛附近海域的渔民们也会捞到许多好处：被毒死的鱼虾们可以提炼出名为“舞毒”的毒药；黑瘤姬蜂的那半透明的薄翼碎片可以做成点缀在华服上的亮片；海鸟的一片巨羽就能做出一条价值百金的绒被；而最珍贵的，就属在乱战中死去的海蛇，它的鳞皮和筋骨，都是万金难求的补药。
　　没有人知道那些巨型舞毒蛾从哪里飞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要飞往幺蛾岛，更没有人知道它们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死去。
　　人们只知道，那些丑陋的妖蛾子，会给他们带来无与伦比的财富。
　　【第一章 巨柿林】
　　………………………………………{1}
　　墨玉又回来了。
　　就像往年一样，他轻飘飘地落在巨柿林中央的老木桩上，宽大的黑袍上点缀着两排银白色斑点，长袖迎风飘起，仿若一只美丽的玉带凤蝶在明黄色的柿子花间翩翩起舞。
　　巨大的毛毛虫们从林子里探出头，纷纷爬到木桩下。它们翘起前肢，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墨玉的脸也好看，皮肤黑亮，眼睛细长，鼻梁高挺。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眉目间隐约带着阴郁的贵族气质。
　　毛毛虫们激动地大叫着：“墨玉！墨玉！墨玉！”
　　千百年来，巨柿林里曾孕育出无数条色彩斑斓的毛毛虫，红蓝相间的皮肤外，笼着一层彩色的绒刺，特别漂亮。可是，这些美丽的毛毛虫，最后全都变成了灰不溜秋的蛾子，就算幻化成人形，也是又土又丑的模样。
　　墨玉呢？
　　墨玉是巨柿林的传奇，关于他的故事，每条毛毛虫都耳熟能详。
　　墨玉刚刚孵化时，只是一条恶心的暗黑色毛毛虫。后来他离开了巨柿林，破茧成蝶，出落成如今这般标致。既然连墨玉那么丑陋的毛毛虫都可以变成王子，那么它们这些天生的“美人坯子”为什么反而要变成难看的蛾子？
　　除了长相之外，墨玉与它们最大的不同是：他离开了巨柿林！
　　对！墨玉成功的关键，就是离开巨柿林！
　　“今年的柿子花粉尤其美味，”每年夏初，墨玉都会回到巨柿林，用这句俗套的开场白开始他的演说，“天界的仙人们一定十分喜欢！”
　　毛毛虫们欢呼雀跃，好像是它们培育了那些妖娆盛开的柿子花。天知道若不是仰仗着这块风水宝地，巨柿林早已被这群只会啃树叶的家伙们害得寸草不生。
　　“你们甘心一辈子在巨柿林做一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还是愿意像我一样，成为天神的使者，拥有迷人的外貌、受万众敬仰？”墨玉的陈词滥调百听不厌，毛毛虫们群情激昂，跃跃欲试。
　　“去幺蛾岛吧！”墨玉的双臂幻化成巨大的翅膀，黑色鳞翅上的白色斑点，犹如点缀在夜空的明星，“只要在中秋之夜赶到幺蛾岛，只要在幺蛾岛得到圣光的照耀，你们就能得到神的指引，成为令凡人战栗的引灵使！”
　　嘭！嘭！嘭！
　　毛毛虫们就地施展变身术，它们以墨玉为蓝本，纷纷幻化成人形——没办法，它们唯一见过的“人类”，就是墨玉。
　　毛毛虫们头脑简单，资质又差，它们之所以具有灵识，完全是因为这片土地和巨柿林的滋养。因此，它们那点低微的、未经雕琢的变身术效果，简直如马戏团的小丑一般令人发笑。
　　墨玉当然不会笑，他仍摆着一副又酷又拽的面孔，翘起大拇指，对着巨石下那群缺胳膊少腿又黑又胖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类”称赞道：“好样的！但你们要记住，神仙不是人人都能当的！要想成为引灵使，就必须做好排除万难的准备，必须有牺牲性命的觉悟！” 　　“吼嘿！吼嘿！吼吼嘿！”毛毛虫们满腔壮志，向巨柿林外爬去。虽然勉强变成了人类，但若要这些没骨头的东西直立行走，还是大有难度的。
　　“站住！你们这群没脑子的家伙！不要去！”一只灰白色的巨蛾从天而降，挡在队伍前面，它挥舞着毛刺刺的腹足，大叫道：“墨玉是骗子！难道你们还没发现吗？那些走出巨柿林的毛毛虫们，从来没有回来过！”
　　“那又怎样？”一个长着五对手足的毛毛虫昂起头，瞪着黑溜溜的眼睛，“成了引灵使，当然不会再回到这个鬼地方啊！”
　　“凡是走出巨柿林的毛毛虫全都死了啊！”灰白色巨蛾大声道。
　　“当然啊，不拼上性命，怎么能成为神仙呢？我们已经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另一个人面虫身的家伙反驳。
　　这时，墨玉优雅地张开双翅，飘舞在上空，“哎？这不是念念吗？看吧——”他高抬着下巴，指着那只被称为念念的飞蛾，“看看念念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它就是最佳的反面教材，没有勇气跨出巨柿林的懦夫，一辈子只能像它这般丑陋！”
　　“吼嘿！不要！我们不要这样窝囊一辈子！”毛毛虫们推开念念，大步向前。
　　“你们不要痴心妄想了！我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一辈子都只能是蛾子！”念念的声音淹没在毛毛虫们激昂的吼声里。
　　“你说得没错，”待到毛毛虫们远去，墨玉傲然落在念念身旁，“蛾子就是蛾子，就算再勉强插上蝴蝶的翅膀，也仍是烂蛾子！”
　　念念垂下眼，躲到树干后面，幻化成一个肥嘟嘟的白衣少女，蛾眉螓首，憨态可掬，比那些毛毛虫们像样儿多了。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和墨玉站在一起。
　　“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推向死路？”念念扬眉质问。
