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宝式悲剧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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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舒的《喜宝》创作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彼时的香港从工业化向经济多元化逐步裂变,香港的金钱表征与消费主义时代的渐兴使得大众文化的消费功能日益显露,金钱与爱欲交织的都市小说《喜宝》诞生于此。喜宝作为亦舒笔下极具特色的女性形象,所寄寓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其背后具有人的共性与普遍困境,生存意志驱使下满足自身生理需求的诉求,意志的分化永远催生着不可消解又无法满足的欲望,欲望的永恒轮回反噬着人的生命意志。权力意志的压迫与个体生命力的毁灭,是无数个“喜宝”式悲剧的共因。随着现代社会的不断发展,亦赋予了哲学视阈中“生存意志”新的内涵,体现着理论规律指导文学创作与批评,同时又随着时代社会的发展不断更新与创造的特质。
  一、意志驱使与需要激发——生存挣扎
  (一)生存意志驱使的底线生活
  “生存意志”最早出现在叔本华的著作《作为表象和意志的世界》中,其批判繼承了柏拉图、康德与佛教哲学,形成较为系统完整的人生观理论。叔本华通过演绎“分有说”,将世界分为现象世界与物自体,现象世界即表象,物自体则被称为 “意志”,而意志则是人一切的本体。在意志的驱使下,“我”成为支配世界的主体,作为客体存在的条件,借助现象表现自己。人是由客体和意志构成的统一体,身体作为直观客体,意志则分为生存意志和生殖意志。
  生存是人天性的根本,由生存意志驱使,个体进行各项活动以维持自身的存在,宇宙万物的本质就是生存下去的欲望。喜宝的命运由生存意志的旺盛起始,面对自身的生活境遇,她像风落成子便野蛮生长的杂草一般为自己寻找继续生存的可能性。喜宝父母离异,父亲是专事吃喝嫖赌的浪荡子,母亲即将再婚,却无意抚养喜宝,作为剑桥大学的在读生,她介于学校与社会之间的人生阶段,面临着生存的困境。
  在需要层次理论的视角下,生理需要作为缺失性需要的基础,生理需要假使不被满足,生命将无法延续。喜宝原有一位情人韩国泰,他亦负责为喜宝承担部分学费与生活费,喜宝曾坦言:“每个女人一生之中都必须有许多男人作踏脚石,不是我在利用韩国泰,在他被利用期间,他也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一切。”喜宝将青春与肉体作为交换物质的代价,喜宝与他的交易在不断的争执与喜宝内心深处的鄙夷下走到尽头。于是喜宝重新被抛弃在裸露的人生境况面前,重新成为一株藤蔓,寻找依附之物。
  (二)生存意志的现代性与女性解放之路的复归
  二十世纪中后期的香港,经济处于高速发展阶段,对于喜宝一般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生存不再是生命的简单延续,而是更好地生活,蕴含着自我实现的心理内因。喜宝作为平民阶层的知识分子女性,将自我实现的可能性寄托在富商勖存姿身上,喜宝与勖存姿“交易”的条件是她要从剑桥圣三一学院毕业,成为很厉害的律师,实现阶层跨越。都市的现代性重构了“生存意志”中生存的内涵,人们受生存的意志驱使,在温饱的生理底线中已经将自我实现与发展的内需融入进去,现代社会对于人主体性的发现使得人重新评估自己的价值,包含着自我价值的实现在社会评价体系中的层级。生存需求无法满足是痛苦的,为了满足生存需求的过程中需要经历无穷挫折亦是痛苦的。于是喜宝成为勖存姿金屋藏娇的“阶下囚”,成为小心翼翼在权力层级中求生存的一份子,承担着“伴君如伴虎”的风险。
  文学典型的艺术魅力体现在其生命魅力及灵魂深度,亦在创作者在人物背后隐匿着的目光。作为思考者的作家用文字传递着圣火,以灵魂为手,拂去女性面庞上封存的尘灰。易卜生用《玩偶之家》唤醒无数个“娜拉”的出走意识,揭穿了小资产阶级的虚伪和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鲁迅接过圣火,振聋发聩地暴露出女性在父权与夫权之间的循环往复,提出女性应当拥有经济独立的能力。接力棒继而被亦舒接过,知识分子女性纵然拥有思想与能力,却并没有精神独立,重新成为攀援于男性的凌霄花,纵然娇艳异常,却没有自身的生命力。亦舒作为女性独立精神的实践者,深深凝视着当代女性,昭告着:经济独立与精神独立之间,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
  二、欲望升级与权力倾轧——生命力消解
  (一)欲望扩张与潜意识的激发
