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农民诗人的苦难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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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1月18日,诗人携妻子从宁夏银川,坐车走了十几个小时,刚回到已经离开了大半年的老家,还没来得及清理一下满面的风尘,债主就来了,诗人回家的喜悦瞬间变成了忧愁。
  这一夜,在没有炉火的冰冷房间里,他流着泪写下了诗行:前脚进门/“黄世仁”就跟了进来/掏完诗歌/剩下的便是一沓毛票/远差十万八千里的归还/触落了一把老泪纵横/欢跃的孩子是家唯一的安慰……
  诗人的笔名叫泾芮,1981年6月18日,他出生在甘肃省泾川县芮丰乡同中村,一个大山里的农户家。他只有初中文化,由于发表的诗作多,喜欢他作品的人便称他为“诗人”,而仍然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他,却始终觉得自己就是个地道的农民。
  这是记者第一次钻进土炕的被窝里,采访同样钻在被窝里的当事人。腊月的大山里,屋子里没有炉火,刚倒的一杯开水,喝完一口,放下一会儿,再端起的时候,已是冰冷刺骨,只有被干牛粪烧热的土炕,才能抵御周遭的严寒。
  或许是被屋子里的寒冷冻木了,或许是生活使他变得麻木,谈话时,诗人的面部几乎没有表情变化,他半低着头娓娓叙述着:“上完初中,我就再也不想继续念书了,我就想着出去打工,能为父母和家庭分担些重担。”那时泾芮只有17岁,时间是1998年。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指辍学),也没有恨过父母,他们已经尽力了,家里太穷了,确实没有办法。”他说,“穷”不是由于父母没本事造成的,而是一种普遍性的穷困。
  
  诗人的生活源头:民生艰难
  
  这里究竟穷到了何种地步?记者随机走访了十几个家庭,在腊月的严寒中,他们几乎没有火炉取暖,晚上睡觉,只能靠提前晒干的牛粪烧热土炕,抵御寒气。记者晚上躺在土炕上,被烘得滚烫的土炕,透过炕上仅铺的一张竹凉席和薄褥子灼烤着身体,而其上却是穿过薄被不断向肢体侵袭的寒冷,露在被子外边的脸和耳朵都被冻得发麻发疼,身体下热上冷,人实在难以入睡。
  这里不少村民家里还存在着严重的“粮荒”。离同中村不远的百烟村,村民家的粮食普遍不够吃。李有存家里一共有5口人,妻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全家人只种有1亩地,每年也就能打200多斤小麦。看过他家的两个房间,也就剩下一袋多小麦,屋子里同样没有火,刚满两岁的儿子光着脚丫站在只铺着一张破竹凉席的土炕上,用手摸一摸,寒冷立刻传来,而炕上只有两条已经露出棉絮的被子。
  李有存的二女儿李红芳,12岁就辍学到泾川县城的一个小饭店打工,岁数小再加上人长得瘦弱,给顾客端不好饭,经常挨骂,老板还不让她吃饱饭。父亲一次到县城看她,问她想要什么,打算花钱给她买,她告诉父亲想要两个馍,父亲心疼她,就没再让她去饭店。今年她已经16岁了,自己到甘肃省平凉市做了保姆。
  大女儿李秀芳,13岁才入学,今年17岁,刚上完三年级。放寒假前,爸爸就找到学校告诉老师,说下学期不让她再上了,要让她出去打工。她的老师王福荣说,这个娃娃的学习成绩特别好,李秀芳找出了她在校时获得的7张奖状。
  这里的小学不是已经落实了中央“两免一补”的政策了?上小学并不需要家里花钱啊!记者发出疑问。
  李有存抽了一口烟,情绪激动地说:“我们就快没饭吃了,我的腿有残疾,不能出去打工,家里地又少,娃娃饿着肚子上学总不是个法子吧?”
  他的回答仿佛使现场的空气凝固了,只有缕缕青烟从这位中年农民古铜色的脸前飘起……
  就是这种萧瑟的情景,时时刻刻触发着诗人的灵感。“关山封住了父老乡亲远伸的目光/一盏煤油灯/便是村落的气息/他们常在这微弱的光中/纳鞋/写作业/却不知大山以外/灯火通明……”
  泾芮不是天才的诗人。上中学时,他爱好写诗,写了许多,也往外寄了很多,但从来没有发表过。那时的他,对生活和周围的环境还没有深刻的体味,作品有些风花雪月。但那段日子,留给他最深的记忆是:自己经常为寄诗要花的几毛钱邮资发愁。
  随着年龄的增长,外出打工、当民办老师、结婚生子……阅历也随着经历在增长,山里山外环境的不同,使他对家乡人民的苦难生活感受加深,他的诗也变得深沉厚重起来,在媒体上发表的也多了起来。看到他的家庭和他所生活的村子,就会发现,诗和他的生活竟然是那么的接近,他的大部分诗作就是他所熟悉的苦难生活的再现。
  村子里,李有存的家庭并不是个例,同样的情况普遍存在于其他家庭。59岁的珠秀玲老人家里,除了仅剩的半袋小麦,盛放油盐酱醋的瓶子都已经空了。老人得了哮喘病,没钱就医吃药,说一句话,就要喘一阵。现在,她每天强撑着,照顾自己的孙女——一个8年前从河边捡回来的小女孩燕燕。在冰冷的屋子角落,摆放着一口棺材,那是老人为自己准备的。老人不断用手颤抖地抚摩着孩子的脑袋,反复着一句话:“孩子可怜啊!以后,她可怎么办?孩子可怜啊……”
  老人流泪了,带记者去的王老师流泪了,同去的诗人也流泪了。临行前,王老师拿出两元钱放在了老人的炕上,记者也强忍着泪水,拿出身上仅剩的70多元现金放在了炕上,大家沉默地走出了老人的家。
  就是这个不少百姓的生活已经困顿到了极点的村子,却曾经被甘肃省的某家电视台,作为泾县的小康示范村进行过宣传报道。同去的王老师和泾芮对此表示非常的无奈。
  国家已经全部免去了农村的农业税费,这里也不例外,农民的负担本该减轻,而这里的村子不知从何时开始(村民们已经记不起具体的时间),村支书打着乡政府的旗号,公开向农民出卖土地,每亩地卖给农民收取120元钱。由于退耕还林还草政策的落实,从山上新迁来的农民,已经失去了山地,如今在土地紧张的情况下,再花钱买地,使得本就贫困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泾芮说,这是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地方,穷苦的生活让人窒息;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呐喊。
  
