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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公这样教我学创作
茅盾是我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著名的作家,杰出的语言大师,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他逝世到现在已有20多个年头了,回忆茅公生前对我的爱护、关怀和帮助,如沐春风,如饮甘霖,特别是茅公教我创作的件件往事至今仍历历在目,感动不已。
那是1959年10月,我正在西安读书,因心血来潮,写了一篇《评"文学的基本知识"》的文章,受到西安文艺界的重视。后来经老作家郑伯奇的介绍,我结识了茅公,并与之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茅公那时担任国家文化部部长、作家协会主席等要职,日理万机,但对我这个年轻人则不厌其烦,谆谆教诲。他首先告诉我:"无论专业学习,或是从事创作,都必须讲政治,否则在创作上必将误入歧途。"当我在创作上进步不快、万分烦躁的时候,他则告诉我:"要深入生活,向人民群众学习。"他还要求我把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读千百遍,想千百次。当我写了一些文章寄给他时,他除了精批细改,还在复信中写道:"诗,无论新体旧体,都得讲韵律,读起来琅琅上口,不然就成了分行的散文。当然更进一步,还得要强烈的情感,精炼的语言等等。小说主要是写人,故事只是人的行动,没有人,没有故事,必然会成为概念化。所谓政治性,只指作者的人生观和政治态度,不是搬用文件和报章用语就能完成的。"在散文写作上,茅公就我的《忆童年》一文提出了许多中肯的意见。他说:"您的《忆童年》散文,写得并不算好。首先是没有中心点。这篇散文只有两千来字罢,因为字少就应当集中写一点--有典型意义的一事、一人或一物。可是您东抓一把,西抓一把,不集中,而且事物形象也只是写个表面,因此不能激动读者--我的心弦......如果您用很形象的笔墨,写妹妹的死或写您被卖后母子分离的刹那,而将其余属于过门性质的叙述尽量精简,只用倒叙的手法,在适当场合插这么一两句,那效果就会不同了。但还有一点,您的文字必须是富于表现力,文体必须是变化多端的而不是平铺直叙的。否则,作为一篇散文还是缺乏感染力的。"谈得何等好啊!从内容到形式再到语言,都说到了。遵循茅公的教诲,我严于要求,勇于实践,写作有了较大的提高。许多诗文陆续发表了,特别是《雷锋--我们的好榜样》、《金凤凰之歌》、《草原行》、《支援越南打美帝》等相继在国家级报刊发表后,茅公特别高兴,除祝贺外还要求我:"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写出富有青春活力的作品来。"
正当我精力旺盛,准备在文艺战线上大干一场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发生了。我受到了冲击,作品被批判,人格受到侮辱,并被诬为"文艺黑线"人物,昼夜轮番地被批斗,被挂牌游街......血气方刚的我极力反抗,据理力争,但无济于事,召之而来的是更非人的虐待。我愤怒了,准备以死抗争,并给茅公发了一封求援信。岂知茅公那时也受到批判,但他仍告诉我以"沉默为佳",并题"努力学习"四字,作为留念。我按茅公的要求去做,有幸度过了十年"浩劫"。
我的点滴进步,是和茅公的教导分不开的,也可以说,没有茅公的指引,就不会有我的今天。
茅公去世20多年了,我为失去一位良师益友而无限悲痛!我虽年逾花甲,但仍决心像茅公那样多做工作,少说空话,为祖国的文艺事业献出绵薄之力,以此作为对先辈的纪念。
我与郑伯奇的书信往来
我国现代著名作家郑伯奇先生,是我文学创作上的指路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记得1959年9月,我在西安矿院读书时,偶然写了一篇《评"文学的基本知识"》的评论文章,慕名寄给了郑先生。那时,郑老担任西北文联和陕西文联的副主席,还担任作协西安分会的领导工作,职务多,工作重,但他在收到我信的当天,就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中说:"您热爱文学,敢于和不正确的见解进行争辩,这些都是很好的,蒋孔阳的那本书,我没有看过,目前又忙于其他工作,没有时间阅读,只得把你的文章交给一位搞理论工作的同志去先看一遍,还须等一个时期,才能答复您,请原谅。您愿意从事文学,希望得到帮助,在可能范围内,我应尽一份力量。"他还希望我"破除迷信,大胆创造,写出富有青春活力的作品来"。关爱之情溢于言表,充分表达了一位老作家的负责精神。一个星期后,《延河》复信了,说经编辑部研究认为《文学的基本知识》一书充满了修正主义文艺思想,值得批判。要我的文章内容再加充实,改后寄来,以备刊用。接着郑老来电话,约我去作协一谈。到作协后,由王维宏同志引我见郑老。我们稍事寒暄,郑老即指出应如何修改,补充什么内容。要求我用事实说话,勿扣帽子,以免伤了作家的感情。他还设宴招待我,虽只四菜一汤,但吃得有滋有味。
