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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4日:
蔡志强第一印象
得到消息说,今天蔡志强因涉嫌受贿被上海市人民检察院决定逮捕。根据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反贪局安排,今天一早我陪同上海电视台的人员摄录宣布逮捕的过程。今天让上海电视台来拍摄,并不是采访,只是为一审判决后播放专题片留下现场资料。
网上炒作他酷似《蜗居》的主角宋思明,甚至猜测宋的原型就是46岁的蔡志强,并将他的照片与担任市长秘书的宋思明对照,两人都低调、能干,也都是有情妇的贪官。实际上,一个仕途风顺的区长——主管50多平方公里的区长因受贿落马,本来就是一个牵涉财政、人事和土地规划等方方面面的要闻。
办理拍摄的手续缓慢。直到现在,还没有公布他具体的受贿事实。因为在检察机关侦查阶段,依法应该对案情保密。前些日子,《中国新闻周刊》等记者就打来电话,说要采访侦查人员,披露案情。我说现在不适合采访,等案情大白之日再说。记者还提出采访作为情妇的举报人,我说举报信是匿名的,有多封了,是否他的情妇所写没有证据证明,何况举报人受法律保护。如果你们找到举报人,他们自己愿意接受匿名的采访,我们没有意见。
在等待中,我发现偏僻的上海市看守所里树木极少,抬头一看,清白的天空透出一股荒凉。今天是圣诞节前夕,蔡志强被市纪委“双规”以来,已经与家人分离不少时间了吧。
手续齐备后,我们一行穿过设立的关卡,到达提审室。选择反贪局使用的特审室比较宽敞、明亮,提审台也很宽大,上面挂着 “执法如山”的横匾引人注目。一旁有天气、温度和时间的显示屏,还有同步录音录像设备,高检规定,自侦案件的审讯必须全程录音录像,检察官说,他们在突破蔡志强和殷坤能的两起受贿案件时,经常加班加点。
等看守人员把他从监房带来。太冷,我们把墙上悬挂的空调打开。等待时间比我们想象的长,摄像机对着那个深红漆的铁门,也是焦急的眼睛。
连续剧里的宋思明外形俊朗、气质儒雅、成熟能干,不知眼前的蔡志强什么模样?面对我们的镜头,他是否会拒绝?胡思乱想之际,铁门“咣当”一声开了,只见一个穿着蓝色过膝老棉袄、套着橘红色马甲囚衣的人,带着尴尬的神情,迟疑地别着臃肿的身子跨出铁门。他出来的一瞬,击中我心里的是那张写满失意沧桑的脸,和一双不愿与我对视的有神的眼睛,那双眼睛扫视左右没有落处,显得别样的迷茫和空虚,哪里还寻得到他曾经风流倜傥的神采!
两边等着的检察官将他引领到里间。他们说,先跟他道明白,免得他有反感。来的路上,检察官说“一到案,经过组织的点拨,他就把自己的经济问题和盘道出”,“他是通达的人” 。我想,他能够接受自己现实的命运,应该不会拒绝拍摄。果然,十分钟后,他大步走进提审室,自觉地坐进嫌犯的凳子,戴着手铐的手熟练地将座位的翻板扣下来。如此谦卑、恭顺,没有一丝骄傲和拒绝,倒让我们为这个自毁前程的年轻区长惋惜了。
检察官按照程序,正式向他宣布逮捕的消息,把逮捕证等法律文书递给他,让他阅读签字。他对逮捕并没有感到突然,一一按照指示去办。也许他早就没有指望,除了接受沉沦的命运,也只有接受的态度——一个政治上“通达”的人。我们和他没有片言只语的交流,但摄像机记录了一切。
当晚,电视台播出了普陀区原区长蔡志强因受贿被逮捕的消息,不过一分钟的镜头,但那双空虚的眼睛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
2010年1月19日:
直面双面人生的蔡志强
今天,我和电视台等媒体记者到上海市看守所正式采访蔡志强和殷坤能。昨天,上海市检察二分院将两人以涉嫌受贿罪向法院起诉。
搜集到的材料,反映蔡志强利用担任上海市人事局办公室人才开发处处长、市人事局副局长和普陀区人民政府区长等职务期间,利用职务便利,涉嫌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当事人贿赂的财物共计价值人民币280余万元。
作为区办公室主任兼机关事务局局长,殷坤能涉嫌为他人在商业活动中谋取利益,收受贿赂70余万元。
平心而论,两人的犯罪所得数额没有我们想象的大,犯罪的情节也不具有特别之处。但案件有“作案时间长达10多年;行贿人多是私营企业主,都从他的权力中谋取了利益;许多‘小恩小惠’以‘打牌活动费’的名义,交给两人搓麻将以作赌博花费等”特点表明,蔡在受贿问题上已经习以为常了。
从1999年到2009年间,是他一步一个台阶达到事业辉煌、权力巅峰的10年。“在全国人事系统里都有一定知名度”,“我当时是市人事局最年轻的副处长、处长、最年轻的副局长,后来也是最年轻的区长之一。”他在交代中如是说。也正是这十年,他暗地里大肆进行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展开他诡异的亦黑亦白的双面人生。
这种蜕变有什么轨迹可寻呢?
