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质疑历史到哲学反思

来源 :名作欣赏·中旬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qqrrgtf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摘 要:新历史小说表现了作家把握历史话语权时的主体能动性,作品中表现出强烈的问题意识,使文本的哲理空间得以深刻拓展。
  关键词:新历史小说 价值 质疑历史 哲学反思
  对于任何记录下来的历史事件来说,如果没有作家价值观的观照,它不能成为一个文学文本;只有通过作家主题的确立、人物的塑造、叙事策略的选择等艺术手段,才能把这些因素演绎为一个个历史故事,即历史小说。所以,“从一个角度来看是悲剧性的事件也许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是喜剧性的”{1}。
  历史叙事的背后体现了作家的价值追求,它直接影响人观照历史的观念和方法,决定着历史叙事的目的和方向;不同的价值追求,往往导致千差万别的历史叙事风格。在中国传统历史文学叙事中,由于受传统儒家文化的影响,“文以载道”成为中国文学的永恒使命,充分体现了传统文学创作中居于主导地位的功利主义诉求,这也形成了中国历史小说道德中心主义的评判传统。作者大多以统治阶级的立场、正史或官史的视角再现历史,从“春秋笔法”的微言大义中不难看出封建王权对历史叙事的支配;革命历史小说的作者更是在统一的政治规约之下,小心地在政治与文学的边缘处行走,稍有不慎即人文俱损。由于创作被规定在有限范围内,导致公式化概念化的现象,使文学创作在根本上难以有真正个性化的价值追求。
  20世纪90年代以来,这种传统的历史观念处于弱化的状态,在相对宽松、自由的创作环境下,作家力求通过作品表达对历史表象下真实本质的追寻,并尝试以多元的历史叙述功能,颠覆曾被主流意识形态规约下的历史观。新历史小说则充分表现了作家把握历史话语权时的主体能动性,他们对于已经被意识形态以教科书和官史等形式固定下来的过往历史事件,以前所未有的打破一切之勇气进行质疑与颠覆,他们在历史的缝隙处,洞见种种荒诞与谬见,表现出更强烈的问题意识,使文本的哲理空间得以深刻拓展。
  新历史小说作家的主体精神首先表现为对现有自在的历史采取了一种怀疑的姿态,正如萨义德所说:“知识分子扮演的应该是质疑,而不是顾问的角色。”{2}新历史小说作家怀疑过去为人们所承认或膜拜的“历史本身”的客观真实性,并质疑它的权威性:苏童困惑于“人与历史的距离亦近亦远。我看历史是墙外笙歌雨夜惊梦,历史看我,或许就是井底之蛙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3}余华强调:“我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更加接近真实。”{4}李锐表示:“我想把那些被无情泯灭的生命从历史的谎言中打捞出来给人看。”{5}格非感慨作家“对历史的自信与执着恰好构成了对其自身境遇的反讽”{6}。这些都表达了作家对历史话语一元化格局的怀疑。
  出于对信仰的怀疑与对真理的筛选,新历史小说作家所追求的目标之一,便是为历史去蔽;在创作的时候,作家尝试从自己的视点出发,以主动介入历史的姿态,通过对历史边角余料的重新组合编码,对历史进行独特的虚构,他们笔下的历史图景并不仅仅是恢复或再现历史的本来面目,而是呈现出多元的个人风格,即“重要的不是写作,而是通过写作把自己与别人区别开来”{7},与以往历史小说作家显示出了巨大的时代差异。
