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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很长，很长，很长的路。
第廿一年，他在康尼岛，一个有着俏皮名字，以海滨游乐场、龙卷风过山车、美人鱼大巡游和热狗大胃王比赛闻名的纽约外围半岛。签下他的球队叫宇宙队，和曾经拥有过贝利、克鲁伊夫、贝肯鲍尔的那支明星球队同名，实际却是它2010年才宣布重组的“投胎转世”。
对劳德代尔堡前锋队（七个多月前，他首秀的对手也是它。那场他踢了53分钟就因为小腿肌肉不适被换下场，“展现了优秀的球感”，但没有一次射门，也没能给对手后防线施加像样的压力）的第61分钟，他从半场隐秘地开始起速，丝毫没有惊动对方后卫抑或摄像机的注意，然后大禁区弧前光秃秃的红土地上冲刺，接队友回做球，轻巧地抹过一步——左脚冷静推射，皮球从出击滑铲失误的门将身边跃进球门，2：1。劳尔为自己又挣得了90分钟的上场时间！
这很像一段发迹史的开头，却是一位老将生涯的压轴。在签下职业足球合同二十一年后，劳尔依然像最勇锐的少年人一样，在北美的次级联赛里四处寻嗅着机会；又像他十七岁时一样，狡黠，轻灵，丝毫不见岁月的沉重。
主教练乔瓦尼·萨瓦雷塞评价：“他只来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却已经成为这支队伍重要的组成，宇宙队大家庭永远的一员。签下他前，我们就知道他能带来很多东西，但他最终呈现出的见识、激情、专业和担当依旧超越了期待，让我惊叹。”
第十九年，他在多哈，波斯湾白沙上闪耀的卡塔尔首都，十年后世界杯的举办地。阿尔萨德能为四分之三球场覆上空调换气孔，却找不到填满一半坐席的球迷。他逐渐习惯了平静到岑寂的体育馆，阿尔萨德却因为他而频繁曝光：皇家马德里邀请他们来参加伯纳乌杯，为了将劳尔接回马德里，在西班牙国王和全场球迷面前补上一场“再见劳尔”的戏码。沙尔克想和他们踢纪念赛，为了“感谢劳尔”，日期是劳尔加盟沙尔克三周年纪念日——如果光看煽情的场面，你会以为他在沙尔克度过了二十年，而不是两年。
他为阿尔萨德赢取了一座联赛奖杯和一座王子杯，无数异乡的欢呼和眼泪，以及哈维。这位联赛死敌的宿将爱信他，听信他建议何处挥洒自己职业生涯的余温。
第十七年，他在盖尔森基辛，曾经的铁锈与白垩之城。引进他的教练马加特是闻名遐迩的“大独裁者”，训练之严酷令人咋舌。关于这点，有一个深受球迷喜欢的笑话：“我不知道马加特能否拯救泰坦尼克，但如果他在船上，全船的人一定都能游泳回到南安普顿。”他就像一个不停挥舞鞭子的驭手，催逼着这支平均只有23岁的队伍在遍布阳光的沙滩上背25公斤铁块来回冲刺，零下十度的飘扬大雪里反复推举巨大的实心球。
但马加特喜欢劳尔。尽管劳尔已经超过三十三岁了，足可以做这支球队的“叔叔”；尽管他从来没和大牌前锋相处融洽过，会因为中锋不回防一次开出10000欧的罚单，也会操练得他们喷射样呕吐，但劳尔可以完成他布置的一切。马加特有40人的超大名单，劳尔永远是他的首选。马加特在德国以外开始把选材的目光投向西班牙，原因可以是“劳尔对那个年轻人很了解”。最奇妙的是，在球队联赛成绩惨淡的关口，教练与球队裂隙渐深，球迷的怨气日益沸腾，他们整日因为各种原因争吵，却全部都喜欢劳尔。
马加特下课时，他们伤兵满营，正要去欧冠八强赛对阵卫冕冠军国际米兰一—上一轮，意大利人刚刚在客场又一次杀死了德甲巨头“拜仁”。这支哀兵去到梅阿查，开场26秒就被从中圈吊射得手，居然没有输，首先客场5：2大胜，接着回主场2：1双杀，队史首次挺进欧冠四强。
