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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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农历十月,鄞县地界已经颇寒了。但还没有下雪。范大冲在过桥时,桥上吹来一阵寒风,老仆杨二马上把手中的披肩给范大冲披上。范大冲理了理披肩,眼神却迷离起来。
  家乡的冷风一吹。范大冲的思绪不知怎地突然飘到了北方:“鄞县十月只吹风不下雪,不像京师,南方终究不会有京师那样的雪啊。”或许因为那时候是范大冲一生中的青春岁月吧,二十弱冠正当时,而且刚刚摆脱了太学生的身份,初入官场,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禄寺采买寺丞。但那时不论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记忆中都会留下深刻印象。又何况是那样大的一件事!
  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壬子的早上,范大冲和父亲一同前往东安门,随后父亲就被弹劾,罢了官。现在已经是万历十三年,已过去二十五年了,当时的影像还是十分清晰。“就算再过二十五年。应该也还会记得吧。不知道那时我还活着么?”范大冲一边走着,脑中一面出现旧时京师的场景:胡同、东安门、道人、打卦、《易》……
  “不说别的,咱们鄞县城西南的范司马,他要死的时候那故事奇了,你们可听过么?”
  范大冲的思路一下被打断了,一听到有人在谈论他父亲,他倏地停下脚步,左右环顾。他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妄议他人先辈。
  原来是立在酒家柜台外穿着短褐的帮工。那三五个人正喝酒取暖,漫谈闲天。其中戴乌毡帽的一人抛出了这个问题,其余几人都来了兴致。乌毡帽见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格外高兴:“这是我从在范家帮工的老李那里听来的,真实可靠!”
  一人急了:“别卖关子了。快说!”
  “急什么!耐不住性子,干不得事!”乌毡帽喝道。随即缓缓说,“那范司马啊,快要死的时候,就把范家各房子孙都叫来了,好家伙,几十口人。然后他让他大儿子和二儿媳妇靠过来,准备分配遗产。”
  “怎么是儿媳妇,二儿子呢?”一人问。
  “你刚从乡下来的吧,范司马二儿子六月份就死了。”另一人回道,“死得那么早,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克死的。”
  范大冲的仆人杨二听到这句,正要上去开骂,被范大冲拦了下来。范大冲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盛气凌人的少年了,他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在旁听着。
  “别打岔!”乌毡帽有些恼,接着讲范钦的事,“范司马把自家的财产分成两份。一份是白银一万三千四百五十七两,以及诸多房产、田产,一份是藏书楼内的藏书七万两千八百六十四卷和少量田产、房产。你说。哪有这样分财产的?这两份。然后让大儿子和二儿媳妇两人挑选,各房子孙作证。”乌毡帽怕被打断,一口气说了下去。
  “这么多钱!肯定选钱和田啊,要那些书千什么!”
  “哼,所以你没出息,人家读书人才有见识!范大少爷马上就选了那一楼书,这才是会选。那些书可都是宝贝,听说里面的什么‘孤本’‘善本’,一本就值一百两白银,算起来,不比其他的值钱得多?范司马安排好后事,一阵奇风穿入堂中,房间里照明的十六根蜡烛一齐熄灭!范司马当即就……”
  之后的话,范大冲没有听完,就带着杨二往家里走了。
  范大冲刚从郊外坟上祭奠回来。父亲入土还没多久,坊间就出了这种传闻。大家族里世代更替自然是当地的大事,有不少人关注,传出一些奇异故事也是意料之中的。不过,传说的人为了增强可信度,增加了一些不必要的细节。又在解释不通的地方附会想象,导致最后以讹传讹,不说已经离原本发生的那件事差别有多大。单是最末版本和最初版本。都可以称得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故事。白银一万三千四百五十七两,藏书七万两千八百六十四卷,这么准确的数字,范大冲都未必知道,念及此,大冲不禁哑然失笑。