  比如《传说之死》中的六姑婆只是出于对死去父亲的忠孝,在劝说弟弟退出革命无效的情况下,茫然地从一个吃斋念佛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地下党员,目不识丁的她对革命的理解只是“多少年了,这个城里就是这样杀来杀去的……”而在六姑婆带着她的传说死去之后,被作为这座城市的“第一位女共产党员”载入了史册,人们在借这位“进步女性”炫耀着该市历史的传奇色彩时,对历史的真相其实是一无所知的,历史的真相永远被六姑婆带走了,所有的传说只能距离这真相愈来愈远,正如作品在收尾时写道:“但那都是和六姑婆无关的传说。”乔良在《灵旗》中直面红军征战史最惨烈最悲壮的第一次大败仗,对冷冰冰的正史“湘江一战,损失过半”进行了重新叙述:“离开红都瑞金时尚有八万余众的红军,是役后仅存三万。”他拨开沉重的历史之手,于缝隙间追寻人性世界最隐秘的颤动,思考极限中的体验与挣扎。尽管在这一颠覆与重建的过程中,有时候也会矫枉过正,正如苏童在谈到他的《米》时所说:“小说有时就是一次无中生有。就像《米》中的人物,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像五龙这样坏的人……写《米》这部小说,我感觉像是在做数学,在做函数。为什么呢?我在推断一种最大值。所以我觉得《米》的写作是非常极端的……因为这是我对于人性在用小说的方式做出某一种推测,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做到最极致,是负方向的,反方向的。”{8}任何一种演变都很难做到以绝对理性的频率循序渐进,解构对结构的摧毁与撼动也不是有规律地进行,正如王尔德的慨叹:“一个需要修补的世界被一个无法修补的世界代替了。”
  新历史小说作家对历史的叙述超越了党派、政治、阶级之类的观念,从哲学高度进行终极思考。哲学并不是如星星般只悬浮于人类精神的高空,而是要诗意地栖居,新历史小说文本中处处闪烁着哲学思想的光辉。
  正如莫言所说:“对故乡的超越首先是思想的超越,或者说是哲学的超越,这束哲学的灵光,不知将照耀到哪颗幸运的头颅上,我与我的同行们在一样努力地祈祷着、企盼着成为幸运的头颅。”{9}苏童也认为:“作家们在借助写作探索自己的哲学观和道德观。”{10}新历史小说作家在历史面前以前所未有的自主性和优越感,把存在于典籍中的历史虚化为一道风景,通过自己的话语叙述,将历史重新编码,使新历史小说超越了具体的历史事件本身,上升到整个人类的哲学高度,与新时期西方哲学思想如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等有着相通之处。新历史小说与西方现代主义哲学思潮有异曲同工之处。现代主义思潮尽管早已在20世纪初传到中国,但却是在80年代末空前热闹,同一时期兴盛起来的新历史小说不可能不受其影响。新历史小说注重审丑的挖掘,注重表现人的失望、焦虑与孤独,体现了“现代性”价值的追求。新历史小说作家对既定历史持有强烈的怀疑精神和否定意识,也与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加缪、海德格尔等人产生某种精神暗合,“表现了颇浓重的存在主义思想倾向”{11}。   新历史小说表达的主题之一便是人的“荒诞生存”,人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里是一个荒谬的存在,他们游离于主流话语之外,永远只能忧虑和恐惧,如格非的《迷舟》、余华的《活着》《在细雨中呼喊》《鲜血梅花》《古典爱情》、刘震云的“故乡系列”、叶兆言的《枣树的故事》、李锐的《旧址》等都体现了这种人生的荒谬与苦痛,这正是以萨特为代表的存在主义的思想表征。存在主义认为人孤独地在荒诞的、不可理解的世界上生活,人的存在本身也没有意义,萨特在《厌恶》中指出,存在是“虚无”的,现实是“恶心”的,一方面“他人就是地狱”,另一方面人又无法离开他人单独存在,因此悲剧不可避免,无处不在,道破了人生悲剧性的真相。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小说家加缪作为“荒诞哲学”的代表,他的《西西弗的神话》的副标题就是“论荒谬”,加缪认为人的荒诞感产生的原因是:“一个哪怕可以用极不像样的理由解释的世界也是人们感到熟悉的世界。然而,一旦世界失去幻想与光明,人就会觉得自己是陌路人。他就成为无所依托的流放者,因为他被剥夺了对失去的家乡的记忆,而且丧失了对未来世界的希望。这种人与他的生活之间的分离、演员与舞台之间的分离,真正构成荒谬感。”{12}新历史小说的哲学精神虽然传承于存在主义哲学精神,但存在主义面对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社会的矛盾和危机,以及资本主义对人异化的加剧,它注重人的主观经验,从根本上否认一切人生价值,是一种悲观主义人生哲学,新历史小说也只是在某种程度上借鉴了存在主义的质疑现实的精神,从根本上说它没有西方的文化根基。