　　“死路？”墨玉凝神望着毛毛虫们的背影消失在巨柿林的尽头，“也许确实是死路吧！它们中的大多数，要么被猎妖师们捕获，要么被人类猎杀，要么会迷失在凡尘的烟火中，只有极少数能抵达幺蛾岛对面的化羽城。它们将在化羽城蜕变成飞蛾，然后，或死在海浪里，或葬身于更可怕的巨兽之口。在这成千上万的毛毛虫中，也许只有百分之一能抵达幺蛾岛，可在那里等待它们的，将是更加可怕的考验……”
　　念念怒道：“你恨我就冲我来好了，不要连累其他人！无论怎么说，巨柿林也是曾养育过你的土地！”
　　墨玉淡然一笑：“正是因为我感激这片给予我灵识的土地，所以，我才希望大家能和我一样，体验完全不同的生命历程！”
　　说罢，墨玉化成玉带凤蝶，飞上天空，“已经一百多年了，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族人纷纷离你而去，踏上改变命运的征途。念念，你真的不寂寞吗？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做一只妖蛾子吗？你真的不想知道外面的滚滚红尘是如何香艳诱人吗？你真的不想弄明白幺蛾岛到底有没有天神吗？你甘心吗？真的甘心吗？”
　　念念确实有点不甘心。
　　可是，如果走出巨柿林，就等于失去了这片土地的庇佑，而那样的结果可能是……死！
　　石缝里，新的虫卵正在慢慢孵化，念念趴在柿子树的树干上，抬眼望了望远处飘来的浮云，轻轻闭上眼睛。明年，又将有一大批毛毛虫被墨玉蛊惑……
　　也罢！死就死吧！
　　………………………………………{2}
　　从巨柿林到幺蛾岛对岸的化羽城，沿途有不少城镇。每年六月到八月，就是这些地方最繁忙的时节。他们高价请来猎妖师，在街市和荒野布下天罗地网，专门诱捕落单的毛虫怪们——没有人能阻止成群结队的毛虫怪，即便它们头脑简单、神经大条，但当它们因坚定的、改变命运的意志而聚集在一起时，就算是广法寺最有修为的德引大师，也无力阻挡数以万计的巨大的毛虫怪。
　　它们像一架庞大的碾压机，一路“吼嘿吼嘿”地尖叫着，所到之处，只剩下一片荒芜。
　　虽然如此，沿途的城镇仍因它们每年一次的大迁徙而变得生机勃勃，只要能猎捕到一两只毛虫怪，就能获得巨额的财富。就算运气不好一无所获，毛虫怪们留下的粪便，也能肥沃一方土地，给来年带来更好的收成——它们的身体的每一寸，都蕴含着那巨柿林的灵气。
　　念念比那些毛虫怪们聪明一点，她昼伏夜出，白天时幻化成人形躲在客栈里睡觉，到了晚上才敢循着毛虫怪们的气味儿，小心翼翼地赶路。
　　一路上的惨象，更令她坚定了去幺蛾岛的决心！只有揭开幺蛾岛的真相，才能让她和她的同族，永远摆脱这场无休止的集体自杀。
　　落单的毛虫怪们，要么被猎妖师装在笼子里，像调教宠物一样，令它们摆出各种可笑的造型哗众取宠；要么就被猎杀，将尸体悬挂在店铺中，就算是看一眼也要收一串钱；更惨一些的，被提前埋在泥土中的地刺割肠破肚，连个全尸都没有。
　　就这样，念念走走停停，逐渐被毛虫怪大军远远落下。终于，在连续几天的暴雨之后，她彻底失去了它们的气息——这座城的商店里，没有毛虫怪的尸体；这座城的闹市中，也没有毛虫怪的滑稽表演；这座城的人们，根本没有人见过毛虫怪，那些硕大的毛毛虫只是说书人口中的传说而已；甚至，这座城的夜晚，连可供她辨别方向的月光也没有，只有璀璨的火光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那火光就在不远处，柴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散发出柿子树的清香。
　　呵，想必是用柿子树的枝干燃起的火把吧？
　　在这遥远的异乡，也有柿子树吗？念念恍然回到自己还是一条毛毛虫的时候。
　　那时，墨玉也是一条毛毛虫。他如今的冷傲，恰是源于彼时的自卑。
　　想想都觉得好笑，那是多么丑的一条毛毛虫啊！黑褐色的身体上印着单色斑纹，像鸟屎一样趴在肥美的柿子树叶上。因此，他那时的名字并不叫墨玉，而是叫“鸟粑粑”。
　　当其他毛毛虫们大快朵颐的时候，它只是小口小口地啃食着叶子的边缘，那惺惺作态的做作样儿愈加令同伴反感。后来，即便他的皮肤变成了墨绿色，比以前稍微好看了点，但和其他色彩斑斓的毛毛虫相比，他仍是那么特立独行。
　　没有人愿意和墨玉在一起，甚至连被他沾过的枝叶，大家都会远远地绕开。每每夜深人静，当雄性舞毒蛾在夜色中翩翩起舞时，墨玉都会躲在背光处暗自落泪。 　　“你哭什么？”念念是唯一一条肯与他说话的毛毛虫。
　　“我怕……”墨玉低声说，“我怕自己永远长不大，我怕自己永远都是一条毛毛虫……”
　　“那你就多吃点啊！你的食量太小了！不要担心柿子树会被吃垮啦，今天被吃掉的叶子明天就会很快长出来的！”念念说。
　　“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那么能吃，其实我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吃啊！”墨玉说着，又勉强啃了一片叶子，它仰头看着飞舞的雄蛾们，“你说，我到底能不能长出那样的翅膀？”
　　念念想了想，说：“不能！”
　　墨玉黯然蜷缩到叶子下面，“果然，我是一条废虫……或许，我根本不是毛毛虫，而是一坨真正的鸟屎？”
　　“白痴！鸟屎会像你一样不断长大吗？”念念用肥硕的身躯拱了拱他，压低了声音说，“告诉你个秘密吧，我见过你的母亲。虽然她来到巨柿林时，我还是一只刚刚孵化的幼虫，但我清晰地记得，她和这里的每一只蛾子都不一样。”
　　墨玉猛地僵直了身子，问：“她什么样？”
　　“她的翅膀就如剔透的墨玉一样好看！”说着，念念看了看他，“以后你就叫墨玉吧，因为总有一天，你会长出像你妈妈一样美丽的翅膀，比巨柿林任何一只飞蛾都好看的翅膀！”
　　“嗯！”墨玉开心地点点头，“就叫墨玉，比‘鸟粑粑’好听多了！”
　　柿子树的香味儿越来越浓郁了，在熊熊燃烧的火光里，隐约映出墨玉俊朗的那脸庞，念念觉得浑身发烫，就像墨玉第一次回到巨柿林那天一样。
