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烈 二十五年光辉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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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宗烈:1932年3月生于常州。1956年毕业后调到西藏日报社任摄影记者。在藏工作25年,走遍了西藏东西南北,目击了西藏由农奴制开始的二十多年转变。近八年间,出版与西藏相关的图书画册数十本,2005年8月出版个人专集《目击雪域瞬间—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西藏》。
  
  荒原 与狼的零距离接触
  
  1957年,我到安多多马部落采访,住在牧民强巴家。强巴的长子约十三四岁,是个聪明活泼的放牛娃。我为他拍了不少照片,虽无法马上给予照片,但他仍感兴趣,只要见我在牧场摄影,他总凑上来抢看取景器。有一天,他指着北边的雪山对我说,在那山下的湖边,最近飞来许多“昂巴”(野鸭、大雁)和“淙淙”(黑颈鹤),它们从蓝天飞下,在湖中游水嬉戏。他建议我去拍。次日,我向强巴借了匹马上路。考虑到他家人都忙于干活,不好意思麻烦他们带路,便独自策马而行。那天阳光明媚,草场空气清新,确有一种“骑着马儿过草原”的潇洒劲儿。我朝着强巴儿子遥指的方向前行,看起来目标并不远。然而,由于高原大气太纯净,透明度太好,“看山不远跑死马”,一点都不错,骑了两个钟头,那山,那湖,依然可望而不可及。心中开始烦躁起来,而此刻坐骑也发出抗议,马儿不肯动了,它不但不向前走,还颤颤抖抖地往后退缩。我试着用脚跟轻轻踢马肚,用鞭子抽了它的屁股。可是这匹马儿并不理睬,仍然犟着不肯挪步。这时,我才发现前方有几条灰狗似的动物,目光扫过去:一条、两条,约有八九条之多。 起初,“狗们”与我僵待相望,片刻之后,其中有只“狗”嗷叫起来:“噢─”叫声拖得很长,凄厉而恐怖,嗓音与家狗显然两样。糟糕,那分明是狼的嚎叫呀!我立刻意识到处境危急。狼群犹如听到了命令,它们移动四足,直向我围奔而来。事态突发,险情在即,出乎自卫,我马上拔出手枪,向野狼连连射出子弹。巨响震动了原野,群狼也吃了一惊,我的马在原地更是惊吓得踉跄、狂跳。但我发现出膛的子弹根本打不中狼,狼群更加快速奔袭过来。我已看到了狼的毛脸、咧开的大嘴和雪白的牙齿,霎那间, 我惊骇至极,脑里一片空白,由于求生的本能,再一次次扣动扳机。阵阵枪响,引来了救命的藏胞,那天巧逢三个牧民在附近放羊,他们听到枪声,便赶紧跑来,一面跑,一面从远处向狼群抛甩“俄尔朵”(投石器),“啪,啪,啪……”石弹在空中呼啸,跑在最前面的一只灰狼,首先被石块击中,滚翻倒地,四肢抽搐不已,其余的狼见事不妙,旋即调头落荒而逃。我脱险后,随即翻身下马,向三位救命的牧民再三道谢。
  
  我不敢再贸然去湖畔观景,照片也没有拍着。在回程的路上,大草原依然风和日丽,我万万未能料到,在如此祥和的日子里,竟然隐藏杀机,差点儿葬身狼腹。我的心脏怦怦乱跳,久久不能停息。我寻思:“与狼共舞”的故事,未免过于离谱。
  现在,在聚居区附近能见到一群狼,估计也只能靠想像了吧。
  
