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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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
  “……请以上同学中午十二点半在校杂志社办公室集合,请勿缺席。”
  被点到名字的丁西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平静地盯着课本,但她知道自己有些心虚。
  教室里的同学或多或少都有些惊讶,但碍于当事人在此,只是小声地议论。
  “宁昕呢,这次怎么不是她?”
  “怎么会是丁西,她这次也交了画稿吗?”
  “你应该问她居然也会画画吗?”
  ……
  大大咧咧的林方仪跑到丁西面前,冲她眨了眨眼,说:“太棒了!你说你要参加招聘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中邪了呢。现在,这结果太棒了!”
  丁西这才抬起头,朝林方仪勉强地笑了一下,随后立即看见宁昕走出教室,狠狠地摔上了门。
  校杂志社编辑部一学期招聘一次编辑,本学期刚在课间通过广播站公布了入选名单。入选的美术编辑一共两名,一名是高年级的学生,另一名就是丁西。
  这很奇怪,对所有同学来说,这都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入选名单是依据应聘学生上交的画稿决定的。要知道,从两年前起这个位置就一直是宁昕的。她大大小小的奖拿了一堆,她的水平大家有目共睹。从全校绘画比赛冠军到校杂志社的美术编辑,同学们对于宁昕的描述也变成了:她啊,成绩很好,长得不错,画画也的确是超厉害的。
  两年前,她没有任何悬念地在招聘中脱颖而出,后来公开的应聘画稿也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如今,丁西击败她,赢得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但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丁西会画画,别说是宁昕了,连跟丁西最亲近的林方仪也觉得奇怪。丁西是怎么办到的呢?
  “你竟然连我也瞒住了?!你以前就会画画吗?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学的啊?”
  “我……暑假,对,暑假去学的。”
  “啊!”林方仪抱怨,“你提都没有跟我提。不过,你这次真是帅呆了。你看见她便秘一样的脸色了吗?这下没理由在我们面前得瑟了吧!”
  丁西点点头,敷衍地答道:“是啊,是啊!”
  宁昕作为宣传部的一员,总是对部里其他同学的工作品头论足、指手画脚。对此,部长林方仪已经无比厌烦,宣传部其他成员私底下也有诸多抱怨。这件事,无疑让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这件事颇为蹊跷,所以宁昕放学后去了办公室,不巧的是丁西也在那里。丁西看上去很疲倦,动作迟缓地翻着一堆画稿,看见宁昕出现,有些惊讶。
  宁昕没有理丁西,向社长索要这次应聘学生上交的画稿。
  “宁昕,我知道你肯定有些不高兴,但是……”
  “我想输得心服口服一点儿。”
  社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画稿递给她。
  宁昕的脸色很不好。她翻找着自己和丁西的画——自己的画再熟悉不过,好不容易找到丁西的名字,翻过来一看,一种挫败感让她胸闷。
  无论是创意还是画工,她自己这次都明显输了。
  她叹息着整理好画稿交还给社长,一言不发地走出门。黄昏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却莫名地感到浑身发冷。
  第一次让她体会到挫败感的竟然是从未展露过才华的丁西。
  丁西好像一夜之间变成天才,才华横溢。
  对,就是突然之间……
  而此时,仍在办公室里的丁西紧张得发抖。方才宁昕进来时,丁西自始至终都没敢看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全身都微微战栗起来。
  但丁西很快又平静下来,毕竟真相是无人可以猜想到的。
  【梦境】
  如果你遭遇这样的事情,会有什么反应呢——
  放学回家的途中,千百次走过的路与平时别无二致,但路中间慢慢走来一只玩具兔子。玩具兔子看见丁西,耷拉着的耳朵顿时竖起,还伸出一只“手”向丁西挥了挥,说:“啊,你好啊!”
  碰见这样的事,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丁西完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只玩具兔子眨巴着黑眼睛,听见玩具兔子真的说出话来:“你可以带我回家吗?”玩具兔子走到她的脚边,弄得丁西有些晕头转向了。丁西伸出手把玩具兔子拎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袋子,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这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玩具兔子,还是小女孩最喜欢的粉红色,有可爱的三瓣嘴和长耳朵、黑眼珠,还有柔软的四肢。
  回到家,玩具兔子先开口道:“嗨,你好啊,我是阿兔。”
  丁西呆愣着,不知如何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丁西。阿兔……你是什么东西?”
  阿兔后来告诉丁西,那是她听过最糟糕的开场白,不过她始终没有回答丁西那个问题。她究竟是什么呢,会说话的玩具兔子?
