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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我们一家人今天要走人户,圈里那几头猪的两顿食就交给你了哟!”
“我娃儿明天结婚,灶房里打米蒸饭一揽子事,二舅来负责操持哟!”
“我屋里劳力紧,那几块水田等着栽秧,二舅过来救救急呀!”
众人挂在嘴上的这个“二舅”,就是我的父亲谭正安。
嘴里把“二舅”喊得火热的后生们,其实并非父亲姐姐或妹妹的孩子,甚至于那些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也跟着他们这样喊起来。
如今,父亲已然辞世。今年冬月十八父亲忌日这天,我情不自禁地陷入了追思:父亲生前的音容笑貌又在我的脑海里跳跃着,一些与左邻右舍相处的凡人琐事恍若近在咫尺。我仿佛又看见父亲回应那一声声“二舅”“二舅”的呼唤时那憨态可掬的笑容……
父亲属相为猴,生于农历十月十三,离世时满84周岁又35天。父母含辛茹苦养育了四个儿子,我排行四兄弟中的老大,从小就亲眼目睹父母的酸甜苦辣。随着岁月的一闪即逝,我也在渐渐地变老,更加敬重父亲那朴实无华的人品。
有人说,“村官”难当,可父亲这个“村官”却深得乡里乡亲的信赖。父亲当过生产队干部、大队干部,处理任何公事都要一碗水端平。过去,集体生产是按照工分核算工作量的,工分多粮食就分得多,年终工钱也分得多。分粮食时,没有哪次不是乡亲们异口同声地推荐父亲把秤称斤两。不管张三李四王五,父亲从不看人说话耍称砣,还总是最后一个给自己称。那些大的、光鲜的红苕、洋芋、包谷被人家选了,往往只剩下一些小个头的。父亲对此没有半句怨言,称斤论两后带回家。有时分到最后,粮食竟然丝毫不剩,父亲仍旧笑嘻嘻地空手回家,宁愿一家人吃稀饭、喝汤水。
“上坡了,上坡了……”每天清晨,阳雀(杜鹃鸟)在树上开始欢叫的时候,父亲的声音就在田野上响起。不一会儿,家家户户的劳力云集一处,开始了一天的集体劳作。父亲上工走在前,工间带头干,收工走在后,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只要父亲在田地里一站,真是无声胜有声、不怒自威,乡亲们个个生怕落后一截,你追我赶,好不热闹。每当汗流浃背、倦怠劳累之时,父亲的山歌就“飞扬”起来,为大家加油鼓劲。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刚实行那会儿,父亲担负着一个生产队、近百户人家的土地丈量工作。不管哪个姑爷舅子来说情,父亲的竹竿总是不偏不倚,不会给亲戚多丈量一分,也不会给外人少丈量一分。别人巴不得分到肥田肥地,父亲却每每让人家首先选择。幸好还有不少乡里乡亲实在问心有愧,让出了些许好田好地,我家最后捡到的才不全是边边角角。土地分完,平平顺顺,一管就是几十年,公道的力量维系着一方正义。
父亲有一门做饭的好手艺,蒸出的包谷饭、米饭尤其是蓑衣饭(包谷和大米混蒸的饭)分外香。乡里乡亲路过我家时,只要遇到我们围着桌子就餐,大都要吃上一碗两碗才会离开。左邻右舍有红白喜事,十有八九会早早地约请父亲去掌勺做饭。偶尔三两家红白喜事挤在一堆,父亲都不推辞,在几家人之间奔来跑去,乐此不疲。
队上的年轻人最喜欢跟父亲一块挑力,一路上有父亲的山歌听,步子慢了有父亲在前面等,爬坡上坎有父亲接应。遇到力气小、落下一大截的,父亲都会返回去接过担子。父亲“二舅”的风范更让那些年轻人觉得可亲可敬,“二舅”“二舅”的声音改不了弦,喊得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甜润。
父亲对他人心地善良,但在教育我们四兄弟上却很是严格,发现哪个身上有毛病,当即会发出雷鸣般的怒吼,也决不会放弃“黄荆条子”。父亲任大队出纳期间,他卧室的抽屉里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钱匣子,里面装有集体的存款。他当作宝贝物件盯死看牢,严禁我们沾边。只要我们去碰触这个钱匣子,父亲就会不客气地横眉瞪眼,还大声地说:“集体的钱莫去碰,小心给你几竹刷子。”慑于父亲的威严,我和兄弟们都不敢去望一眼。集体的存款保管在父亲那里,十几年里没出过一次差错。
