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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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
  初秋的午后,连阳光都有些惨白。一道穿过法桐树梢的斜光,反射到攒了积年灰尘的窗棱上,又别有一番魅惑的色彩。我猜大抵今天是鬼节的缘故。
  在阒寂无人的办公室待久了,心思便如何都不能沉在稿子上。倘晚间可以去关中的村子里走一遭,田野上鬼火莹莹,纸钱在夜里独舞,应该很有滋味吧。
  哪里晓得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稀奇古怪的想法。昨儿个还想飞到天上去,坐在上帝旁边吃块点心;今儿就要入地三尺,想知道松软的泥土下面是否真的埋葬着朽腐的魂灵。
  你昨晚告诉的小事故,于我倒不算是打击,但唏嘘却是免不了的。我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感情,就像两个月前送你离开时那般强烈。
  我得为你作一篇文,要不然那些汩汩滔滔的情绪要怎样释放才好。可是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怕你会被吓到,从此不敢摸方向盘了可怎么办?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我不知道这封信要不要寄出去。
  你空有那么宽大的个子和勇猛的身材,我知道你其实软弱得很,亦敏感得很。一位任性的外强中干的父亲,一位强势的脾气暴躁的母亲,他们能孕育出怎样的孩子呢?
  你跟我一样,一直都有逃离的愿望。可惜你无法像我那般彻底。你迫于流俗和压力,娶了不爱的女人,本想寂寂一生,偏岁月不许静好。终究还是仓皇一场,惨淡收官。
  弟弟,你少小离家,十岁不到便去了伏牛山深處的一座文武学校。与世隔绝的环境,也未能禁锢住不羁爱自由的心。逃学,偷钱,打架,荒唐到要父母同去学校赎人。
  栅栏是打破了,飞出去的鸟自然是再也圈不回来了。九年义务教育,你都等不及,便去了技校,幻想着一身本事在南方闯出个名头。
  你还那么年轻,哪里知道命运恩赐的自由,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在广州,在深圳,在汕头,在天津,在北京,在晋城,在上海,在苏州,在常州。你宽大的脚掌在那些水泥灌注的严丝合缝的大马路上,没有留下震天的回响。
  转了一圈,脸跑黑了,手跑粗了,嘴巴下面长出了直棱棱的硬茬。再犟再有韧性的牛犊儿,被生活这么翻来覆去地打脸,怕是也蹦跶不起来了。
  娶妻,生子,做小本买卖。五黄六月的麦地里,割麦,堆垛,速度和质量使邻居的二叔很有些嫉妒。
  我大你两岁,幼时你几乎是我生命的阴翳。记忆中,我俩在一起没好过一小时。争吃的,争喝的,争玩的,有用的要争,没用的也要争来长长威风。
  所以对你,我是很难有什么深刻的爱恋的。至少在我二十岁以前的生命中,都在怨艾上天为什么不能赐我一个哥哥。
  直到现在,我都有很深的哥哥情结,很可能就是小时候受过的欺负太多,从未享受过被宠爱和保护的感觉,长大了便拼命想补上。
  我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个姐姐,对待这个与之血脉相连的人,除了憎厌,还有难以言说的爱和悲悯,是在你成家以后。
  结婚那年,你只有二十岁,还不够去民政局领证。甫一结婚,就有了孩子。于是你每天刚起床,就有四张嘴巴巴地指望着你。
  印象中,家里的生意也是从那时候坏起来的。村子里不由分说地开了两三个店,我们夹在中间,客流和人流被两头分流得差不多了。
  只得另想别的出路。亏得父亲虽然老迈,脑袋瓜子还像年轻时那般好使。借着国家扶持农业的东风,他搭便车一股脑买下了拖拉机、旋耕机、脱粒机、秸秆还田机,还有我不知道名字的小型器械。
  这全套设备几乎吃掉了父亲一生的积蓄。我第一回在仓库里看到那些大怪物时,才理解了他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及盼着弟弟向好的祈望。
  可父亲自己倒拖了后腿,身体长年不好的他,只能多半时间歇在家里。农忙时候,也不能搭把手。你一个人丈地,收钱,作业,把别家两三个人的活儿一齐包揽了。有五六个钟头不下机器的拼命,也有三四天吃宿在田里的经历。
  在中国,两千多年了,农民的运命好像都没怎么真正改变过。税是不交了,楼也摞起来了,可村子却是空的。无论是在父母床前尽孝,还是任凭子女承欢膝下,这原始的人伦的快乐,被辛苦恣睢的生活从各处挤压着,压得不成样子,便只能空剩一具躯壳了。
  我的弟弟,你又怎么能逃脱得了这被安排的一切呢?
  于是,三十岁还不到,我就在你的脸上看到一个世纪以前的闰土了。我也曾如迅哥儿那般气闷。我可是亲见过西瓜地上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然而那个曾上山采栗,下河捉虾的弟弟,确乎是再也回不来了。
  不瞒你说,我真的许过“快把我弟带走”这样的生日愿望。可惜生活不是电影,不能愿望成真,那个看起来憨头憨脑沉迷于快手喜欢听刀郎的男孩子,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我无力改变这个世界,让你得到更多的善意和温暖,但我可以在你受伤的时候,抱抱你;而且,就算再恨铁不成钢,但你真成了废铁,我也还是把你拎回家。
  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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