  当然,新历史小说作家在吸取借鉴现代主义的哲学精神、文学观念之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有所突破,作品呈现出某些后现代主义倾向。他们不再以精英姿态承担崇高神圣的社会职责以追求文学的终极价值,他们怀疑崇高否定理想,以暴力、死亡等内容展示人生的荒诞,作品充满了颓废、绝望的情绪。可以说,新历史小说作家从哲学高度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并从文本叙事上进行了革命性的探索,才最终导致了与“文以载道”的传统文学观念彻底的决裂。这既是新时期小说文体形式内在发展的必然,也表现出新历史小说作家希望与世界文学同步的愿望。
  {1} [美]海登·怀特:《作为文学虚构的历史本文》,张京媛主编:《新历史主义与文学批评》,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163—164页。
  {2} [美]爱德华·萨义德:《知识分子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版,第103页。
  {3} 苏童:《苏童文集·后宫·自序》,江苏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4} 余华:《虚伪的作品》,《余华作品集》第2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278页。
  {5} 李锐:《银城故事》,长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第203页。
  {6} 格非:《小说艺术面面观》,江苏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185页。
  {7} 莫言、王尧:《从〈红高粱〉到〈檀香刑〉》,《当代作家评论》2002年第1期。
  {8} 苏童、张学昕:《回忆·想象·叙述·写作的发生》,《当代作家评论》2005年第6期。
  {9} 莫言:《超越故乡》,《名作欣赏》2013年第1期。
  {10} 张清华:《存在之镜与智慧之灯——中国当代小说叙事及美学研究》,福建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342页。
  {11} 吴秀明、刘起林:《中国当代历史文学的创造与重构》,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80页。
  {12} [法]加缪:《西西弗的神话》,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6页。
其他文献
摘 要:萧红的作品不同于同时期作家的创作风格,具有独特性。她继承了“五四”时期对“人”的关注,在童年经历、情感生活及时代变化的影响下,从生活的表象出发,着力描写处于社会弱势地位的女性、农民和儿童。通过对弱势群体的塑造,萧红表达了对此类形象的同情,批判了国民麻木无知的劣根性,抨击了封建传统对社会的毒害,具有深刻的文学史意义。  关键词:萧红 弱者形象 弱势书写  作为现代文学史中极具个人特色的女作家
摘 要: 史铁生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一位重要作家,散文集《病隙碎笔》倾注了史铁生对于人生诸多形而上问题的思考和关怀,他以自己独有的言说方式,赋予作品以精神文化价值和永恒生命力。《病隙碎笔》的写作时间是在史铁生罹患尿毒症之后,虽然字里行间充满着病隙间的杂语,但在行文中看不到丝毫因病痛折磨的个体哀矜。史铁生在与疾病相互纠缠搏斗的过程里,加深了他对于生死和存在的思考,对于信仰、爱情和个体存在等诸多方面的
