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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9月,身为北大文科学长的陈独秀力推刚从美国回来两个月的胡适到北大担任教授。当时北大荟萃了周作人、刘半农、李大钊、钱玄同、鲁迅等新知识分子,是新文化运动大本营,而胡适与陈独秀是最耀眼的领袖。胡与陈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又经常谈不拢,各持己见,吵起来是常事。有趣的是,他俩吵架,总是脾气不好的陈独秀先让步,低声细语,而以脾气好著称的胡适却常对陈高声大喝,还用手杖敲地板。真是一物降一物。
对于胡适来说,新文化运动是一场再造文明的尝试,是辛亥革命之后的一次思想革命,要唤起文化的觉醒,这才是从根本上改造中国。这也是陈独秀等人的早期设想,《青年杂志》创刊号明确写着:“批评时政,非其旨也。”但1917年俄国爆发十月革命后,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李大钊致力于把《新青年》办成“马克思主义专号”,陈独秀也开始写政治文章。胡适与陈、李的分歧就此开始。
胡适虽然对陈独秀不满,但他多次为陈挺身而出。1919年6月11日,陈独秀因散发《北京市民宣言》被捕,这份传单上半部是中文,下半部分的英文正是胡适应陈独秀之请翻译的。事发之前,胡适与陈独秀一起喝茶,喝完胡适回家,而陈独秀却跑到商场楼顶扔传单。胡适马上利用在京的安徽名人与时任警察厅长的安徽人吴炳湘疏通。同时给《时事新报》主编张东荪写信,想保陈独秀出狱养病。黑白两道努力,终于把陈独秀救了出来。
陈独秀入狱是新文化和五四运动的关键转折点。出狱后,陈为避风头离开北京南下上海,与李达、李汉俊等接触,筹划成立中国共产党,胡适与陈独秀在政治理念上正式分手。胡适虽然不愿参与成立马克思主义政党,但他充分尊重并支持陈独秀和李大钊的选择。
推崇苏俄 一度激进
胡适留学美国,深受导师杜威的实验主义哲学影响,他反对暴力革命,认为“一点一滴的不断的改进是真实可贵的进化”。但年轻的胡适何尝没有激进的一面?他虽温和,但并不懦弱。《每周评论》遭遇封禁,文化界同仁都认为胡适凶多吉少,陈独秀已经被抓了,这次要轮到他。可胡适偏不肯躲避,最后是北大的一群同事和学生硬把他拽到外国客栈住了几夜。
1921年5月,胡适为纪念刺杀袁世凯的四个烈士,写了一首“炸弹诗”:“他们的武器:炸弹!炸弹!他们的精神:干!干!干!”这样充满豪情的“打油诗”很难想像出自温文尔雅的胡适之。10月,在北大的开学典礼上,胡适在演讲中說:“我们应该决心求学;天塌下来,我们还是要求学。如果实在忍不住,尽可个人行动:手枪、炸弹、秘密组织、公开行动,都可以。但不可再罢课。” 反对学生罢课也是胡适颇受批评之处,其实胡适是被断章取义了,他完整的意思是:要么安心读书,要么安心干革命。从这点上看,他甚至比别人都要激进。
1926年是胡适思想生涯中最激进的时段。当年7月,胡适赴伦敦出席中英庚款委员会全体会议,取道西伯利亚铁路,中途抵莫斯科游历三日。苏俄革命和建设的新气象给了胡适巨大的“新的兴奋”。胡适也不是突然转变。由美向俄是当时许多知识分子的动向。1919年凡尔赛和约上美国对中国的背叛,摧毁了美国在中国的美好印象。以前吹捧威尔逊是“世界上第一好人”的陈独秀称其为“威大炮”。同一时间列宁发表《加拉罕宣言》,却立即引起中国人好感。1923年,北大进行民意测验,投票选举当今世界第一伟人,497票中,列宁得227票居第一,威尔逊居第二,但仅得51票。
在莫斯科期间,胡适参观了革命博物馆,深为革命事迹所感动。他还对苏联的新教育饶有兴趣,结果因学校暑假未能实地观摩,深为遗憾。他专程前往莫斯科中山大学,与蔡和森等中国共产党人畅谈良久。胡适在给北大友人张慰慈的信中热情洋溢地说:“他们在此做一个空前的伟大政治新试验;他们有理想,有计划,有绝对的信心,只此三项就足使我们愧死。我们这个醉生梦死的民族怎么配批评苏俄!”
胡适对苏俄态度的转变在知识界引起广泛关注。共产党人对这位自由派知识领袖怀有殷切期待。蔡和森挽留胡久住苏联进行考察。
重视感情与自由
胡适始终没有与陈独秀成为同一阵营,但他也从未与陈独秀做仇敌,而是保持了终身的深厚友谊。1927年,蒋介石上台后开始大规模清党。陈独秀的长子陈延年被捕后亲笔写了求援信给胡适,落款“陈友生”,即陈姓朋友所生的孩子。胡适马上托关系求人,没想到,胡适这一动作反而暴露了陈延年的身份,上海国民党警备司令杨虎得知自己抓到的是赤党头目的儿子,竟将他立即残杀。
同年,李大钊惨遭杀害,胡适为李的遗孀向北大校方争取增加抚恤金。1930年,《胡适文存》第三册出版,扉页题词——纪念四位最近失掉的朋友:李大钊先生、王国维先生、梁启超先生、单不庵先生。胡适将共产党创始者的名字寫在自己著作的扉页上,无视白色恐怖的威胁。1933年,胡适带头捐款,给李大钊在北平购置墓地安葬。1934年刘半农去世,胡适挽联的上联曰:“守常惨死,独秀幽囚,新青年旧友,而今又弱一个。”
1932年,陈独秀被国民党逮捕。胡适联合知识分子制造舆论主张从轻发落,写信给蒋介石要求将陈独秀案付司法审判,而不由军法处理。蒋最终采纳了胡适等人的意见,将陈判刑8年囚于南京。陈服刑期间,胡适接济陈的生活开销,还按陈的要求采买书籍送去。有一次,胡适路过南京,行程紧急没去探监,倔脾气的陈独秀撂狠话要与胡适绝交。胡适后来赶去道歉安抚,又按陈提出的书目送书。1937年日军轰炸南京,胡适惦念陈独秀安全,向汪精卫求情将陈独秀提前释放。
1942年,陈独秀去世。他晚年的遗稿由胡适整理编辑。在去往美国的轮船上,胡适读到这些,百感交集。这对老朋友一生曾珠联璧合,曾争执交锋,最终,他们的灵魂又走到了一起,尽管已阴阳永隔。
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社会重心已失,改良主义适用于“治世”,搬到民国“乱世”难免显得书生气十足。温润的胡适生不逢时,生前未能将他的主张广泛贯彻到社会生活中。有人认为,胡适放在今天,或许会对中国思想的现代化提供帮助,这可能也是他的作品能饱受关注的原因之一。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