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孩子理解“窝头就咸菜”很困难，但接受“复制器官”却很容易；让他们背诵几首古诗很容易，但让他们理解古人的心境、语境，就没那么简单了。这位父亲苦思良久。
　　围绕着高科技的话题，我和7岁多的儿子露露之间经常发生许多不着边际的对话。一次谈到基因工程的时候，露露说：“我希望能复制几个自己的器官。第一要多一个眼球，这个眼球可以像眼镜一样戴上去摘下来。我出去玩的时候把它放在课本前读书，我玩回来了把眼球一换书就读完了；要是再有一副大脑也不错，一个用来睡懒觉，一个跟我到学校里上学，不过得让上学的大脑管着家里的大脑，否则家里的大脑也许会偷偷醒来考虑怎么打游戏机的事……”看到我在笑话他，露露认真了：“不是胡说八道，美国人已经在地里种出下面长土豆上面结西红柿的怪植物了。”我说：“我希望能研究出一种四不像动物：头顶上长鹿茸，乳房里挤牛奶，胃里长狗宝，骨骼正好是一套建筑上用的轻钢龙骨。”露露说：“你过时了。运用生化技术，说不定往白糖水里滴一点酶，用筷子一搅就成牛奶了，还养什么四不像，多麻烦呀。”
　　人类真的有了三只眼、两副大脑，用筷子在水里一搅就有了牛奶会怎么样一时还不必去细想，但这种向前看的意识早已渗透到我们的思维中。发展是硬道理，这个趋势应该没错儿。
　　所以，为了露露学不学古文的事，我犹豫了三四年的时间。
　　这个古老的问题是怎样引出的呢？露露5岁的时候，我曾试着让他朗诵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旧时蒙学读物，但那些文章的内容与现代生活的距离已经很远了，露露没有兴趣，我也就乐得顺其自然了。
　　现在的孩子理解起“窝头就咸菜”来都很困难，让他接受“父子亲，夫妇顺”不是开玩笑吗？今天可是追求平等和个性的时代！
　　但5000年中华文化并不单单是“父让子亡，子得亡”之类的东西。露露读过的用现代汉语写成的关于古人的故事不胜枚举：商鞅变法、围魏救赵、张良拾履、暗度陈仓、昭君出塞......露露捧
　　着那些故事的时候如饥似渴，但我偶尔翻开他的那些读物的时候总觉得是在吃别人嚼过无数遍的甘蔗……读根据历史文献写成的现代作品与读古文原作的滋味是截然不同的。
　　1996年底，我从工程师的岗位上下来之后到车间当了操作工，一干就是两度寒暑。那是一段心灰意冷的日子，我白天默默地干活，晚上面对孤灯苦苦思索命运的走向。为了给自己的生命寻找一个依托，我重又捧起了古文。屈原、范蠡、勾践、项羽、刘邦、张良、韩信、杜甫、李白、王安石、韩愈、岳飞、徐达、刘伯温等等当年或风雷激荡或令人扼腕的人物一一在我的眼前闪过。突然我意识到，古文像诗，古文像音乐，古文在信息时代里依然有着它独具的魅力。那是5000年来华夏儿女对于生命价值和生命规律孜孜以求的探索和验证啊！
　　我有点想教露露学古文了，但还不很坚决。
　　1998年底，我重回工程师岗位的时候变得积极而沉静了。两年没有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们说：“你看《西游记》里从老君炉里跳出来的孙猴子什么样，咱们任工现在就什么样。”我说：“《西游记》没读，古文倒是啃了不少。下岗前我30岁，现在是32岁了。谁炒股被套惨了的时候找我来，我给你说今讲古指点迷津。”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不是句妄言！有早期识字和早期阅读的基础，或许不那么困难。当天晚上我对露露说：“过来，我看看你学过的《三字经》还知道多少，解释一下‘苟不教，
　　性乃迁’是什么意思。”露露说：“狗不叫唤的时候，他的性命就快完了，也就是说它可能吃了被老鼠药毒死的老鼠。”
　　天哪，他全忘光了！
　　露露半岁的时候有一个毛病，凡醒着的时候都得让大人抱着，并且抱着他的人要念念有词。在那段时间里我就对着躺在我的臂弯里的他背诵“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不求闻达于诸侯，苟全性命于乱世……”之类的千古名篇。后来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改掉了他让人抱着叨叨的毛病。露露会走之后，我带他出去玩的时候也经常给他背诵唐诗宋词的，像“故人西辞黄鹤楼……”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等等，露露当时也能背诵的，现在露露还记得什么？除了他经常看的《西游记》之外，任何与古文沾点边的东西他都不知道。看来一切还得从头开始。
　　我认真分析了露露的情况。他以前听过的那些东西虽然现在忘记了，可那些东西也许已经存储到了他的潜意识里，以后再学习时总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再者，露露虽然不会读古文但对于历史故事并不陌生，这也将为他学习古文提供帮助。
　　面对着浩如烟海的古文，从哪里下手呢？先易后难要好些。先学《唐诗300首》，唐诗难度介于白话与古文之间又朗朗上口，应当比较容易；然后就可以学宋词了，那里边生僻的文字多一些，但有唐诗做基础就变得可以接受了。再往后，就从清朝往前学，越古老的文章越难懂，不妨老鼠拖木锨。
　　蓝图有了，实施起来却没想的那么容易。倒是给复习汉语拼音提供了一个机会。露露的汉字是通过直读法学的，所以根本不会拼音。老师教了拼音之后，怎么检查他的拼写错误呢？我把古文抄在纸上让他注音，汉字他是认识的，然后我看他拼得对不对，顺便给他讲一讲大概的意思。还好，露露被那里面的情节迷住了。
　　一年级的课程快结束的时候，露露对我说：“老师说下学期教我们写作文。”我说：“那好啊！你一方面要跟老师好好学习作文，一方面学一些古文，这样你就能更早地学会写文章，而且写出来的文章流光溢彩。”
　　暑假开始的时候，露露开始学唐诗，他捧着羊春秋教授编写的《新编唐诗三百首》一页一页认真地朗诵。当然，这仅仅是个良好的开端。在达到能熟练阅读古文的目的之前，还有数不清的困难等待着我们去克服。
　　我深信在网络时代“夫为将者……察阵之期必晓敌之短长”，不是过时的哲理；我觉得在白热化的竞争环境中绝不能缺少“潮生解缆，潮平理棹”的淡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