我们先采访了原为区办公室主任兼机关事务局局长的殷坤能。精干的殷坤能穿着军大衣坐在受审的座椅里,察言观色,说着一口北方话。他是为私营企业家穿针引线约见蔡志强办事、聚赌,从中受贿,并为蔡志强转交受贿款项的“大内总管”。
在得知蔡志强案发后,50多岁的殷坤能内心非常紧张,他曾两次将私营企业主100万人民币和5万欧元的贿款转交给蔡志强,为逃避受贿的罪责,他用假借款、还款的方式,从私营甲企业拿50万去填补乙企业的账目,蓄意制造假象,蒙骗组织。
2001年殷坤能从新疆驻扎的部队转业到普陀区政府,历任办公室副主任、主任、机关管理局局长和外事办公室主任等职务,也是节节高升、实权在握。
话头就从蔡志强身上打开,他说“蔡志强工作上开拓创新意识强,思路开阔,聪明能干,为人处世随和,与同志们关系融洽,和这位领导共事挺幸福的。”
他说,他召集私营企业家和蔡志强区长一起打牌、赌博,是因为周围有这个风气。“蔡区长把我当做自己人,我也把他当做朋友。”“碍于情面,别人托我办事,送钱给我,还让我转交,我就转交了,都知道他和我私人关系好。”
“你问为什么不坚定地拒绝呢?是自己没有把握好,法制意识不强。” 殷坤能实话实说道:“给领导把关比较难,怕得罪领导。当然可以提醒领导注意,但我揣摩雙方的心态后,感觉这个事情难做。”
对自己陷入腐败泥潭,他解释说:“我在新疆沙漠里当兵26年,没有一句怨言,就是一心一意为建造核武器艰苦奋斗。到大上海后,部队就给了 20万元转业安家费用,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买不到一套好房子。看到一个小青年都比我们住的好、活得好,心里很不平衡,想别人在捞,明捞暗捞的人不少,自己把持不住,也就跟着捞了。”
究竟是他跟着区长捞,还是他也拉着区长捞,没有分清彼此的必要。重要的是,在经济发达的社会环境里,他人生观、价值观如此不堪一击。地区、行业等差别,导致他心态严重失衡,一旦遇到催发其不良思想的诱因存在,他就会铤而走险。
一小时后,我第二次见到蔡志强。他的两鬓竟然有几根白丝了,落寞的脸上胡子似乎没有完全清理。见到蔡志强,我仍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也许痛惜他年少得志后大起大落的人生;也许因为接二连三地披露了普陀区原镇长王妙兴、副区长张克明等贪官之后,面对一个深陷囹圄更大的贪官。我已很难构思出新的采访话题了。
蔡志强看到我,已经没有什么避讳。他的眼睛不再躲闪。但采访并没有想象的深入,他回避了有关家庭关系、信仰迷失等尖锐问题。我们之间存在着隔膜,虽然近在咫尺,却是两种身份不同的交流。
“有时我感到非常孤独和痛苦,但是我没有人可以诉说——你说我为什么不和老婆沟通,因为她生长在干部家庭,不能理解我的。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更不可能和你说了。”
蔡志强第一印象
得到消息说,今天蔡志强因涉嫌受贿被上海市人民检察院决定逮捕。根据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反贪局安排,今天一早我陪同上海电视台的人员摄录宣布逮捕的过程。今天让上海电视台来拍摄,并不是采访,只是为一审判决后播放专题片留下现场资料。
网上炒作他酷似《蜗居》的主角宋思明,甚至猜测宋的原型就是46岁的蔡志强,并将他的照片与担任市长秘书的宋思明对照,两人都低调、能干,也都是有情妇的贪官。实际上,一个仕途风顺的区长——主管50多平方公里的区长因受贿落马,本来就是一个牵涉财政、人事和土地规划等方方面面的要闻。
