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坎民选

来源 :南都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cpu1987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2012年2月1日,正月初十。天气,阴。
  早上7点,天色刚亮,28岁的庄烈宏就推开自家低矮的屋门,朝村中心的乌坎小学走去。一路上,满是春节留下的鞭炮碎屑。
  乌坎人的春节还没过完。甚至,对于庄烈宏来说,这一天比任何节日都要重要——乌坎的村民们将公开推选出村民选举委员会。之后的一个月,这个委员会将组织乌坎村民,进行村民代表和村委会成员的民主选举工作。
  乌坎小学,大门上面高悬着一条大红横幅,“乌坎村村民选举委员会推选大会”,四面围墙上,每隔数米便张贴着写有类似“村民直接选举,充分行使民主权利”口号的标语。
  庄烈宏并不是第一个到的人,几名20岁左右的年轻人已等候他多时。这些年轻人都是此次选举的工作人员,正等着庄烈宏来分配任务。前一天刚满18岁的林若元,即是工作人员也是当天最年轻的选民,为了防止睡过头,他一晚没敢睡觉。
  庄烈宏的朋友,作为选举现场记录者的村民张建兴,正拿着一部DV四处游走拍摄。这个20岁的青年像熟练的记者,不时邀请在场的人站在镜头前,回答他的提问。张建兴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伙伴们将这些资料整理成一部纪录片,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纪录片的片名,“就叫《乌坎 乌坎》”。
  乌坎村有七个村小组。乌坎小学操场内的选举现场,被桌椅和紫色塑料带整齐划分为七个片区。每个区域均设置领票处、秘密写票处和投票处,每个选举场所,都派驻了工作人员。
  除新一村外,一至六村的秘密写票处位于正对着操场的六间教室内,临时悬挂起的粉红色布匹,将每间教室间隔成六个独立空间供选民填写选票。作为试验,新一村的写票处则直接设在了操场上,新一村的村民,要在由村里木匠打造的“秘密写票箱”里写下自己的选票。“秘密写票箱”仅容一人伸进头和手。
  一天前,工作人员已经完成了乌坎六个村民小组的选举现场布置工作。现在庄烈宏、林若元他们需要做的,只是为最后剩下的新一村摆放好选举所需的桌椅,再把堆在操场旁的秘密写票箱搬来放在桌上。每个票箱上都钉着一张“填票注意事项”,从必须使用钢笔、圆珠笔到将推选人名字写在正确位置、字迹必须清晰等,交待得都很清楚。
  小学的广播里,传出了《龙的传人》、《北国之春》这类平常很少播放的流行音乐。庄烈宏很享受这样的氛围。他说,民主就该让人感到轻松。被音乐所吸引,路过的一些村民,好奇地向选举会场张望一番。庄烈宏唏嘘不已地说:在过去,选举是乌坎村民从来不敢奢望的梦想。几十年来,这里的人们从未见识过选票的模样。
  
  从上访到上街
  庄烈宏生于粤东乌坎村一个贫困的渔民之家。几个月前,他还是乌坎无数外出谋生青年中的一个,在佛山做着不起眼的小服装店生意。
  在有着一万多人的乌坎村里,聚集着一片片迷宫般低矮的砖木民房,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年老一点的,大多在村子附近从事打渔、做木匠、经营小餐馆这类的营生。
  艰辛操劳换回的依旧是一贫如洗的生活。庄烈宏的父母至今仍住在一套狭小平房里。在他们给庄烈宏留出的那间几乎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的屋子里,床头随时摆放着一把雨伞,每逢雨天,庄烈宏就只能在伞下睡觉。
  庄烈宏的父亲庄松坤说,乌坎村里大多数村民都像自家一样贫困。
  暗地里,村民们将贫穷归咎到村干部身上,认为连续担任了约40年村党支部书记的薛昌和村委会主任陈舜意等人,依靠侵占村集体土地,出卖土地时收取好处费,挪用公款,收受贿赂。庄烈宏这样形容村干部的生活,“住在漂亮的小楼里,在海鲜餐馆里抽几十元一包的中华烟,喝上千元一瓶的洋酒”。
  从干部选举到土地出售,从工程建设到财务收支,村民们对村务几乎一无所知。失去土地的村民们,这些年里得到的全部好处是:每人550元的分红。
