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向苦难屈服
　　大历十二年（777年）三月底，长安春色满园，柳絮飘飞，随便吸一口气都有淡淡的香味。
　　元载坐在囚车上，路过长安春色。眼前的一切，他看了无数年，早已激不起心中的诗意。可这一次，他却忽然发现，这么美的春日，他居然一年又一年地错过了。这么美的春日，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见到了。
　　在这个花红柳绿的春日，蝶飞燕舞，他却被推上了断头台。临刑前，他只对行刑官说了一句话：“愿得快死！”他回头，最后又看了一眼这繁华盛世，一生的轨迹如闪电般在眼前滑过，如此激励人心，又如此似梦似幻……
　　他原是一名一无所有的贫苦百姓，穿粗布衣裳，吃粗茶淡饭，好在，他还有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
　　少年时的元载每日寒窗苦读，没有一日松懈。悬梁刺股、凿壁借光的戏码想必在他身上也都重现过。读书对他来说，是乐趣，更是救命稻草，是他黯淡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或许别人会虚度光阴，光阴在他那里却寸寸如金。他博览群书，勤奋好学，纵然并非天赋异禀，但勤能补拙，也足以让他散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所有读书人都会走上科考之路，对别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但对元载来说，这就是他人生唯一的机会。学有所成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参加乡试。那时他真的很穷，没有马，没有车，只能带着满腔的希冀，拖着沉重的步伐，用双脚一步步丈量赶考之路。
　　但老天从来不会因怜悯谁而恩赐他成功，那一次，元载失望而归。他的骨子里天生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此后，他一次又一次前往考场，却一次又一次落魄而回。
　　一次次的碰壁让他有些心灰意冷，感觉自己就像阳光下的尘埃，无论怎么飞舞，都会被命运忽略。他在心里嘀咕着，不如就这样贫穷却平安地过一生吧。
　　他暂时放下心中的渴望，选择娶妻生子，享受一个平凡人最普通的快乐。然而家徒四壁，生活实在太过寒酸，婚后，夫妻二人只能寄居在妻子娘家。
　　上门女婿一向难做，何况他一无所有，何况妻子娘家是没落的贵族。种种冷眼与嘲讽、种种尖酸与刻薄，让他心里的冰一日日堆积，直到厚得再也感受不到一点儿温情。
　　原来这世上的每一条路都不那么好走，即使想要最平凡的幸福也是求而不得。元载心中熄灭的那团火苗又慢慢地升腾：他不想一辈子寄人篱下，不想一辈子受人冷眼，不想一辈子与贫穷为伍。
　　于是，他曾经停下的脚步再次启程，这次，他直接走到了长安。他相信以自己的所学，一定能够有所成就。只是成功前的黑暗，谁又能够想象得到呢？长安的繁华只会将他的贫穷衬托得愈发明显，只会令他的生活更加艰难。
　　没有人知道，他如何熬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人们只知道，天宝元年（742年），唐玄宗举行策试，征求精通道家学说之人，而精通道家典籍的元载终于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一举中的。从此，贴在他身上的贫穷的标签被慢慢撕掉，从此，他在仕途上步步前进，慢慢走向他不曾奢望的高度。
　　一步步走上巅峰
　　元载的职位到底变换了多少次，好像数也数不过来，只是，他虽然一直有官职在身，却始终只是官场上的小透明。直到上元二年（675年），他被唐肃宗征召回朝，担任户部侍郎等职，他的人生才又一次发生变化。
　　多年的贫穷与冷眼，多年的官场沉浸，让他善于揣摩人心，永远都知道避开利箭，只做对自己有利之事。唐肃宗去世后，元载攀附权宦李辅国，事事遵循新即位的唐代宗的心意，变成了一个圆滑世故、满脸堆笑之人。
　　元载没有读书人的固执，没有读书人的清高，他只想在官场里站稳脚跟，无论多大的风吹来，都可以巍然不倒。他并非名门之后，根基浅薄，无以为靠，唯一能够仰仗的只有自己。所以他没有一刻大意，也没有一刻任性，他只想抓住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
　　当一个人目标清晰时，总是更容易达成所愿，他的职位不断升迁，从京兆尹到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加官封爵，一路顺遂。他的才华配得上他的所得，只是仕途这条路似乎永无终点。代宗对拥立自己上位的李辅国不满，深恐皇位成为他人手中的玩偶，密谋杀掉李辅国，而元载也是密谋者之一——虽非主谋，他却在关键时刻倒向了皇权，并不念李辅国提拔自己之情。