劳尔第一场打进反超关键球，第二场一传一射，每场跑动距离近万米，在全场歌声中脱下球衣走上看台，接受鲁尔矿工们带着汗水和泪水的拥抱。
第十二年，他去贝尔法斯特，打一场悬念仅在于“胜几个球，又会由谁打进西班牙第一千球”的欧洲杯预选赛。北爱尔兰队在甜美卡洛琳的歌声里逆转获胜，而他面如沉水，赛后与曾经亲密的老帅阿拉贡内斯决裂。做一个好球员，就能够与一支好球队相得益彰吗？如果仅仅是劳尔，也许能；如果是双料队长，马德里的名将劳尔，答案则是一定不能。被放逐时，他是球队历史最佳射手，第一位国家队出场超过一百次的西班牙非门将球员、国家队出场次数第二，代表了西班牙那个灵秀、奔逸、然而忧伤的年代。放逐他的队伍则在两年内成长为一支冠军之师，绵密而细腻，破敌而诛心，绞杀于无形——那不仅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支西班牙队，很有可能也是有史以来最具统治力的国家队乃至足球队。他们中有七位连续参加了背靠背的“欧洲杯一世界杯一欧洲杯”决赛，三次举起大赛奖杯，其中四位始终首发，然而瓜迪奥拉依然说：“劳尔是西班牙足球历史上最重要的球员。”
这么说的人是哈维和伊涅斯塔的恩师，巴萨“梦三”的缔造者。也许瓜迪奥拉做出这样的评价，只因他自己最能理解，作为一个王朝的先声，作为一个王朝的牺牲，意味着体会怎样的怅恨。
白玉不毁，孰为圭璋。
第八年，他去格拉斯哥与勒沃库森决战，开场八分钟即进一球，帮助球队在漫天银屑中再举大耳朵杯。在国家德比硝烟最浓的几年里，人们常常提出一个问题：劳尔是真正的皇马人，可这是对照什么标准作出的判断？求解这个问题就像攀登不可能的彭罗斯阶梯，因为长达十六年的光阴中，他早已改写了皇马。在足球全球商业化最风起云涌的年代里，他帮助皇马时隔32年重夺欧冠，隔年又重温，提醒人不忘圣伯莱德杯情人的旧梦。在卡洛斯、菲戈、齐达内、罗纳尔多、贝克汉姆、欧文替代了耶罗、雷东多、莫伦特斯的银河时代，他又成为巨舰上的一支锚，锚定它与这片土地曾经温柔过的情意。他是白衣飘飘的指环王，原欧冠第一射手，讲究长幼之情、忠诚之信、守望之义，于是我们也得以把那些关于皇马的记忆串联起来，想起他们伟大的欧战成绩，雅致的白色战袍，“失落的好时光”。 劳尔在皇马经历过十八任十七位主教练，数百位队友，位置、功能、战术的变化不知凡几，只要不至“坐在板凳上数钱”，就一直在那里。他在伯纳乌拿了六次联赛冠军，三次洲际和两次国际冠军，两次在欧冠决赛进球，但在退役时说：“我希望自己作为团队的一员被铭记。”
第五年，他在联赛打进25个进球，成为西甲金靴。“大数据时代”还在遥远的未来，而劳尔的本色是一个杀手。他进了很多球，两次西甲射手王，曾经是欧冠第一射手，皇马俱乐部第一射手，西班牙国家队第一射手，而且很少依靠点球。他习惯安静地在前场游动，然后从静处拔剑，动作很小，抢入你恍惚的一瞬间。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在打破他的进球记录后发去短信：“在我看来，你一直是第一。”但他们最不同的是气质。罗纳尔多像一杆漂亮的涯角枪，劈扎挑抢，大开大阖，其劲似铁；而劳尔如剑，函在鞘中，不露清光。