  民间的传说总是这样。都是些荒诞之谈。
  范大冲知道,这些传言并不是事实,至少,作为当事人的他,知道的并不是这样,但他不想去辩驳什么。辩也是辩不了的。不是有人说,嘉靖去世乃是因为海瑞的至阳至刚冲撞了嘉靖居上位的阳,两阳不能相容,最终嘉靖仙体难保。
  这些神神道道的事,范大冲本是不愿意相信的。
  范府内挂满了白色布匹,全家都穿着白色粗布麻衣。吊唁者的祭礼堆满了院子的一角,远处亲友的唁帖也积了不少,丧事的后续都等着范大冲来处理。范大冲在墓地操持祭礼劳累了一上午,到家后他并不想继续处理这些事。他穿过厅堂,径直来到藏书楼前。为了配合丧事。藏书楼阁也装饰着白色布条和白色纸花。或许是在祭奠归来的途中想起了旧事吧?或许是那些道听途说的粗人们让他想起了一个月前父亲去世时的场景吧?大冲并不知道,只是想来这个地方——毕竟在传言中,这是他选择继承的遗产。
  一打开门,灵香草的香味便扑鼻而来——这是范钦当年在广西任官时发现的奇物,香气异常,可以保护藏书不被虫蛀。用灵香草来保护书也是范家的藏书秘方。进门后,正对着的一块牌匾,是宁波知府王原相题写的“宝书楼”三个漆金楷体大字。牌匾下面的柜中,是用锦盒装着的宋版《古文苑》。是从丰坊藏书中辗转得来的。
  范大冲并没有巡视藏书楼,他越过门槛,只是站在门口,盯着牌匾下的锦盒,就像他父亲常做的那样——自从这楼阁建好。藏书全部搬进来之后,范钦就总是站在门口,凝视那个正对着门的锦盒,短则十几分钟,长则有半个时辰,大冲撞见过好多次了。
  六月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岳父屠大山邀請范钦去赴宴,大冲去通报父亲,就撞见父亲正望着锦盒出神。大冲觉得父亲似乎在思考什么,不想打扰,但仿佛过了许久,父亲都没有什么动作。大冲有些着急了,便呼唤范钦,范钦这才如梦初醒。
  “父亲大人,岳父大人今晚摆宴,请您去参加,应该是小外甥的满月酒。”
  “知道了。”
  “父亲大人刚刚在想什么?”
  范钦笑了笑,知道自己凝神被儿子发现了。他转过身,面向范大冲。
  “子受,这十洲阁建成,快有三年了吧?”
  “十洲阁是嘉靖四十五年七月建成的,再过一个月,就整三年了。”   “阁子建成那一年,正是海刚峰上疏那一年,也是世宗陛下驾崩那一年。”
  范大冲不知道父亲为何要提到那个海瑞,海瑞彼时正是江南巡抚,据说清查了前代阁老徐阶不少的田产,难道是因为父亲和徐阁老有交。受了牵连?可接下来的话,更让范大冲摸不着头脑。
  “有人说,世宗陛下是帝王,是至阳之象,那海瑞也是至阳至刚之体。他上疏顶撞世宗陛下,两阳发生了冲突,才导致了陛下去世。”范钦接着说,“两阳冲突,可为什么没有发生大震动呢?是因为中间有朝廷大臣们的调和。上是阳,下是阳,中间是阴,是什么?”
  “是离。”
  “对,对。你《易》还没有忘。一阴调和两阳这说法很有意思,照他们这种说法,那一年可谓离之年,这阁子修好了就天生带火啊。哈哈哈哈。”
  范大冲并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却也不敢当面反驳父亲,便沉默不语。
  “你说我一把火烧掉这十洲阁,连带里面的五万多卷藏书一起烧了,怎么样?”范钦突然正色道。
  范大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疯了么?但看范钦那严肃的神情,范大冲怎么也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父亲。这是您毕生的积攒,怎么会……”
  “我可是为你好。”
  “焚毁毕生的搜集,怎么会是为我好呢……”
  “你明白为父搜集书本,保存书本的含义么?”
  “圣人子孙鲁壁藏书,为后世保留了经典。收藏书本自然是为了文化传承了。”
  “那你还记得先代丰南禺的事么?”
  范大冲怎会不记得。丰坊家道中落之后。他万卷楼的藏书大多离散,又遭火灾,又遭偷窃,最后剩余的藏书都卖给了范钦,而丰坊本人竟也穷困潦倒,死在寺庙里。
  “父亲的意思是,在父亲百年之后,这一楼的书,如果儿子不悉心保管,到时散去,不如现在就一把火烧掉,是这样么?”
