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故乡的女人(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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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发玉 曾在《边疆文学》、《滇池》等发表中篇小说、诗歌若干。现在镇雄县文联工作。
  
  一
  
  桃子红几天,李子红几天,连酸杨梅果果也要红几天,这句话的意思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几天好时候。老人说的这句话是有它一定的道理,你看乡下的的姑娘,连最平凡的一个,都有属于她最幸福的时光:从媒人上门提亲开始,到男方家来过礼,到逢年过节的走动,再到娶亲时候的三回九转,这些农村人最讲究的礼节都在强调一点,那就是生为女儿家的重要。当然,女人一生中最难忘的还是做新娘子那几天:以前舍不得买的衣服男方家给买了,舍不得用的化妆品用上了,一身里外上下鲜亮亮香喷喷,几乎都要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样光彩照人,一样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了。按照旧时的说法,那几天的女人在婆家被称为娇客,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让新媳妇受半点委屈。
  就拿村子里大家都熟悉的傻姑娘荞子来说吧。据大家知道的荞子,应该是从她妈生下她那天起,就一直这么傻乎乎的。村子里的人经常看见荞子把一个手指头咬在嘴里,痴呆呆地在一个地方一站就是一个下午。在人们的印象里,荞子仿佛就是这么含着手指头长成了一个傻乎乎的大姑娘。荞子虽然长成了大姑娘,可一点也不象大姑娘一样懂得爱美,一天到晚身上脏兮兮的,脸上露着痴呆的微笑。本来荞子家的家境就不好,家里的大人要忙着干地里的活,要喂家里的猪,因为荞子从来就不懂得帮着大人做点家务,而荞子的姐姐妹妹们出的出嫁,到的到外面打工去了,荞子只有一个哥哥,也成了家跟父母分开另过了,所以父母就根本没功夫帮荞子收拾一下。这么样的一个荞子,突然有一天有媒人上门提亲了,说是乡里的一个没娶上媳妇的男人,看上了荞子,想找荞子做媳妇。本来这个男人不残也不傻,可就是家里太穷,再加上家里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所以就一直没娶上媳妇,这不,一混就混到了三十好几都快来四十岁了,眼看一生人要过去了,却女人是怎么一回事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儿女了。有好心的人提醒这男人,说乡街子背后张家有个傻姑娘荞子,何不去讨了来,也好生个一男半女的。那男人听了好心人的劝,央了同村的一个媒人,第二天就到荞子家来提亲了。荞子的父母原以为荞子这个傻女子算是白养,这一世怕都要把她养在家里了,想不到公然有人上门提亲了。老两个想着这男人虽然年纪大点,家境也太差,但自己的女儿毕竟是傻子,也就不好再择嫌什么,当即答应了媒人。不久男方家就把荞子娶了过去。虽然说荞子天生的是个傻女人,可人家男方家还是按着农村里的规矩,礼礼节节地该过礼的过礼,该操办的操办。荞子出嫁的时候穿上了平生头一次才穿的大红色的卡衣服,高兴得口水都滴在新衣服上了。
  说起来,荞子怕要算姑娘中的酸杨梅果果了吧,荞子都有属于她尤其高兴尤其幸福的几天,虽然在一般人看来,荞子的婚礼算得上简陋寒酸了,要是一般正常的姑娘,到了人生的这一个阶段,就应该开放得更灿烂更甜蜜了,因为荞子毕竟没有选择的权利,而一般的姑娘,自身的条件好了,少不了东挑西选的,总要相上个自己满意的人才行,婚礼也要办得体体面面的。抱着上面想法的不仅是跟荞子家在一个村子里的姑娘们,就是她们的父母也认为应该是这样的,当然,有这样的想法也是相当正常的,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奢望,应该属于情理中的事情。
  但是,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喜欢跟人开玩笑,你认为在情理之中的事情,它偏偏不按情理去发展,而连你都不抱希望的时候,事情的结果又好得出人意料。隔荞子家不远的苏铁匠家的三姑娘,本来是个聪聪明明的人,也读过几年的书,人也长得不难看。家里给她张罗着订亲的时候,她不答应,说自己还想耍几年,不想就这么把自己的人生固定。父母想着她也算得上是有点文化的,她不想订就算了,干脆就随她的意思,过几年再说。谁知道,就是这个过几年的主意,把三姑娘的一生都害掉了。原因是三姑娘到外面打工,听信了骗子要帮她找工作的话,跟着人家去了,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被人家强行带到河南卖掉了,听说还是卖给了河南一个边远山区的农民做老婆。当苏家二老得到了三姑娘被拐卖的确切消息,肠子都悔青了,心想当初不如硬把她订结人家,就是早早嫁过去,虽然说也是在农村,但毕竟比让人家拐去卖掉要好得多。现在,也不晓得买她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是个跛子,还是个瞎子?年纪到底有多大?还有,就是那家人日子过得下去过不下去?三姑娘的父母听人说,需要出钱卖媳妇的人家,要么是家里太穷,在本地讨不起媳妇,要么就是男方的条件太差,不是身带残疾,就是年纪太大。象三姑娘这么一个精精灵灵的姑娘,到最后居然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这说起来怎么都让人不敢相信,但事实毕竟是事实,因为拐人的人贩子已经被公安抓起来,人贩子自己坦白了这件事情,再加上三姑娘自从出去后就音讯沓无,一家人多方打听都没有消息,苏家人才晓得自家姑娘行了霉运,现在已经在遥远的河南一个偏远的山旮旯里做起了她的人生噩梦。
  三姑娘的母亲只差把眼睛哭瞎把泪哭干了。可任凭三姑娘的母亲如何的嚎哭,三姑娘仍然是回不来了。听说本地公安的也到那地方去解救过,可那地方的人太恶,一个村子里的人象一家人样的齐心,被拐来的姑娘只要随便走哪里一步,只要有人发现不对,马上村子里就有人追出来,平时哪怕是上厕所,都有人跟着,她本人根本不可能走出村子。公安去解救时,村子里的人把拐来的人统统藏了去,让公安的扑了个空。就这样,三姑娘回转故乡的希望成为了泡影。做母亲渐渐断了女儿回来的念想,接受了现实,反而自己说服自己:反正姑娘养大了终究是人家的人,人好也是一世,歹也是一世,这事好歹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做父母的并没有半点责任,再说人还活着,虽然活得不那么好,但毕竟是活着,说起来又比那些死在外面的要好点。想虽然这样想了,但逢着别人家的姑娘回娘家来,看着看着又想起自家的姑娘,心里不免又痛起来,特别是听说张家傻姑娘荞子年前生了个大胖儿子,男人高兴得把荞子都当个娘娘样的供着,不但什么活都不让荞子干,还什么好吃的先尽着荞子吃。三姑娘的母亲免不了又涕泪涟涟,想自己家的三姑娘,到最后连人家一个傻姑娘都不如。哭过后又叹息:人哪,终究逃不过命去。她怎么也想不到,三姑娘居然生就了这样的命运!
  讲到这里,事情再清楚不过,那就是,苏铁匠家的三姑娘,不但没有象别的姑娘一样,带给自己的父母一点安慰,反而给了他们无穷的牵挂和烦恼,还有,就是村人们的耻笑,因为在农村,养个女儿被人家拐卖掉,说起来是桩丢人的事情,做父母的好长时间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三姑娘刚被拐卖那阵,都不好跟人家讲起三姑娘的事情,心里实在难过了,只好坐在家里哭。本来三姑娘被拐卖,三姑娘的父亲苏铁匠心里就不好过,再加上老婆一天动不动就哭,苏铁匠心里实在烦得受不了,又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就把气出在老婆头上。苏铁匠在村子里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在家里面更是个暴君,左邻右舍的人都经常听见他大声骂家里的人,而苏家的人呢,包括他老婆在内,一个个都很怕苏铁匠,他一开口骂,大家都哑口无言,随他骂个够。现在苏铁匠心里正烦得了不得,听老婆一哭,一个大巴掌就甩过去,一边打还一边骂:哭你妈个×,养着了这种丢眼现世的牲口,还好意思整天嚎丧,你再嚎老子一把火烧掉这个家,干脆大家都别过了!
