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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到理发店去理发是在一个春意盎然的上午。那场刺人肌肤的春寒刚刚离开锦城，街面上的行人都不再缩手缩脚，他们笑容满面，举手投足以及开口说话都变得无所顾忌。因为融融的春意使他们的激情像街边的树木一点点返青，直至迸发。这样的好天气要是不激情迸发那才奇怪呢。我在街边站立的时候，看到有三列结婚的车队在我身边驶过，在人行道上行走的行人，无论年轻还是年老，竟无一例外地满面春风，脚下充满弹性，小鸟一样扭来扭去。毫无疑问他们的心情一定像一面丁冬作响的腰鼓，棒极了。
然而我此时的心情却怎么也丁冬不起来，甚至可以说很糟糕。我锁紧眉头在街边站了一阵，然后决定到街对面的青青理发店去理发。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的头发又乱又长，梳不开理不清，极像我此刻的心情。
下课时我喜欢到操场上扔篮球，常常把篮球拿在手里，不停地拨来拨去。所以我一直没有到理发店理发的习惯，因为我讨厌自己的头被陌生人像玩一只皮球那样拨来拨去。我的头发始终都是妈妈理。今天算是破了例，因为早上妈妈说，你的头发早该理一理了。咱们学校门前的青青理发店不错，学校的好多老师和学生都到那儿理发。而且价格便宜，理发才5元钱。
我和妈妈在同一所中学，她在初三当班主任，我在初二做学生。虽然她可以像一位得意的将军那样指挥她的几十号学生，却无法指挥动我。平时她说的话常常在我这里像羽毛一样轻得毫无分量，但今天我觉得我得听她一次，因为她说今天是周六，她除了正常去学校上课，放学后还要接待她班上的学生，没有时间给我理发。后来妈妈补充了一句，要是你上午不去理发我就跟你急。她是个说话爱居高临下的人，也说到做到，当老师的都有这个脾气，而且发起火来，整栋楼的人都能听到。今天不是个普通的日子，是妈妈的生日，我不想在她生日这天和她发生冲突，我要求自己听她一次。于是我下楼走了大约100米，来到青青理发店。
理发店的老板兼理发师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她很瘦，面容看上去很憔悴，似有满腹的心事。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民工理发。
对于我的到来，理发师表示了欢迎，但并不热烈。
来啦？坐吧。她说。那声音与门外浓浓的春意相去甚远，使我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她看都没有看我一下，仍旧为民工刮脸。
我在旁边的一只折叠椅上坐下来，开始打量这个房间。房间里很干净，除了理发用具之外，靠墙边有一只燃着的火炉，煤在里面快活地燃烧，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对面墙上，醒目地挂着理发店的营业执照。我看到法人的名字叫韩青，一定就是这位瘦瘦的理发师。
看完房间我问，我要等多久？
理发师说，这就完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仍旧那么冰冷坚硬，跟她手上亮亮的剃须刀相差无几。
接着理发师又说，这样的事情真是太令人闹心。谁摊上这样的事情不闹心呢？我妹妹抱着我大哭一场，哭得我的心像下了油锅一样难受。
我听不懂理发师的话，她一定是在我进门之前给那个民工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与她的妹妹有关的故事。
但我对理发师的故事没有兴趣，我要用心地清理我的故事。我正为如何处理自己的故事心烦意乱呢。
2
我的故事其实是个挺俗气的故事，而且在我的很多同学身上都曾经发生过。你要是聪明，也许可以猜得到。
对的，我迷恋上了网吧。
我固执地认为，网吧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无拘无束地放开自己的思维，让自己像一只鸟儿那样飞翔。我可以在网上和远在江南的中学生朋友聊天，也可以到各种好玩的论坛里闲逛。更为重要的是，我可以尽情地沉浸在游戏里，一关一关闯，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拼成无所不能的英雄。每当我因为获胜而握紧双拳用力晃动表示庆祝时，我的朋友橘子就把特崇拜的目光投向我。