第一年，他在伯纳乌帽子戏法：一个安静的头球，紧接着就是触感柔和的推射，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又是一记舒展的推射——以一种极简主义般的美感，不带一丝血腥气。全场发出咏叹般的欢呼，劳尔·冈萨雷斯·布兰科！而他笑容安静，如同见惯了优昙婆罗的开落。
如果这才是路途的终点（而非起点），如果时间以这样的逻辑流动（如同泉水从海口倒灌入山林），也许那些怅恨、苦痛、飘零和寂寞，也都能包裹上一层“励志”的玫瑰色。谁不喜欢看出身草莽的平民少年历经坎坷，走上顶点呢？谁不喜欢看齐达内、C·罗纳尔多们越踢越好，拾级走上光辉灿烂的舞台中央呢？然而他不是。他一出道就纯熟，明智，不依靠速度，越靠近禁区越从容，不追求惊世的一击，而姿态闲定如同慵懒的猫。二十五岁那年，他就已经走上了许多人心目中的巅峰：那支银河舰队就像圣伯莱德杯上的冠冕，而他是王冠上不易的珍珠。他为什么在品尝过那样的甘甜以后，还会想要再踢十几年，不那么光彩夺目、称心如意的十几年，勤谨辛劳、远走他乡的十几年？在极致的绚烂以后，他又花了十几年，把组织，防守，妥协，退让，照料大局，勉进后生……把诸般功课逐一实践，直到教人学会分辨“黯淡”与“澹泊”。在倾倒了一座马德里城以后，他又汗洗过鲁尔井中新采的煤块，做了沙漠富家少年们的兼职导师，在美国一半绿色一半红土的球场上玩命狂奔；有很多次，我们都觉得“这就是终点了”，但他又给自己挣得了90分钟。
不是所有路都要通往高处，也可以越走越宽阔。
发现他的巴尔达诺说：“劳尔的所有品质中，超卓一切之上的是奉献和努力。他极度敬业，”接着一字一顿地说，“在、他、生、命、中、的、每、一、天。”
霍夫斯特拉清冷的深秋，劳尔站在詹姆斯·M·绍特体育场的中心，举起北美足球联盟的奖杯，又被他的队友们高高抛起。今天这里涌进了创纪录的10166名球迷，多是为他而来。这些异国者身着绿色或白色的球衣，挥舞着旗帜与标语，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
“这是我生涯的最后一场球，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我很幸运，踢过世界杯，欧洲杯，冠军联赛，赢得过许多奖杯，但足球对我来说还不止这些。我也曾在人造草皮上踢球，在人群的包围中踢球，在无人知晓处只为自己而踢。许多年前，我默默无名、还没有走上职业道路时，就这样踢球。当我载誉归隐，我还是会这样踢球。这些年来，我一直享受着这项运动给我带来的乐趣。即使从今以后，我不再是职业球员了，我想这种乐趣还远没有到穷尽的时候。”
第零年，他在皇马C队，很快被拔擢到B队，接着阿方索·佩雷兹受伤了。执教皇马不久的巴尔达诺忧心忡忡地找到劳尔，问这位十七岁的少年是否准备好了为一线队出战，得到回答：“如果你想赢，就派我上场吧。如果不想赢，那就另找别人好了。”
就这样，劳尔第一次坐上了皇马队的客场大巴。一个有点罗圈腿的少年，背脊微微佝偻，身量不高，蓝色的长袖球衫挂在身上飘飘荡荡。他也许望着窗外，也许发了会呆，最后，当巴尔达诺招呼大家下车时，他已经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安恬地沉入梦乡。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带着秋日午后阳光的温度，泛着烁金的光，细看却是黑白色的。它乍看那样庞杂，各色装扮的人群来来去去，爱与恨与悲鸣一样喧嚣……然而一层一层地解离开来，最初和最后的，都是足球。