  过去很长时间,没人敢对这样悬殊的贫富差距提出质疑,因为这可能会遭来一顿暴打。一位村民说,村里中老年村民他们文化程度低,胆小怕事,常年呆在封闭的环境里,遭受不公时,“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沉默忍受”。
  2009年4月3日,乌坎村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这个被庄烈宏形容为“令人震撼的一天”的清晨,村民们看到了从未有过的一幕——一张题为《给乌坎乡亲们的信之——我们不是“亡村奴”》的传单雪片般撒满村庄。
  传单上,一位化名为“爱国者1号”的人用散文般的文字回忆了乌坎村早年的优美风光,并痛斥村官卖地行为对村庄环境和村民生活的巨大破坏。这名至今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物,号召人们勇敢站出来改变村庄的命运。
  “感觉一盘散沙终于被凝聚起来了”,庄烈宏这样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
  无数庄烈宏、张建兴这类在外谋生的乌坎青年,不断接受着城市文明和互联网的熏陶。与前辈相比,他们见识更为广阔,崇尚自由,追求公正,懂得不少公民的权利和义务,更敢于表达个人意见。乌坎村的现实让他们越来越难以容忍。“如果村干部不管村民死活,反而以公谋私,欺压乡里,那他们就应该被赶走”,庄烈宏说。
  2009年6月21日,庄烈宏与二十多位散布在珠三角各地的乌坎青年分头赶赴广州,站在了广东省政府大门外。
  此后两年多时间里,部分乌坎村民进行了十余次上访。庄烈宏每次都身处其间。但在村民们事后整理的一份上访进展材料中,多数上访活动均被注明为“至今尚未答复”、“仍无下文”。
  村干部们依然没有停止卖地。2011年9月,一家地产公司在乌坎村一片荒地上搭起了工棚。在村民眼中,这片荒地已是乌坎为数不多未被卖出的土地。
  他们爆发了。
  2011年9月21日早晨,数以千计的村民拥到村子广场上聚集。群情激愤的他们誓言将捍卫村庄土地,随后四人一排,浩浩荡荡走上了集体到陆丰市政府上访的道路。这次上访最终演变为一场打砸事件——部分情绪激动的村民回村后拆毁了地产公司工棚,砸碎了施工车辆的玻璃。次日,大量村民又聚集到乌坎村委,询问地产公司施工原因,在未得到合理解释后,村民们打砸了村委会,并由此引发了大规模警民冲突。
  此后近三个月里,乌坎村民与地方政府进行着时而缓和、时而激烈的谈判。除了要求收回被违法卖出的土地,村民们提出了罢免村官和民选村委会的要求。
  在这其间,包括庄烈宏在内五名村民先后被警方刑拘。2011年12月11日,维权代表、村民薛锦波在刑拘两天后突然死亡,导致事态失控。
  但村民们最终等到了转机。2011年年末,广东省委副书记朱明国带着工作组进驻乌坎,做出五项承诺,乌坎的村民维权行动开始走上和解之路。随后,除薛锦波外,庄烈宏等被拘村民均重返乌坎。
  “你看我们像打砸抢的犯罪分子吗?”坐在会场里,汗流浃背的庄烈宏,望着学校大门外前来投票的村民,说,“他们不久前为反对村干部的贪腐独裁走上街头,现在他们又为自己和村子的民主权利走到了投票箱前”。
  
  第一次选举
  上午九点刚过,随着主持人林祖恋——这位上个月刚上任的乌坎村新党总支书记用沙哑的声音宣布“选举开始”。乌坎村民等来了第一次民主选举。
  67岁的林祖恋为选举事务已忙碌多日。三个月前乌坎事态恶化时,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便被村民们邀请出面主持村内大局。乌坎事件平息后,林祖恋迎来一项重大考验——组织开展“村民选举委员会”的选举。这个机构将在接下来的乌坎村村民代表和村委会选举中,起到至关重要的组织运作作用。
  林祖恋与所有村民一样,对投票选举的宣传、组织、实施和监督等环节几乎一无所知。他们逐条学习与村民选举有关的法规政策,召集志愿者逐个统计符合参选规定的村民数量,通过喇叭、横幅、海报在村内进行选举知识普及和宣传动员,与上级政府协商从工作人员分工到现场布置的选举流程……
  像庄烈宏这样的年轻人成为选举工作的主力。林祖恋的得力助手、选举现场总监票员杨色茂说,“民主选举跟游泳一样,如果不下水去练习,不被呛几口水,我们就永远得不到它”。