　　那天，她躲在粗壮的柿子树后，偷偷望着他。他用那样淡然的神情、那样不经意的语调，讲述着毛毛虫们做梦都无法想象的传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身体和灵魂，全都燃烧起来……
　　“快把火浇灭！万一烧死就赔大了！”远处有人惊呼。
　　念念猛然回过神儿，周遭的城市和街道突然消失了，她发现自己身处旷野，而身体不知何时被打回原形，黏在一个巨大的灯笼上。
　　………………………………………{3}
　　大灯笼里散发出浓郁的芬芳，初闻时沁人心脾，但闻得越久，念念越觉得头昏脑涨，四肢无力，就连灯笼罩外那薄薄的一层虫胶也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小道士跑到灯笼旁，对着她指指点点。
　　“好大的蛾子啊！”小道士凑上前看了看她，顿然打了个激灵，“哎呦妈呀，世界上怎么有长得这么恶心的东西！鸡皮疙瘩都被吓碎了！”
　　小和尚得意道：“厉害吧？你若肯做我的保镖，我就把这盏诱蛾灯送给你。这一路上，只要有早熟的毛虫怪羽化成蛾子怪，都逃不过诱蛾灯的诱惑！这可是我们花家祖先从一只超级厉害的妖怪嘴里套出来的独家秘籍，别人可是做不出来的！等到了化羽城，我再把诱蛾灯的制作方法传授于你。从此以后，你每年都可以轻易猎捕到很多大蛾子，就算专门卖灯笼也能大发一笔横财！”
　　小道士摸着下巴看了看小和尚，又看了看大蛾子，犹豫不决。
　　小和尚继续怂恿道：“等你有了钱，还怕拜不到厉害的师父吗？到时候，说不定连九思天师都会从坟墓里爬出来，磕头求着收你当徒弟呢！”
　　“谁要拜他？！”小道士急忙摆手，随即，他下定决心道，“也对，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拜师父？好吧，成交！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现在这盏诱蛾灯已经是我的了，所以这只蛾子也是我的，一会儿卖了钱，一分都不会分给你！而且……”小道士咬着拇指想了想，补充道：“我会一直保护你到化羽城！只不过，这事儿千万别被别人知道，不管怎么说，我玄乐也是堂堂玄门弟子！如今，和尚竟然成了道士的主顾……传出去太丢脸了！”
　　小和尚讪讪地笑道：“我，花尽，不仅是享誉江湖的《妖谱》传人，而且还是猎妖师联盟盟主德引大师的亲传弟子！现在却落得让一个小道士保护的境地，我才是丢脸的那个好吧？”
　　“既然如此，那咱俩就假装是朋友好了！”小道士勾住小和尚的脖子，“不过要约法三章！第一，你不许故意招惹是非给我添麻烦！第二，我只护送你到化羽城不负责帮你找钱小串！第三，就算假装是朋友，你该给我的报酬也一分不能少！”
　　花尽点头同意。
　　于是玄乐背起大灯笼，带着花尽向最近的城镇走去，他乐颠颠地说：“听说活的更值钱！”
　　念念想起毛虫怪在街市上的境遇，奋力扑了扑翅膀，哀求道：“求求你们！现在就杀了我，我宁愿死也不要成为玩物！”
　　“啊——”玄乐尖叫一声，猛地将背上的灯笼甩出去，然后跳到花尽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颤声道，“说、说话了！蛾子说话了！”
　　花尽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将他推到前面，鄙夷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种状况下，应该是你站出来保护我的吧？前些天看你在月光山挺能干的啊，那么多皿妖你都敢跳出来逞英雄，怎么现在看到一只半死不活的妖蛾子就吓成这样？”
　　玄乐斜眼瞄了瞄躺在地上弹蹬腿儿的大蛾子，只觉得连五脏六腑里都冒出鸡皮疙瘩来，“皿妖比它好看啊！而且，当时还有很多法力高强的猎妖师躲在暗处，我知道他们不会见死不救才敢跳出来的啊！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你懂吗？只有我一个人啊！我还从来没有独自面对过妖怪欸！”
　　“喂！你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抓过妖怪？”花尽叫道，“你该不会是骗子吧？你和我一样根本不会法术对不对？”
　　“我当然会法术啊！”玄乐跳起来。
　　念念努力抬起头，望着在不远处斗嘴的小和尚和小道士，心想，这就是人类的吧，万物之灵，比墨玉还高高在上的物种。
　　与墨玉的刻意冷傲相比，他们连姿态都懒得做。她的生命，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的怨恨和她的执念，他们全都不屑一顾——不是故意不屑，而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没有人会在乎一只蛾子的生死。
　　在这个热浪滚滚的夏夜里，她在他们充满友情的打打闹闹里垂死挣扎。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花尽大步向自己走来，夜风卷起他的衣袖，露出红绳串起的十枚铜钱。用钱串当手链？应该是个贪财的人吧？ 　　“你还好吧？”花尽打开水壶稍微冲洗了一下诱蛾灯灯罩上的虫胶，将她小心翼翼地拖到地上，关切地问，“你会说话、会求饶、有灵识，你是妖，对不对？”
　　念念用翅膀挡住毛刺刺的脸，努力让自己幻化成人形。她明知这是自己逃生的最佳机会，却用最后的法力做了这么无聊的事。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死，也要死出个人样儿来……
　　【第二章 化羽城】
　　………………………………………{1}
