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鹏的古意人物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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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鹏的画从表面看似乎是仿古之作,但仔细品味则会发现,他的画极为注重原创,同时他也在尝试走一条古典再现与当代表现相间的路径。他的画题材多样,内容丰富,线条厚实,笔墨丰润,笔下的人物体气高妙、神态毕现,举手投足间颇见神采与丰姿。
  毫无疑问,林鹏的创作以人物画最为突出。林鹏的人物画,可以说是一种古典的复归。我所说的“古典”,并非是宋元的古典,也非明清的古典,而是晋唐的古典。晋唐人物画在线的表达上达到了一个极致,所有经典的画作都在这个时期出现了。林鹏所绘人物风格迥异,手法多变,既讲究线条和造型,又讲究神采和气韵。在当下画坛一片追摹宋元、效法晚清的唏嘘声中,林鹏独辟蹊径,他将视野回溯到了晋唐。这一时期的绘画艺术,以宗教绘画为主,大多非精英文人画家所为,故往往为后来的文人画家所轻视。尤其是汉代佛教自印度和西域传入中土后,大量佛教造像和壁画随之东传,造成了汉晋时期中原佛教绘画艺术的勃兴。甚至可以说,在整个汉唐之际的美术史中,佛教和以佛教为主的宗教画占据了中国美术史的半壁江山,而专以表现大乘佛教为主的菩萨像和供养人壁画则又占据了宗教绘画的半壁江山,且对后来的精英文人画风也有诸多影响。有考古学证据表明,唐代专以人物和佛教壁画名世的画家吴道子和阎立本均受到了敦煌壁画和于阗画风等西域佛教绘画的影响。从林鹏的人物画中,能够看到他综合吸收了兰叶描、铁线描、莼菜描、高古游丝描等晋唐人物画法,所画人物衣褶飘举,线条遒劲连绵,如春蚕吐丝、春云浮空,自然流畅。他的绘画很好地表现了人物的精神状态和性格特征,重视对所绘对象的体验、观察,通过形象思维即迁想妙得,来把握对象的内在本质,在形似的基础上进而表现人物的情态神思,即以形写神。


  唐以后的绘画,多以泼墨写意领文人画之风骚,殊不知泼墨写意自盛唐吴道子始。吴道子之泼墨大写意,乃是建立在他极为精到的细笔勾勒基础之上的。但唐以后之写意画家,虽善泼墨写意,却乏细笔勾勒之功。林鹏以其敏锐的学术与艺术眼光,盯紧了晋唐这一辉煌历史时期的美术史,从里面萃取菁华,他的眼光是独到的,他的视野是宏大的。可以说,单从他的古意人物画中,就可以发见其多维、多向度的艺术史视野,他的人物画以极为精妙、中实、劲挺的线条一笔一笔勾勒出来,每一根线条都独立、自然而不含糊,透出钢筋铁杵般的力度,若非多年的书法笔力锤炼,断不能有此气象。林鹏笔下的仕女有着盛唐女性一般的雍容华贵,大多着下摆宽大的衣裙,修长婀娜,每款衣裙配之以形态各异、颜色绚丽的飘带,飘飘欲仙,神采翩然,衣纹线条流畅而飘逸,优美生动,充满艺术感染力。在人物造型上,他以细线勾勒,尤其是五官描写细致入微,动态处理自然大方,并以人物面部的复杂表情来隐现人物内心的丰富情感,只在头发、裙边或飘带等处敷以浓色,微加点缀,不求晕饰,使整个画面典雅宁静又不失亮丽活泼。
  自宋以降,文人画家奉写意画为圭(自+本),自此细线勾勒缺少了文人的眷顾。张大千复捡拾遗风,却又遭致各方微词,认为张大千只会临摹古画,只会津津于点线之计较。于是今日画坛渐呈一边倒之趋势,大多追摹宋元而无视晋唐,加之画家不谙书法,线条疲软靡弱,故只能以所谓的“逸笔草草”代替精微的细线勾勒。线条为中国传统艺术之本,书法则为绘画之基,一切画法皆书法。书法讲究的是笔墨的书写性、不可重复性,时序的不可逆转性,线条的抽象性,而绘画则是对书法笔墨线条的具象化。但是,具象化的线条仍然遵循书法之法。不谙书法者,则其绘画线条板滞、僵化、靡弱。强调绘画线条的书法性和书写性,意在说明线条之于绘画的重要性,当然这并非是说画家都要成为书法家。这句话不可机械地理解。因为,古希腊那些伟大的雕塑家并不懂得中国的书法,但是他们懂得线条,懂得如何利用线条来对人物进行刻画和塑造,如何利用线条来进行艺术美学理论的构建。在这一点上,东西方艺术是相通的。只不过,东方的书法线条是以文字为载体的,西方的绘画线条则是建立在对其他物象的表达基础之上的。但早期人类对于线条的追寻是相通的,只不过到了后来才有所分野。东西方艺术对于线条的追寻,乃是一种本能的诉求,或者说,具有一种共通性和普世性。林鹏的绘画即证明了这一点。当然,林鹏把视角重点放在了对魏晋画风的追摹上,因为,魏晋时期的绘画艺术,本身就融入了东西方艺术的诸种元素,尤其是古希腊艺术的表现手法。东传的佛教造像艺术中,就直接或间接地汲取了古希腊雕塑艺术的元素,这就是学术界所称的“犍陀罗艺术”风格。我倒认为,当下的画坛多一点这种风格或风尚,不是坏事,总比那种简单地挪移宋元绘画程式的做派要好得多。