有人的人生经过了许多许多个秋天，有些丰硕，有些萧索，有些百味杂陈，却只做过一场大梦，一梦廿一年。
一梦过一生。
第廿一年，他在康尼岛，一个有着俏皮名字，以海滨游乐场、龙卷风过山车、美人鱼大巡游和热狗大胃王比赛闻名的纽约外围半岛。签下他的球队叫宇宙队，和曾经拥有过贝利、克鲁伊夫、贝肯鲍尔的那支明星球队同名，实际却是它2010年才宣布重组的“投胎转世”。
对劳德代尔堡前锋队（七个多月前，他首秀的对手也是它。那场他踢了53分钟就因为小腿肌肉不适被换下场，“展现了优秀的球感”，但没有一次射门，也没能给对手后防线施加像样的压力）的第61分钟，他从半场隐秘地开始起速，丝毫没有惊动对方后卫抑或摄像机的注意，然后大禁区弧前光秃秃的红土地上冲刺，接队友回做球，轻巧地抹过一步——左脚冷静推射，皮球从出击滑铲失误的门将身边跃进球门，2：1。劳尔为自己又挣得了90分钟的上场时间！
这很像一段发迹史的开头，却是一位老将生涯的压轴。在签下职业足球合同二十一年后，劳尔依然像最勇锐的少年人一样，在北美的次级联赛里四处寻嗅着机会；又像他十七岁时一样，狡黠，轻灵，丝毫不见岁月的沉重。
主教练乔瓦尼·萨瓦雷塞评价：“他只来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却已经成为这支队伍重要的组成，宇宙队大家庭永远的一员。签下他前，我们就知道他能带来很多东西，但他最终呈现出的见识、激情、专业和担当依旧超越了期待，让我惊叹。”
第十九年，他在多哈，波斯湾白沙上闪耀的卡塔尔首都，十年后世界杯的举办地。阿尔萨德能为四分之三球场覆上空调换气孔，却找不到填满一半坐席的球迷。他逐渐习惯了平静到岑寂的体育馆，阿尔萨德却因为他而频繁曝光：皇家马德里邀请他们来参加伯纳乌杯，为了将劳尔接回马德里，在西班牙国王和全场球迷面前补上一场“再见劳尔”的戏码。沙尔克想和他们踢纪念赛，为了“感谢劳尔”，日期是劳尔加盟沙尔克三周年纪念日——如果光看煽情的场面，你会以为他在沙尔克度过了二十年，而不是两年。
他为阿尔萨德赢取了一座联赛奖杯和一座王子杯，无数异乡的欢呼和眼泪，以及哈维。这位联赛死敌的宿将爱信他，听信他建议何处挥洒自己职业生涯的余温。
第十七年，他在盖尔森基辛，曾经的铁锈与白垩之城。引进他的教练马加特是闻名遐迩的“大独裁者”，训练之严酷令人咋舌。关于这点，有一个深受球迷喜欢的笑话：“我不知道马加特能否拯救泰坦尼克，但如果他在船上，全船的人一定都能游泳回到南安普顿。”他就像一个不停挥舞鞭子的驭手，催逼着这支平均只有23岁的队伍在遍布阳光的沙滩上背25公斤铁块来回冲刺，零下十度的飘扬大雪里反复推举巨大的实心球。
但马加特喜欢劳尔。尽管劳尔已经超过三十三岁了，足可以做这支球队的“叔叔”；尽管他从来没和大牌前锋相处融洽过，会因为中锋不回防一次开出10000欧的罚单，也会操练得他们喷射样呕吐，但劳尔可以完成他布置的一切。马加特有40人的超大名单，劳尔永远是他的首选。马加特在德国以外开始把选材的目光投向西班牙，原因可以是“劳尔对那个年轻人很了解”。最奇妙的是，在球队联赛成绩惨淡的关口，教练与球队裂隙渐深，球迷的怨气日益沸腾，他们整日因为各种原因争吵，却全部都喜欢劳尔。
马加特下课时，他们伤兵满营，正要去欧冠八强赛对阵卫冕冠军国际米兰一—上一轮，意大利人刚刚在客场又一次杀死了德甲巨头“拜仁”。这支哀兵去到梅阿查，开场26秒就被从中圈吊射得手，居然没有输，首先客场5：2大胜，接着回主场2：1双杀，队史首次挺进欧冠四强。