　　“你脑子进水啦？”玄乐将花尽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说好了我要拿它卖钱的，你该不会因为它变成个女人就怜香惜玉了吧？”玄乐边说边瞄了一眼念念，“而且，就算变成女人也毫无魅力可言，你的口味也太重了吧？”
　　花尽轻轻摸了摸腕上的钱串，说：“我给你制作诱蛾灯，是因为铺天盖地的毛虫怪和飞蛾怪毫无人性可言，它们只是出于本能奔向目标，虽然能给沿途的城镇带来财富，但是也害死了不少来不及躲避的百姓。可是念念不一样，她有名字，有思想，有灵魂，明事理，辨是非，她和钱小串一样，都是有爱有恨有感情的！她们只是和我们的身体结构不一样而已，你若把这样的她拿去卖钱，那和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玄乐愤愤道：“那就让它自生自灭好了，干吗非要带着它！”
　　花尽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塞进玄乐手里，“算啦算啦，你还是杀了她吧！反正她处于昏迷中一时半刻也没有自保的能力，还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
　　玄乐握着刀愣了愣，反问道：“干吗要我去杀？”
　　花尽道：“因为你是我保镖啊！因为你不愿意带她一起走啊！”说着，花尽将玄乐推到念念身边：“就当是做好事了，反正她也不是人！”
　　玄乐咬着牙举起刀，故意不去看念念的脸。湿热的夏夜令他喘不过气，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地渗入泥土。“可恶！”玄乐突然将刀抛到一边，“好吧！我同意带她一起走！”
　　花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你在月光山奋不顾身跳出来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别的臭道士不一样！”
　　玄乐道：“不过我有个条件，让她离我远一点！蛾子就是蛾子，就算幻化成人形，也觉得莫名恶心！”
　　花尽摊摊手：“那怎么行？她现在昏迷着，你得背她走啊！”
　　玄乐吼道：“凭什么让我背！”
　　花尽一脸无辜：“因为你不舍得杀死她啊！你若杀死她，自然就不用背了！”
　　就这样，一个和尚，一个道士，还有一只妖蛾子，一起踏上了前往化羽城的旅途。
　　事实证明，花尽的决策相当明智——念念恢复健康之后，不但成为他们的保镖，而且每到夜晚，就会化身成巨大的飞蛾，载着花尽和玄乐翱翔夜空，着实省了不少脚程。
　　………………………………………{2}
　　“咳咳咳！这些粉尘会毒死人的！”玄乐大叫道。
　　“舞毒蛾只有在受到攻击或攻击敌人时，鳞翅上的粉末才具有毒性，平时没事的。”念念边说边故意用力抖了抖翅膀。
　　“讨厌啦！为什么我感觉自己正在骑着一只会飞的大蛆？好想吐啊！”玄乐哀号。
　　“别吐！挺住！”花尽猛地捂住玄乐的嘴，然后按住他的咽喉向下撸，“咽下去！”
　　“啊！”念念突然尖叫一声，身体剧烈抖动着，“什么东西，好烫！”
　　花尽急忙抬高手腕，“对不起，我的钱串不小心碰到了你的翅膀。”
　　“天哪！”念念惊呼道，“那么烫的东西，你怎么还戴着？”
　　花尽摸了摸已然被烫得通红的手腕，低声说：“就算它蚀入我的骨髓，我也不会取下来……”
　　念念道：“想不到你这么爱钱……”
　　玄乐实在忍不住，插嘴道：“他不是爱钱，是爱钱小串！”
　　“钱小串是谁？”
　　“一只铜钱妖，花尽腕上的那串铜钱，就是钱小串的身体。”玄乐很八卦地讲道，“花尽有个宝贝，名为《妖谱》，其中记载着各种妖怪的详细资料，无论是猎妖师还是妖族，都想将它据为己有！”
　　“咦？那不是很简单的事吗？花尽好像一点法力都没有啊！”念念转头看了看花尽，“他根本就没有自保能力，就连我这个只修炼了一百多年的妖蛾子都能一手捏死他呢，何况是……”
　　玄乐打断她，“哎呀，他现在是很弱啦，但是以前很强的哦！因为那本《妖谱》本身就具有灵力，谁都伤不了他，所以他就被娇惯成温室里的小花儿啦，除了动动笔杆子之外，啥都不会干！”
　　“那么钱小串呢？是一只很强大的妖怪吗？”念念继续问，“一定很漂亮很厉害吧？”
　　“其实和你差不多啦，一只由十一枚铜钱幻化而成的无名小怪，每天做着白日梦，希望能修炼成妖，被花尽载入《妖谱》。后来机缘巧合她被浸泡在仙草露中，终于变成妖！可惜之后没多久，就为了救花尽被打得元神俱散，身体也散落四方。”
　　“然后呢？”
　　“然后花尽只找到了十枚铜钱，还差一枚。等十一枚铜钱凑齐了，钱小串就可以复活了！”玄乐讲得兴致勃勃，“前段时间呢，他误以为月光浆可以令钱小串复活，结果差点儿命丧月光山，幸亏我和我的道友们出手抢救，他才捡回一条小命！从此以后，他对我敬仰之情就如长恨歌一般延绵无绝期，死缠烂打求我做他的保镖，帮他到化羽城去找那最后一枚铜钱！”
　　“为什么他知道那最后一枚铜钱在化羽城呢？”
　　“因为他那个什么都没教过他的师父，曾在钱串上施法加持，花尽距离第十一枚铜钱越近，钱串的热度就越高。”说着，玄乐推了推花尽，问道，“我说得没错吧？”
　　花尽耷拉着脑袋，隐约发出轻微的鼾声。
　　念念小心翼翼地放慢了速度，心想，是装睡吧？
　　别人口中那段轻描淡写的故事，却是自己生命中最刺骨的悲伤。所以干脆不说，不想，不听，任凭那个故事演化成无数个版本也从不辩解、不纠正，假装往事随风，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假装那是别人虚构的传说。 　　也许，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个无法言说的故事，念念也有。
　　当然，那个故事与墨玉有关。在墨玉被驱逐出巨柿林的那个晚上，念念杀死了墨玉的母亲——一只漂亮到令人垂涎的玉带凤蝶。