记得上初中时,学校开运动会要求统一服装,我回家给父亲说了这件事。尽管当时家里拮据,可父亲硬是靠挑煤卖挣了几元钱,到商店大大方方地给我买回了崭新的运动服、运动鞋。运动会还没有开,我舍不得穿,便把它们藏到寝室里备用。可一天上午上完课回到寝室,我却发现放在枕头铺盖下的运动鞋不翼而飞了,便立即报告校方,但一时没有结果。没有想到,父亲交公粮顺道来看我,问我怎么只穿运动服而不穿运动鞋。我一阵吱吱唔唔,被父亲看出破绽。父亲又问我:“你整丢了吗?”我再也不能隐瞒了,只好吐出实情。父亲大有恨铁不成钢之势,捡起操场上的一根木条,狠狠地边抽打边说:“你要知道我和你母亲的艰难辛苦,钱是不容易挣来的,你不多长个心眼儿保管好,看你还长不长记性?”这事让我吸取了教训,做事情再也不敢马马虎虎了。
父亲表面上严厉,可心里却深藏父爱。灾荒年月,父亲和母亲喝稀粥,让我们吃干饭。到了“打牙祭”的时候,他俩很少动筷子夹肉,好让我们四兄弟多夹几筷子。我参加工作以后,他俩吃红苕、洋芋、包谷这些粗粮,让我把大米、年猪身上最好的肉挑到单位改善伙食。我调离家乡到异地谋职,父亲和母亲不顾年岁已高,又时常托人给我捎来土特产。这一件件看似不大的事情,让我咀嚼出了父爱如山和母爱如歌的味道。
父亲读过一年私塾,一直习练小楷,写得一手上乘的字,也深悟人生的道理。我参加工作后,父亲最牵挂的是我端上的这个“铁饭碗”:“你考上师范当了老师,是你的本事,要多教出好学生,切莫违法乱纪丢了来之不易的‘铁饭碗’”;“你转为了公务员,不要骄傲,要好好干,才对得住良心”;“你成了领导干部,要饮水思源,时刻警醒自己,不该拿的不能拿,不该要的不能要,保住‘铁饭碗’才是大事”。这千叮咛万瞩咐饱含着父亲普通而又诚挚的爱,常常鞭策着我。
真没想到,人的生命是那样脆弱、如此地经不住折腾,父亲这样一副黄土地炼铸的铁骨身体,一夜之间说垮就垮了。父亲82岁那年,忽然狂躁不安,夜不能寐,四处乱爬,满屋乱翻。医生说:“这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奏。”祖传妙方也好,现代医疗也罢,怎么也治不了父亲的这个病。他的身体陡转直下,失去了记忆,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认不出了,一问三不知,只是紧紧地盯着亲人不应声。在身边照顾父亲的三弟尽心尽力,最终也无力守住父亲的健康。
父亲既勤劳,又节俭,从来不乱花一分钱。刚刚解放,大伯在远离家乡的开县大进区公所(今开州区大进镇)当干部,两人兄弟情深,每隔几年就想见上一面。那时,没有公路和汽车,父亲全靠步行,路上舍不得住旅社,夜以继日地赶路;也不进餐馆,自带煮熟的干粮拿到好心的农家热了充饥。就是上世纪60年代通了公路有了汽车,父亲除了送奶奶到大伯家或接奶奶回老家坐车以外,每次独自前往都是徒步爬山涉水,风雨兼程。奶奶在大伯家一住就是四五年,父亲再苦再累,几乎年年以徒步方式去看望奶奶。
父亲失忆的那两年,我幻想转危为安的奇迹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平常也试图唤回他的记忆,经常当着他的面,和他唠叨亲人呀,朋友呀,邻居呀,但都没啥效果。大伯去世的那一天,我给父亲说:“你大哥升天了!你记得你大哥是谁吗?”顿时,父亲的眼淚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巴动了又动,只是发不出声。父亲肯定是想起了令他敬重的大哥,在悲伤着、怀念着。
就在大伯仙逝半年后,父亲也走了,安详地躺在了九泉之下。
父亲走了,乡里乡亲来了,他们举起了花圈,炸响了鞭炮,在父亲的灵柩前一拜三叩首。
“二舅恁个好一个人,说走就走了,以后再也见不着二舅,真还不习惯。”
“跟二舅相处没有顾忌,他这个人不怕吃亏,好像吃亏是他的一大快乐。”
“二舅和老的少的都合得来,谁都愿意跟他交往。”
出殡那天,听着关于“二舅”的这些心声,我为父亲感到光荣。我光荣的是,父亲的影子留在了乡里乡亲的心中,这众口一词的留恋定会温暖他的灵魂。
父亲生在家乡那片黄色的土地上,劳作的汗水年年岁岁滋润着那黄土地上的庄稼。人生七十古来稀。父亲在走过七十年轮的那些岁月里,仍不离不弃那片黄色的土地,仍在黄色的泥土里拨弄着他那收获的希望。
家乡那片黄土地养育了父亲,给了父亲生命的力量。送别前的那一刻,打开父亲的灵柩,我静静地注目着父亲的脸色,仿佛就是黄土地的成色,那样的成熟,那样的美丽。
(作者系万州区委党建办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