  本来三姑娘的母亲是准备了要哭上一下午的,她太需要用眼泪把心里的郁积冲洗干净了。可是,遇着家里有苏铁匠这个吃枪子的,她只好把眼泪收起来,她知道,苏铁匠这个吃枪子的不只是嘴巴上说说,他是做得出来的。有一年家里的牛病了,苏铁匠要她去找乡里的兽医来看。她回说你一个男人家不去找,怎么反而让我一个女人家去找。于是就没去。当时铁匠威胁说,不想去老子干脆就把它杀掉算了。她本来以为他只是说说,毕竟牛是家里的主要财产,说什么他也不会杀的。谁知她在屋子里做一顿饭的功夫,铁匠就在圈里把牛用绳子放翻掉,用圈里给牛铡草的铡刀把牛脖子铡断了。等她听到牛的惨叫跑出来时,那牛已经吐着血沫一口口倒气,没有救了。苏铁匠的老婆跟着他生活了一辈子,太晓得铁匠的牛脾气了。因此尽管她挨了他一下,还听他骂了些不干不净的话,太想起来跟他拼命了,幸好这时候大儿子过来刚好看见,赶忙隔开了,拉着她呜呜咽咽地躲到了屋子后面去。此后老苏老婆不仅不当着外人的面哭,就是在家里,也绝口不提起三姑娘来,老苏当然也不提,时间长了,似乎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三姑娘这个人存在一样。只是有一回,有人主动问起三姑娘的母亲说,你家的三姑娘,到现在都没个消息吗?三姑娘的母亲叹了回气,回答说还能有什么消息?又说:家里面那个天杀的,又不准我去找人家打听打听,都这么不闻不问的,怕是死了也没人知道。说完又叹口气,眼泪也跟着下来。邻居赶忙安慰说,怎么会死呢,也许怕还过得好得很呢,只是你们不晓得,以为她不好罢了。老苏老婆听了,晓得是安慰的话,也找不着什么说的,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
  
  二
  
  都说时间是治疗创作的良药,转眼三姑娘被拐已经好几年了,三姑娘的母亲提起三姑娘娘来,心里仍然难过,但已经不象刚开始那阵,眼里会唏哩哗啦流出好多眼泪,也不再羞于在人面前提起这个被拐的女儿了。邻居们相对着唏嘘一阵,叹息这个三姑娘命苦。其实,在乡里被拐卖的女人不只三姑娘一个,只不过三姑娘走到这一步,实在是太令大家想不通。比较起那些跟她命运差不多的女子来说,三姑娘既不是年纪太小不懂事,也不是没文化,可就是这么聪聪明明的三姑娘,偏偏却走了这么一步差棋。三姑娘熟悉的影子在大家的叹息中渐渐模糊,这么多年来音讯不通的,都以为这辈子要看到三姑娘是不大可能了,这就好比逝去的人一样,只留下了些供大家偶尔追忆的模糊印象。
  如果三姑娘就这么永远在大家的视野中消失掉,不再回到生她养她的家里,那么大家心目中的三姑娘肯定就永远是那个性子有些倔,长相也还端正的三姑娘了,而且,因为三姑娘的遭遇,在大家的心底不免还抱有一些痛惜的成分,时间长了大家都错误地认为,苏家的三姑娘是早死了,因为谁也不相信,三姑娘会被人拐卖掉。至于三姑娘后来的生活,大家看不见也摸不着,也就不会影响到三姑娘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这或多或少起到了安慰苏家人的作用。可是,就是这个三姑娘,在关于她的话题一天天退出人们议论的范畴,在她的影子一天淡出人们视野,偏偏这时候三姑娘出现了,跟着三姑娘一起出现在惊愕的人们的视线里的,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猥琐男人,还有一个猴儿样的小崽子,据说,那男人就是三姑娘在河南的男人,而那背在男人背上的,则是三姑娘生的娃娃了。
  这时候的三姑娘太狼狈了!昔日水灵灵的一个三姑娘,现在已经是脸上布满斑痕,头发枯黄的女人了,要不是那双大家都熟悉的苏家人的眼睛,谁也不会承认这会是三姑娘,怎么可能!在大家的经验里,一个人不要说才是三四年没见面,就是七八年或者是十来年,也不可能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三姑娘原来的脸是圆圆的,一双眼睛也是灵活而有水分,而这个从外面来的妇女,不但有着倒三角形的干瘪的脸,脸上的轮廓也突兀而峥嵘,头发干枯发黄,眼睛象鱼的眼睛一样呆板无神。可是,这个人不是三姑娘又会是谁呢!她开口说话了,她还指着前面不远处,说再转过那丛竹林,就是孩子的外婆家了,那口音是大家熟悉的口音,而口音是不会哄人的,再说,毕竟这女人身上也的的确确有着若干三姑娘的影子。于是大家都一致点头肯定地说,的确是三姑娘回来了!
  三姑娘的狼狈还不止于此。跟着三姑娘一起来的男人,不但有着出奇的老相,而且,那神情也是相当的猥琐,一对鼠眼又红又肿,身上也穿得破破烂烂的,说话的口音奇奇怪怪,象鸟在鸣叫。男人背娃娃的毡子又脏又破,娃娃乱糟糟的头发从毡子上面露出来,看起来有着若干营养不良的迹象。三姑娘一家就这样,象逃难的花子样突然出现在村人的眼中,突然敲开了自己娘家的大门。你可以想象,那时候老苏家人一下子看见眼前的一切,肯定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以为是三姑娘的魂魄回来了,因为这太不切实际了,太出乎大家的意料了,这怎么可能呢,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可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村人们不相信,更由不得苏家人不相信。
  当三姑娘一家三口明明白白站在铁匠老婆面前的时候,做母亲的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很奇怪地看着这三个人,不知道这两口子怎么带着个娃娃一下子推门进来了,还以为是讨饭的花子呢,这些年乡下都见不到什么上门讨饭的了,她想这讨饭的怎么吭都不吭一声就推门进来了,心里于是就有点不高兴,正要开口叫他们出去,这时女的突然叫了声“妈!“一开始她还没反应过来,女的又叫了声妈,跟着过来看热闹的邻居说话了:苏姨妈,你认不出来了?是你家三姑娘回来了!你好好看看,是你家被拐走的三姑娘来看你了!邻居的话刚一说完,铁匠老婆突然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想必是她也认出三姑娘来了。做母亲的一边哭一边上前一把抱住女儿,说怎么会是你呀,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人家的姑娘都好好的,你怎么会一走就不晓得回来呀……
  有人去叫苏铁匠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家的摊子上敲打着一只铧。听了邻居的话,铁匠猛然站起来,脸沉得跟铁一个样。邻居晓得他的脾气,赶紧夺下他手里的锤子,又劝说道:毕竟是这么远的来看你们二老,回来了就是好事,去了就不要生气了。铁匠也不答话,只是大踏步地走着,心里似是装了只鼓风机,鼓得两脚只顾朝前飞走,也不看路,从乡街子上,从村子的土路上一路向围满了人的家走过去。
  苏家娘儿俩正抱着哭得起劲,看的人也跟着伤心,男人在一边背着娃娃傻站着,守着娘儿两个哭,一个酒糟鼻子红红的,似乎他也伤心得很。这时围观的人突然被冲开,原来是铁匠回来了。铁匠一把揪住站在一边的男人,作势挥拳要打,旁边的人赶紧拉住。抱在一起的娘儿两个这时也分开了,母亲眼泪汪汪地抬头四处看。铁匠见打不着男人,又扑过来揪三姑娘,大家又赶紧拉住。这时候三姑娘的母亲起身向铁匠扑过去,说要打就先打死她,姑娘遭了这么大难,现在好不容易回来,这个天杀的还要打,她干脆跟他拼掉算了。铁匠于是和老婆扭在一起,劝的人也扭住一团。男人背上的娃娃被吓着了,哇哇大哭。苏家院子里此时一片混乱。突然外围有人断喝:还不赶快放开,还打个球,打!拉的人一看,原来是村长和乡上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不晓得什么时候有人去把这两人找了来。拉的人于是放开了,铁匠也蹲在地下喘粗气,表情恶狠狠的,劝的人不放心,又要起身去拉,民警喝道:放开,看他打!大家于是都放开了,铁匠才偃旗息鼓下去,低着头在一边喘气。
  看大家的情绪都似乎平静下来,村长说铁匠:姑娘本来就遭了难,你当爹的不说心疼自己的姑娘,她这么远的来了,你还不让进家门,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打,难道说姑娘走到今天她自己就愿意,我看老苏你也太过分了点。村长又说起乡里也有被拐到外面后又带着男人娃娃回来看老人的,可人家并没有象你这样要打要杀的,说良心话,不说是你,就是我们,看着姑娘象这样,我们心里都难过,你个做爹的难道说倒不如外人。村长一席话说得铁匠低下了头,先时捏得紧紧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放了下去。后来村长发觉铁匠的眼睛都有点红了,晓得铁匠其实也是生姑娘的气,恨她不声不响地走了,弄到最后让自己落得现在这个结局。于是村长又劝铁匠老婆说:他也是心里面难过,大家都少说两句算了。山东人一直在一边一声不响,这会村长终于有时间看这个男人,于是就转过身打量了打量,问:你就是三姑娘的男人?这山东男人操着半象方言半象普通话的声音怪腔怪调地说:是的。村长又简简单单说了几句,就拉着民警去他家喝酒去了。村长晓得自己多说无益,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只适合在旁边劝和劝和,至于以后的事,完全要靠他们家的人自己处理。派出所刘民警走的时候嘱咐了几句:有什么事情商量不好可以到乡上,也可以去派出所,要是先打得烂糟糟的,管他是哪个,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围观的人终于散去,乡邻们在劝了一阵后记挂着自己家里的事情,也在说了一通劝了一通,了解了三姑娘在山东男人家那边的情况后告辞出来,走的时候把大门帮他们家顺便带上了。一阵风吹来,有几只鸡在院门外的土里刨食,风把鸡脖子上的毛吹得一欠一欠的,树上的鸟儿跳过来跳过去地叫,把几片树叶子啄了掉下地来。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样子,在外面的人看来,铁匠老苏家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三
  