　　当时，念念还是一只肥美多汁的毛毛虫。
　　那夜，她听到巨柿林的叶子们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看到一只巨大的玉带凤蝶在夜空中飞舞，乌黑的翅膀泛着星芒，仿若被圣光笼罩着的天使。
　　念念想都没想，迅速爬到树梢，拱起身子，猛地凌空而起，砸向那只美丽的玉带凤蝶。她胖，但不笨拙，这招“千斤压顶”她练过很多次。练习时，很多毛毛虫都笑她无聊，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招挺二的，但没办法，身为拥有体重优势的毛毛虫，她只能学会这一招。
　　她之前被同伴们嘲笑的练习，就是为了这一刻！她肥硕的身体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她重重地砸在玉带凤蝶的身上，她蠕动着身躯将她碾压成一团模糊的黏液。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与墨玉之间的情义，永远结束了。因为这只玉带凤蝶，就是他朝思暮想的母亲。
　　墨玉的妈妈死了，美丽的翅膀逐渐失去光泽。
　　念念觉得惋惜，为那对翅膀惋惜。于是，她做了一件可耻的事——她在泥土里打了个滚儿，然后轻轻扯下那对不属于她的翅膀，用烂泥将它们固定在自己肥大的身躯上。
　　墨玉正好目睹了这诡异而滑稽的一幕。他看了看凤蝶被砸入稀泥的腰肢，又看了看念念身上那对极不相称的翅膀，突然疯了一样向她冲过去，嘴里大喊着：“她是来接我的对不对？她是来找我的对不对？你这丑陋的蛾子！恶心的烂蛾子！就算你插上再美丽的翅膀，也永远都只是蛾子而已！”
　　墨玉的叫声引来了越来越多的毛毛虫，他们本就排斥他，如今见他竟然攻击巨柿林最受欢迎的毛毛虫，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墨玉被驱逐出了巨柿林，几十年都没有再出现过。
　　直到当年的毛毛虫们变成了飞蛾，离开了巨柿林，直到柿子林逐渐淡忘了当年的往事，他才在柿子花盛开的季节，以“帮助天神采集花粉”的名义，重返巨柿林。
　　从此，巨柿林的毛毛虫们有了梦想，一个将它们引入死亡的梦想。
　　………………………………………………………{3}
　　由于念念的帮助，花尽和玄乐终于在八月十五早晨赶到了化羽城。
　　当时，城中已经闭市，各家各户都已经收拾好行李，逃难的车流绵延百里。
　　城外的小树林中挂满了巨大的虫茧，虫茧散发出的暗黄色的毒气，令树林四周方圆十里，鸟兽尽绝，草木不生，根本无法靠近。今夜，毛虫怪将破茧而出，飞向传说中的幺蛾岛，犹如朝圣一般。
　　“还是找不到吗？”念念担忧地看了看花尽的手腕。
　　花尽摇摇头。
　　此时此刻，他腕上的皮肤已经被钱串烫得皮开肉绽，幸而串起铜钱的红绳是《妖谱》的装书线，本来就具有几分灵力，若是普通的绳子，只怕早就被烧断了。“疼吗？”念念问。
　　“我希望更疼一些，”花尽说，“越疼，说明我距离她越近。” 花尽凝神，仔细品啜着源于腕部的剧痛，一点一点地调整方向，穿梭于街巷之间，寻找那最后一枚铜钱的位置。
　　念念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这句话好帅！这才是爱情吧？真好，人世间有他这样的人，真好。
　　“钱小串不在城里，”花尽望着化羽城的西门，“在海的另一边，幺蛾岛。”
　　“喂！”玄乐突然扯了扯念念的胳膊，“你的脸！”
　　“什么？”念念一回头，只见大街上的人们尖叫四散。
　　“妖怪！有妖怪！”
　　“妖蛾子！妖蛾子进城了！”
　　念念抬手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脸上毛刺刺的，眼球变大凸起，差点儿就现了原形。她急忙捂着脸蹲下来，努力让五官恢复人形。
　　晚了。
　　“不是蛾子怪，是妖！”几个道士从街边的茶铺跳出来，挥舞着拂尘，将花尽三人围在中央，从他们的架势看，应该全是经验丰富的猎妖师。
　　“玄乐，上！”花尽将玄乐推到前面，“你不是想成为很厉害的猎妖师吗？机会来了！打败这几个人，你就可以扬名立万了！”
　　“你当我是白痴啊！”玄乐嘀咕着瞪了花尽一眼，硬着头皮走到那几个猎妖师跟前行了礼，讪笑道，“几位前辈误会了，这只妖蛾子是我路上抓的，已经被我驯化得像宠物一般听话了，绝对不会伤人的！”
　　“妖怪也能驯化？”猎妖师们将信将疑。
　　“当然当然，不信你们看！”玄乐背过身，对念念使了个眼色，然后胡乱舞了几下拂尘，念道，“玄乐秘技！妖蛾显形！”
　　念念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又看看花尽，低头绕着衣角。
　　“显形！显形！！”玄乐冲着念念挤眉弄眼，低声道，“喂，配合一下，变成蛾子啊！”
　　“不要，我不是宠物。”她说，她不要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变成那么恶心的模样。
　　“哈哈哈！”猎妖师们大笑着。
　　“其实她只是心情不好啦！”玄乐无力地解释。
　　“心情不好？！我看是你这小道士被妖蛾迷惑了吧？你还真以为她是炕头上的懒婆娘，哄一声才肯动一下吗？”猎妖师们猥琐地打量念念一眼，“这姿色也忒差了点儿！”
　　“各位前辈，这只妖蛾确实已经被晚辈收伏，过几日就会带回广法寺。”花尽实在看不下去，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走到前面，还煞有其事地念了句“阿弥陀佛”。其实他心里知道自己并非真心皈依佛门，只不过是德引大师厚爱，名义上收了他这么个弟子，免得他在外面被人欺负。