  范钦叹了口气,说:“你说的只是‘物’,我指的是‘人’。你还是没能理解我的话。”
  范大冲弓下身去,深作一揖:“孩儿驽钝。”但他确实不明白范钦说的这番话究竟在讲什么。
  范钦见大冲不能明,便转移了话题:“烧楼这事,你就当我没有说过吧。之前我说的什么纯阳相抗,什么离之年,都是我和你岳父还有东沙世伯几天前去高玄观听道士讲《易》听来的。我还记得他讲河图洛书里的一段:天一生水,地六成水。火最怕的不就是水么。我想,把这十洲阁的名字改了,就叫天一阁吧。”
  范大冲现在就站在天一阁内,像他父亲当年那样,凝视着对着门的那个锦盒。突然,范大冲也有了想一把火烧掉这阁子的冲动。残暴的念头总是会在某个平和的日子里悄然而至,而且来得猝不及防。
  屋外北风呼啸,冷得彻骨。
  人们被自己所造之物困住。世间常常有这些讽刺的事。就比如皇帝,他们富有四海,于是修建宫殿来彰显他们至高无上的威仪,可随后,皇帝以及后世的皇帝就被困在这宫殿里。和他们所拥有的“四海”相隔开来了,难知民间之事,难知外界之事。
  现在。范大冲也被这天一阁困住了,被天一阁里丰富的藏书,丰富的“文化传承”困住了。
  当范大冲与病重之际的父亲四目相对时,大冲才猛然意识到这一点。范钦在大冲成长时,便一直强调着藏书的继承,范大冲也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自己有能力、有想法来继承这庞大的藏书。可是,当丰坊把自己余下的藏书转给他时,当丰坊去世时,范钦自己的想法却有了变化:他意识到自己太自私了。明明是自己的喜好,在行动时却不自觉地用传承文化的使命来说服自己和说服他人。范钦知道,丰坊的凄凉结局,是应了四个字:为物所困。那辗转得来的《古文苑》。正是丰坊的化身。而范钦和他的子孙们也要受困了吗?
  这正是范钦晚年终日所思的。
  在六月的那个下午,范钦将十洲阁改名为天一阁时,对范大冲表明了这个想法。范大冲在范钦临终时才完完全全理解了。范钦动摇过,最终还是没有能忍下心舍弃自己一生的追求。等到范钦撒手人寰了。那遗产,那藏书,就成了一个强硬的指令,范大冲无法不执行。
  烧了它!要烧了它吗?
  烧不了的。
  这天一阁和天一阁里的书已经不单单属于范大冲了,尽管这是他的继承之物。整个鄞县,不,整个江南,凡是读书的士人任谁都知道范家有这样一座藏书丰富的楼阁。
  只能这样了吧。
  于是范大冲需要理由,需要一个强力的理由支撑他走下去。编出那个分家故事的,正是范大冲自己。
  一份是要支付高昂养护费用的一楼藏书,一份是立刻享用的万两白银和众多产业。这种遗嘱是不近情理的。范大冲生生把书和钱、地产做了对立,事实上,书和钱财是很难分的——没有田产的收入,没有对金钱的利用。很难将一楼藏书保养下去。但范大冲需要把这两者分开,让世人都来见证他,都来监督他,乃至博取一些误解和赞誉,来维持自己要做这长久苦役的信心。
  他需要借这个故事来压抑自己的內心,在父亲去世那天,他就想好了。
  世间只需要一个恪守父亲遗训、继承藏书的范大冲,而不需要一个焚烧父亲毕生心血的范大冲吧。
  这剧烈的内心变化不过一瞬。范大冲在盯着那锦盒时。锦盒仿佛也在回盯着他,那凌厉的视线快要让他窒息了。
  “我毕竟是驽钝之人,没有做官的才干,也没有做学问的智识。”
  范大冲一面想着,一面呼唤老仆杨二,让杨二把他的儿子范汝楠叫来。等范汝楠来到宝书楼前,向范大冲行了礼,范大冲才缓缓说道:
  “公定,你还记得这天一阁,是何时修成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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