  牧场那年冬忙的季节
  
  有一年,11月下旬,一场大雪之后,机关伙食管理员老孙问我想不想去牧场,他打算到罗马日瓦部落去买肉。这时草原的牲畜已转移冬季牧场,帐蓬居民也较集中,目前即将大量宰杀牛羊、贮肉越冬。
  第二天大早,雇了五匹大马,带了卧具、糌粑和马料,我们一行三人闯入了一片积雪草原。我们的去向是正北方向,太阳出来后,光线十分刺眼,老孙和我都带起墨镜遮阳,达瓦则把头上的长发拢到额前挡着双眼,他没有墨镜。据说,牧民都用此法护目,免患“雪盲”。
  沿途很少有人烟。见到最多的生物是草原鼠,偶尔还遇到一些旱獭。途中,我的坐骑屡屡误踏鼠洞,马失前蹄,我又不善驾驭,冷不丁儿地从鞍上来个前滚翻,立刻落马,吓出一身冷汗。幸而雪地松软,倒也毫发未损。广袤的草原,不时也有三三两两黑色帐蓬出现。一群群牦牛,正用前蹄刨雪找草吃。北行约三小时,在一条弯曲小溪的尽头,显现了几顶牛毛帐蓬,好像是一个村落。达瓦兴奋地呼叫:到了,到了!
  帐蓬前下马。突然一条大如牛犊的藏獒过来,危急之时,帐篷里走出个大胡子牧民,他向藏獒吼了一声,随即逮住狗颈的皮圈。亨珠,帐蓬的主人,把我们迎进炉火正旺的帐内,在炉边卡垫上坐下。主人当即搬出许多食物,请我们喝酥油茶,还有热腾腾的手抓羊肉。一路风寒劳累,很快便烟消云散。主人给每人发了一把割肉的小餐刀,桌上小碗里盛有辣椒盐水,是供蘸肉吃的调味品。手抓羊肉,十分新鲜,肉被切开,一看还带着血,香味扑鼻。它像西餐的肉排,约有七八分熟。实际上,这种吃法富有营养价值。另外,当地由于海拔高、开水的沸点低,水温烧到摄氏80度就沸腾了,肉就不能熟透,这也是“天工巧合”吧。
  在河边的草地上,牧民们正在忙着杀牛宰羊。 三个年轻人舞着双臂正在制服一头大牦牛。屠宰方法看来十分残酷,但藏族牧民却有不同观念,他们说,杀牛宰羊不动刀,在它活着的时候不让它见血,这是很仁慈的做法,是对生灵的一种尊敬。
  
  牦牛 融于民间的图腾
  
  每年5~9月,是草原的黄金季节,这时风和日暖,雨露滋润,牧草嫩绿,花开遍地。牧区人欢畜旺,生机盎然。生长在青藏高原的牦牛,也正处于膘肥体壮的时季。它是藏民族最早驯化的牲畜之一。它伴随着藏民族生存至今,已有几千年的历史。
  有年冬季,我骑马行走在一条山区小路上,遇到一段结了冰的路面,厚而光滑的路面形成了斜坡,约有三四十米的宽幅。我试着赶马过去,但是,这匹胆小的笨马却不敢向前走。我牵着缰绳在前引导,它却直挺着四条腿,任凭我死拖硬拽,它始终不肯踏上冰面,急得我无计可施,惟有蹲在路边叹气。我无望地立在荒山野地,傻呆了两个多钟头,忽然发现冰路那头来了群牦牛,仔细看去,原来是一支运输队,满载茶叶等物的驮牛们,这时并无人的吆喝驱赶,却是一头紧挨一头,自动而从容地走上了冰坡,但见它们一个个竖起蹄尖,像冰上运动员一般,稳然站立冰上,不仅滑不倒,还能迅速越过冰坡。牦牛显示的特技,使我大开了眼界。那天,幸亏赶牛藏胞的帮助,才使我解脱了困境,得以继续旅行。
  自古以来,藏族牧民便对牦牛怀有崇敬之情。究其原因,一是他们信仰万物有灵,牦牛是神灵之一;二因牦牛是藏民族最早驯化的牲畜,千百年、甚至上万年以来,人们一天也离不开牦牛。牦牛还能在人迹罕至、交通困难的地带被用作交通工具。因此,在藏族牧民的意念里,常将牦牛当成亲密的朋友。崇拜自然神灵,再加上对牦牛的崇敬心情,形成了高原先民的精神支柱。
  我在西藏各地漫游,所见但凡交通要隘、高山之巅,或江河、湖畔,一切被尊为有神灵的地方,都供有牛头,它与玛尼石经、风马旗放在一起,牛角上挂了哈达,牛额间刻着“六字真言”。民居的门楣、屋顶大都也供着此物。为了祭祷,还用无数牛角垒筑成转经墙廊。有些寺院的回廊里,还悬供着野牦牛的巨大躯体(经过防腐处理),佛龛中则供着牛首人身的护法神灵。喇嘛在法事活动中,戴着牛头面具跳舞,演出一幕幕神话故事。民间工匠还在牛头上精心雕刻、彩绘“朗久旺丹”(十相自在)宗教图案等,更为信徒的顶礼膜拜增添了许多神秘色彩。
  藏族对牦牛图腾信仰,与其他民族也不尽相同。例如,其他民族认定某种动物成为本民族的图腾之后,往往立下禁忌,不准捕猎杀害。藏族人放牧牛羊,以肉食为主,并不禁忌宰牛,他们很聪明,将禁杀图腾动物的观念加以抽象化,从牦牛群中选出一些“神牛”作为代表,放生原野,宣布禁止捕杀“神牛”,以此表示对图腾的崇敬。
  在藏区的生活,让我懂得了珍惜生灵。在大自然环境中,人与动物相互依存。如果人类除了自己不再懂得眷顾其他的生命,那也就不再会得到其他生命的保护。
  在西藏,马是我的代步工具,酥油茶是我随身的干粮,藏语让我跟当地人打交道不再困难。二十多年间,我先是学着融入到藏区的风情中去,并参与到藏区的改变当中。后来,当我离开藏区,这里便成了我梦中回归的家园。也许是情近相怯吧,对于西藏,我更愿意她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清纯,不染尘埃,一派天然。然而,我知道变化是一种必然。走了七十多个年头,近三分之一的时光在西藏度过。藏北在我的内心里,是不会变的。
  