席间,我谈到郑老小说《最初之课》在社会上颇有影响,恳请郑老谈谈他的经历。郑老说他于1910年加入同盟会,参加过辛亥革命。1917年赴日留学,因不堪忍受日本帝国主义的歧视,写了有强烈爱国反帝思想的《最初之课》。1926年回国后,郑老任中山大学教授、黄埔军校政治教官。大革命失败后,他参加过"创造社"、"太阳社"等活动,参加筹备"左联",是鲁迅和郭沫若的好朋友。1927年,郑老曾试图把鲁、郭二人联合起来合办一个革命刊物,虽已获双方同意,后因故未成事实,真遗憾啊!他曾主编过《文艺生活》、《电影画报》、《新小说》等刊物。他风趣地向我坦露了30年代时发生的一件事。他说他当时对文艺方向不理解,有人说大粪最香,他曾反唇相讥说:"粪香,为什么文人在家里摆几盆花欣赏,而不摆几盆大粪呢。"我不由笑了起来,郑老接着说:"看来我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不久,西安文艺界就开展了对《文学的基本知识》一书的讨论。
后来,我离别西安,到沈阳专攻文学。郑老得悉后来信鼓励。他说:"学校领导的决定很对,我们是要好好学习马列主义和毛主席的著作,确立正确的立场观点,在生活实践和艺术修养方面,才能不致误入歧途。"他在政治上对我要求很严,在生活上又极为关怀,给我寄来钱和物。他告诫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工作要踏踏实实,处事要公平合理,待人要满腔热情。"当时我写了一首诗:"黄河咆哮数千秋,亿万人民变鬼囚。春秋四季劳动果,惨遭洪水付东流。今朝河水明如镜,百舸争航赛龙舟。两岸百鸟啼不住,水上轻声载歌声。"我将这首诗寄给郑老后,他来信说:"黄河通航不是修治黄河的主要目的。它的主要目的是兴修水利,为中原地区的农业服务。这首诗前段提到水灾使劳动果实付东流,后段却描绘通航后的优美风景,不仅不合现实情况,没有表达出修治黄河的主要目的,就文学而论,前后不相照应。"他还写道:"诗是韵文,无论古典诗或白话诗,都应该叶韵(当然不一定是旧韵本所规定的韵)。就是无韵诗,也必须琅琅上口,至于诗的字数,那倒不一定要整齐的五言和七言,这是诗的起码要求。"这段批语,对我以后诗歌的创作指明了方向,真是字字千金,受益匪浅。大学毕业后,我回陕西工作,又多次拜访过他。后来因为写作进步不大,非常苦恼,又去信请教他。郑老回信写道:"前来信谈,因缺乏生活,缺乏题材,又不知当前创作方向,心甚不宁云云,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其实您大可不必为这些问题烦恼。我们的创作方向,就是‘工农兵方向‘,永远不会动摇。至于题材、风格则是‘百花齐放‘,道路是很宽阔的。多热情地接近群众,细心观察、研究,生活可以逐渐丰富深厚。急躁烦闷是不需要的。假期若能回家,当然可以在熟悉的生活中深入体验观察,即留校中,也可以和学生的家庭接近,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我遵照郑老的指导,写作果然有了大的进步。一些诗歌、散文在报刊上发表了。特别是《雷锋--我们的好榜样》、《草原行》、《唱歌应唱革命歌》、《支援越南打美帝》等在国家级报刊发表后,郑老更是鼓励有加,反复叮咛我"戒骄戒躁"。1964年,我拟写小说《春天里的歌声》,以反映一个农业社的变化。谁知,1966年完稿后,文章遭到了批判,说我的小说写了中间人物。文稿被红卫兵付之一炬,我也被划为"文艺黑线"人物,被轮番批斗、游街,关进牛棚。真是欲哭无泪,欲死不甘,欲斗无力。到《十六条》公布后,我才得以平反。
"四人帮"横行时期,郑老在西安,也和许多30年代的老作家一样受尽迫害,"罪状"之一是说他曾反对鲁迅。真是颠倒黑白,无中生有。1974年,我在一本鲁迅著作本上看到一条注释,说郑老曾攻击、贬抵鲁迅。我为此打抱不平,写信告诉了郑老。他复信说:"近观世态动向,转觉沉默为好,因为原书注释者的态度,既属抹煞有关人物,自己跳出来表白,未免不智。"这几句话真实地反映了老作家在那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日子里,心情多么沉重,欲言犹止,悲愤万分。虽然这条注释后来取消了,但那些诬蔑之词,是怎样伤害了老人的心啊!
粉碎"四人帮"后,郑老曾写过《回忆创造社》的文章,极为珍贵。正当他准备大显身手的时候,病魔却夺去了他的生命。我为失去一位温文尔雅的学者、著名的作家、尊敬的老师和益友而无限悲痛!现在我也年逾花甲,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我将拿起笔,歌颂党、歌颂祖国、歌颂人民、歌颂开放的年代;作为一名民革成员,我将殚精竭智,为祖国的和平统一做出贡献。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美辞》编辑部文学编辑,现住山西芮城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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