橘子和我不是一个学校的，我们是在网吧里认识的。橘子的圆脸总是黄黄的，像营养不良的橘子。橘子有钱，也特别够意思，常常在我囊中羞涩时伸出援手。他爸爸妈妈离婚了，他和年迈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爷爷奶奶管不了他。
我爸爸妈妈没有离婚，但是我爸爸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出差，一年大概有300天是在外地和火车飞机上度过的。妈妈就把管我照顾我的任务担了起来。妈妈是老师，管理学生很有一套。但我对此不以为然。她对我的要求太严格了，有一段时间我要求自己按照妈妈规定的时间表去做，于是几乎成了学习机器，每天不停地高速运转。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差不多都在学习，一点点可支配的时间也没有。我觉得我有些受不了了。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妈妈向我提出了一个我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期末考试在初二年级组要闯进前50名。
你一定要争口气，给妈妈长个脸。就凭你现在的成绩，你让妈妈这张脸往哪儿搁？妈妈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妈妈和我说话时表情严峻，脸冷得像一支冰激凌。好久了，我就没见妈妈笑过，笑容仿佛是一个特懒的懒虫在妈妈的心里蒙头大睡，不肯醒来。
我妈妈是不是疯了？我现在的成绩排在全年级200名前后呀！我摊开双手，抖着，对橘子说。
我感到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像个疯子。
橘子冲我亮出很复杂的表情，一张黄脸扭曲起来，说，疯掉的，何止是你妈妈？
网吧老板，那个肥肥胖胖的男人，发出含义模糊的笑。
我很不理解妈妈为什么不理解我，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我觉得我就是拼了命，也达不到妈妈的要求。于是，我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妈妈说东，我偏向西。我还经常在放学后偷偷跑到网吧玩，放松自己。妈妈在初三当班主任，下班的时间比我要晚将近两节课的时间，这宝贵的时间差给我创造了溜号的好机会。
妈妈曾劈头盖脸地训斥我，一样一样历数我的过错；曾泪流满面地劝我，给在广州出差的爸爸打电话哭诉我的罪行。然而，这一切都没有产生效果，我对妈妈的管教无动于衷。
我的“死党”冯哲曾经几次毫不客气地“敲打”我，煞费苦心地在网上找到几篇励志文章，用QQ发给我看。我明白冯哲的意思，也理解他，但是我同样置若罔闻。
其实我还是心疼妈妈的，她很不容易，也很累，每天的工作时间将近12个小时，当着班主任收入却不高。学校总是用学生的学习成绩来给老师排名，而且和评优、晋升职称等联系起来，弄得老师们个个像老牛，不用扬鞭自奋蹄。但是，妈妈对我的管教和要求我却非常反感，只有到了网吧，我才能真正轻松。
去网吧玩，是需要花钱的。妈妈便控制我手里的零花钱。没钱，就没法进网吧玩游戏。橘子够意思，经常借钱给我。后来时间久了，彼此都很熟悉了，那个肥肥胖胖的网吧老板就允许我先欠着，让我没钱也能玩个痛快。
不知不觉的，我欠网吧胖老板的钱就达到了50块。这让我不小地吃了一惊，我没想到会欠那么多钱。胖老板说话的态度很友好，却很坚定，表示我一定要在一周之内交上这50块钱。橘子也无奈地翻衣兜，表示帮不了我。
这件事让我很是心烦意乱，想了好久也没想出好办法。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似乎是很短的时间，我的头发就长了。我突然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结论：人努力思索的时候，头发就趁机疯长。
3
理发师为民工理完发，民工站起来照照镜子，从衣兜里摸出5元钱，递给理发师。
民工走了，我坐到理发椅子上，理发师从面前的大镜子里看看我，我也看看她。我看到她的眼神有点异样，似乎认识我。我是第一次到这里理发，她不可能认识我呀。我心里纳闷。她倒没说什么，在我胸前围好白布，开始理发。