  欲望是叔本华吸取佛教哲学阐释的概念,人作为认识的主体,具有内在的欲望。欲望隐藏在意志激发中,反映在主体的内心意识中,成为“盲目的不可遏制的冲动”。喜宝曾说:“我只是疲倦,我需要一个可供休息的地方,现在勖存姿提供给我,我知道高兴的因素里不止有金钱”,这并不是一句自欺欺人的话,因为喜宝对于“爱”始终是缺失且渴求的。
  喜宝曾经做过几场梦,是具有代表意义的。“我梦见自己穿着白裙子做客,忽然来到一个褴褛的楼宇,一只只柜子,一格格的抽屉,嘴里呢喃着‘他那样爱我还是没有写信来’”。梦境是人潜意识心理的外化,“爱”始终是喜宝最深层次的需求,随着生存需求被满足,逐渐被激发。
  父母双全,亲情却被冰冻的喜宝从来都是缺乏安全感的,勖存姿对她而言,更像父亲:“我被照顾得妥帖,这是我二十一年从未发生的喜事。”而看似金碧辉煌,子孙满堂的勖家,其实是一个苍白的空壳:“勖家表面上看起来美满,实际上苍白又隔膜,自己一家人演着一台戏,自己一家人又充当观众,这恐怕是最诙谐、最无聊、最可怜的事了。”勖存姿渴慕的是喜宝身上的生命力,那种敢说敢做,不顾一切向上爬的生命力,他贪婪吸取着青春的气息,仿佛在透过喜宝凝视年轻时完美的自己。喜宝对他而言,是理想的儿女:“你应该是我父亲的儿子,勖存姿一直想要一个读书好、开车好、做人好,聪明、敏捷、有才智的儿子。”喜宝与勖存姿之间的感情,相互依存,却从根本上无法平等。
  在亲情的匮乏之外,喜宝对于爱情,是有欲求的。她曾形容勖存姿打电话来,像是几千里外可爱的男孩子发出的问候。喜宝在剑桥遇得一位男学生,是一位运动健将型的男孩子,天真、活泼、无心机,脸上没有苦涩。于是喜宝与他发生短暂的温情却懂得不再停留。后来,她遇到骑着赤色马的德国男人——汉斯,汉斯温柔、风趣、有学识,给予喜宝灵魂上的尊重与真诚的爱慕,这一次,喜宝明白她爱上了。这样的汉斯激发了喜宝对于爱情和家的渴望,两个人在平淡的四季中,骑马、种花、读书。但是喜宝并没有自主决定权,当她出卖自己时,已然交出了自由,于是她只能幻想着勖存姿能够彻底抛弃她,这样她所想象的一切才有实现的可能。当可怕的占有欲发作的勖存姿枪杀了汉斯,目睹了一切的喜宝终于懂得自己无可逃脱,也永远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与被爱的渴望。
  (二)权力压迫与个体生命力的消解
  在喜宝与勖存姿的关系中,后者处于权力层级的高端,拥有支配和否决喜宝的权力。尼采曾这样阐述“权力”:“生命的本质是意志,意志本身是一种自我的意欲,一种本能的冲动和创造的力量,能够自我创造、自我扩张的权力,支配和奴役他物的力量。”具体表现在人不断地改善和扩大超越自身的生命力。勖存姿由于经济实力与人脉关系构成权力的基础,他所代表的权力对喜宝不断扩张的生存意志进行压制,阻碍其欲望的满足从而阻绝其欲望的产生。在勖存姿的压迫与束缚中,喜宝渐渐呈现斯德哥尔摩症结,面对这样畸形又恐怖的,以爱之名的囚禁,她无法回避也无力摆脱,渐渐沉沦其中。喜宝的一切变得唾手可得,金钱富足,即物质需求的完全满足。但是勖存姿像座无可撼动的大山,强力压制了喜宝重新被唤醒的爱欲,即精神需求的无法实现。
  权力压迫下的生存意志渐渐丧失,致使喜宝原始生命力的丧失。曾经渴望从剑桥毕业,最渴望成为一名律师的喜宝,丧失继续学习的意愿。结局中的喜宝成为都市中最富有却也最贫瘠的女子。过客匆匆,各自奔向自己生命的路:聪慧只身前往大陆,在教师职业中定位自己的价值;宋家明成为神父,抛却红尘;聪恕娶得妻子,子嗣兴盛,完全投入俗世中,不去分辨幸福与否。只剩下一个喜宝,好似一个女王端坐在苏格兰古堡里的红丝绒宝座,高高地睥睨着地上匍匐求生的蝼蚁,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其实只是一座金钱砌成的监狱,金碧辉煌却冰冷不堪,她被孤寂囚禁在了岁月里。
  喜宝像普世众生中的每一个人,面对生命的缺失,激发起强大的生存意志,在满足生理需要的基础上,为自己谋取更好地生存的可能性,继而被唤醒作为潜意识潜伏的需要。人被意志驱使激发欲望,同时欲望又是永远无法满足的,人生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悲剧轮回。然而,喜宝式悲剧的根源在于将自己的生存依附于他人,交予他人支配自身生存意志的权力。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曾提出:“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当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喜宝以为懂得自己想要什么,以为自己得到了就可以全身而退,可是她交付出去的,何止青春和肉体,更是自由的权力。让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乃是人最崇高的品德和最伟大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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