　　那几个猎妖师听花尽提到“广法寺”，又见他腕上戴着钱串，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道士大声问道：“难道这位小兄弟，就是德引大师新收的弟子、《妖谱》的传人，花尽？”
　　花尽喜上眉梢，心想师父是猎妖师联盟盟主，这几个道士怎么着也得给他老人家几分薄面吧？于是他急忙点头道：“正是。” 　　“如此，就更不能放过你们了！”一个道士冷笑道。
　　“喂，前辈！你们要想清楚啊，得罪了德引大师可不是闹着玩的！”玄乐手忙脚乱地拔出长剑。
　　“只要有了《妖谱》，德引那老和尚还算个屁！”
　　“该死，早知道会闹成这样就不当你保镖了！”玄乐将花尽掩在身后，双手握剑，颤颤地乱晃着，对那几个道士吼道，“别逼我啊！大家都身在玄门，干吗要自相残杀啊！”
　　花尽轻轻拍了拍玄乐的肩膀，“算了别逞强了，我知道你打不过他们。”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页纸塞入他的掌心，“拿着，这是诱蛾灯的制作方法。当初说好的，你只负责护送我到化羽城而已，如今你的任务圆满完成，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说罢，花尽转头看了看念念，说：“趁着他们现在一心只想夺《妖谱》，你也赶紧逃吧，能飞多远飞多远。”
　　玄乐接过图纸揉成一团，摔在花尽脸上，大声道：“你小子装什么高尚，逞英雄这种事历来都是我的专长，你不要抢我戏份好不？”
　　念念也说：“在找到钱小串之前，你没有资格‘舍生取义’！”
　　就在这时，天空忽地一暗，一只巨大的玉带凤蝶俯冲而下，只见它侧身滑过街道，黑色鳞翅在地面卷起狂风，那几个道士担心风中有毒，急忙屏住呼吸，护住双眼。
　　是墨玉！
　　“快上来！”他伸出腹足，将花尽、念念和玄乐抛向后背，“抓紧了！”
　　墨玉的肚皮擦过地面，然后直直地飞向天空。
　　道士们气急败坏，无奈他们修行不够，不会飞行，只好气得干跺脚。
　　【第三章 幺蛾岛】
　　………………………………………{1}
　　墨玉将他们三人抛在海边的悬崖上，然后轻巧地落在地上，巨翅在身后竖起，化作墨色的长袍，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化作人形，身材修长，眉目清朗。
　　玄乐忍不住啧啧赞道：“同样是鳞翅目虫妖，蝴蝶的境界就是与蛾子不同！”
　　念念深深低着头，小心地退开几步，生怕自己的丑模样污了旁人的眼。
　　花尽拍了拍念念的肩膀，宽慰道：“若我说，念念的变身术其实是最高明的。我的《妖谱》中记载着很多灵妖，他们幻化成人时，总是千方百计把自己弄得像画中人一般美艳。因为他们好容易修炼成人的模样，生怕自己不被当成人看。殊不知真正的凡人又有几个貌若天仙的？大多数人都是像念念这样的，平凡，但最有人样儿。”
　　“对啊！对啊！”玄乐向来没立场，附和道，“我们猎妖师寻妖时，基本就是看谁最好看就抓谁！”
　　念念咬着嘴唇，心中一片感激。随即，她抬眼看了看墨玉，小声说道：“谢谢你救我和我的朋友。”
　　“朋友？！他们只不过是把你当成交通工具而已！像你这样的人也配有朋友！”墨玉不屑地笑笑，“我刚才只是想救花先生，顺便搭上你罢了。”
　　说罢，他毕恭毕敬地冲花尽行了礼，问道：“您就是《妖谱》的传人，花尽先生吧？”
　　花尽不禁问道：“你该不会也是为了抢《妖谱》吧？”
　　“不，”墨玉摇摇头，“我只是想问问先生，《妖谱》中，有没有关于一只蝶妖的记载？她的名字叫闰星。”
　　花尽拨开滚烫的铜钱，将《妖谱》的装书线贴近额头，从中读取历年的资料，“闰星，人称玉带仙子，我的太爷爷遇到她时，她还是一只修行了八百年的蝶妖，只不过……”花尽忽然抬起眼，看着墨玉，“她是你什么人？”
　　“母亲。”墨玉说。
　　念念不安地颤抖着，扯了扯花尽的袖子：“别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的事上了，你不是还要去幺蛾岛找钱小串吗？”
　　“只是说几句话而已，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墨玉打断她，“而且，如果花先生肯如实相告，墨玉可以保证花先生能平安抵达幺蛾岛。”
　　“不要说！”念念突然大叫一声，也顾不得难看，瞬间化成巨蛾，将花尽抛上后背，扬起翅膀，快速向幺蛾岛的方向飞去。
　　墨玉怒道：“烂蛾子！念在当年大家做毛毛虫时的情分，我本不忍心亲手杀你！想不到你心眼儿这么坏！也罢，新仇旧恨，今日我们就一同算清吧！”
　　墨玉躬身化作巨蝶，正要追赶，却见玄乐死乞白赖地跳到他背上：“不要丢下我！我可是花先生的朋友哦！”
　　夕阳坠入大海，圆月升上树梢，树林里，有毒的雾霭正逐渐散去，毛虫怪们从虫茧中探出头，抖了抖翅膀，展翅盘旋在树林上空。很快，越来越多的飞蛾怪们破茧而出，乌压压一片，向海面席卷而来。
　　………………………………………{2}
　　“听墨玉的说辞，你们应该是朋友吧？” 花尽匍匐在念念背上，低声问道。
　　“嗯，在我们还是毛毛虫的时候。”念念黯然。
　　“因为你把墨玉当朋友，所以才杀死闰星的吧？”
　　“嗯。”念念点点头，敏捷地躲过迎面扑来的巨浪。
　　花尽转头看了看身后，墨玉载着玄乐紧追不舍，“你不想让墨玉知道她母亲的事？”
　　“嗯。”念念努力扑扇着翅膀，“蝶妖将虫卵洒下巨柿林的时候，正好被我偷偷看到了。我听到她笑着说，只要有一颗卵能成功孵化，她就可以吸取那条毛毛虫的汁液，成功续命百年。而她之所以选择巨柿林，也许只是为了让毛毛虫更加美味一点。你知道，墨玉就是那条幸运而又可悲的毛毛虫。自从我和他成为朋友之后，每天都很努力地练功，就是希望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花尽长叹一声。闰星曾是很有名的邪妖，为了延长寿命，不惜使用残忍的禁术，用自己的后代的血脉来为自己续命。她施术续命时，也是法力最弱之时，因此才能被一条笨笨的毛虫怪“蓄意谋杀”。