她的手很重，在我的头上拨来拨去，真像在玩一只皮球。我有些不高兴，因为我顶讨厌这样了。我原来打算一边理发一边想我自己的故事，找出一个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但理发师的手使我的心情变得十分糟糕。我想不下去，就死死地闭住眼，任她摆弄。
理发师开始说话了，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因为她可以给那个看上去与她并不熟稔的民工讲一个与她妹妹有关的故事，就一定能给我也讲一个。
说话之前理发师长长地叹了一声。这一声绝对是经受磨难之后的叹息，是有感而发的叹息。
果然，叹声过后，理发师开始她的叙述。
理发师说，现在的孩子可真是了不得，把家长的话当成耳旁风，做的那事啊真是吓人。我那可怜的妹妹，真是命苦哇。
我立刻意识到理发师就要把她刚刚讲给民工听的故事讲给我听了，是重复一遍给我听，像倒回去重放一盘录音带一样。
我妹妹那孩子今年读高一，个子比我妹妹和妹夫都高，成个大小伙子了。你没见过我那外甥，小伙儿往那一站，简直就是帅呆了。可是，就是这个孩子，不知怎么就迷上了网吧。他每天早晨跟别的孩子一样，吃完饭去上学，其实，他根本就没去学校，而是逃课去网吧，玩那个啥游戏，还能升级。我妹妹哪知道啊，还每天给他带零花钱呢。结果，最近出事了，我外甥因为欠网吧老板的钱太多，有好几百块钱，还不上，就和在网吧认识的几个小青年一起去抢劫出租车。我的天啊，多大的孩子呀，就敢去抢劫。结果，这几个半大小子拿刀把人家开出租车的女司机给扎伤了，被公安局抓了起来。我妹妹这才傻眼了，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这时一个女孩子推门走进来。我一看就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因为她身上的校服跟每天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初三学生的一模一样。
女孩子进门就说，妈，你又给人家讲我小哥的事！知道人家爱不爱听？
今天周六，初三学生不休息，照常在学校上课。现在是中午，学校刚刚放学。
女孩子站着，看着理发师说，妈，我饿了。
理发师说，厨房里有现成的米饭和菜，你端出来热热。
我看到理发师女儿的头发又黑又密，随意地扎在脑后，像一个马尾巴。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招人爱的娃娃脸。而且在她的鼻子左边，醒目地长着一颗黑痣，极调皮。
女孩子到后面的厨房去了，理发师一边理发一边继续讲她的故事。
我今天早上又到我妹妹那儿去了一趟，劝劝她。既然出了这样的事，就别再整天哭天抹泪的了，想办法给孩子往拘留所送点吃的，听法律的判决吧。
可我的妹妹还是一时转不过这个弯儿。这样的事情真是太令人闹心。谁摊上这样的事情不闹心呢？我妹妹抱着我大哭一场，哭得我的心像下了油锅一样难受。
女孩子端出一只白铝锅，放在炉子上。然后，她在我坐过的那把折叠椅上坐下，翻一本书看。
理发师的故事讲完了，我的头发也理完了。我站起来把5块钱交给理发师。她送我出门。
阿姨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学习一定很不错吧？阿姨天天理发，见的人多，不会看走眼的。好好学，争取考上重点高中，将来考上名牌大学。理发师笑着冲我扬扬手。要是不嫌我的手艺不好，常来。她又说。
我也冲她扬扬手，走上街面。
我没有立即回家，在学校门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我先是想了想理发师讲的关于她外甥的故事，然后又开始认真地想自己的故事。
春天的暖意袭人时总是悄无声息的，我站了一阵之后才发现身上已经燥热得像理发店里的火炉一样。
4
在学校门前的空地上站了一阵，我果断地决定打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我打给了“死党”冯哲。跟你借50块钱，我有急用。你赶快给我送过来，就现在。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呢。我几乎是在命令他。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橘子。我说，谢谢你经常借钱给我，对我那么够意思。但是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去网吧了。