  户外探险:1956年,真是一个久远的时间。真让人好奇当时的状况是什么样的?
  陈宗烈: 有人说,第一批进藏的人是走进去的,第二批进藏的人是滚进去的,再后来的人是飞进去的。当然,现在是躺着进去了,我就是第二批进藏的。1956年仲夏,到了格尔木,我们一行人搭上了一辆美国军用“道奇”─拉炮的十轮大卡,这是解放战争中的战利品。车厢结构是木条加铁板,顶蓬也是原装的US帆布。这辆战车,成为我们的长途客车。没有座位,二十多个人,都坐在各自的行李上。公路大部分是“搓板路”,车上没有扶手,人和行李如同筛子里摇晃着的豆粒,颠簸得一塌糊涂。司机驾车很猛,滚滚黄尘从敞开的车尾涌入,呛得人没法呼吸,只好抓起洗脸毛巾捂住嘴鼻。开头两天很难受,经反复折腾,也就适应了。
  青藏高原山高沟深,比蜀地有过之而无不及,旧时交通运输全靠人背畜驮。我们有汽车坐,虽然是一路风尘中颠簸了二十多天才到达拉萨,但已算是幸运的。
  当时的拉萨只有八角街周边的一圈石头房。来到拉萨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到了异域,景色、人物以及风情与内地全然不同。城市虽然不大,但是街上有不少外国人开的商店,从夹心饼干到留声机、照相机、巴黎香水都能见到。当时藏地流通的货币居然是“袁大头”。
  当时,藏族人很少吃青菜,一个藏族同事说:“我们吃肉,决不吃草!”他将绿叶菜认为是青草,他说人非食草动物,青草是牛羊才吃的东西。他很奇怪:“汉族人为何吃草?”旧时的拉萨市场,食物品种不多,除了牛羊肉、酥油、萝卜、土豆外,看不到菠菜、韭菜等绿色蔬菜。时过境迁,从前把蔬菜视作青草的藏族朋友,后来很快改变了观念与习惯。
  户外探险: 进藏第二个月后就被派到了那曲工作,深入进去之后,感受就更深刻了吧?
  陈宗烈: 走进藏族社会,不懂藏语,真如“聋哑人”一样别扭。所以,当时党政机关强调人人须过藏语关。我学习了一个多月的藏语后就被派到羌塘,驻黑河(后改名那曲)记者站。房屋是清一色的白铁皮屋顶、“干打垒”土墙。墙厚足有80公分,本可御寒,但房顶极不保暖。黑河镇海拔4700多米,10月即进入寒冬,夜间气温通常在摄氏零下十多度,必须生火取暖。刚到的第一夜,没有生炉子,越睡越冷,尽管把大衣加盖在棉被上,半夜还是冻醒了。第二天起床,紧挨口鼻的被头,由于呼出的水气,竟结成了冰茬,杯中茶水也冻成冰块了。
  那曲河的一条支流将黑河镇隔成东西两个街区。西边是市场,一条小街,仅50米长,经营皮毛杂货的商铺四五家,其他是十多个小摊贩。本地惟一的燃料是牛羊粪,老百姓用它来烧水、做饭、取暖。机关没有供暖设备,办公室或职工宿舍都用铁皮火炉烧牛粪取暖。
  1954年青藏公路通车后,又建立了运输站。过去只有二十多顶帐篷的那曲卡居民点,很快便发展成城镇规模,当时,全镇居民有一百多户,四千余人。房屋建筑不多,少数几幢碉楼,属于贵族和牧主的府第,平民百姓大都仍住牛毛帐蓬。镇上建有一座孝登寺,是藏北最大的黄教寺院,在它附近有个小尼姑寺,僧尼总数一百余人。
  在那曲待了七八个月,我又调回到拉萨,也算是从那曲正式开始我的深入西藏的行程。
  户外探险: 回想那二十多年的时光,您一定是感慨良多吧?
  陈宗烈: 我今年已74岁。退休后,闲时翻看西藏的老照片,有些照片已泛黄变旧,但图像依然鲜活,它毕竟是往事瞬间的凝固,似乎在叙述着一个个故事。
  这些往事勾起了我的无限思绪,常使我魂牵梦萦。
  作为第二批进藏的外乡人,我经历了西藏的一系列重大变迁。我的经历浓缩在了西藏的时代进程中。除了感慨还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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