  在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选举中,村民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日常家居服装,有的甚至腰间系着围裙,有的直接穿着拖鞋,就像日常到菜场买菜一样自然随意。年轻的父母小心翼翼地抱着幼儿,而佝偻老人则被晚辈牵着慢慢行进。
  乌坎小学见证了村民们第一次体验民主选举的生涩场景。陌生的规则、新鲜的场景一度让不少先入场的村民不知所措——有人跑到了其他村的领票处领票,有的人看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跑,还有老人甚至只敢站在操场一旁小心观察。
  一位表情有些忐忑的老年妇女甚至打算找位记者帮自己投票。在记者解释一番后,她走向了熟识的村民。她说要再去跟乡亲商量一下,“要选能真正为人民服务的人来做官”。
  大多数人脸上挂着新奇的微笑,他们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从自己心仪的候选人品格能力,到秘密写票处的神秘。数十名省、市、镇级的工作人员散坐在投票选举区域外围,神色轻松地注视着村民们。
  凭借选前已分发到手的《乌坎村村民选举委员会推选证》,村民们很快通过身份核查,从领票处领取到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乌坎村村民选举委员会推选票》。而不能亲到现场的村民,事前办好委托手续后,可通过亲属代为投票。
  选举前,有超过三十位自荐村民,按要求各自征集到了50名选民的签名支持。这些积极参选者的名字被单独打印出来,摆放在填票处供村民们参考。但除此之外,选民能选举任何一位符合法定条件的村民。
  除了手脚麻利的中青年,不识字的老年人也没有阻碍——在“公共代写人”的协助下,他们能将自己理想的人选名单顺利投进票箱。
  在外地读大学的郭晓旋说,经历过这次选举,乌坎村民再也不会接受以往那种未经选举就任职的村干部。他说要选自己喜欢的人来“管理乌坎人民”,但他马上又改口说,“应该是服务乌坎人民”。
  这天,庄烈宏与张建兴都完成了人生里的第一次投票。庄烈宏甚至邀请在佛山结识的女朋友来见证了自己这一“历史”时刻。
  下午四点正,林祖恋宣布选举结束。工作人员随即用红纸封闭全部投票箱,将其交给计票人员带入一旁的教室统计,而未发放完的选票则被当场在主席台前地面上焚烧。浓烟伴着尘灰四处飘荡,人群纷纷掩面后退。目睹此景,总监票员杨色茂遗憾地说,下次选举时,“得准备个铁桶”。据他估计,这次选举乌坎村民只花了大约一万元。
  半小时后,杨色茂走上主席台公布计票结果:在选前已公布具有资格推选的8222名村民中,应参加推选的村民为7349人,实际参加推选村民6242人,发出推选票6242张,收回选票6180张。
  随即,林祖恋一字一顿地高声宣布当日推选有效。站在一旁的庄烈宏兴奋得第一个鼓起了掌。
  漫长的唱票环节将选举延长到了深夜。在靠着教学楼墙壁竖起的十多面床板大小的橙红色纸板旁,七个村民小组的唱票员、计票员、监票员各司其职。每一个被念到的名字都被清晰地写在纸板上,名字每被重复一遍,其下就会被画上一条线。
  在工作人员与不愿离去的围观村民中间,只隔着一排狭长的课桌。视力好的村民,能轻易看到选票上的被推选人名字。一位村民说,“这样的选举,就算没选到我推举的人,我也心服口服”。
  当晚十一点,11位选举委员会成员名单被最终确认。白天人声鼎沸的操场此时只剩下寥寥数十名工作人员和少数村民,在浓厚夜幕中,林祖恋洪亮的声音再度响彻全场——他逐个念出了乌坎村第一批选举委员会成员的名字。
  之后的一个月里,乌坎村村民代表和新一届村委会成员,将在这些委员和其他村民手中选举诞生。
  “只要真正做到人民当家做主,乌坎一定会有希望。”散场前,庄烈宏说了这么句话。
其他文献
高考首日,我像热锅蚂蚁般上蹿下跳,倒不是想做白胡子范进,真想做也做不了,湖南这鬼地方分数高得要命,我若想中举,那得混个北京户口先。我亢奋,皆因在这悲催到失笑的时代,高考作文已经成为稀罕的全民娱乐。所以我决定拉两坨名人来写高考作文,一雄一雌,不求合体,求巅峰对决。  首先想到的是韩寒PK木子美。我曾给《独唱团2》写过稿,那稿子随夭折的杂志一起石沉大海,所以我让韩寒拿一篇作文赔我的稿子,韩寒很客气地发