打完电话，我就在学校门前等冯哲。正是午休时间，那些照常上课的初三的学哥学姐们出出进进。为了不引起他们注意，我把身体隐在学校大门旁边的角落里。
当冯哲有些惊异地匆匆赶来时，我说，也许我永远也达不到我妈妈的要求，但是我不能……这样浪费自己。
冯哲啥话没说，在我胸上打了一拳。
我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我闻到了香香的味道，那是糖醋排骨的香味。
妈妈一边盛饭一边示意我坐下吃饭。我惊奇地发现，妈妈居然在笑！
这太意外了！我傻傻地看着妈妈。很久很久没见到妈妈笑了。
妈妈一边笑一边问，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看到妈妈翕动的嘴唇冲动得像一只扑棱棱的鸟儿。
但是我没法回答妈妈。
这时门铃响了。打开房门，走进来几个笑嘻嘻的女学生。她们是妈妈班里的学生。
老师，生日快乐！几个女孩子进门就嚷起来，同时把手上的小礼物送给他们的老师。
女学生的到来把越来越浓的春天的气息带进了我家。我看到妈妈脸上的笑容与外面的空气、阳光同样温暖，她在往客厅里请她的学生时，甚至打出了一个很陌生的手势，像一位傲慢的外交家。
妈妈和她的学生们即将开始的谈话肯定与我毫无关系，我决定自己先吃饭。当我把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时，突然发现进来的几个女学生中有一张我熟悉的脸。她的头发又黑又密，随意地扎在脑后，像一个马尾巴。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招人爱的娃娃脸。而且在她的鼻子左边，醒目地长着一颗黑痣，极调皮。
见我发愣，妈妈又笑了，那笑容分明透露出某种预谋得逞之后的得意。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
我到理发店去理发是在一个春意盎然的上午。那场刺人肌肤的春寒刚刚离开锦城，街面上的行人都不再缩手缩脚，他们笑容满面，举手投足以及开口说话都变得无所顾忌。因为融融的春意使他们的激情像街边的树木一点点返青，直至迸发。这样的好天气要是不激情迸发那才奇怪呢。我在街边站立的时候，看到有三列结婚的车队在我身边驶过，在人行道上行走的行人，无论年轻还是年老，竟无一例外地满面春风，脚下充满弹性，小鸟一样扭来扭去。毫无疑问他们的心情一定像一面丁冬作响的腰鼓，棒极了。
然而我此时的心情却怎么也丁冬不起来，甚至可以说很糟糕。我锁紧眉头在街边站了一阵，然后决定到街对面的青青理发店去理发。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的头发又乱又长，梳不开理不清，极像我此刻的心情。
下课时我喜欢到操场上扔篮球，常常把篮球拿在手里，不停地拨来拨去。所以我一直没有到理发店理发的习惯，因为我讨厌自己的头被陌生人像玩一只皮球那样拨来拨去。我的头发始终都是妈妈理。今天算是破了例，因为早上妈妈说，你的头发早该理一理了。咱们学校门前的青青理发店不错，学校的好多老师和学生都到那儿理发。而且价格便宜，理发才5元钱。
我和妈妈在同一所中学，她在初三当班主任，我在初二做学生。虽然她可以像一位得意的将军那样指挥她的几十号学生，却无法指挥动我。平时她说的话常常在我这里像羽毛一样轻得毫无分量，但今天我觉得我得听她一次，因为她说今天是周六，她除了正常去学校上课，放学后还要接待她班上的学生，没有时间给我理发。后来妈妈补充了一句，要是你上午不去理发我就跟你急。她是个说话爱居高临下的人，也说到做到，当老师的都有这个脾气，而且发起火来，整栋楼的人都能听到。今天不是个普通的日子，是妈妈的生日，我不想在她生日这天和她发生冲突，我要求自己听她一次。于是我下楼走了大约100米，来到青青理发店。
理发店的老板兼理发师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她很瘦，面容看上去很憔悴，似有满腹的心事。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民工理发。
对于我的到来，理发师表示了欢迎，但并不热烈。
来啦？坐吧。她说。那声音与门外浓浓的春意相去甚远，使我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她看都没有看我一下，仍旧为民工刮脸。