劳尔第一场打进反超关键球，第二场一传一射，每场跑动距离近万米，在全场歌声中脱下球衣走上看台，接受鲁尔矿工们带着汗水和泪水的拥抱。
第十二年，他去贝尔法斯特，打一场悬念仅在于“胜几个球，又会由谁打进西班牙第一千球”的欧洲杯预选赛。北爱尔兰队在甜美卡洛琳的歌声里逆转获胜，而他面如沉水，赛后与曾经亲密的老帅阿拉贡内斯决裂。做一个好球员，就能够与一支好球队相得益彰吗？如果仅仅是劳尔，也许能；如果是双料队长，马德里的名将劳尔，答案则是一定不能。被放逐时，他是球队历史最佳射手，第一位国家队出场超过一百次的西班牙非门将球员、国家队出场次数第二，代表了西班牙那个灵秀、奔逸、然而忧伤的年代。放逐他的队伍则在两年内成长为一支冠军之师，绵密而细腻，破敌而诛心，绞杀于无形——那不仅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支西班牙队，很有可能也是有史以来最具统治力的国家队乃至足球队。他们中有七位连续参加了背靠背的“欧洲杯一世界杯一欧洲杯”决赛，三次举起大赛奖杯，其中四位始终首发，然而瓜迪奥拉依然说：“劳尔是西班牙足球历史上最重要的球员。”
这么说的人是哈维和伊涅斯塔的恩师，巴萨“梦三”的缔造者。也许瓜迪奥拉做出这样的评价，只因他自己最能理解，作为一个王朝的先声，作为一个王朝的牺牲，意味着体会怎样的怅恨。
白玉不毁，孰为圭璋。
第八年，他去格拉斯哥与勒沃库森决战，开场八分钟即进一球，帮助球队在漫天银屑中再举大耳朵杯。在国家德比硝烟最浓的几年里，人们常常提出一个问题：劳尔是真正的皇马人，可这是对照什么标准作出的判断？求解这个问题就像攀登不可能的彭罗斯阶梯，因为长达十六年的光阴中，他早已改写了皇马。在足球全球商业化最风起云涌的年代里，他帮助皇马时隔32年重夺欧冠，隔年又重温，提醒人不忘圣伯莱德杯情人的旧梦。在卡洛斯、菲戈、齐达内、罗纳尔多、贝克汉姆、欧文替代了耶罗、雷东多、莫伦特斯的银河时代，他又成为巨舰上的一支锚，锚定它与这片土地曾经温柔过的情意。他是白衣飘飘的指环王，原欧冠第一射手，讲究长幼之情、忠诚之信、守望之义，于是我们也得以把那些关于皇马的记忆串联起来，想起他们伟大的欧战成绩，雅致的白色战袍，“失落的好时光”。 劳尔在皇马经历过十八任十七位主教练，数百位队友，位置、功能、战术的变化不知凡几，只要不至“坐在板凳上数钱”，就一直在那里。他在伯纳乌拿了六次联赛冠军，三次洲际和两次国际冠军，两次在欧冠决赛进球，但在退役时说：“我希望自己作为团队的一员被铭记。”
第五年，他在联赛打进25个进球，成为西甲金靴。“大数据时代”还在遥远的未来，而劳尔的本色是一个杀手。他进了很多球，两次西甲射手王，曾经是欧冠第一射手，皇马俱乐部第一射手，西班牙国家队第一射手，而且很少依靠点球。他习惯安静地在前场游动，然后从静处拔剑，动作很小，抢入你恍惚的一瞬间。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在打破他的进球记录后发去短信：“在我看来，你一直是第一。”但他们最不同的是气质。罗纳尔多像一杆漂亮的涯角枪，劈扎挑抢，大开大阖，其劲似铁；而劳尔如剑，函在鞘中，不露清光。
第一年，他在伯纳乌帽子戏法：一个安静的头球，紧接着就是触感柔和的推射，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又是一记舒展的推射——以一种极简主义般的美感，不带一丝血腥气。全场发出咏叹般的欢呼，劳尔·冈萨雷斯·布兰科！而他笑容安静，如同见惯了优昙婆罗的开落。