  诗人的精神追求:孤独“病”痛
  
  也是由于穷,同属芮丰乡管辖的三十梁村,有的女人抛下丈夫和子女走了,被留下的孩子,最小的还不会走路。
  还是因为穷,这里放“高利贷”特别盛行:村支书给村民放高利贷,邻居之间也放高利贷,利息从每天每100元3分到2角不等。诗人结婚时,同中村的村支书就向他放了7000元高利贷,至今都没有还完。由此也看出,诗人在自己的诗歌中把登门的债主称为“黄世仁”,并不显得过分。
  能出去打工的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子里的只有老弱病残。诗人也只能背井离乡,外出谋生。他到过西安、北京和天津,都没能挣到多少钱,在天津时还被骗进了传销组织,最后把行李丢下,投奔远在河北廊坊的老乡才得以脱身。
  诗人说:“要是能像别人一样,可以在工地甩瓦刀,一天也能多挣几块钱,可是自己没有一技之长,在外找活很难!”
  浪迹天涯的打工日子里,他感到孤独惆怅,他用笔写下了诗句:我望着星空发呆/周遭的冷抖动着他乡的躯体/在命运不属于自己的季节/我不得不学会忍耐……
  没办法和家人直接通电话,他只能在出租屋,用诗歌抒发思念家人之苦:我望着满窗的花/蜷缩在被窝里/怀念乡下的母亲/怀念母亲用牛粪煨热的土炕……
  经过两年多的打工生活,2000年,村子里的小学缺带课老师,小学校长找到了他,他没有推辞,每月115元的工资,他一干就是3年。最多时,他一个人教过两个班级,同时给学生带7门课。也因此,连续3年,他的奖金都是最多的(奖金是200元)。
  除了教学,他不止一次向甘肃省教育厅和平凉市教育局等部门写信,反映当地教师队伍老化、老师匮乏、民办教师教学条件艰苦等问题。反映的问题是客观的,寄出去的信却是泥牛入海,没了下文。
  他参加过村里的唯一一次村委会主任的选举。“村支书来叫我们去投票,其他人都不愿意去,他就非拉着我过去,我也想看看村子里的选举和报纸上写的选举程序一样不一样,就去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就是走个程序,30岁以下的年轻人就我和另外一个,全村1000多口人,去的不到50人。投票时,村支书就坐在我旁边,他写了张纸条,推到我面前,然后又几次给我使眼色,我不想因为几个名字,让他‘惦记’我一辈子,就按他的意思投了4张选票,选举的是同一个人。”
  他还说,村子里没有一个20来岁的年轻党员,自己曾经写过两次入党申请书,都没有结果。
  “村子里的民主,就是村民们坐在一起,窃窃私语,要是哪个年轻人站出来,说自己要改变这种现状,别的年轻人一定认为你的脑子有问题,是异想天开。” 这种被扭曲了的集体观,也导致了诗人的孤立独行。他不玩牌,也不抽烟,在年轻人最多的集体性活动——打牌中,他始终显得不入群。
  和许多农村一样,这里的村子,男子一过25岁,就很难娶到媳妇。2003年,泾芮的父亲托媒人从大山里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从认识到结婚不到一个月。
  “我那时想,结婚就结婚吧,了却父母的心愿,他们的思想压力太大了,反正也没钱,越拖越难说(媳妇)。”
  泾芮说,这可以理解为包办婚姻。在此前,他曾经有过一次自由恋爱的经历,那个女孩上了大学,他却留在了村子里,他感到两个人有了距离。实际上,两个人彼此一直通信,有两年时间,他们平均每周要通两次信,直到要和妻子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他从箱子里拿出所有的信,哭着全部烧掉了。
  他说:“我需要对妻子负责任。我们结婚后,家里更困难了,28000元的彩礼全部都是借的,家里的家具虽然便宜,也都是花钱买的,还有高利贷,正好学校也干不下去了,我就和妻子到银川打工,她在饭店当服务员,每月400元的工资,我在一家货运公司当装卸工,一个月也就750元,公司每个月还要押200元。妻子也知道家里有外债,每个月的工资一发下来,就全部放在家里,用的时候也是10块8块地拿,每月还要交100元房租,在外边起早贪黑忙活一年,我们俩连件新衣服都不敢买,就想赶快还清外债。”
  只是妻子有时候不能理解,他每天累成那样了还要坚持写诗。
  家庭的穷困,村子的凋敝,打工岁月的孤独辛酸……现实生活的种种羁绊,让他只能在天马行空的诗歌中,使痛苦的灵魂暂时得到舒解。
  他说:“我不懂什么写诗的理论和规律,有老师说我写的诗太随意了,建议我看点相关方面的理论书籍,我看了,理解不了,反觉得越看越束缚自己的思想,后来就把那些书压在了箱底。”
  他需要书,渴望能看到书,却不敢从自己和妻子的血汗钱里拿出钱买书,债主始终成了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利剑。就在极度焦虑的时候,他偶然发现每次货运公司运来的货物中,经常也会有书,于是,他每次从里边偷偷拿出两本,带回去看,看完了再悄悄地送回去。
  终于有了收获,他的诗歌先后在《平凉日报》《银川晚报》《甘肃日报》等数十家媒体发表,仅2006年,他就先后发表了90多首诗歌。诗人的物质生活依然贫困,许多媒体发表了他的诗歌,却没有给过一点稿费,但他依然在写。徜徉在精神的世界里,他认识了刘汉斌、张文智(2006年4月20日因病辞世)等一批农村“80后”诗人。这是一群同样经受着心灵和现实苦难煎熬的年轻人。
  他们的笔下,写农民、写打工者、写黄土地里的父母,以及老黄牛。泾芮说:“我就是要通过写自己的苦难,来表达和我有共同命运的人的苦难。”
  父亲按犁/我牵牛/母亲点种/那是一段美丽的记忆/如今,牛老了/父亲按不住犁耙/而我也常年在外/面对荒芜了的土地/父亲老泪纵横/庄稼人,土地便是自己的孩子……
  在诗人的笔下,原始的、朴实的语句中,流露出的是一种命运轮回的沧桑。
  