　　“你不要告诉墨玉。”念念低声哀求，“我宁愿他怨我恨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他的生命只不过是母亲用来修炼的道具。他从小就是个自卑的孩子，这样残忍的真相很可能会彻底毁掉他。”
　　“嗯。”花尽点头，“念念，你和你的情义，即便在人类的世界，也难能可贵。” 　　念念轻笑道：“比你对钱小串那份执着的爱，我的情义差远了！”
　　就在这时，身后渐渐传来巨大的声响，只见墨玉拼命加速，越来越近，玄乐“咕哩哇啦”地大叫着：“快飞！快飞！快快快！”
　　墨玉疾速飞到念念身侧，喊道：“拔升高度！快！”
　　由于墨玉和念念各载着一个大活人，飞行速度难免不及刚刚羽化、精力充沛的飞蛾怪们，因此它们很快就追上来，“吼嘿吼嘿”地大叫着，互相碰撞着翅膀，飞向幺蛾岛。
　　紧接着，“嗡嗡嗡”渐行渐近，黑瘤姬蜂的大军从南面扑来，继而是海鸟的尖鸣，最后，三丈粗的海蛇在海中搅起巨浪。
　　墨玉一边躲着黑瘤姬蜂和海鸟的追击，一边大叫道：“喂！你不是猎妖师吗？搭把手！别只是瞎叫唤啊！”
　　玄乐紧紧抓着墨玉的背，终于说了实话：“其实我根本不会法术啦！入门时因为资质太差，师父不喜欢我，只让我扫扫地打打水，从来都没教过我本事，我这次出来，就是想寻一位肯教我又很厉害的师父！”
　　“想不到你这么没用！”墨玉猛然飞到念念上方，将玄乐甩到她的背上，喊道，“花先生！我说过我会保你平安抵达幺蛾岛，记住，你欠我一个真相！”
　　说罢，他幻化成人形，挥动着右臂自上而下顺时针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双手结印，飞身化作一圈乌亮的光环，笼罩在念念周围。
　　“我可不是在保护你，烂蛾子！”化成光环的墨玉冷冷地说，“你不过是又沾了花先生的光而已！”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了不起猎妖师，反过来保护你们！”玄乐觉得十分没面子，握拳发誓。
　　花尽敲敲他的脑门儿，“白痴！猎妖师怎么会保护妖怪？”
　　………………………………………{3}
　　他们刚刚飞到幺蛾岛附近的海域，黑瘤姬蜂、海鸟和海蛇们就纷纷停下脚步，像是在害怕着什么，它们慌乱地在原地打转儿，然后哀鸣着四散而去。很快，海面就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些执着的飞蛾怪，仍坚定不移地向目标飞去。
　　花尽突然很佩服那些头脑简单的家伙，只要认定了目标就不会改变，哪怕明知会赌上性命也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岛民们早已躲入地下，海岛上静籁无声。
　　念念精疲力竭地趴在海滩上，仰头望着半空的飞蛾怪们，问道：“它们要飞到哪儿？”
　　“圣光。”墨玉抬手指了指幺蛾岛的中央，那里正冒出冲天的火光，“哔哔啪啪”的声响远远传来，空气里弥漫着柿子树的清香。
　　“是诱蛾灯的香味儿！这场所谓的‘朝圣之旅’根本就是集体自杀！”花尽叫道，“念念，你不要去！玄乐，拉住念念，快！”说罢，他转头瞪着墨玉，问道：“墨玉，你到底在帮谁做事？”
　　“天神。”墨玉脸上波澜不惊。
　　“是我大意了！”花尽懊恼道，“我早就该想到是因为诱蛾灯的作用，幺蛾岛才会吸引如此大批量的飞蛾怪。”说着，他望着墨玉，目光凛然，“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口中的天神，应该是一只海妖吧？根据《妖谱》记载，海妖最喜欢吸食飞蛾怪的灵魄，为此他还专门发明了诱蛾灯。后来他遇到了我家祖先，被载入《妖谱》。当然，同时被记录下来的，还有诱蛾灯的制作方法。”
　　“《妖谱》果然名不虚传！”墨玉道，“没错，这座小岛本身就是他浮在海面上的一小片脊背。他在这里沉睡了千余年，只有中秋夜之后的黎明才打个哈欠，顺带将飞蛾怪的灵魄吸入腹中。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吵醒他！”
　　念念虽然早就知道墨玉心怀恶意，但她没想到他年复一年地到巨柿林蛊惑毛毛虫们，只是为了帮一只海妖填饱肚子。她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使，没想到，他竟自甘堕落到成为一只妖怪的奴仆。
　　花尽看了看念念，又看了看玄乐，无奈道：“凭我们这几只没本事的臭鱼烂虾，估计也没本事闹出什么花样儿来。玄乐，你陪着念念稍微休息一下，然后向回飞！墨玉，待到天亮时，若念念还活着，我就会告诉你关于闰星的事，所以你最好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那你呢？”玄乐问。
　　花尽垂头，钱串在夜色中发出忽明忽暗的红光，铜钱早已深深嵌入皮肉，“她在那里，”他指了指海岛中央的火光，“应该就在那盏巨大的诱蛾灯附近，我必须去找她！”
　　说罢，花尽大步向火光走去。
　　………………………………………{4}
　　在七夕之夜的那场人妖大战中，钱小串为了救花尽而被打回原形，十一枚铜钱散落四方，灵识随风消逝。当时，花尽只在战场寻得十枚铜钱，而那最后一枚落在一个小道士鞋袜的夹缝中，消失在人海。
　　后来小道士用这枚铜钱买了茶水，茶铺老板又将它串入新的钱串，买了大米，几经辗转，它流落到幺蛾岛。
　　幺蛾岛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炼炉，只有每年中秋夜才点燃一次。中秋过后，岛民们就会排队在这里提炼金粒。久而久之，这尊炼炉就被视作财富的象征，平日里常有一些梦想发财的人将绑了红绳的铜钱扔进去许愿。