　　不管曾经与李辅国之间有过什么，不管别人会如何评论他的过河拆桥，元载始终知道，任何人都无法给他依靠，他唯一能靠的只是自己。
　　他确确实实从此事中得到了好处。他更受代宗的寵爱与信任，并得到了李辅国曾经担任的天下元帅行军司马之职。
　　只可惜倒了一个李辅国，还有一个鱼朝恩，这个掌管禁军的宦官飞扬跋扈、妄议朝政，侮辱宰相。元载虽能言善辩，却深知得罪此人的结果有多么惨烈。
　　但元载此时不能一直沉默，他不允许自己身边存在任何威胁，也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手中。他密奏代宗，历数鱼朝恩的罪行。代宗也对鱼朝恩忌惮已久，早存了除之而后快之心，君臣一拍即合。
　　元载虽是读书人，却没有一般读书人的胆小懦弱，或许是那些年的贫穷与沉浮让他变得无所畏惧，或许是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退路。
　　那一连串的暗杀行动，他做得干净利落：他先是收买鱼朝恩的亲信，然后将鱼朝恩诱人宫中，故意激怒对方，最后命武士将其缢杀。
　　从此，宫中一片清净，再无专权之人。而元载也走上人生巅峰，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此后，他的面前再无掣肘，再无阻碍。
　　他并非只会玩手段，他也有真正的才学，他提拔真正有才之人，做真正有用之事。他任职期间，政绩颇佳。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成为专权蛮横之人，他也会成为人人忌惮之人。
　　终在富贵里迷失
　　或许是早些年穷怕了，物质的极度匮乏让元载心里始终缺乏安全感。所以虽然官居宰相，他却恨不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到家里来。
　　虽有才女妻子相伴，他却网罗天下美女，恨不能占尽人间春色。他大兴土木，所建房屋足够百名有品级的官员居住，他随便一座私宅都可以和皇家园林相媲美。 　　他想把天下所有美好的事物全部收入囊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曾经的缺失，似乎只有这样，他才不用担心有朝一日重新变得一无所有。
　　这样巨大的花销自然免不了要收受贿赂。他无法拒绝钱财的诱惑，不但自己大肆受贿，也纵容家人、门生肆意妄为。
　　他倒台后，朝廷从他家里搜出来的胡椒就达800石，需要上百头骆驼才能把它们运到长安。这种味道辛辣、平时用量极少的调味品，元载尚且要囤积这么多，其他的东西更可见一斑了。
　　这些胡椒，元载终其一生也吃不完，这些账，他自然算得清。可似乎只有看着它们堆积在眼前，他的心里才会踏实，只有把它们锁在家中，他才觉得握住了实实在在的繁华。
　　他还越来越自大，举目望去，满朝文武皆如草芥，无一人如他聪慧有谋。他独揽大权，为避免遭人非议，所有呈给皇帝的奏折都要经他之手，合格的才能放到代宗案前。他培植亲信，铲除异己，满朝文武，唯他独尊。
　　有人看不惯，上疏朝廷，陈述元载的恶迹。元载得知后，随便编排一个罪名，将上疏之人杖杀。从此，再没有人敢非议他，就算大家走在路上也不敢交谈，只以目示意。元载耳边没有逆耳之言，只有赞叹之声，营造出一派天下太平、盛世繁华的景象。元载沉浸其中，浑然不知他自己已经滑向一个深渊。
　　渐渐地，连代宗也忌他三分，但凡他所请奏，几乎无不应允。后来他索性先斩后奏，奏折还没呈上，已经开始行动。他以为代宗一定会准许的，却不知，这种种行为已让代宗对他心生厌恶，万般不满。
　　元载毕竟是有功有才之人，代宗也希望他稍作收敛，以便给他个善终，因而单独召见他，加以劝诫。可此时的元载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了，出了那道宫门，他依然我行我素。
　　他以为身边早已没了危险，他以为这风光尽在自己掌控，却不知，民心怨恨，圣心不喜，危险如黑夜里的风，已悄无声息地来临。
　　大历十二年三月的那天，曾经风光无限的宰相元载被收捕，同日被赐死。
　　“忽一声、颦鼓拍天来，繁华歇”。他以为，这繁华是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便可恣意享受，却不知，一切不过都是镜中月、水中花，一个波浪打过来，便消失无踪。
　　不知在临死的那一刻，元载心中可有悔意：贫穷时他能够不屈，为何富贵时没能做到不淫？
　　他并非十恶不赦之人，他也并非无才无德之辈。他能够吃得苦中苦，终于做了人上人。但终究，他在繁华中迷失，让这段励志的传奇变成了一段狗血的闹剧。
　　吃苦中苦时，需要我們怀着对生活的热情与希冀；做人上人时，更需要我们时刻警醒，不在富贵里迷失。
　　人生无常，每一步都存在风险，每一步也都充满了希望。元载做到了前半段，后半段，终于还是迷失了，实在可惜，可叹。
　　编辑/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