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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将隋朝叫作“流星王朝”,这个王朝非常重要。当时中国南北分裂几百年了,文化、经济、思想观念的差异性,给统一带来了很大的困难,能够统一中国,杨坚、杨广确实雄才大略。隋炀帝很能打仗,他还是搞统一战线的高手,起用了大量的南方人,最后死心塌地跟着他。他死的时候,很多殉葬的都是南方的高级将领。 南都周刊:那他最后为什么倒台?
顾风:杨广倒台有几方面的原因,滥用民力是一个方面,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李渊,跟李渊这帮北方出身的高级干部的政变有关系。隋炀帝一生做的都是大事,修长城,开运河,等于给国家开了高速公路。包括征高丽,为什么唐代也要征高丽,不仅唐太宗征,唐高宗还要征,当时的中原政权一定是感觉到了威胁。隋炀帝没什么私心杂念,也没为自己修坟墓,他是太想在短时间里出一些政绩来。
南都周刊:扬州历史上出过隋炀帝,出过吴王夫差,乾隆几下江南都到扬州,扬州就被描绘成了一个享乐城市,说皇帝来扬州就是玩的。
顾风:隋炀帝做了皇帝到扬州,是有政治考虑的。当时的扬州在东南地区的地位,相当于近代的上海。扬州又是隋代的四大行政区之一,隋炀帝当皇帝前,扬州是他的龙兴之地,是他的政治根据地,也是政治发祥地。前国家主席江泽民回扬州来,我给他讲隋炀帝,他一听就说,老师小时候就讲隋炀帝来扬州看琼花。其实说隋炀帝到扬州是为看琼花,这是子虚乌有,是宋代词话里讲的。
运河最大的好处是润物细无声
南都周刊:从一个国家文明的角度去考虑,运河的兴衰跟中华帝国的起落有没有紧密的联系?
顾风:一定是运河兴则国家兴,国家兴则运河兴,这个是必然的。具体到扬州,从历史上看,扬州的兴衰就是运河的兴衰,同时也是国家的兴衰,这个步调是一致的。扬州的起落太多了,它是一次次的毁灭性破坏,但只要战争结束,稍有和平的环境,很多人又来了,人来了物资来了城市又复兴了。这都是因为有运河,其他城市没有这么一个特点。
南都周刊:从历史上看,晋商、徽商都在扬州做生意,靠着运河做生意,扬州的本地人是个什么状况呢?
顾风:你要看什么时代的扬州人。因为每一个时代的扬州人,他不是一回事。就像今天的埃及人,他不是法老时代的埃及人,不能说是同一拨人。扬州这个地方就是战争毁灭性的破坏,大家都跑掉了,是一个空城或者很少的人留下来了。但是一到和平时期又聚拢过来了,聚拢过来的那批人,可能就不是原来的那批人。扬州可以说是座移民城市。
南都周刊:有一种观点说运河是中国古代城市的摇篮,您如何看这个说法?
顾风:运河开凿了以后,它带动了很多城市群产生,沿河的小村落变成了一市镇,市镇变成了城市,都膨胀了。运河构成了一个水网,它是纵贯全国的,以水陆交通为骨干的这么一个漕运体系,它同时也配合水陆,也有了若干的陆陆系统。我们这一带,比如高邮,你看它那个驿站的陆陆和水陆是并行的,至少到明代它是非常完善的。
南都周刊:有观点认为到清朝以后,运河就成了一种落后生产力的代表,因为海禁的环境,造就了运河的繁荣,您认同这种观点吗?
顾风:造成运河衰落的并不是海运,直接对它的运输方式产生明显冲击的肯定是火车和铁路,因为工业革命,使国家向现代化迈进。那时候中国的船还是帆船,有风能走,没风不能走,所以那时候人们觉得这个东西太落后了。但现在船是机动船了,它的运费低廉,比汽车火车都便宜,所以现在运河还一直在活着。
南都周刊:葛剑雄教授写过一本书《统一与分裂》,他认为运河对自然河流的水质有损害。再一个他觉得对老百姓没有什么帮助,说运河的作用只是为了帝国中枢的稳定。
顾风:其实运河它是多功能的,运河有补水和泄洪的这样一些基本功能。就是你水满肯定要排,水不足肯定要补,这点整个运河是形成一个体系的。实际上,运河比长城要重要得多,它比长城对中国发挥的作用要大。
南都周刊:运河里的船全是漕运的吗?跟普通老百姓生活有关系吗?
顾风:不全是漕运的船。在江南和浙东,我们的运河是一个网络,比如我们扬州,运河它形成了一个水网。像江南的那些古镇,几乎每家都有码头,小船可以撑到家门口,你想这个对于一个水乡来讲,它有多便利。运河刚开始很严格,唐朝起初只能运粮食,但是水手们不断带各地的土特产放在船上,比如说到扬州了,晚上就拿出来卖,所以唐朝有宵禁,但扬州晚上有夜市,提着灯笼火把在街上交易。
运河最大的好处是润物细无声,它不像长城那样刚性,起了一个盾牌的作用,变成一个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的一个分界线。运河是交融的,它给社会生活带来了好处,我们身在运河的人知道。
跟“权贵”短兵相接
南都周刊:在运河尤其北方运河多年断流后,南水北调是不是运河新生的机会?
顾风:南水北调工程对于生态是不是会有一些消极的东西,咱们没办法评估,但是有一点就是说,南水北调是运河焕发青春的,赋予它的新时代的一个机会。因为南水北调很多河道,走的河道都是老的运河。有些废弃的河道,在南水北调工程当中,又赋予了它新的生命。
南都周刊:南水北调对北方意义更重大。
顾风:对,北方要吃水的。我印象深刻,我有一回到河北,我们考察大运河。我们的车超速了,在一个公路上被拦下来了,人家问干什么的?我说我们是大运河申遗办的,他没听懂,他一听到运河就跟水挂起勾来了,问我们能不能多调水过来啊?然后就放我们走了。从这个细节来讲,北方人多么渴望南方的水。
南都周刊:作为扬州“土著”,这么多年来,你建唐城、扬州博物馆,推动运河申遗,对南门遗址保护,对东大街和民巷的保护。内心里面有没有一种什么样的理念支撑?
顾风:我们这代人在成长过程当中,经历了很多曲折的东西,这种经历又磨炼了我们的一种意志。我们小时候被教育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同时它跟我文人的这种气质又融入到了一起。所以我在行政系统里面是另类。我常常这么想,为什么我率性,为什么我敢于去顶,敢于去跟主要领导较劲,很大程度上我对这个城市一种热爱的情感。我是老扬州的居民,我家七八代都在扬州,我又在保护城市,保护文化遗产的岗位上,我不尽责,不仅是对不起这份工作,也对不起这个城市。
我是搞历史的人,很多事情会用一种历史观来看待,所以说我们在保护这个城市,很多事情我们是有一点先知先觉的。
南都周刊:你有一枚章,刻着“摧眉折腰事权贵”,这是什么意思?
顾风:我这个是一个自嘲的说法。做文物保护工作,你得跟所谓“权贵”打交道,也会发生冲突,有时候就是短兵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