  三姑娘以前做梦都没有想到,她的人生竟然会是这样的局面。
  还在乡里的学校读书时,三姑娘虽然学习不算好,但总的来说,在一个班的女生当中,三姑娘算是出众的。三姑娘从小就长得比较端正,再加上人也机灵,大家都觉得这个三姑娘以后就是读不出书来,找个条件好的婆家是没问题的。那时候的三姑娘,心里从来就不知道忧愁的滋味,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回到家里,三姑娘一天到晚都是乐哈哈的,班上有男生喜欢三姑娘,偷偷给她递纸条,三姑娘连看都不看一眼,她才看不上班上这些男生呢。三姑娘一心想着等初中毕业后,到外面打工去,因为三姑娘听人说,姑娘家长得好点,到外面打工都好打,在同样的厂子,长相好的姑娘就可以当头儿管着其他的人,苦活累活都归别人干。三姑娘晓得自己比起一般的姑娘来说,长相是有着若干的优势的。三姑娘看着村里面那些外出打工的姑娘,一个个从外面回来后就变得洋气了,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的,有的还找了有钱的对象,两个人一起回来,风光无限的样子让村里人既羡慕又妒忌。从那时候起,三姑娘就想,凭着自己的漂亮和聪明,以后无论怎么说,出去的情况都不会比这些姑娘差。本来在这儿农村,许多人都兴早早把亲事订下,哪怕还在学校里面读书,只要男方家看得起,就可以请媒人去说,女方家答应后,双方把亲事订下来,等以后双方从学校毕业了再成亲。那时候看得起三姑娘的人家多得很,许多人都央媒人来说,可惜三姑娘的心不在这上面,所以尽管铁匠两口子已经选定了一家人,觉得无论从家境还是从人的品貌来说都还可以,但三姑娘却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三姑娘说自己年龄还小,其实乡里面好些跟三姑娘差不多大的姑娘都有了人家,三姑娘说起来已经算不上小了,可是三姑娘还是一口咬定,要再等两年才讲这事情。做父母的商量来商量去,心想反正自家姑娘条件在这儿,就是再过两年,也还不至于会找不到人家户,于是就顺了三姑娘,心想等她初中毕业后再提这事,于是就回绝了媒人。
  初中毕业后的三姑娘没有等着媒人的再次光临,就跟着乡里的好几个姑娘走掉了。本来按照当时铁匠老婆的意思,是不希望三姑娘出去的,就是实在想出去,也应该先把终生大事考虑掉,再出去也不迟。可是三姑娘不等铁匠夫妇再提起来,就给家里留了一张字条,然后就消失了。三姑娘太向往外面的世界了,她怎么还有耐心多留在乡下哪怕是一天呢。在她们几个姑娘的心目中,外面的世界真的是太精彩,就象太阳下面尽是光明,开放的世界即将要属于她们了。她们哪里知道,险恶的世道正张网以待,她们这一去,就正如扑火的飞蛾,未来的日子凶多吉少啊。
  三姑娘实在是太不谙世事了,她甚至比跟她一起出去的几个姑娘都要不谙世事,其他的几个姑娘虽然也跟三姑娘一样,从来都没真正的历练过,但毕竟听家里人讲得多,晓得逢人要提防三分,可是,三姑娘从小听的都是人们的好话,诸如聪明漂亮之类,就是听到别人讲起外出的姑娘上当的事,也认为那都是此太蠢太傻的人,要不然也就不会上人家的当,她就从来没有把这种事情跟自己联系起来。所以当几个姑娘在省城的火车站下车,两个妇女走上来跟她们攀家乡人,说是帮她们介绍工作时,其他的姑娘都不愿去,只有三姑娘跟着去了。当时一起的小姐妹提醒她,说大家都是一起出来的,以后也应该在一起。因为说这话的小姐妹已经产生了疑心,无奈人生地不熟的,心里想着,嘴里却不敢直说出来,生怕惹着这两个陌生的女人,但不说心里又过不去,于是就这样说了。也不晓得三姑娘是找工作的心情太迫切,还是太把自己的聪明当作回事,反正当时她就是听不进小姐妹的劝告,一个人跟着两个妇女走了。等三姑娘和两个妇女一走,同行的小姐妹想着事情不对,赶紧跟家里打电话,铁匠家人得到消息时,三姑娘早已跟着两个妇女消失在茫茫人海,哪里还在半点音迅!
  那时候铁匠家里的人,为了找到三姑娘,几乎把能够想到的每一个角落都找尽了,为此家里还欠了一屁股的外债。铁匠家的两个大儿子,今天下四川明天去广西的,把火车汽车坐得厌倦到了极点。铁匠夫妇俩,在半年的时候花白了头发。直到家里实在找不起了,两个儿媳妇再也不干了,说让她们的男人一年到头只晓得出去,家里的其他人还要不要活时,铁匠夫妇才下决心不再找了,心想就当她扯半截肠子丢掉,就当她已经死在外面算了。
  而三姑娘呢,自从跟着两个女人走后,就算彻底掉进了火坑里。两个女人一路把三姑娘看得紧紧的。起先三姑娘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落进了人贩子的手里,还在车上做着梦呢,直到有一次车停在一处小站上,三姑娘想到车下走走,而两个妇女却说什么也不允许她下去,并且开始对她出口相骂时,她才发觉事情不好了。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两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把三姑娘当成落入笼中的猎物,动不动就是打打骂骂的。起先三姑娘在车上还喊过,可是她发现一车的人对于她的呼叫连理都不理,大家都是一幅事不关已的模样。三姑娘终于绝望了,绝望了的三姑娘只好在两个女人的控制下一路坐火车北上,坐了一天又一天的车,火车坐了换汽车,最后换成了马车。终于,两个女人带着三姑娘到了河南一个荒凉边远的村子里。
  在那个村子里,三姑娘被两个人贩子以两万元的价钱卖给了现在的男人。三姑娘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当她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心里面那种锥心泣血的痛。三姑娘想自己好好的一个姑娘,父母还让自己从小学一直读到初中毕业,怎么可能嫁给这么一个长了红红的酒糟鼻子,又脏又丑,年龄差不多有五十岁的男人呢,要真是这样的话,还不如死掉算了。那一刻三姑娘看着两个人贩子拿了钱从眼前消失,看着这个男人要带自己回去,血脉贲张的三姑娘一头撞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在撞上树的前一刻,三姑娘还看着男人惊愕地转过身,随后三姑娘眼睛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三姑娘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怎样活过来的。醒过来的三姑娘看着眼前一张陌生而丑陋的脸,心想自己怎么会死不掉呢,是不是老天有意让自己活着来遭受眼前的凌辱。那时候的三姑娘心里再也没有半点活下去的意念,三姑娘一心只想寻死,她想趁着男人不在眼前的时候,自己再一头撞在桌子上。三姑娘好后悔,自己当时怎么会撞在一棵树上呢,树是没有轮廓的,比不得桌子,桌子有轮在廓的,要是向着桌子的角上把头撞上去,肯定就死成了。男人象是看穿了三姑娘的心思,每分每秒都寸步不离地守在三姑娘的身边,三姑娘的眼睛看向桌子,男人干脆起来把桌子挪得离三姑娘躺的地方远远的。
  三姑娘恨啊,恨得差不多把肠子都要恨断了。三姑娘恨自己不知好歹,在家里不听父母的话,偏偏要出来打什么工,恨自己听不进小姐妹的规劝,要跟着两个女人来。三姑娘还恨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要从人贩子手里把自己买来。三姑娘把牙齿咬得紧紧的,心想自己要是死了,一定变成厉鬼,就是找到到涯海角,也要把两个人贩子找到,自己要亲自一口一口把她们咬死掉。
  三姑娘一天到晚地哭,哭得昏过去了又醒来,醒来后又哭昏过去,把眼睛哭得通红,把声音都哭哑了。三姑娘甚至给眼前的这个男人跪了下去,央求他行行好,求他放了她,她说他要是能放他走,她会让家里把钱还给他,她一生一世也忘不了他的大恩大德。三姑娘对男人说的话可以说凄哀至极,可是,这个男人的心肠显然是石头做的,男人说,我不要钱,我要的只是个媳妇呢。
  三姑娘实在没有办法了,摆在眼面前的似乎只剩下死这一条路。可现在的三姑娘连死的机会都没有,这个男人把她看得太紧了,你想想,他花了两万块钱买来的女人,怎么可能甘心就让她寻死。三姑娘最后只剩下绝食一条路。三姑娘于是不吃不喝。三四天过去,三姑娘已经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眼看着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男人和男人家里的人都搞着急了,去找村子里的人商量。