  从诗人看到:社会病态
  
  有人说这些诗人是:物质贫困,精神富有。可是,他们却忽略了,这些农村诗人们所处的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啊!
  当他们的精神世界完全被孤独、苦难、冷漠、压抑占据的时候,这种精神就是病态的、扭曲的。每个人都应该有喜怒哀乐,当一群人在现实社会和生活中难以找到归属感,而完全通过倾诉来使自己的内心获得些许慰藉时,群体和个体在精神层面上就发生了严重错位。泾芮说:“我常常觉得特别自卑。”
  他过早地承担了家庭的重担,也试图通过呼吁来改变乡村教育的不良局面,但他是孤独的,他骨子里的坚强,并没能掩盖他在人前的自卑感和失落感。
  诗人计划到平凉市,和另外一群“80后”农民诗人进行聚会。他说:“连车费带别的花销又得不少钱,以我目前的处境,真的不该去。可是,能够和大家面对面交流一下诗歌的心得,肯定会有不小的收获,豁出去了,大不了回来妻子再和我闹一场。”
  诗人所在的村子还不是这里最穷的,当地的村民说,再步行往大山里去,那里现在连电都没有通,他们的生活更困难。
  在艰苦的生活面前,所谓道德、责任、义务等字眼都变得苍白了。王福荣老师说,周围的村子里有好多年轻人不赡养自己的父母。去年,村子里的一位老人,因为亲生儿子不帮自己买几个馒头,就用绳子拴了块大石头坠在脖子上,躺在床上自杀了。
  有一年,一些台湾人来泾川县郊的西王姆庙宇上香,就在他们低头跪拜的时候,当地人就开始哄抢香案上的供品,到后来,发生了人员踩踏事故;第二年,来的台湾人就特别少;第三年,又来了一些台湾人,县里只好专门组织了好多武警和保安,来协助警察共同维护秩序。
  此外,从泾川通往宁县,当地人称做宁县路口的一个地方,窃贼十分猖獗,记者乘车路过时,司机数次特别提醒乘客要提高警惕。据当地人介绍,许多人都在这个地方丢过钱物。有村民说,不是警察不管,而是好多年轻人因穷走上了这条路,治不了穷,就治不住贼。
  王老师说,自己村子里,有人在外打工时,曾经有过乞讨的经历。
  当这么多人在艰难的生活面前丧失了做人的尊严时,像泾芮这样还在凄寒中思考命运和人生的青年农民诗人,就更加显得卓尔不群。
  记者离开同中村前,专门去看了诗人曾经教过书的小学校。山脚下,残破的泥瓦房外墙上写着:一切为了孩子,为了一切的孩子。难道这里只能是一块不断把希望寄托给子孙后代的土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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