如果这才是路途的终点（而非起点），如果时间以这样的逻辑流动（如同泉水从海口倒灌入山林），也许那些怅恨、苦痛、飘零和寂寞，也都能包裹上一层“励志”的玫瑰色。谁不喜欢看出身草莽的平民少年历经坎坷，走上顶点呢？谁不喜欢看齐达内、C·罗纳尔多们越踢越好，拾级走上光辉灿烂的舞台中央呢？然而他不是。他一出道就纯熟，明智，不依靠速度，越靠近禁区越从容，不追求惊世的一击，而姿态闲定如同慵懒的猫。二十五岁那年，他就已经走上了许多人心目中的巅峰：那支银河舰队就像圣伯莱德杯上的冠冕，而他是王冠上不易的珍珠。他为什么在品尝过那样的甘甜以后，还会想要再踢十几年，不那么光彩夺目、称心如意的十几年，勤谨辛劳、远走他乡的十几年？在极致的绚烂以后，他又花了十几年，把组织，防守，妥协，退让，照料大局，勉进后生……把诸般功课逐一实践，直到教人学会分辨“黯淡”与“澹泊”。在倾倒了一座马德里城以后，他又汗洗过鲁尔井中新采的煤块，做了沙漠富家少年们的兼职导师，在美国一半绿色一半红土的球场上玩命狂奔；有很多次，我们都觉得“这就是终点了”，但他又给自己挣得了90分钟。
不是所有路都要通往高处，也可以越走越宽阔。
发现他的巴尔达诺说：“劳尔的所有品质中，超卓一切之上的是奉献和努力。他极度敬业，”接着一字一顿地说，“在、他、生、命、中、的、每、一、天。”
霍夫斯特拉清冷的深秋，劳尔站在詹姆斯·M·绍特体育场的中心，举起北美足球联盟的奖杯，又被他的队友们高高抛起。今天这里涌进了创纪录的10166名球迷，多是为他而来。这些异国者身着绿色或白色的球衣，挥舞着旗帜与标语，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
“这是我生涯的最后一场球，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我很幸运，踢过世界杯，欧洲杯，冠军联赛，赢得过许多奖杯，但足球对我来说还不止这些。我也曾在人造草皮上踢球，在人群的包围中踢球，在无人知晓处只为自己而踢。许多年前，我默默无名、还没有走上职业道路时，就这样踢球。当我载誉归隐，我还是会这样踢球。这些年来，我一直享受着这项运动给我带来的乐趣。即使从今以后，我不再是职业球员了，我想这种乐趣还远没有到穷尽的时候。”
第零年，他在皇马C队，很快被拔擢到B队，接着阿方索·佩雷兹受伤了。执教皇马不久的巴尔达诺忧心忡忡地找到劳尔，问这位十七岁的少年是否准备好了为一线队出战，得到回答：“如果你想赢，就派我上场吧。如果不想赢，那就另找别人好了。”
就这样，劳尔第一次坐上了皇马队的客场大巴。一个有点罗圈腿的少年，背脊微微佝偻，身量不高，蓝色的长袖球衫挂在身上飘飘荡荡。他也许望着窗外，也许发了会呆，最后，当巴尔达诺招呼大家下车时，他已经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安恬地沉入梦乡。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带着秋日午后阳光的温度，泛着烁金的光，细看却是黑白色的。它乍看那样庞杂，各色装扮的人群来来去去，爱与恨与悲鸣一样喧嚣……然而一层一层地解离开来，最初和最后的，都是足球。
有人的人生经过了许多许多个秋天，有些丰硕，有些萧索，有些百味杂陈，却只做过一场大梦，一梦廿一年。
一梦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