  于是有人来劝三姑娘:姑娘,好死不如赖活着,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你爹妈怕还晓不得你到了这地方,你就忍心这这么死掉?来劝的这个人跟三姑娘一样,也是从外面拐卖到这儿的媳妇,都已经好多年了,给她男人生了两个娃娃,现在已经基本上被村子里的人接受,不再提防她跑了。她现在是被男人家专门请来劝三姑娘的。不提爹妈还好,一提起爹妈来,三姑娘又哭了。来劝的女人跟着哭,又跟三姑娘讲起以前自己被拐到这儿的事情,说自己那时候已是一天寻死觅活的,但想来想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说起来,爹妈养自己也不容易,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外面,不说别人,首先最对不住的就是自己的爹妈。她还讲了她之所以后来能够坚持下来,就是想着有朝一日再看一眼爹妈,能够尽尽做女儿的孝道。
  女人的一席话话把三姑娘的心又说得痛起来,想着自己出来连爹妈都不知道,要是现在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母亲晓得了还不在家里面气死掉。三姑娘又哭,哭得气绝声咽的,女人也陪着哭,两个有着共同遭遇的女人最后哭在了一起。最后这个女人对三姑娘说,妹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女人走到这一步是冤,死了就更冤,活着还有找到人贩子的机会,还有报仇的可能,要是死了,不是就这样白白地放过他们了?两个女人说起把自己拐到这儿来的人,都是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不过恨归恨,毕竟人家现在逍遥法外,你现在连自由身都没有,更谈不上报什么仇了。女人的话点醒了三姑娘,是啊,不能就这样死掉,这样死实在是太冤了,还是要活下去,并且要想办法逃出去。想到这儿,三姑娘发觉以前的自己太幼稚了,太把自己的生命不当回事情了。三姑娘想自己一个聪聪明明的人,怎么遇事就往绝路上想呢。那天女人走后三姑娘喝了点粥,看来女人的规劝起作用了。
  毕竟人年轻,恢复起来也快,三姑娘一天天好起来, 脸上也恢复了红润。男人的眼睛于是开始围着三姑娘转,象饿极了的狼。三姑娘晓得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三姑娘决定抓紧时间逃跑,她不想让这个脏兮兮的男人玷污了自己。
  一天晚上,三姑娘听着男人和他老爹老妈都睡了,就悄悄起来,轻手轻脚打开门走出来,趁着夜色向村外走去。三姑娘被卖到这儿虽然已经好多天,但她一直没机会到外面走走,一直都被男人关在家里,对村里的路一点都不熟悉,她只好象瞎子样的一路摸索着,心想只要认着一个方向走,总是会走出村去的。可哪知还没走出村子,男的家追来了,把还在村子里打转的三姑娘捉了回去。那天三姑娘被抓回去后挨了男的好一顿打,男的说,我花了钱买你来,你就这样不声不响跑掉,是不是害老子的两万块白花掉。那天三姑娘挨打的时候,他的老爹老妈就在旁边看着,不时还帮一两句腔。男人打了三姑娘后,又把门关起来,当时就把三姑娘强奸了。三姑娘想不到这样一次轻率的出逃会给自己带来这样的灾难性后果,身心的创伤让她觉得活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了。她又想到了死。
  女人又来了。看着女人进来,男的家人躲了出去。女人一进门就搂着三姑娘哭,一边哭一边看三姑娘身上的伤,又说这些人心狠得很,你要是想走,他们就是把你打死,也不会让你就这样走脱掉。女人说她那时候也逃跑过,也是被抓回来的。女人还说,邻近几个村子里好些女人都跟她们一样,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成功跑掉过,原因就是这几个村子的人都有一个规矩,要是看见其他村子的女人跑出来,村子里的人就主动抓了送回去,这样一来,他们村子的女人跑到这儿,自然也就有人帮他们拦住了。所以说,女人一旦被卖到这儿,也就等于进了天罗地网,再也跑不掉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些年来,公安的到这儿来解救总是不成功的原因。三姑娘听了,心里面越发绝望,觉得还是死了干净。
  男人对三姑娘说,你实在想走。我也不拦你,但我毕竟是花了钱的,你得给我生个娃娃,那时候你再走我不拦你。给他生个娃娃?给这个象猴子样的男人生个娃娃?三姑娘一听,差一点就气昏过去。但男人的话给三姑娘绝望得透不过气的心开了个缝隙,三姑娘毕竟是个涉世不深的姑娘,不晓得娃娃是男人用来拴住女人的一根绳子,女人有了娃娃,就是以前再想走的,也是走不动了,因为娃娃是女人的死穴,有哪个女人会把自己生的娃娃扔下,自己一个人甩手走掉的道理啊!
  女人时不时来看看三姑娘,来了后就陪着三姑娘讲话,劝三姑娘吃点东西。女人对三姑娘说,一切都是命,要不然,世上有这么多女人,为什么别的人不被拐过来,偏偏就是咱们被拐,为什么不卖到别处,偏偏就卖到这里来。说别的不好让人接受,可如果把一切说成是命运,人接受起来就比较容易点了。三姑娘的内心渐渐平复,只是心里常常悲哀得很,幸好有个同命的姐妹时时安慰着,陪着哭一哭,心里的郁积才稍微发泄掉一些,要不然,三姑娘真怕自己哪一天就撑不住气死掉了。
  后来么,三姑娘就怀孕了。男人仔细侍候着三姑娘,对三姑娘也好了许多。三姑娘对男人的恨渐渐消失,这本来就是个卑微的男人,三姑娘对他视而不见,一心只盼望着生下孩子,男人好兑现他的诺言让她走。那些日子三姑娘的心情平静而灰暗,常常想起上学时候看过的一幅叫“苏武牧羊“的画,画面上的人坐在一个孤独的山包上,面对着渺远的故乡独自发呆。故乡,故乡在哪里,故乡在远隔千里万里遥不可及的天边啊!
  孩子生下来了,三姑娘也松了口气,可男人说,还要她帮着把娃娃带大点,都说三天的娃娃不离娘,没有母亲,一个男人咋带个奶娃娃。男人要她把娃娃带满一岁。于是三姑娘留下来了。娃娃带着带着有了感情,快要满一岁了,三姑娘看着蹒跚学步的孩子,看着他天真的笑脸,心都要碎了,都说儿是娘的心头肉,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这个男人能够把娃娃好好带大吗,还是再多带一段时间吧!于是三姑娘又主动留了下来。
  离开的念头就这样一天天被自己对儿子的牵挂延迟甚至消磨。三姑娘一天成为一个外乡来的当地女人。从前那个任性单纯的女孩不见了,现在的三姑娘,已经是一个沉默而又悲情的女人,三姑娘想自己这一生这样算了,她把过往的一切深深埋在心底,只想着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再见父母一面,再看一看生养自己的父母,以后的一切,就交给命运吧。
  男人周边村子里好些买了外地女人做媳妇的人家纷纷带着女人回去开证明,到乡上补了结婚证。三姑娘的男人也听人说,乡上要这些人家把结婚证明开过来,把手续补齐掉,要不然,人家那边公安的过来清人,没有手续的通通解救回去。男人于是把地里的庄稼收了,把棉花卖掉,凑够钱后,带着三姑娘和孩子坐了火车坐汽车,山一程水一程地来了。三姑娘终于回到了她日思夜梦的云南故乡。
  
  四
  
   看三姑娘一家破破烂烂的穿着,村子里的人都以为,三姑娘在河南那边过不去了,才带着男人娃娃投奔娘家来了。因为乡里也有一两个这样的先例,但说起来在农村里面毕竟是一桩不可能的事情,乡下人但凡有儿子的人家,是不兴招姑爷上门的,据说这样会克着儿子,因此好些人家,尽管姑娘在男方家过得再不如意,也决没有留下姑娘姑爷的道理。都说出门的女儿回来就是客了,既然是客人,不管住上三月五月,终究还是要回去的。村里的人以为,苏家分出去的两个儿子这下肯定要出来说话了。其实村里人都猜错了,三姑娘嫁的男人,虽然家境不好,但也跟这儿一样,是在农村,说起来,中国的农村大部分地方都是一样的,男人总是不愿意到女方家当上门女婿,三姑娘的男人也一样,三姑娘的男人带着她过来,绝不是单单过来看看岳父岳母那么简单,人家几千里大路的,还拖儿带崽的过来,为的就是要把那一纸证明拿到手。男人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点老实,但其实还是个有点算计的人,他想反正多的都花了,也不在乎再花上几文路费,也好彻底把自己的婚姻整落实掉,因为他清楚,毕竟自己的婚姻还是不合法的,象这种不合法的婚姻,总的说起来是不保险的,要是以后再出什么差池,到手的媳妇飞掉,以往的一切努力也就白费了,于是男人在过来的时候作好了准备,除了路上的吃喝换洗之外,还要带上点东西看看三姑娘的父母,不管那边承不承认,毕竟都是人家的女婿了,起码的礼节还是要有的。说起贵重的东西家里没有,但自家地里出产的棉花还不错,匀出个三四十斤来做几床被子带过去,也算是自己的一番心意了。都说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至少她们家的人不好怪他不知事,说这么多年才来一趟,连见面礼都不带一点吧!