我在旁边的一只折叠椅上坐下来，开始打量这个房间。房间里很干净，除了理发用具之外，靠墙边有一只燃着的火炉，煤在里面快活地燃烧，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对面墙上，醒目地挂着理发店的营业执照。我看到法人的名字叫韩青，一定就是这位瘦瘦的理发师。
看完房间我问，我要等多久？
理发师说，这就完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仍旧那么冰冷坚硬，跟她手上亮亮的剃须刀相差无几。
接着理发师又说，这样的事情真是太令人闹心。谁摊上这样的事情不闹心呢？我妹妹抱着我大哭一场，哭得我的心像下了油锅一样难受。
我听不懂理发师的话，她一定是在我进门之前给那个民工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与她的妹妹有关的故事。
但我对理发师的故事没有兴趣，我要用心地清理我的故事。我正为如何处理自己的故事心烦意乱呢。
2
我的故事其实是个挺俗气的故事，而且在我的很多同学身上都曾经发生过。你要是聪明，也许可以猜得到。
对的，我迷恋上了网吧。
我固执地认为，网吧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无拘无束地放开自己的思维，让自己像一只鸟儿那样飞翔。我可以在网上和远在江南的中学生朋友聊天，也可以到各种好玩的论坛里闲逛。更为重要的是，我可以尽情地沉浸在游戏里，一关一关闯，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拼成无所不能的英雄。每当我因为获胜而握紧双拳用力晃动表示庆祝时，我的朋友橘子就把特崇拜的目光投向我。
橘子和我不是一个学校的，我们是在网吧里认识的。橘子的圆脸总是黄黄的，像营养不良的橘子。橘子有钱，也特别够意思，常常在我囊中羞涩时伸出援手。他爸爸妈妈离婚了，他和年迈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爷爷奶奶管不了他。
我爸爸妈妈没有离婚，但是我爸爸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出差，一年大概有300天是在外地和火车飞机上度过的。妈妈就把管我照顾我的任务担了起来。妈妈是老师，管理学生很有一套。但我对此不以为然。她对我的要求太严格了，有一段时间我要求自己按照妈妈规定的时间表去做，于是几乎成了学习机器，每天不停地高速运转。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差不多都在学习，一点点可支配的时间也没有。我觉得我有些受不了了。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妈妈向我提出了一个我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期末考试在初二年级组要闯进前50名。
你一定要争口气，给妈妈长个脸。就凭你现在的成绩，你让妈妈这张脸往哪儿搁？妈妈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妈妈和我说话时表情严峻，脸冷得像一支冰激凌。好久了，我就没见妈妈笑过，笑容仿佛是一个特懒的懒虫在妈妈的心里蒙头大睡，不肯醒来。
我妈妈是不是疯了？我现在的成绩排在全年级200名前后呀！我摊开双手，抖着，对橘子说。
我感到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像个疯子。
橘子冲我亮出很复杂的表情，一张黄脸扭曲起来，说，疯掉的，何止是你妈妈？
网吧老板，那个肥肥胖胖的男人，发出含义模糊的笑。
我很不理解妈妈为什么不理解我，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我觉得我就是拼了命，也达不到妈妈的要求。于是，我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妈妈说东，我偏向西。我还经常在放学后偷偷跑到网吧玩，放松自己。妈妈在初三当班主任，下班的时间比我要晚将近两节课的时间，这宝贵的时间差给我创造了溜号的好机会。
妈妈曾劈头盖脸地训斥我，一样一样历数我的过错；曾泪流满面地劝我，给在广州出差的爸爸打电话哭诉我的罪行。然而，这一切都没有产生效果，我对妈妈的管教无动于衷。
