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学的天空好像是属于男性的，极少数的女性作品只是寥落点缀的晨星。由于男尊女卑观念的影响，女子在文化上没有地位，女子受到的家庭教育是《女论语》、《女诫》、《女范》之类，不属于文化教育的范畴。在父权文化体制下，女性被剥夺了各种权力，她们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自由行动，在深深的庭院里锁尽了自己的才华和青春。在文学上女性也只能亦步亦趋，追随和模仿男性。但是，女性并不是生来就这样的，最初的那朵美丽的文学之花是女性培植的，在几千年前那块带着原始的质朴狂野的土地上，是男性模仿女性，是女性创造了文学。
　　中国文学最初起源有“四音”之说，而四者皆出自女性。北音是简狄所作，《吕氏春秋·音初》：“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嗌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还，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还。二女作歌，一终曰：‘燕燕于飞’。实始为北音。”南音是大禹的妃子涂山氏所作，《吴越春秋》：“禹年三十未娶，性涂山恐失之暮，失其制度，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九尾者王之证也。’于是涂山之人歌之曰：‘绥绥白狐，九尾宠宠，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子家室，我都攸长。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于是禹就娶了涂山氏。
　　诗之发生，源于歌谣，这些原始的歌谣，可能不合章法，或许没有意义，但是它创造了一种氛围，表达了一种感情，听歌的人会受到感动，这就是诗的灵魂了，当感受代替理解的时候，所有解释都是多余的了！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共收录春秋中叶以前的诗歌三百零五篇。“三百篇”全部可以弦歌，可见这些诗实际上都是歌唱的歌词。《国风》中许多直抒胸臆、感情真挚的爱情诗歌就是出自女子之手。谢晋青《诗经之女性研究》称：“十五国风存诗一百六十篇，其中有关妇女问题者八十五篇。”梁乙真《中国妇女文学史纲》：“古之女子，矢口成章，女子之作，国风中盖其大半矣。”许多篇章的主题都成为后世文学的母题，例如《卫风·伯兮》里动人的思妇形象：“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伯”就是女作者所思念的人，他出征很久，作者陷入对他的深切思念中，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首如飞蓬”，发现自己蓬头散发后，不但不加修饰，反而听之任之，由此可见她在丈夫不在的日子里一直过得很凄清无聊。这对后世的闺怨诗影响很大，从此以后，历代的模仿之作层出不穷，懒的梳头或无心画眉几乎成了思妇的定格情景。这个母体被后世的诗人广泛采用，不断地花样翻新，主题都在强调“女为悦己者容”，“首如飞蓬”被视为守志不移的标志。
　　诗歌的艺术生命是吟唱，歌谣是真挚的抒情，所以女性最初的原创与后世文人的模仿创作有显著的区别。《诗经》里的一些民歌，表现了女诗人在不同的人生境遇中的特定感情，例如结婚的喜悦、被弃的怨恨和离别时的刻骨相思。由于《诗经》是见物起兴、赋诗言志，没有明确的人物、情节等叙事因素，许多诗歌被别有用心的人附会在某一个历史人物身上，借此来褒贬、宣扬自己的伦理主张，使得《诗经》有了道德教化的性质。汉儒们做的正是这样的工作。例如《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曒日。”写一个女子打算与一个男子私奔，在男子犹豫不决的时候，用誓言来打消男子的顾虑，但是在《列女传》里成了息君夫人的绝命词，成为女子守贞、为夫殉葬的赞歌！附会尚且不够，便开始模仿代言，以男子之心、之口写女人了，不过，男子所写的女人毕竟是“他人”，与女人的“为情而造文”不同，他们是“为文而造情”，文人语言表达出来的感情是改造过的矫揉造作，不似女性语言那样有真挚感。
　　盖自汉乐府古诗到晋后以吴声、西曲为代表的民间歌曲，这段时间文学的特点也是男人学女人。女性文学就内容而言，往往关注身边的现实，描写自己内心的感情生活；就表达方式而言，由于女性的感情比较细腻，往往委而多婉，迂回曲折，加上女性天生爱幻想，比兴等中国文学的传统表达方式在女性作品中得到更充分的体现，古代女子被排斥在政治之外，所以没有入世和归隐的矛盾和痛苦，也不用在儒释道的调和中达到自欺欺人的宁静淡泊；她们也没有厚重的历史感，朝代的更替、历史的变迁，在他们心中都只留下淡淡的痕迹，所以她们没有“天地悠悠”的感叹，而是关注身边事，抒发内心的感受，“在心为言，发言为诗”，因真挚而可爱、因自然而美、因真切而感人。王国维曾说：“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装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