  本来铁匠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三姑娘的母亲担心人们走后他还不晓得要做出什么事来,偷偷让人去喊了在各自家里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过来,心想他要真的再犯起疯病来,也只有这两个儿子收降得住他,不然的话,怕要闹出条人命都不愁。可等人都走散了,还没见到老大老二的影子,以为怕是媳妇在家里阻挠着不准来,于是也就断了念想,心想万一真的再闹起来,自己拼着这条老命不要算了。心里正惶惶然,却见铁匠自己抱了头坐到窗下的长条凳上,一声不吭起来,后来还呜咽起来,那呜咽声象狼嗷,让人听了难受得很,毕竟是从来没在人面前哭过的人,一哭起来让人害怕,仿佛是铁匠铺子里烧烫的铁水溅在皮肉上,发出的声响气味骇人听闻。一时间大家忘了刚才的事,专心看铁匠哭。铁匠呜咽了两声却停下了,屋子里恢复了寂静。这时铁匠老婆才觉得村长说的也许是对的,说起来,姑娘毕竟是他自己养的,见姑娘这个样子,他心里太难受了,又找不着人出气,才做出先前那些举动,于是心里面松了口气。这时候老大推门进来,看了看自己的妹子,看了看抱着娃娃一声不吭站在一边的男人,也没说什么,只问他妈叫他过来干什么。他妈眼睛红红地说,你妹子回来了,叫你和老二过来看看。老大也不说话,拉过条凳子坐下,一时找不到话说。三姑娘招呼自己的男人,说你抱着娃娃站着干什么,还不自己找地方坐下。男人于是坐在了旁边的一只小木凳上。见大人们不再争吵,小娃娃于是不再哭了,自己一个人在地上爬来爬去的。
  过不多久老二也来了。想来老大老二都在来的路上听人说了经过,所以大家都不说什么。坐了会儿,老二说他地里的粪还没浇完,要是没事,他先去浇粪。老大也站起来要走,老大说家里有事。母亲留他们吃了饭再回去,他们说声不了,各人就走了。
  三姑娘心里五味俱全,原以为好几年不见的哥哥,见了至少有好多话要说,却想不到,两个哥哥的表现都淡薄得很。想着自己的事情对他们造成的拖累,心里面又有些自责,但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自责不自责也没用了,于是把一切都憋在心里,埋着头一声不吭。
  直到这时候男人才讲话,男人的话是对三姑娘说的。男人对三姑娘说了什么,两个老的没听清楚,只觉得他讲话很快,于是就拿眼睛看着。三姑娘跟男人一对一答。三姑娘说的话老两个倒是听清楚了,三姑娘说去拿来吧。原来他们还有东西放在别的地方,现在两人说是要去拿。三姑娘于是对母亲说,他们给两个老的带了点东西,现在要去拿来。原来三姑娘猜着自己家里肯定要闹一闹,于是下了车后就跟男人讲,先把东西找地方借放一放,等进了家门再过来拿。果然,自己一进门就引起了一场风暴,还好,终于过去了。三姑娘让母亲帮她看着孩子,她和男人就出门了。看着地上这个爬来爬去的孩子,三姑娘的母亲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居然就是三姑娘的孩子,自己亲亲的外孙。于是弯下腰来想抱他起来,这孩子却推她的手,嚷着不要,自己一个人继续在地上爬,等爬到铁匠的面前,还讨好地抬脸望着铁匠笑。铁匠也不理睬这孩子,也不管孩子搭在自己腿上的小手,站起来打开门走了。老婆在后面问一声:你要去哪儿?铁匠腔都懒得答,无精打采地一个人走出了家门。
  不一会儿三姑娘和男人一人扛着一个包裹来了,原来是四床新被子。三姑娘说是男人家里自己种的棉花,棉花采了后又请人弹了絮好带过来的。男人的话没人答理,他和三姑娘自顾自把包裹放下。
  现在这分为两外包裹的四床裤子就放地老苏家堂屋的长条凳上,没有人想着要去打开看一看。据三姑娘说,棉花的质量是很好的,他们那地方,种什么都长不好,就只有种棉花可以,棉花不但朵大,而且白,棉花的纤维长,做成被子盖上好多年都还软和,不象市面买的棉花,随便盖一盖就板结了,三天两头的就得抱出来晒一晒。可是,无论三姑娘说那被子有多好,老苏家老两口都不愿意打开来看一看,似乎只要一打开,里面就有一个他们不愿意承认而又必须承认的残酷现实在里面。铁匠现在几乎不落屋,整天就呆在他的铁匠铺子里,就是到吃饭时候也不回来,要么喊老婆给他送一口过去,要么就在街上的馆子里买两个包子啃一啃,就是晚上不得不回来了,一只脚踏进家门,只要看见河南人坐在屋子里,他就把头扭在一边,连看都不看一眼,河南人也很知趣地缩在屋子的角落,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这个暴脾气的老丈人。有时三姑娘为了讨好父亲,赶紧叫声爸,可是铁匠连理都不理,老婆在一边看不下去,可又不敢说什么,生怕铁匠借机又闹上一场,只好忍着气,等他进屋睡下就好了。有天铁匠回来的时候三姑娘又喊爸了,铁匠还是不理,三姑娘一下子跪在地上,失声哭了起来,说爸你心里生气就打我一顿,我这次回来,以后还不晓得哪天还能看得上你和我妈。铁匠仍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软和下来。老婆在一边又抹起眼泪,说姑娘都这样了你还不心软吗?铁匠这时候才说了声:起来吧,以后别老是哭,一个女人家,要有点自己的脑子。铁匠的声音很轻,全然不象平时说话的高门大嗓样。从那以后铁匠跟自己的姑娘和解了。有一天三姑娘去解那包裹,说是要拿新被子给两个老的盖,铁匠坚决制止,他说他盖着那被子睡不着,心里难受得很。三姑娘听了父亲的话只好作罢。
  河南人偶尔带着娃娃出门,出去了就在村里走走,或者是坐在路边晒晒太阳。村子里的人都认识这个河南人,晓得他就是铁匠家三姑娘的女婿。河南人也会带着孩子到人多的地方看看热闹,不过看归看,大家都不跟他说话,一则他是个外地人,没打过交道,二则这个河南人也话少得很,有人问他什么,他只会答个一言半句,或者就干脆傻笑着不讲话。没有人请这个河南人去串串门,这个河南人也不以此为意,一天带着孩子东逛西逛的。偶尔有外村来的人,见了这个人,一问,听说是铁匠家老三的女婿,都叹息说,老苏家的老三,怎么会找了这么个人?等晓得是老三被拐卖的男人后,都说可惜了,又说既然回来了,还留这么个人干什么。人们的意思,苏家怎么不把这河南人撵走,让自己的姑娘重新找一个。有人就说,还不是丢不下娃娃。是啊,娃娃是女人的软肋,一般的女人,有哪个放心把自己生的娃娃丢给人家。听的人于是只有惋惜,回去教育自己的姑娘,都以苏家三姑娘为例,说不听大人的教育,到最后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见人不说,关键是以后的日子难过了。女孩子们听了大人的话,一方面替三姑娘惋惜,另一方面也在心里给自己敲了敲警钟,毕竟谁也不想象三姑娘一样,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最后却走到这个地步。
  村子里的人也晓得河南人这次带着三姑娘来,目的就是要三姑娘到村里开结婚介绍,可是,大家迟迟不见他们离开,都以为是三姑娘的母亲舍不得姑娘走,故意多留他们住些日子。有人在街上遇到三姑娘的母亲,问起这件事情,三姑娘的母亲叹息说,留他们起什么作用,迟早是要走的,只是她爹没脸去跟村上提起来,这事情就只好一直拖着。她还说,她一天看着这个河南人在家里晃进晃出的,心里实在堵得很,但又拿着自家姑娘无法。说完又叹息一声,眼睛红红的。其实大家都晓得,只要一说起去找村里开介绍,铁匠势必是要发脾气的,想来苏家人怕没哪个敢跟铁匠提起去开介绍的事情。听的人跟着叹息。这时有人走近老苏老婆,把嘴巴凑近去,附着在耳朵旁边跟她小声说话。虽然说的人做出一幅神秘的样子,但周围的人都听清楚了,这人是在劝三姑娘的母亲,说三姑娘还这么年轻,不如趁早把河南人赶走,要不,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毁掉,不要说做父母的,就是村子里的人看着,心里也实在不落忍。三姑娘的母亲说,本来他们也不想让三姑娘再跟着去,可三姑娘丢不下孩子,家里人也考虑着帮她带娃娃,可河南人又不干,拼死拼活的不允许,说要是把娃娃留在这儿,他就不回去了,要死在老苏家。三姑娘也是实在无法啊!