我的“死党”冯哲曾经几次毫不客气地“敲打”我，煞费苦心地在网上找到几篇励志文章，用QQ发给我看。我明白冯哲的意思，也理解他，但是我同样置若罔闻。
其实我还是心疼妈妈的，她很不容易，也很累，每天的工作时间将近12个小时，当着班主任收入却不高。学校总是用学生的学习成绩来给老师排名，而且和评优、晋升职称等联系起来，弄得老师们个个像老牛，不用扬鞭自奋蹄。但是，妈妈对我的管教和要求我却非常反感，只有到了网吧，我才能真正轻松。
去网吧玩，是需要花钱的。妈妈便控制我手里的零花钱。没钱，就没法进网吧玩游戏。橘子够意思，经常借钱给我。后来时间久了，彼此都很熟悉了，那个肥肥胖胖的网吧老板就允许我先欠着，让我没钱也能玩个痛快。
不知不觉的，我欠网吧胖老板的钱就达到了50块。这让我不小地吃了一惊，我没想到会欠那么多钱。胖老板说话的态度很友好，却很坚定，表示我一定要在一周之内交上这50块钱。橘子也无奈地翻衣兜，表示帮不了我。
这件事让我很是心烦意乱，想了好久也没想出好办法。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似乎是很短的时间，我的头发就长了。我突然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结论：人努力思索的时候，头发就趁机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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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师为民工理完发，民工站起来照照镜子，从衣兜里摸出5元钱，递给理发师。
民工走了，我坐到理发椅子上，理发师从面前的大镜子里看看我，我也看看她。我看到她的眼神有点异样，似乎认识我。我是第一次到这里理发，她不可能认识我呀。我心里纳闷。她倒没说什么，在我胸前围好白布，开始理发。
她的手很重，在我的头上拨来拨去，真像在玩一只皮球。我有些不高兴，因为我顶讨厌这样了。我原来打算一边理发一边想我自己的故事，找出一个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但理发师的手使我的心情变得十分糟糕。我想不下去，就死死地闭住眼，任她摆弄。
理发师开始说话了，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因为她可以给那个看上去与她并不熟稔的民工讲一个与她妹妹有关的故事，就一定能给我也讲一个。
说话之前理发师长长地叹了一声。这一声绝对是经受磨难之后的叹息，是有感而发的叹息。
果然，叹声过后，理发师开始她的叙述。
理发师说，现在的孩子可真是了不得，把家长的话当成耳旁风，做的那事啊真是吓人。我那可怜的妹妹，真是命苦哇。
我立刻意识到理发师就要把她刚刚讲给民工听的故事讲给我听了，是重复一遍给我听，像倒回去重放一盘录音带一样。
我妹妹那孩子今年读高一，个子比我妹妹和妹夫都高，成个大小伙子了。你没见过我那外甥，小伙儿往那一站，简直就是帅呆了。可是，就是这个孩子，不知怎么就迷上了网吧。他每天早晨跟别的孩子一样，吃完饭去上学，其实，他根本就没去学校，而是逃课去网吧，玩那个啥游戏，还能升级。我妹妹哪知道啊，还每天给他带零花钱呢。结果，最近出事了，我外甥因为欠网吧老板的钱太多，有好几百块钱，还不上，就和在网吧认识的几个小青年一起去抢劫出租车。我的天啊，多大的孩子呀，就敢去抢劫。结果，这几个半大小子拿刀把人家开出租车的女司机给扎伤了，被公安局抓了起来。我妹妹这才傻眼了，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这时一个女孩子推门走进来。我一看就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因为她身上的校服跟每天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初三学生的一模一样。
女孩子进门就说，妈，你又给人家讲我小哥的事！知道人家爱不爱听？
今天周六，初三学生不休息，照常在学校上课。现在是中午，学校刚刚放学。
女孩子站着，看着理发师说，妈，我饿了。
理发师说，厨房里有现成的米饭和菜，你端出来热热。