　　那第十一枚铜钱就被用作此途。
　　此时此刻，花尽一边用手拨开横冲直撞的飞蛾怪们，一面爬向炼炉。
　　他望着这盏巨大的、结实的诱蛾灯，绝望地扑上去，试图在熊熊炉火中寻找最后的希望。
　　“你不要命了？”念念突然冲过来，死死拽住他。
　　“可是……钱小串就在炼炉里！”花尽攥紧拳头捶打着被烘烤得炽热的泥土，“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好不容易……”
　　“你还记得吗？你说，如果天亮时我还活着，你就会告诉墨玉关于他母亲的事。”念念按了按花尽的肩膀，展翅飞向夜空，“所以，如果我死了，那件事就会永远变成秘密，对不对？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帮你找到钱小串，你替我永远保守那个秘密。”
　　“念念！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本意是想保护你，你快下来！”花尽急道。
　　“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念念微笑，“可我现在，除了墨玉之外，我还有更想保护的东西。那件东西不是你，也不是钱小串，而是你们之间的情义！” 　　念念没有说“爱情”，与那份疼入骨髓的情义相比，“爱情”太轻了。
　　她飞到高处，然后猛地扑到炼炉中，将其中的铜钱全部抛出炉外。
　　“钱小串在那些铜线里吗？”念念大喊。
　　花尽哭道：“没有没有！念念你别找了，你快出来！”
　　“还有最后一枚，一定是它了！”念念声音嘶哑，“糟了，它被熔粘在炉壁上，抠不下来！把你的钱串扔给我！快！我要撑不住了！”
　　花尽也来不及多想，摘下钱串抛入炼炉之中。
　　【尾声 不见欢】
　　………………………………………{1}
　　墨玉又来了，一袭黑衣，眸若星辰。
　　他清了清嗓子，像往年一样，轻轻说道：“今年的柿子花粉尤其美味……”
　　“吼嘿！吼嘿！”毛毛虫欢呼着。
　　“……传说中，飞蛾是地狱的使者！它们会循着死亡的气息，寻找垂危将死之人！然后，它们悄无声息地吸走他们的灵魂，带往地狱！这，就是引灵使！而你们中的一个，将在幺蛾岛得到神的指引，成为令凡人战栗的引灵使！”
　　“吼嘿！吼嘿！吼吼嘿！”
　　新的一年，新的一场充满死亡的朝圣之旅。只不过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一只丑陋的烂蛾子跳出来大声责备他了。
　　墨玉黯然飘落在树梢上，望着莫名的远方。
　　明明亲眼目睹她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可心里却总是替她寻找各种理由和借口，无论如何就是恨不起她，不但无法恨她，还忍不住总是帮她……
　　这种“无法相恨”的纠结，也许，是比爱情更沉重的情义吧？
　　不管怎么说，墨玉并没有欺骗毛毛虫们。
　　虽然它们中的大多数会成为海妖的梦中美味，但，它们中的幸运者，真的会成为引灵使。
　　………………………………………{2}
　　铜钱妖永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被乱七八糟熔炼在一起的铜片片，铜片的表面，隐约还能看到扭曲的刻纹。
　　“师父！你的加持咒太不科学了，差点儿害我变成残废！作为补偿，你必须帮我把铜片片变成钱小串！”花尽气喘吁吁地追赶着老和尚，边跑边脱下僧袍甩在地上，“我早就说过我不当和尚，就算勉强当了也会还俗的！师父！你别跑！”
　　德引大师被追得无处躲藏，干脆结束了这场充满了师徒之爱的打闹，板起脸正色道：“行嗔，十一枚铜钱既然已经收集完毕，那么钱小串重新回来只是时间问题。放心吧，我已将她放在巨柿林中修炼，那可是块风水宝地，不出三五年，她一定能重新修炼成人形！反正你也是要等她，不如安安分分当几年和尚，学几招真本事。”
　　“你没骗人？钱小串真的会回来？”
　　“真的！”
　　花尽仰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暗自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还没有做好与她重逢的准备，如果突然见面的话，要和她说点什么呢？
　　还是先缓一缓吧，有些感情，需要沉淀。
　　………………………………………{3}
　　玄乐仍是废柴猎妖师，他虽然穿着一身道袍，但既没有道观肯收留他，也没有人愿意收他当徒弟。
　　好在他就像那些头脑简单的毛毛虫们一样执着，他坚信只要有满腔热血，并坚持不懈地努力，就一定能成为名震寰宇的金牌猎妖师！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位宛若天神的玉面道人。
　　那道人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十分了得！
　　玄乐呼哧呼哧地追上去，没头没脑地跪下来就拜：“请大师收我为徒吧！”
　　道人面露愠色，正欲发作，却见一只灰白色的舞毒蛾从他衣袖中飞出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道人盯着玄乐打量一番，说：“也罢，看在引灵使念念的面儿上，我就破例收个凡人徒弟吧！”
　　直到那时，玄乐才知道自己真的有狗屎运，竟然拜了个天神当师父！
　　………………………………………{4}
　　怀有强烈的执念，知道自己为什么扑向烈火的飞蛾，就会感动天神。
　　念念跟随着天神游历人间，但她再也没有回过巨柿林，更没有见过墨玉。
　　见了，反而无言以对。
　　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