  三姑娘母亲说起河南人来,语气里带着恨意,也难怪,三姑娘好好的一个人,就毁在这样一个男人的手里,而且,只要一说起不让三姑娘跟他回河南去,他就一言不发,或者把个鼻头红着,脸上流着肮脏的眼泪,看着又可怜又可恨。本来,苏家人一点都不可怜这个河南人,不要说他做出这样一幅可怜相,他就是怎么样也不关老苏家的事,就连那个孩子,她看着也产生不出什么亲近感来。可当她提出把孩子让河南人带走,三姑娘自己留下来的时候,三姑娘就一言不发了。外人不知道,可家里的人是清楚的,她这段时间时常为这事跟三姑娘流眼抹泪的,目的就是要三姑娘按她的意思做。哎,自己也不晓得前世作了什么孽,会养着这么个姑娘,拿这些事情来磨她,好多次她说着说着就要哭上一场,拿这个冤家实在无法了,想随她去,可心里又实在放不下,每次一提起来,心里就痛得很,象一样宝贵的东西永远丢掉了一样,有时候都忍不住打三姑娘了,打了又心痛,娘儿两儿抱着又哭,哭得肝肠寸断。她也不知道,要是三姑娘真的再在眼前消失,她以后的日子也不晓得怎么过,怕早点死掉还好点,免得天天想着就难过。
  
  五
  
  日子跌跌撞撞朝前走着,不管苏家的人是高兴还是悲伤,村子里的人还是继续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三姑娘个人的悲剧影响不了一整个村子里的人,就是苏家自家的人,包括三姑娘的母亲,也只得把心痛藏起来,趁着姑娘还在身边,多跟女儿拉拉家常。都说知女莫若母,可是做母亲的发现,现在的三姑娘,已经跟以前的那个三姑娘判若两人了,以前那个有点爱使小性子,爱耍小聪明的三姑娘是彻底不见了,现在的三姑娘,是个忍耐极强,心里相当藏得住事情的女人。说起来,三姑娘这一路所受过的苦楚肯定少不了,可是当母亲问起来,她只是当摆农门阵样地摆点给母亲听,关键的则一个字不吐。母亲晓得她是不想让她难过。三姑娘时常宽慰母亲说,人的一生也就几十年,好是过,歹也是过,几十年过完,也就什么都没有了。做母亲的时常听得涕泪涟涟,晓得她心里是拿定主意要把苦吃下去了,也就不再多劝,只是一想起来,心里还是难过得很,相当的不甘心,趁铁匠晚上回家来的时常跟他讲起来,铁匠一言不发,说多了,就回答她说,已经到这一步的事情,没有人帮得了她。是啊,连她自己对自己都不抱希望了,家里人谁还帮得了她?
  要是在后来的几天里村子里不发生另一件事情,三姑娘的人生也就顺着这样一条荆棘坎坷的道路走下去,她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跟着她男人回到遥远的河南,继续着她人生地不熟的异地生活。因为老苏家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把不高兴露在脸上,他们害怕三姑娘一家在这儿住长了,两个老的舍不得他们走,想办法把他们留下来,毕竟是农村里面长大的人,还是相信农村里面的那一套,再加上媳妇在旁边撺掇,于是就把心里的想法明明白白在两个老的尤其是母亲的面前表露了出来。虽然说心里确实是舍不得自家姑娘,但想来她毕竟是嫁出去的人了,都说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无论如何舍不得,最终还得由她去,两个老的也不希望因为三姑娘,闹得跟两个儿子翻脸,所以老苏家人都形成了统一的共识,打算再过几天就带着三姑娘去找村长,把证明打给他们带回去算了。铁匠甚至都已经几乎跟三姑娘的男人和解了,村子里有人听到这男人喊铁匠爸爸,铁匠并没有什么表示,要按以往大家的经验,铁匠要是不允许他这样喊,肯定是要当场骂起来的。
  三姑娘的妈跟荞子的母亲吵了一架。至于吵架的原因,说起来大家都说是为点小事情,实在没有必要。那天荞子的母亲提了把壶到村外的凉水井提水,准备提点凉水到家里兑甜酒吃,因为这口凉水井水质很好,井里的水冬暖夏凉不说,水还回甜回甜的,一个村子里的人都很喜欢。那天村外的凉水井旁边人有点多,大家都等着舀水装上好提回家去。荞子的母亲提了水,一边跟后边排着的队的人讲话一边走,没注意水壶里的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流到一边正等着的铁匠老婆的身上。本来这么点事情是值不得吵的,可是那几天铁匠老婆因为女儿的事情心里正烦着,再加上荞子的母亲正顾着跟别人讲话,所以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铁匠老婆以为荞子的母亲是故意欺负人,这不,把水洒了别人一身,咯不打屁不放不说,还连看都不看铁匠的老婆一眼。本来铁匠老婆是心里有事的人,她总认为,由于自家女儿出了这种事,村里的好些人都在看她们家的笑话呢,此时见荞子的母亲一边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一边提着水要走,心里的气陡然生了起来,开口就骂了一句。铁匠老婆一骂,荞子的母亲心里不服气,本来自己就不是故意的,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值得开口就伤人吗,心里一不服气,自然口里也就不管不顾,跟铁匠老婆对骂起来。一开始还只是互相指责,到最后大家你戳我的鱼鼻子,我戳你的鱼眼睛,都捡着对方心里最痛心的事情骂起。铁匠老婆骂荞子的母亲瞎了,荞子的母亲说,你骂我眼睛瞎,不就是洒了点水在你身上,再瞎也没瞎到老少不分的分上。铁匠老婆听了,以为荞子的母亲指桑骂槐,说她家三姑娘到最后找了个老头,心里大愤,说你以为你家姑娘就嫁得实在好了,再嫁得好还不是傻×一个!到这儿吵架的事件升级了,双方你不依我我不饶你的,眼看就要打起来。水井边的人连劝都劝不住。铁匠老婆一边骂一边要冲上去跟荞子的母亲拼命,说这烂婆娘太欺负人。荞子的母亲也不示弱,一边回骂着一边放下水壶,准备跟铁匠老婆一决高下。大家拼命地劝拼命地拉,好不容易才将双方劝住,各人提了水回家去。本来这事放在别人头上还好,可在铁匠家里,日子就难过了,本来三姑娘的事情还悬起,大家心里面都不好过,现在母亲出去遭了这事情,回来后就一天睡起哭,说她活着没意思了,她说三姑娘跟着河南人前脚一走,她后脚就死给她看。本来大家都不以为意,以为她就是说说,却想不到晚上她在自家的屋子后面上吊了。幸好苏家大儿子给家里送化肥来,见家里的门大敞着,这时候三姑娘和男人都带着娃娃缩在厢房里,根本没想着母亲会出事,大儿子径直穿过屋子走到屋后,猛然见屋后的檐下吊着个人,赶紧放下来,原来是母亲。
  大儿子把母亲救下来,见母亲睁了睁眼,晓得无大碍,心下稍微放下心来,出声一喊,三姑娘和男人都过来了,不一会,铁匠听到消息也从外面赶了来。大儿子问母亲有什么想不开的,母亲喘着气,说她看着三姑娘这样子,还不如死了心里面才好过点。一边的铁匠却突然发作起来,甩手就给了正哭着的三姑娘一个耳光,一边骂说,你要是死在外面,这个家还不至于这样家翻宅乱的。三姑娘挨了一耳光,也不敢讲话,只是捂着脸站在一边,心里面晓得母亲都是为了自己。河南人看事头不妙,早带着孩子跑去躲了起来。
  三姑娘理解母亲,母亲的心里已经是创伤累累了,母亲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个时候的母亲如何再受得了一点外力的打击!世上做母亲的人都一样啊,她三姑娘要不是做了母亲,怎么就能够认得下这种命运!