  【现实】
  宁昕看过的那叠画稿之后被贴在了宣传栏。这时,对丁西的非议才慢慢减少,然而这却让丁西更加惶恐起来。
  她发现所有人对她的态度、审视她的目光都变得不同于以往,那些突如其来的钦佩让她无所适从。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就像她平静的生活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断层。她开始有点儿怀疑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了。可这是当初自己选的,怎么可能后悔呢?
  宁昕后来向很多人打听过,也在网络上搜寻丁西,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过去画画的痕迹。倒是有人告诉宁昕,丁西以前学过绘画,对画画喜欢得不得了。但尽管如此,现在她一鸣惊人的情况依然令人感到奇怪。
  自进入校杂志社之后,丁西没有什么新动作,甚至比以前还要低调。
  直到丁西开始陆陆续续收到许多奖状,大家才知道她这段时间究竟参加了多少大大小小的比赛。细数那些奖状,丁西自己也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中一个月过去了。
  “最近那个比赛你为什么没有参加?我说过的,如果得奖,你有直升X艺附中的机会。”
  丁西站在老师面前,眼神游离,沉默不语。
  “一个小比赛不去也就算了,这个机会也不要么?你到底怎么了?”
  丁西仍没说话。
  老师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好吧,你可能最近状态不好,等过了这个星期我再找你。”
  丁西放弃了这次机会,最近一期的杂志上也没有出现她的画,十分反常。宁昕听说最近丁西只负责排版了,画画儿的工作她一个也不接。校杂志社里的同学对此早就议论纷纷,说她状态不好也不能不好这么长时间。宣传部的工作她也没有去做,为此林方仪还和她吵了一架。   丁西照旧沉默,然而议论声却大了起来——有人说她摆架子,也有人说她江郎才尽了,更有人说她以前那些画都不是自己画的……
  “以前你见过丁西画画儿吗?我真的怀疑啊,她不会是请了‘枪手’吧?”
  ……
  对于这些议论,丁西没有任何回应,依然过着朝七晚五、两点一线的生活,默默承受着其他人异样的眼光。最后林方仪看不下去了,问她怎么回事,她也拒绝回答。
  ……
  你真的可以承受得了这种选择的后果么?
  反正如今也是不能逃避了……有了这样美好的一个月,无论叫我承担什么后果,我都心甘情愿啊。
  【梦境】
  阿兔是来玩的。她是个旅行家。
  “没错,我是个可以穿梭时空的超级旅行家!”
  她和丁西一起玩遍了这个城市里大大小小的角落。不知道为什么,和阿兔在一起时,丁西总是心情愉悦,似乎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烦恼。“你怎么那么贪玩呢?不过,跟你在一起总是很开心呢。”丁西感叹。
  “那当然啊,我们全家都贪玩。可是……”她叹了口气,“正因这样,总会玩着玩着就迷失了方向。”
  “迷路?”
  “是啊,忘记从哪个时空来,慢慢地就迷路了,回不去了。”阿兔干笑了几声,“我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丁西,”阿兔正视着她,“我一直在不断地旅行,一直希望能在旅途中遇见我的家人,很希望很希望……有一次,我碰见了我爷爷,那时候他已经很老了,老得都快不记得我了。结果我第二天醒来,他又不见了。”
  “他自己走了?”
  “我不知道。不过我一直在找他们,很认真很认真地找,我相信我总有一天会找到。”
  “可是阿兔,”丁西摘下眼镜,“有些事,真的是很想很想就能实现的吗?”
  阿兔不知道怎么回答,怔怔地看着丁西合上书,抱住膝盖,缓缓地把脸埋在膝盖上。阿兔听见丁西微弱的声音,但那声音太微弱了,以至于她几乎没听清。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件很想很想完成的事呢。”
  【现实】
  对画画儿的迷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连丁西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是那次画展,还是那次去表姐的画室呢?
