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马连良先生曾有一面之识，那已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惫党年秋天，马连良剧团（扶风社的后身）到无锡演出，演于复兴路的人民大会堂。它是无锡新建的兼备开会与演剧之用的场所，有近两千座位，这年盛夏刚接待梅兰芳剧团作开台演出10天。单就京剧而言，继梅登台的就是以马派创始人挑大梁的剧团。
　　第一天的戏码，不是《借东风》，也不是《甘露寺》；不先贴他久享盛誉的戏目，而是贴《宋士杰》。其时，我在当地唯一的报社当记者，对此饶有兴趣，因为此剧马先生戏重，可以一饱耳福眼福，而且他很少演这个戏，它是周信芳先生名噪一时的拿手戏，两年前就在无锡大众剧场演过，我已先睹，正可比较他们的异同，机会难得。观后写了一篇评论文字，发表在我所供职的报纸上，同日还刊有吴晓的文章；写了些什么今已不复能详忆，只记得说周、马两位所演，底本既同，大关节目自亦无异，周演的宋士杰老辣练达，马演的宋士杰从容潇洒，各有侧重，而俱演活了因傲上被斥革的刑房书吏，一位谙于官场事务、富于侠义心肠的古义士。拙作见报的当天，报社收到专人送来嘱转吴晓和我的信件各一通，出自马先生亲笔，毛笔工楷直行书写，约期见面。我们如约而至他下榻的泰山饭店，这家饭店与中国饭店是当时无锡最大的新型旅舍，而梅兰芳先生在几个月之前住入的苏南行署招待所，是没收了的大汉奸缪斌的别墅。
　　马先生在泰山饭店二楼住了一个套间，外间会客，即是谈话处所。因非专访，仅为约见，所谈就很随便；不像此前访梅，事先提出问题，落座便围绕他的“移步不换形”戏改见解、艺事状况展开话题（我已写成追忆文字发表，兹不赘）。但也不外乎谈戏，比如这次演期长短、还将换贴哪些剧目之类，可惜当时未问及马派形成的历史状况，至今深以为憾。也许是碍于偶一识面之故吧，他的话并不多，似乎还有点讷于言，《清官册》里寇准审潘洪时大段白口的流畅，在那次谈话中就不曾感受到。
　　马连良剧团在无锡的演出，尽管未有“满城争看梅兰芳”之盛，但是近两千座位的大场子也常常满座。最高票价是二元二角（梅演时楼下前座每票二元四角），在当时已经很高了，能够座无虚席，足见马派艺术在观众中影响之深。
　　后来我到上海工作，在1958年（或1959年，未能确忆）到天蟾舞台又看了他的戏，那时马剧团已融入北京京剧院，马、谭（富英）、裘（盛戎）、张（君秋）四块头牌齐至，《群英会·借东风》仅张君秋无角色，《甘露寺·回荆州》则四头牌一齐登台，还有黄元庆扮演赵云，极一时之盛。至于《宋士杰》，那似乎未演；近年有音配像的制作，聆其音仿佛又回到当年观剧、对谈的情景之中，乃记此一小段戏缘，以作追思。
　　（作者为上海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