  现在三姑娘不得不在孩子和母亲之亲权衡了。母亲对她说,就当做扯半截肠子丢掉,男人要娃娃么,就让他带着回去算了,要不然,让这么一个人在这儿缠着,一家人都得不到利落的日子过。饱历命运磨难的三姑娘本来想着算了,她现在已经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命了,却想不到这里面还有母亲的命在里面。三姑娘对河南人本来谈不上什么感情,她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真正让她舍不得的是娃娃,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想着要把娃娃丢给别人,自己有可能一辈子再也看不到,她就心疼得很,说起来毕竟是个普通的女人,三姑娘也有着一般的女人身上具有的通病,一般的女人,都是宁愿舍弃自己,也不愿委屈了自己的孩子的。可是,可是看现在的情况,她要是真这么走下去,母亲的老命就要葬送在自己手里了。三姑娘晓得母亲是真正为自己心疼的人,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把母亲的性命置于不顾,更何况这本来就不是一桩她愿意接受的婚姻啊。这样一想,三姑娘的眼里就露出犹豫之色,这丝犹豫没能逃过做母亲的眼睛,再加上一家人在旁边劝说,三姑娘勉强答应了,把娃娃给河南人,让他带着娃娃尽快离开此地。
  背着人,母亲悄悄对三姑娘说,已经有人说了,只要河南人一走,河对门有个死了婆娘的男人,家里的境况还可以,身边也只有两个娃娃,人家马上就过去说合,还说凭着三姑娘的条件,这个男人肯定会答应的。三姑娘心如死灰,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三姑娘转身走了,去街对面找她的娃娃,因为刚才娃娃哭闹,男人把娃娃抱出去哄去了。
  娃娃见三姑娘来了,咧开只长了几颗牙齿的光光的牙床笑了,一边笑一边喊三姑娘:娘,娘娘。三姑娘男人那边的农村,喊妈都是喊娘的,三姑娘的孩子一生下来,自然也是照着那边的风俗喊的,三姑娘早已经听习惯了。孩子那粉红的牙床嫩嫩的,笑也嫩嫩的,一直嫩到三姑娘的心里面去。三姑娘觉得心里一下揪得生痛,这嫩生生的一声娘娘把三姑娘喊得泪眼矇眬。三姑娘掀起衣襟,把自己的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本来孩子在十个月的时候就已经断掉奶了,可是,三姑娘要把孩子吸吮的感觉永远留下来,再怎么说这都是自己亲生的娃娃,自己心上最嫩最嫩的一块肉啊。如今要把这块肉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撕了去,三姑娘真不知道她将如何面对以后的日子。
  后来苏家人把话对河南人说了,河南人自然不会答应,哭兮兮的要找三姑娘讲话,苏家让三姑娘躲了出去。河南人没有了办法,苏家人又不让他继续住在家里,只好一个人出来,可出来后却没回河南去,只晓得一天坐在老苏家大门口,象个叫花子样的远远看着老苏家人进进出出的。村子里有人看出端倪,跑去警告老苏家,说你们也晓得,这男的毕竟是个外地人,他要是想不通做了什么事可以一跑了之,可你们家是本地住户,出了事是跑不脱的。他们劝苏家人,说还不如给他点钱,让他带着娃娃回去算了。要不然,没有人知道这男人心里想干些什么。铁匠老婆一听吓慌了,心想村子里的人说的也有道理,于是把两个儿子找来商量。老苏家的两个儿子在村子里也是比较和善的人,遇事主张让人三分,也赞成给这男人一点路费,他们说,这事情还得找村长来说和说和,请村长作个中人,要不然,以后出了事没人担待得起。母亲本来身体还虚弱得很,可是,只要是为了自家女儿的事,没有她不愿意的,于是撑着病体从床上起来,坚持要跟着去,亲自看着女儿的解决事情。
  苏家请人找河南人。河南找到了,听说老苏家的人喊,以为三姑娘回心转意了,心里面抱了希望,很快就跟着找的人来了。苏家又请了几个邻居做中人,大家一起到村公所去。去的时候正好村长正在接电话,见一干人来了,问有什么事。老苏家的儿子把事情说了,说要麻烦村长给说合说合,他们家想给河南人出点路费,让他带着娃娃各人回去算了。村长放下电话,让他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说。老苏家的人说,村长也晓得,三姑娘跟他(指河南人)也不是什么合法的婚姻,说起来还不是受了人家的骗,让人贩子卖过去的,现在三姑娘人都回来了,家里面不可能让三姑娘再跟着他到河南去,我们家里面的意思,是由我们苏家出点路费钱,让他各人带着娃娃回去算了。我们来找村长,一方面请村长做个见证,二则毕竟这事是经了村上的,说起来也好有交待,免得以后河南人出了什么事,说是我们苏家害的。村长听了半天听明白了,又考虑了一会儿,回答他们说,这事毕竟只有河南人和三姑娘是当事人,具体说起来,她是跟着她男人回到河南那边去,还是留在这儿,都是要看她本人的意思。当然,要是她自己不愿回去,你(指河南人)也不能要求她,毕竟她跟你不是经过合法手续的夫妻。村长说完看着河南人,河南人也清楚这一点,脸上显出无奈的表情。后来村长问怎么不把三姑娘叫来。苏家人答应说,马上去喊。不一会儿,三姑娘跟在喊的人后面来了。
  村长当着河南人的面询问了三姑娘:愿不愿意再跟着你男人过去?三姑娘半晌没讲话。村长又问。等在一边的苏家人急了,三姑娘的母亲在一边说她姑娘要是再这样犹犹豫豫的,她干脆把这条老命交给她姑娘算了。村长阻止了三姑娘母亲,说你们家里不能施加压力,让她自己说,于是苏家这边的人停止讲话,只有母亲不听村长的,一再声明她要把命交给姑娘。村长无奈,只当没听见。大家都看着三姑娘。村长又问了一回三姑娘,三姑娘抬起头,慢慢开了口。三姑娘说,论说跟这个河南人,大家都晓得,并不是她选择的,她就是跟他去了河南,也说不上愿意,主要是考虑着不忍心丢下娃娃,原先她也想着从娃娃的角度想一下,跟着他过去算了,不过现在家里的老人也丢不下她,她也不可能不为父母考虑一下,说到这儿三姑娘眼睛红了,她叹了口气,说她决定还是不过去了。三姑娘的话一说完,老苏家人松了口气,再看河南人,脸上死灰死灰的,显然已经是对这事彻底绝望了。村长也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既然三姑娘都说得这么明白,他也就好办了,村长晓得要是三姑娘要是当场说她愿意跟这男人回河南去,他免不了就要马上给他们开好婚姻介绍,作为一个村长,他晓得这些被拐卖的妇女之所以能够回来,主要还是男方想把不合法的婚姻变得合法,一般都是来女方这边把结婚证明开了过去的,村长他如果真的给三姑娘开了证明,铁匠家人跟他闹,说起来他是一村之长,但铁匠的脾气他也是晓得的,惹得他火起的时候是天王地老子也不管,想骂就骂想吵就吵,简直跟头疯牛差不多,他犯不作为这事得罪老苏家人。现在好了,三姑娘都明明白白地表了态,他也就免得做这个仇人了。三姑娘的话说完了,村长又沉吟了一下,才看着河南人,说三姑娘的话你也听见了,人家苏家本来完全有理由把你撵出门去,但说起来还是老苏家厚道,还想着给你点路费,我看,这事情你也不要想不通了,还是各人带着娃娃回去算了,要是不想带娃娃,嫌费事,就干脆留在这儿,老苏家想来也会好好带着的,毕竟也是自己的外孙。村长还说,本来你也知道,花钱买婆娘是犯法的事,不过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大家都不想追究了,你也要晓得点进退。村长说这一席话的意思是怕河南人不甘心,不同意老苏家提出的意见,他想,如果真是这样,这河南人算是自作自受,这老苏家人要打要骂就是自讨得的,他做村长的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哪知河南人却没说什么,看来是这几天在外面流浪,把意志消磨掉了,只说娃娃他想带走,要不然,跟家里的老娘无法交待。村长理解地点点头,说想方设法买婆娘,还不就是为了要生个娃娃。村长把眼睛转过去看着老苏家人,说你们说说看,娃娃能不能给他带走?大家看三姑娘,只见三姑娘低着个头象没听见,倒是三姑娘的母亲答话了,母亲说,本来我们倒是想把娃娃留在这儿,我们可以帮着带一下,只是他实在要带,就让他带过去算了。这时河南人突然又流下许多泪来,村长赶紧说,大男人家的,有什么好流眼泪的,又说这事情怪不了别人,以后别再做这种事情,花钱买来的老婆,人家要跟你过得长才怪呢。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村长毕竟还是有点不忍心,大家看了也有些不忍的感觉,一个远方人,当着大家的面就哭起来了,你说谁看了心里会好受?