市场很多NVIDIA显卡都采用公版BIOS,显得毫无个性。普通用户需要稳定,这样做无可厚非;但超频玩家们需要个性,需要动手整BIOS打造自己特例独行的显卡。“NVIDA BILOS Modifier”就是这样一款打造个性显卡的BILS工具而且利用它,还可以为显卡永久超频!    提到挖掘显卡性能,DIYer立刻会想到超频。的确,超频可以使显卡实现更强劲的性能。但常用的超频软件仅仅改变芯片和显存的频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导演:李安  大陆上映日期:2012年11月22日  无需多言,本片是今年内地上映的电影中最出色的一部。一个印度少年遭遇海难,和他一起漂流海上的只有一只孟加拉虎,梦幻的故事其实是糖衣包裹下的惨剧。李安成功把“儿童”和“动物”两个票房杀手元素组建成令人叫绝的电影,并引发全民大解读。《时代杂志》将其列为2012十佳电影,对它的评论集中在其对3D技术的应用和美轮美奂的视觉效果的褒扬,
9月15日,由海南亚洲太平洋酿酒有限公司主办的力加热浪沙滩嘉年华在三亚激情引爆!力加啤酒力邀国内MC李晨担当主持,来自台湾的丁当、范逸臣
马原  中国当代“先锋派”小说的代表作家之一,在当代文学史中占有重要地位。其著名的“叙述圈套”开创了中国小说界“以形式为内容”的风气,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起到了重要影响。代表作有《上下都很平坦》、《牛鬼蛇神》、《虚构》、《悬疑地带》等。2013年7月,出版长篇小说《纠缠》。小说死了  在写出总计60万字的小说《牛鬼蛇神》和《纠缠》前,马原有整整20年没有写小说。  他写随笔,写评论,给朋友的新书写
【摘要】新课改的逐步深入和新高考模式的到来使高中英语听力教学得到了师生的普遍重视,但是教学中仍存在一些问题,而多模态听力教学有助于问题的解决。本文结合教学实践从听前精选多模态资源、听中设计多模态练习、听后开展多模态活动三个环节,探讨了如何在多模态视域下进行高中英语听力教学。  【关键词】多模态;高中英语;听力教学  【作者简介】陈佳,女,常熟市浒浦高级中学,本科。  【基金项目】本文系江苏省教育科
“观众朋友晚上好,今天是1月22号星期日,农历除夕,欢迎收看惠发特别报道。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  一样的片首曲,一样的播音员。不过这次,央视前著名播音员邢质斌不是坐在央视新闻联播的演播厅里播报国内外重大新闻,而是为山东惠发食品有限公司(下简称惠发食品)录制了一段“特别报道”。  一边是生产速冻肉丸的地方食品公司,一边是端正严肃的前央视《新闻联播》主播,于是节目开始了……  在这段时长5分13
春天  在2011年底,一个朋友送给我一个Kindle,就是美国亚马逊出的电子书。这个东西比iPad强的地方是可以看国外的报纸。我那iPad上面的报刊亭最早是可以下载很多海外媒体的,NYT、WSJ、FT,应有尽有。可是用到今年3月,在一次软件更新之后,这些报纸就再也不能更新了,所有新闻停止在3月初的某一天,再也没有新东西了。唯一继续更新的刊物都是中文的,或者一些从来没听说过的国外消费类刊物。可是K
青果里客栈是南京城墙下的几间老房子改造而来。青果艺文空间。从旧木头上拔下的锈钉子装了整整两麻袋,这些钉子钉出了风靡南京的logo——TINGOO青果。青果里茶餐厅给“文青”提供梦想的展示空间,变成交友平台。  2013年春天,陈卫新把自己的工作室搬到了南京老城南一家新开的客栈“青果里”。跟随陈卫新一起“搬迁”的还有南京的文艺青年、慕名而来的背包客。  青果里,对于文艺青年来说,是一间可以秀才情的城
图书免租金,借阅快递还免费帮你送货上门,虽然听起来有些诧异,不过民营的深圳青番茄图书馆确实在做着这样的事情。  青番茄上线不足一年,但其已在北上广深等20个城市开通了分站点。因为商业模式新颖,融到巨资的京东甚至与之传出了“绯闻”:京东CEO刘强东不久前通过新浪微博公布的四项图书战略中,“在图书领域将会有重大投资并购披露”的对象就是青番茄。  青番茄的总部就隐藏在深圳设计产业园内一栋名为“水”的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