办理拍摄的手续缓慢。直到现在,还没有公布他具体的受贿事实。因为在检察机关侦查阶段,依法应该对案情保密。前些日子,《中国新闻周刊》等记者就打来电话,说要采访侦查人员,披露案情。我说现在不适合采访,等案情大白之日再说。记者还提出采访作为情妇的举报人,我说举报信是匿名的,有多封了,是否他的情妇所写没有证据证明,何况举报人受法律保护。如果你们找到举报人,他们自己愿意接受匿名的采访,我们没有意见。
在等待中,我发现偏僻的上海市看守所里树木极少,抬头一看,清白的天空透出一股荒凉。今天是圣诞节前夕,蔡志强被市纪委“双规”以来,已经与家人分离不少时间了吧。
手续齐备后,我们一行穿过设立的关卡,到达提审室。选择反贪局使用的特审室比较宽敞、明亮,提审台也很宽大,上面挂着 “执法如山”的横匾引人注目。一旁有天气、温度和时间的显示屏,还有同步录音录像设备,高检规定,自侦案件的审讯必须全程录音录像,检察官说,他们在突破蔡志强和殷坤能的两起受贿案件时,经常加班加点。
等看守人员把他从监房带来。太冷,我们把墙上悬挂的空调打开。等待时间比我们想象的长,摄像机对着那个深红漆的铁门,也是焦急的眼睛。
连续剧里的宋思明外形俊朗、气质儒雅、成熟能干,不知眼前的蔡志强什么模样?面对我们的镜头,他是否会拒绝?胡思乱想之际,铁门“咣当”一声开了,只见一个穿着蓝色过膝老棉袄、套着橘红色马甲囚衣的人,带着尴尬的神情,迟疑地别着臃肿的身子跨出铁门。他出来的一瞬,击中我心里的是那张写满失意沧桑的脸,和一双不愿与我对视的有神的眼睛,那双眼睛扫视左右没有落处,显得别样的迷茫和空虚,哪里还寻得到他曾经风流倜傥的神采!
两边等着的检察官将他引领到里间。他们说,先跟他道明白,免得他有反感。来的路上,检察官说“一到案,经过组织的点拨,他就把自己的经济问题和盘道出”,“他是通达的人” 。我想,他能够接受自己现实的命运,应该不会拒绝拍摄。果然,十分钟后,他大步走进提审室,自觉地坐进嫌犯的凳子,戴着手铐的手熟练地将座位的翻板扣下来。如此谦卑、恭顺,没有一丝骄傲和拒绝,倒让我们为这个自毁前程的年轻区长惋惜了。
检察官按照程序,正式向他宣布逮捕的消息,把逮捕证等法律文书递给他,让他阅读签字。他对逮捕并没有感到突然,一一按照指示去办。也许他早就没有指望,除了接受沉沦的命运,也只有接受的态度——一个政治上“通达”的人。我们和他没有片言只语的交流,但摄像机记录了一切。
当晚,电视台播出了普陀区原区长蔡志强因受贿被逮捕的消息,不过一分钟的镜头,但那双空虚的眼睛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
2010年1月19日:
直面双面人生的蔡志强
今天,我和电视台等媒体记者到上海市看守所正式采访蔡志强和殷坤能。昨天,上海市检察二分院将两人以涉嫌受贿罪向法院起诉。
搜集到的材料,反映蔡志强利用担任上海市人事局办公室人才开发处处长、市人事局副局长和普陀区人民政府区长等职务期间,利用职务便利,涉嫌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当事人贿赂的财物共计价值人民币280余万元。
作为区办公室主任兼机关事务局局长,殷坤能涉嫌为他人在商业活动中谋取利益,收受贿赂70余万元。
平心而论,两人的犯罪所得数额没有我们想象的大,犯罪的情节也不具有特别之处。但案件有“作案时间长达10多年;行贿人多是私营企业主,都从他的权力中谋取了利益;许多‘小恩小惠’以‘打牌活动费’的名义,交给两人搓麻将以作赌博花费等”特点表明,蔡在受贿问题上已经习以为常了。
从1999年到2009年间,是他一步一个台阶达到事业辉煌、权力巅峰的10年。“在全国人事系统里都有一定知名度”,“我当时是市人事局最年轻的副处长、处长、最年轻的副局长,后来也是最年轻的区长之一。”他在交代中如是说。也正是这十年,他暗地里大肆进行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展开他诡异的亦黑亦白的双面人生。
这种蜕变有什么轨迹可寻呢?