  男人走的时候,苏家人坚决阻止三姑娘到车站去送,苏家人怕三姑娘受不了跟娃娃分离的痛苦,临时改变主意。三姑娘的母亲是这样对三姑娘说的:长痛不如短痛,这一次痛过了,以后就好了,娃娃跟着他走掉,以后你才好重新走路呢。
  三姑娘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母亲一直陪在身边,母亲也哭了,母亲说,女人生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来受苦的,老天把绝大多数的苦都留给女人吃了,谁让女人比男人少了一要肋骨呢。
  
  六
  
  三姑娘的日子,是一根去了筋的赖皮狗,无可奈何地拖着混下去。三姑娘的内心,是一块磨得洞洞眼眼的烂麻布,看不到一点完整的意义。
  媒人后来对母亲回话说,河对门的木匠,家里面已经跑来了一个女的,那是个没结过婚的女子,之所以自己跑到木匠家来,图的就是木匠家三进三出的水泥房,还有就是木匠经常都有的做木工活的收入。三姑娘的母亲叹息说,这女人真不要脸,怎么可以自己跑到男人家去呢。母亲的愤怒三姑娘理解,毕竟这女人让三姑娘重新嫁个好人的路暂时断掉了。说起来一个带着娃娃的木匠不稀奇,更何况带着的还是两个娃娃,这对于一般的女人来说算不上什么好得很的条件,但三姑娘毕竟是个有着不同经历的女人,在母亲的眼里,三姑娘找人的唯一条件,就是在今后能够安安生生地把日子过下去,木匠有娃娃拖累,三姑娘也不是什么黄花闺女,两个正好谁也不嫌弃谁,而木匠又有手艺在身,日子不愁过不下去。为此母亲几乎都要以为这是桩十拿九稳的事情了,却料不到最后会斜刺里杀出个程咬金来,把这桩眼看到手的婚事硬生生夺了去。母亲因此有些不甘心,想起来就愤愤不平地骂这女子,说好好的一个黄花闺女,偏偏要去嫁个死了老婆的男人,身边还带着两个娃娃,是不是怕自己嫁不脱了,还要自己跑上门去,是不是现在的女子,全都这么贱!
  母亲只晓得喃喃地骂,三姑娘不吭气,心里面却晓得媒人的意思,不过怕母亲生气,再说也不好意思说破,只好自己闷在心里。三姑娘知道媒人是怕苏家人的脸面上过不去,才这么对母亲说的,也许人家根本就是嫌自己曾经被拐卖过,不愿意找这样的人做老婆。其实三姑娘一点重新嫁人的心思都没有,自从男人带着娃娃走后,三姑娘的内心就落寞得很,一静下来,耳边时常会响起娃娃喊娘的声音。娃娃呀呀学语了,咧着嫩红的小嘴喊娘,并且一天比一天喊得顺耳,听着也自然,习惯了,现在没有人这样喊,三姑娘的心里面陡然间空落落的。三姑娘于是白天夜晚地想着那张稚嫩的小脸,想象着孩子抱在怀里的重量。想的时候多了,这种想就变成了牵肠挂肚的思念。也不晓得男人带着娃娃到没到家里,路上会不会有什么闪失。有时候实在想得心里难受,只好出家来走一走。可是,出来了也没有什么好走的,路上遇到人,三姑娘发现大家都不太想跟她多讲话,仿佛一跟她多讲话,会降低他们的身份。媒人的话在三姑娘的意料之外,也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三姑娘晓得大家在心里都是很小看她的,她因此不太到外面尤其是人多的地方去。在大家的眼里铁匠家的三姑娘现在象只害了瘟病的猫,除了有点可怜之外,没有人愿意跟她多接触。
  河对门木匠看不起三姑娘的消息传到两个嫂子的耳朵里,两个嫂子不高兴了,照这样下去,如果一直没人愿意娶三姑娘,是不是老苏家就要把三姑娘一直养在家里了?本来这事情要是出在别人家里,两个嫂子也懒得管,但三姑娘留下来,以后家里的土地咋分?是不是还要把老屋子分一间给她住?象这样丢人现眼的人,不说给娘家争点脸,反而还要转过来带累娘家,特别是三姑娘刚刚被拐那阵,两个哥哥被父母逼着到处找她,两个嫂子对她早就恨之入骨,现在她公然又厚着脸皮回来了,一天在家里晃进晃出的,两个嫂子更是看不惯。本来这两个女人平时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基本上是不和的,现在由于有了共同的敌人三姑娘,两个女人又凑在一起来,嘀嘀咕咕议论小姑子的事。两个女人都说老的太偏心了,象这样的人,老的根本就不应该把她留下来,现在倒好,没有人看得上,怕要一辈子待在苏家了。两个女人商定了到老的那儿去吵一吵,还说要是就这样闷着不讲话,村子里的人怕都认为她们是傻子。趁着自己的男人下地去了,两个女人结伴一起去了老的那儿,去的时候三姑娘刚好在堂屋里坐着织线衣,大嫂率先对着三姑娘坐的地方呸地吐了一口,二嫂随后也跟着吐一口,两个女人都吐得很响。三姑娘不敢讲话,只低着头做自己的事。两个女人径直在屋子后面找到母亲,大声跟母亲吵起来。三姑娘听大嫂跟母亲说:要是苏家没儿子了还好说,苏家明明摆摆的有两个儿子,你们偏偏要她留下来,现在又没人瞧得上她,照你们两个老的意思,是不是以后就让她来给你们养老,给你们送终算了?二嫂也跟母亲吵:是不是老苏家的规矩是这样的,要姑娘嫁出去后又回转来,硬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两个女人争先恐后地吵着,母亲气极了,大声跟两个女人在屋后面吵,说这两个婆娘欺人太甚,连自己的小姑子都不容,心太黑了。三姑娘在屋子里听得呆了,想去劝一劝,但却不知道是该劝母亲好呢,还是劝两个嫂子好一点,想走出去,却抬不动腿,外面树子上的鸟儿长一声短一声地叫,三姑娘听着象一声声稚嫩的“娘啊娘“,太象了,有一瞬间三姑娘以为孩子就在眼前,于是伸出手去抱,手却碰在面前的白木桌子上,把一只沙锅碰翻在地上,叭一声摔得粉碎。
  在没有回家来的时候,三姑娘满以为只有亲人们住着的地方才是自己真正的家,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才是家啊,为此三姑娘在人生地不熟的河南日思夜梦,想着哪天才能回到自己的故乡家里。现在三姑娘是明明白白地站在家里,在父母所在的老房子里,这老房子,看起来是如此的熟悉到陈旧,不过此时的三姑娘却感受不到一丝家的温暖,三姑娘只觉得浑身寒冷,眼前的一切离自己而去,面前剩下的只是一片茫茫的白,白得让人找不到出路。母亲和两个嫂子的争吵也渐渐远去,耳鼓里只有一片娘啊娘的声音。三姑娘突然间明白过来,原来,真正的家是母亲的心啊,这世上没有了母亲,也就没有了她三姑娘的家存在了,她之所以能够选择留下来,主要还是因为母亲,要是母亲都无法容得下她了,她也就没有了家,那么,那个小人儿的家呢,既然自己已经不要他了,她还能做这个小人儿的家么,再说,她三姑娘那颗苦涩到极点的心,又怎么配做那个小人儿的家呢?小小的人儿住在这样的一颗心里,怕是今生再也感受不到世间的一点甜味了。三姑娘想到这儿,心里仓惶得象丢了魂。没有人注意到,三姑娘是如何一个人从家里走出去,又如何走出了村子。一片白色的云飘过来,把三姑娘裹挟着,消失在村外的天边。
  
  责任编辑:刘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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