  年幼的时候,丁西曾经被家人带着去参加过一次画展。本来她年纪就小,对画画儿又不太感兴趣,在大厅里被牵着走来走去,感觉颇为枯燥。画展上,父母遇见了表姐,在一旁与她攀谈起来。丁西便被晾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四处乱走。
  这个时候,她看到一幅画,不由得停下来,专注地欣赏。那不过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风景画——稀疏的树长在一片草地上,一辆自行车倒在一边,茂盛的绿草几乎要将它完全覆盖。草色向远处渐渐淡去,却又感觉青草在疯狂地生长。
  小小的丁西感觉到在淡去的草地尽头有什么在呼唤她。她站在画前看了好久好久,直到父母过来拉她走,在被带走的时候还嚎啕大哭起来。
  又过了若干年,表姐拥有了自己的画室,邀了她去玩。大画架的一边摆着一个调色盘,旁边还有没收拾好的颜料。她看着空空的白纸,突然好像看到上面生出了绚丽的色彩,好像有细细的水流凉凉地从她身上流走,无数意象交织成一幅画作,呈现在白纸上。那画太真实,连细节也清清楚楚,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画笔的走向。
  丁西一晃神,画又悄然消失了。
  后来她回到家,竭力想把脑中的画绘制下来,但最终没有成功。丁西坐在那团乱七八糟的色彩前,突然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失落。
  这种事情发生一次两次,她并不在意,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那些美丽又可怕的灵感越来越多地充斥在她的脑海。那不是一闪而过的火花,而是近乎真实的、细节分明的、完整的、伸出手仿佛就能碰到的美。
  可就算它再具体,丁西费再多心力想要让它摆脱大脑的囚笼落到纸上,都始终没有成功过。
  她被这些灵感折磨得要命,愈发烦闷不安。
  “我一点儿也画不出来。我不能表达出它们的万分之一。你知道这有多痛苦么?天知道我有多想做到……我也曾想过从头开始学习,想着一直坚持应该就可以做到了。可是我没有成功,一点儿进展也没有,还是老样子。阿兔,没有人能看到那些疯狂的画,只有我自己。上天赐给我它们,却不给我画出它们来的能力,这令我感到多么痛苦和悲哀啊!我那时总想,这不公平,这一点儿也不公平……阿兔,这种事情,真的是很想很想就能办到的吗?”
  阿兔听完这个故事时有一些惊讶,有一些伤感,但眼里似乎闪着希望的微光。她说:“你听我说,因为我的心愿太强烈,所产生的执念甚至能够对我所在的时空产生一定的影响。作为受你照顾这么久的回报,我想,我能够实现你的愿望。”
  丁西听后,眼里绽放出光彩。
  “你真的确定自己想要么?”
  “嗯!”
  “我只能帮你实现梦想一个月,谁也不知道一个月后这会对你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就算要付出代价,你也想要吗?”
  “嗯……你不知道我有多想……”
  【现实】
  确认“礼物”收到之后,也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情,她参加了校杂志社的编辑招聘,之后顺利入选。
  这是什么感觉呢?多年的夙愿终于一朝成真,她被幸福冲击得手足无措。
  可她还记得阿兔的话,她也不知道这会对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她有一点儿害怕,一点点儿难以压制的害怕。所以她并没有实行之前兴致勃勃立下的计划,尽可能地利用好这一个月,而只是随性地画着。
  有老师看见了她公开的画作,请她去参加艺术节。丁西一口应承下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得停歇。
  她突然觉得自己迟钝——明明只有一个月,要再这么犹犹豫豫的,岂不是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溜走了?她可不想留下任何一点儿遗憾。
  可一个月太短了,最后一个大比赛她没有来得及参加。老师说她完全有实力靠这个比赛被X艺附中提前录取。虽然这看上去是个不错的机会,可是对于丁西来讲,没有参加说不定也是件好事——这个月过去之后,她就算进了X艺附中,失去庇护的她又怎么能站住脚跟呢?
  不得不……走到尽头了吗?
  质疑声比之前要大了不少,有些原本欣赏她的同学也开始怀疑起她来。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没办法解释这些,没有人会相信的。就算是林方仪,听了以后,也会觉得她疯掉了吧?
  不过丁西从未有半点儿后悔。她很满足,毕竟这一个月美好得像梦境呢。
  【兔之梦】
  “你以前从来不藏事的,有什么事不愿意告诉我呢?”林方仪有些愠怒。她真是受够了丁西每天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真的没有什么。”
  “你还敢说没有什么吗?!我看得出来,你瞒着一件大事!”林方仪看着丁西黯然的神情,也担心起来,“不想画的话,以后都不要画就好了。开开心心的不好吗?你这样真是太糟了……”
  丁西看了看自己的好朋友,几度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这天她身心俱疲地回到家,看见黄昏的日光打在床铺上,眼前又浮现出阿兔初到这里的情景,对她眨着眼说:“你好啊,我是阿兔。”
  她忽然来了灵感,迫切地想在纸上重现这个画面。可当她动笔的时候,因为手抖得厉害,一条线歪歪扭扭地画下去,最后她竟然不小心划破了纸。
  丁西丢下笔,瘫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阿兔,就不行了吗?
  午夜梦回,她蓦然惊醒,梦里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知道你最想要什么,我明白你有多想。”
  脑中那幅鲜活的画面依然挥之不去。丁西想了想,起床,打开了灯。
  它是那样的清晰明了,明明抬抬手就能毫无差错地复制下来。丁西屏息凝神,仔细地、专心致志地描绘自己看到的一切。
  一切是那么美,那么美。
  一只兔子渐渐在纸上成型。丁西给它添上最后一笔,然后全身颤抖起来。她放下笔,解脱似的,痛哭起来。
  后来那幅画被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绚烂无比。
  谢谢你,阿兔。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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