我们先采访了原为区办公室主任兼机关事务局局长的殷坤能。精干的殷坤能穿着军大衣坐在受审的座椅里,察言观色,说着一口北方话。他是为私营企业家穿针引线约见蔡志强办事、聚赌,从中受贿,并为蔡志强转交受贿款项的“大内总管”。
在得知蔡志强案发后,50多岁的殷坤能内心非常紧张,他曾两次将私营企业主100万人民币和5万欧元的贿款转交给蔡志强,为逃避受贿的罪责,他用假借款、还款的方式,从私营甲企业拿50万去填补乙企业的账目,蓄意制造假象,蒙骗组织。
2001年殷坤能从新疆驻扎的部队转业到普陀区政府,历任办公室副主任、主任、机关管理局局长和外事办公室主任等职务,也是节节高升、实权在握。
话头就从蔡志强身上打开,他说“蔡志强工作上开拓创新意识强,思路开阔,聪明能干,为人处世随和,与同志们关系融洽,和这位领导共事挺幸福的。”
他说,他召集私营企业家和蔡志强区长一起打牌、赌博,是因为周围有这个风气。“蔡区长把我当做自己人,我也把他当做朋友。”“碍于情面,别人托我办事,送钱给我,还让我转交,我就转交了,都知道他和我私人关系好。”
“你问为什么不坚定地拒绝呢?是自己没有把握好,法制意识不强。” 殷坤能实话实说道:“给领导把关比较难,怕得罪领导。当然可以提醒领导注意,但我揣摩雙方的心态后,感觉这个事情难做。”
对自己陷入腐败泥潭,他解释说:“我在新疆沙漠里当兵26年,没有一句怨言,就是一心一意为建造核武器艰苦奋斗。到大上海后,部队就给了 20万元转业安家费用,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买不到一套好房子。看到一个小青年都比我们住的好、活得好,心里很不平衡,想别人在捞,明捞暗捞的人不少,自己把持不住,也就跟着捞了。”
究竟是他跟着区长捞,还是他也拉着区长捞,没有分清彼此的必要。重要的是,在经济发达的社会环境里,他人生观、价值观如此不堪一击。地区、行业等差别,导致他心态严重失衡,一旦遇到催发其不良思想的诱因存在,他就会铤而走险。
一小时后,我第二次见到蔡志强。他的两鬓竟然有几根白丝了,落寞的脸上胡子似乎没有完全清理。见到蔡志强,我仍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也许痛惜他年少得志后大起大落的人生;也许因为接二连三地披露了普陀区原镇长王妙兴、副区长张克明等贪官之后,面对一个深陷囹圄更大的贪官。我已很难构思出新的采访话题了。
蔡志强看到我,已经没有什么避讳。他的眼睛不再躲闪。但采访并没有想象的深入,他回避了有关家庭关系、信仰迷失等尖锐问题。我们之间存在着隔膜,虽然近在咫尺,却是两种身份不同的交流。
“有时我感到非常孤独和痛苦,但是我没有人可以诉说——你说我为什么不和老婆沟通,因为她生长在干部家庭,不能理解我的。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更不可能和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