  我十分反感对一个画家和画种进行简单、粗暴的归类。但是,如果一定要我对林鹏的画进行归类,我会说,他的画不属于今天的写意文人画范畴。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今天的所谓“文人画”,其实大部分是“伪文人画”,恰恰是工匠画、职业画。一些人鼓吹的“文人画”,其实是对宋元文人画的简单嫁接和模拟,或者随便偷学两笔吴昌硕、齐白石的花花草草,便为我所用,既无笔墨线条功底,也无自己独立的艺术情感。即便是复古和摹古,也没有真正地进入古人。我以为人物画为绘画之要,因为人物画讲究线条、造型、神态、衣纹、服饰、明暗关系、身体比例等等。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些基础之上,还要讲究气韵和神采。可以说,如果一个画家没有非凡的线条功底,没有扎实的造型功底,没有扎实的写实能力和观察能力,没有扎实的书法功底,没有研究过人物的历史时代和历史背景等,便无法塑造、刻画出一个具有艺术感染力的人物。这就如同小说创作中的人物塑造,如果不悉心体察人物内心世界,不悉心观察他的语言、动作、神态、服饰等,那么就很难深入地刻画人物。同样,一个优秀的画家,关键在于能否通过刻画人物去体察世界、认知世界,能否将一个现实中的人物进行还原,或者将一个历史人物进行重新塑造或诠释,这决定着一个人物画家绘画艺术造诣的高与低。遗憾的是,今天的很多画家已经不再去关注这些了,不再有扎实的线条功夫,不再对人物的服饰、衣纹、人体比例、明暗关系进行研究,因为他们片面地认为,这些都是西方写实主义绘画要做的工作,写意的中国画不需要这些。我认为这是陷入了一种审美的误区,其实这也恰恰是一个画家内心虚妄的表现。相反,我在林鹏身上看到了这种潜质。可以说,他是一个独行者、苦行僧,他就像僧侣一样,终日地去一笔一笔地修复、打理那些破旧不堪、尘垢满面的壁画,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工作有谁会去关注。
  林鹏的画里透着许多古典的气息。我说的古典是真古典,不是伪古典。当今画坛,所有的画家都会想到画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画花花草草,所有的画家都想与古人媲美,以古人为师,或者说都想有古典气息,但我们得承认,有不少人的画是伪古典。林鹏的画虽然大多为古意人物,但他没有滑向伪古典,因为他的画有生活气息,有情感张力,而且大部分具有叙事功能。这就像小说一样。如果说大部分中国画家的山水画像古典诗歌的话,那么林鹏的画则像小说或戏曲,意境的提炼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注重人物刻画,注重故事情节,如他的《八十七神仙卷》《五马图》,还有大量的兼有工笔与写意特征的瓷板画,都富有情节和细节。他很注意将人物置于特定的历史环境和生活场景中,从而将人物画活了、画立体了。现在的很多山水画,是没有生活场景的,大多是靠想象得来的,而且更多的是照搬古人的意象。当然,林鹏的画,总体上也仍然或多或少地存在这个问题,就是人物还不够鲜明、鲜活,有点脸谱化。虽然他十分注重线条的锤炼,但是可能由于过度注重线条与人物造型的锤炼,反而使得他在人物与作者、人物与观者之间的情感对接上,显得有点力不从心,显得生硬和死板。这说明,他仍然将大量的精力花在了临摹古画和注重笔墨功夫上,忽略了画家主体情感的表达。但我相信以他对艺术的了解和认知,完全可以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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