我看到理发师女儿的头发又黑又密，随意地扎在脑后，像一个马尾巴。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招人爱的娃娃脸。而且在她的鼻子左边，醒目地长着一颗黑痣，极调皮。
女孩子到后面的厨房去了，理发师一边理发一边继续讲她的故事。
我今天早上又到我妹妹那儿去了一趟，劝劝她。既然出了这样的事，就别再整天哭天抹泪的了，想办法给孩子往拘留所送点吃的，听法律的判决吧。
可我的妹妹还是一时转不过这个弯儿。这样的事情真是太令人闹心。谁摊上这样的事情不闹心呢？我妹妹抱着我大哭一场，哭得我的心像下了油锅一样难受。
女孩子端出一只白铝锅，放在炉子上。然后，她在我坐过的那把折叠椅上坐下，翻一本书看。
理发师的故事讲完了，我的头发也理完了。我站起来把5块钱交给理发师。她送我出门。
阿姨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学习一定很不错吧？阿姨天天理发，见的人多，不会看走眼的。好好学，争取考上重点高中，将来考上名牌大学。理发师笑着冲我扬扬手。要是不嫌我的手艺不好，常来。她又说。
我也冲她扬扬手，走上街面。
我没有立即回家，在学校门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我先是想了想理发师讲的关于她外甥的故事，然后又开始认真地想自己的故事。
春天的暖意袭人时总是悄无声息的，我站了一阵之后才发现身上已经燥热得像理发店里的火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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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门前的空地上站了一阵，我果断地决定打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我打给了“死党”冯哲。跟你借50块钱，我有急用。你赶快给我送过来，就现在。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呢。我几乎是在命令他。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橘子。我说，谢谢你经常借钱给我，对我那么够意思。但是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去网吧了。
打完电话，我就在学校门前等冯哲。正是午休时间，那些照常上课的初三的学哥学姐们出出进进。为了不引起他们注意，我把身体隐在学校大门旁边的角落里。
当冯哲有些惊异地匆匆赶来时，我说，也许我永远也达不到我妈妈的要求，但是我不能……这样浪费自己。
冯哲啥话没说，在我胸上打了一拳。
我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我闻到了香香的味道，那是糖醋排骨的香味。
妈妈一边盛饭一边示意我坐下吃饭。我惊奇地发现，妈妈居然在笑！
这太意外了！我傻傻地看着妈妈。很久很久没见到妈妈笑了。
妈妈一边笑一边问，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看到妈妈翕动的嘴唇冲动得像一只扑棱棱的鸟儿。
但是我没法回答妈妈。
这时门铃响了。打开房门，走进来几个笑嘻嘻的女学生。她们是妈妈班里的学生。
老师，生日快乐！几个女孩子进门就嚷起来，同时把手上的小礼物送给他们的老师。
女学生的到来把越来越浓的春天的气息带进了我家。我看到妈妈脸上的笑容与外面的空气、阳光同样温暖，她在往客厅里请她的学生时，甚至打出了一个很陌生的手势，像一位傲慢的外交家。
妈妈和她的学生们即将开始的谈话肯定与我毫无关系，我决定自己先吃饭。当我把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时，突然发现进来的几个女学生中有一张我熟悉的脸。她的头发又黑又密，随意地扎在脑后，像一个马尾巴。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招人爱的娃娃脸。而且在她的鼻子左边，醒目地长着一颗黑痣，极调皮。
见我发愣，妈妈又笑了，那笑容分明透露出某种预谋得逞之后的得意。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