摘 要: 君士坦丁是罗马帝国历史上第一位承认基督教合法地位的君主,无论是在罗马帝国还是基督教的历史上都是为关键人物。尤西比乌斯为君士坦丁所作的《君士坦丁传》一方面是为了歌颂君士坦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流传于后世,使后来者坚定对基督教的信仰。  关键词:君士坦丁 尤西比乌斯 罗马帝国  一直以来人们对《君士坦丁传》这部作品褒贬不一,不少学者认为这部作品着重于歌颂君士坦丁其人而没有准确的记录史实,并不能
摘 要: 现代以来照片、影像、西洋插画等代替传统手绘画进入传播媒介和公众视野,视觉叙事与文字文本在报刊中必然形成某种重要的“互文性”,而从视觉叙事和语言叙事的双重向度进入现代报刊,能够凸显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前现代性和全球化图景并置的独特文化景观。而视觉叙事具有身体在场性,可以成为中国社会现代性建构的一种文化隐喻,突显其身体伦理的政治性。  关键词 : 视觉叙事 《点石斋画报》 《良友》 现代性 身体
摘 要: 关于壶关红梅秧歌剧团的调查研究,是以原剧团演员的口述史为主要依据进行的。该剧团已于2018年底解散,现将之前的调查资料做整理留存。红梅秧歌剧团的前身是1960年壶关县人民政府组织成立的壶关秧歌剧团,该剧团经历了三个不同历史时期的改革发展,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本文将对壶关红梅秧歌剧团曾经的演出、剧目编创、演员规模等内容做梳理。  关键词:红梅秧歌剧团 壶关秧歌  壶关红梅秧歌剧团成立于20
摘 要:纵观丁玲文学作品,前后期创作风格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以其代表作《莎菲女士的日记》 《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为例,丁玲的创作经历了一个复杂变化的过程。在不同的阶段,其创作呈现出作品主人公身份不同、创作主题不同,以及风格不同的特点。而之所以造成丁玲创作风格的不同是有多方面原因的,这需要结合丁玲所处的时代文化背景以及作家个人经历来进行探讨和分析。  关键词:丁玲 《莎菲女士的日记》 《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摘 要: 阳明心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对当代大学生的成长具有重要意义。王阳明倡导的知行合一,能够促进个人素质的提高;他强调的“致良知”,能够提升社会责任感,他提出的“省察克治”,能够强化自我反省意识。但是,在将阳明心学落实到生活中时,在大学生常常出现自控能力薄弱、以自我为中心、知而错行等问题,因此要通过每日读书,坚持不懈、日行一善、事上磨练、贵在改过,强调效果等途径践履阳明心学,在脚踏实地中提升
摘 要: 周文质是元代后期散曲家,他的散曲以风格清丽,形式翻新著称。周曲主题丰富,具有深层意蕴;艺术特色鲜明,呈现出清新俏丽的特质。  关键词:周文质 散曲 主题意蕴  周文质(1280—1334),字仲彬,建德(今浙江建德市)人。钟嗣成《录鬼簿》中对他记载道:“体貌清癯,学问赅博,资性工巧,文笔新奇,家世业儒,善丹青,能歌舞,明曲调,佳音律。性尚豪侠,好事爱客。”a可见二人曾为挚友,情感深厚。周
摘要:巴赫金认为文艺复兴是世界观和文学的直接狂欢化,而莎士比亚是这一时期狂欢化文学的典范之一。本文利用狂欢化视角從形式层面的狂欢元素切入,解读《皆大欢喜》喜剧中的复调、双重性和语言的狂欢化等狂欢化特征,指出该剧对旧的价值观念进行重审,颠覆了既有秩序,为我们描述了一个乌托邦般的狂欢世界,展示了一种全新的人类关系。  关键词:戏剧 莎士比亚 《皆大欢喜》狂欢化巴赫金  莎士比亚的早期作品《皆大欢喜》,
摘 要:拥有一千四百余年历史的灵石县,资源丰富,物华天宝,历史悠久,文化灿烂,人文资源禀赋,这些都是研究灵石历史渊源和弘扬民族文化极其丰厚的宝贵资源。分布在县域东西南北无处不有的那些闪烁着文明印记的名胜古迹,见证了灵石县从古至今的发展变迁。本文将从宗教文化、民居文化、商贸文化、山川文化四个方面来谈谈灵石县的文化名胜,去探究它们特有的历史气息及其不同的经历、不同的形式、不同的内涵,为拓展当下最为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