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与办公桌之间的挡板轻飘飘的用不得力，若是飞到天花板上目光垂直往下，会觉得那板不尴不尬地与桌面成某个锐角，随时要倒下来。
　　她在板这边。他在板那边。
　　他们分属于不同的部门。然而，当初，两个部门现有的坑里都填满了萝卜，就把这两个前后脚进公司的新萝卜打发到大办公室里离门最近的角落。他其实在本行里也算资深，只是谁都晓得他那位所向披靡的夫人已经在美国站稳了脚跟。他目前的状态是只等移民局发签证，同时随便找个临时工作解解闷而已。他既不存着那往上攀的心，上面当然也没有拽他一把的意，连安排办公桌也透着潦草。比起他来，她表里如一地嫩，翅膀非但没长硬，还仿佛湿漉漉地沾着几片蛋壳。
　　她真的不记得和他是从哪一天开始熟络起来的。大约就和MSN时髦起来的历史一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吧。起先是公司里，大家为了传个文件什么的方便，各色人等一律挂在MSN列表上示众。后来，就不免有个把特别喜欢夹带私货的好事者脱颖而出，比如他。他那把人脉信手拈来就可以应付公司里的活儿，上班老匀得出空来窝在电脑边游手好闲，间或搜罗些黄段子灰段子半黄不灰的段子广泛传播。这些个玩意，虽然多半都是过个手、取个笑、图个热闹，但一来二去的大家未免在网上议论起来。如是，彼此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就渐渐地展开另一副形容笑貌来。这副面具，有时候更虚假，有时候又好像更真实。
　　他和她，也就这么真真假假地又“认识”了一次。如同乱军阵中的两只闲狗，偏偏都撞进了一条窄胡同，彼此嗅嗅气味，龇起牙来学念《红楼梦》里的酸词儿：“咦，这位哥哥(妹妹)，哪里见过?”她在这头打个喷嚏，对话框里便眺出他的问候：“啊，禽流感吗?别是最近鸡吃多了，呵呵”；她的心会通通跳两下，半晌，才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来：“没准儿，建议你弄点八角茴香来熏熏，要不我传给你，你再带到美国去合家团聚，岂不是要造成国际纠纷?”
　　但他们似乎从来只是隔着挡板在屏幕上见，平时连中午出去吃盒饭都错落有致，有意无意地避开照面寒暄的可能。他把对老婆都守口如瓶的初恋故事讲给她听，声声断断得要多文艺有多文艺；她静静地听，临了就给两个字的评语：不信。但他知道，她信，她感动，他固执地想象她的眼角泛出了泪光。那天下班，她走得比平时早，走到门口时突然朝他那个方向一回头，但目光却移向别处。她话里话外常提他老婆，他便揣测她有戒心，下了线决不找她，就连公司联欢会之类的集体活动两个人也离开几丈远。其实她倒是问过自己好几次，他真来找她，她会怎么样。答案一次比一次狐疑，从“不理他”到“无所谓”到“天知道”，她觉得自己就像从顶楼步入一部运行缓慢的电梯，一步一步，往下坠。
　　这部电梯在今天突然卡在半空不动了。从天花板上往下看，挡板两侧，两个人都僵着。他双手枕在脑后，她端起花瓶似的长玻璃杯凑到嘴边，却没有喝的意思。两个人的屏幕上，都横着两句话：
　　他说，签证下来了，终于。
　　她说，祝贺你。
　　他一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加上那个“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日出，终成正果的意思吗?他这样讲，她除了“祝贺”，还能怎么说?他想补救，手指不自觉地在键盘上敲起来：“咱们溜出去喝杯咖啡吧，我请你，有话说……”
　　他想说什么呢?说老婆在电话那头颤抖着声音勾勒她的，不，他们的未来蓝图吗?“Bravo!'’老婆一激动连意大利语都蹦出来了，“你来了，我们可以马上生个baby，铁打的美国公民，这样你绿卡拿得更快。”他在电话里诺诺应声，心里被什么东西涨得难受。你怎么知道我想跟你生孩子?你怎么知道我想去他妈的美国?!
　　去门口的“水印咖啡”吧，对，去那里，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久久地看她。把横在前面的屏幕，屏幕后面的挡板，统统搬掉。早该把她的眉眼看看清楚了呀。这两年里跟老婆说的话，加起来，应该也没有这两个月里，跟她说得多吧。
　　然后呢，然后呢?拜托，可不可以不想“然后”?为什么必须有“然后”?
　　他只要再按一个回车键，喝咖啡的邀请就能发出去了。手指在键盘上盘桓良久，好容易下了决心，没想到MSN突然显示脱机状态。妈的，断了。
　　他听到挡板对面，她鼻子抽动的声音，然后她起身，夺门而出。血往他的脑顶涌，他觉得如果此刻在天灵盖上钻一个小孔，准能像蒸包子似的冒出热气来。
　　没有孔也没有热气。血泵上去又急急地落下来，回到胃里，凉飕飕的。他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追上去。正如一刻钟后，她面无表情地回来，MSN恢复正常，他终究还是把那句邀请抹去了。屏幕上先出现了她的话：“我们还可以在网上见的，对不对?”
　　“是啊，跟现在也没什么分别。顶多算个时差吧。”他的回答轻松，幽默，无懈可击。
　　屏幕上同时出现两个笑容符号。她的是微笑，他的是大笑。
　　他坐上飞机的那一天，她就在MSN列表里，把他的名字给删除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如果不删除，她真的会等到她的黑夜他的白天或者他的白天她的黑夜，开电脑，登录，看着屏幕上那两个MSN小人转啊转啊转啊……如果列表上没有跳出他的在线标记，她会哭的。
　　幸好，世界上大多数如果，永远都只是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