　　《古诗十九首》里有不少闺怨诗，也许这些诗原各有其，时至今日，已不可考，但只要细心阅读，我们显然能够看出它们出自女子之手。《玉台新咏》之中把八首列于枚乘名下，其它假托是傅毅、曹植、王璨等作，可是诗中女子感情的细腻、真挚、深情、自然、幽怨、委婉，如果是假托，如果是模仿，那感情就是假的！男作家的文论中明明说：“人廪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又何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虚假的东西能如此真挚吗？古代人没有著作权的意识，更何况女人又没有“立德、立公、立言”以求不朽的意识，所以许多作品都散佚或湮灭。其中有些便被艳羡的文人加工整理、润色结集，这可能就是《古诗十九首》的来源。因为无论他们如何模仿，也不如女人写自己的心理传神。例如《冉冉孤生竹》写女子新婚后久别的幽怨：“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是说自己本无兄弟姐妹，犹如孤生之竹，嫁了人以为从此有了依靠，却又不如愿，就象柔弱的菟丝附着柔弱的女萝；“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表面上是说“我知道你守节不移，准会回来，我又何必自做多情”，但背后又有多少的怨恨、讽刺和无奈？也许只有女子才会把这样的心态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儒教在艺术上的现实精神使中国文学形成文以载道，重教化、重实用的传统，缺乏想象力与浪漫的幻想，道家试图展开想象的翅膀，但也只是在庄生的梦里，蝴蝶的翅膀才舞得洒脱，现实中，它只是一只风筝，线握在带着狡黠的笑的儒生手中。而女子天生爱幻想、多情易感，不用在儒道释三者的矛盾中寻找自欺欺人的宁静淡泊。名缰利索、入世归隐，沧海桑田，犹如飞鸿踏雪泥，“鸿飞哪复记东西”，她们更容易保持童心也更容易出新，难怪有人把女性文学看作文学的正宗，“非以天地灵秀之气，不钟与男子；若将宇宙文学之场，应属于妇人”（葛徽奇《读〈玉台文苑〉序》），文学上，女子率直创作、男子加工的现象反复上演。童心是诗歌的灵魂，女性先天的优势使之更容易写出真挚感人的诗歌。不但如此，五言诗这种诗歌的新形式便是女子创造的，班婕妤、卓文君、王昭君都有五言诗传世，例如班婕妤的《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笥中，恩情中道绝。”表现了女子秋扇见弃的命运。
　　汉初，官方的正统文学形式是三言和四言 ,如郊庙歌辞多是四言。而《史记·项羽本纪》张守节《正义》引《楚汉春秋》虞姬答项王的《垓下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汉初《戚夫人歌》:“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距三千里，当使谁告汝”；武帝时李延年的《佳人歌》。这些早期的五言诗，都出自妇女之手或题材与妇女有关，我们可以说，五言诗歌起源于妇女自叹身世或其他有关妇女的题材。汉武帝时乐府机构更加完备，大量采集民间诗歌，历经章和，乐府诗更加发展，《古今乐律》记载，汉曲五篇：一曰《关东有贤女》，二曰《章和二年中》，三曰《乐久长》，四曰《四方皇》，五曰《殿前生桂树》。其中三首是以五言为题目的，说明三首都是五言诗歌，乐府诗歌基本如此。文人在加工整理之余还进行模仿创作，明章时期的班固有《咏诗》，被钟嵘批为“质木无文”。安顺时期的张衡作《同声歌》，其中有“思为莞弱席，在下蔽匡床。愿为罗裘帱，在上卫风霜”，明显模仿民歌。也就是说，源于民间的五言诗，以乐府为媒介，在文人中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许多在旧文体中找不到出路的文人，开始加工整理、润色甚至自己创作五言诗，终于导致了被誉为一字千金的《古诗十九首》的出现，五言诗日臻成熟和发展。
　　女性文学是婉约文学的核心，胡文翼《中国妇女与文学》中说：“中国文学的变迁，总不外两种趋势，便是婉约和豪放，这两种不同的风格讲，婉约文学又往往为文学的正宗，而豪放则被称为别派。”由于女性的感情细腻，温文柔弱，在诗歌中表现为委而多婉、压抑迂回又感情真挚、缠绵悱恻、凄戚多怨。如《行行重行行》中“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明陆时雍《古诗镜》中说:“前为废食，今夕加餐，无奈而自完云尔。此诗含情之妙，不见其情；蓄意之深，不知意。”“七出”之条早已有之，在西汉已成文，女人没有经济地位，一旦被出，生活便无保障，已遭到遗弃，还强把餐饭和泪来咽，“情何婉娈,语所凄其”。从总体上看,《古诗十九首》不是“若秀才对朋友说家常话，略不作意。”而是怨妇在月明之夜，拥帘独思，在秋风起时登楼远眺，对凄草露竹独悲、独吟、独叹、独思！其次，由于委婉曲折的表达，使中国文学讲究比兴的传统在女性的创作中得到充分的体现。如《客从远方来》：“文采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开。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故人寄来了半匹绸子，上面绣着鸳鸯，便裁为合欢被，装上丝(思)棉，四边还要用连环不解的结做装饰，把甜蜜的爱情修饰的无以附加。
　　女性文学有如此的美丽，为什么在文学史上却又“红颜薄命”？原因是多种的。女性经济和精神上的双重不独立是根本的原因，她们有才华无发挥之地，即使写了也无力结集流传。更由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诲，不但女性对自己的创作没有信心和勇气，就是有勇气创作也会遭破坏，例如朱淑真的诗稿就被付之一炬。即使有一两个冲破重重险阻、独树异帜的，例如李清照，又立刻会遭到持双重标准的男性批评家明火执仗的批判，这些都对女性的创作产生了不利的影响。但由于女性得天独厚的禀赋，即使在贫瘠的土壤中依然开出美丽的花，并且，经历千年的时间和风雨从来没有凋零过。
　　
　　（颜婷婷，浙江省湖州师范学院音乐系；林存秀，山东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