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情告急

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song198143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全国每6分钟就有一人被确诊为癌症,每天有8550人成为癌症患者,每七到八人中就有一人死于癌症。未来10年,中国的癌症发病率与死亡率仍将继续攀升。从“癌症县”到“癌症村”,中国肿瘤发病的历史与地理坐标背后,是社会发展与生活方式数十年变迁带来的癌症高发态势
  魏矿荣的办公室里,有整整一面墙的大柜子,里面装满一排排泛黄的肿瘤登记卡:姓名、性别、年龄、居住地址、癌种、死亡日期……每张卡片上记载的患者信息不同,但是它们的背后却有一样揪心的故事。广东省中山市肿瘤研究所流行病学室保存了40年来当地肿瘤患者的资料,作为这个科室的主任,魏矿荣如今不再要用手工处理这些卡片了,随着肿瘤发病情况越来越严重,现在他们每天需要整理的患者信息就有200多条,这些信息都用专门的电脑软件进行处理。
  50岁的魏矿荣皮肤白净,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他在肿瘤登记岗位上度过了27年。日复一日工作的成果,在中国肿瘤统计数据中只占极小的一部分。进入2013年1月,在持续多日的大范围雾霾笼罩下,《2012中国肿瘤登记年报》(以下简称《年报》)对外发布:“全国每6分钟就有一人被确诊为癌症,每天有8550人成为癌症患者,每七到八人中就有一人死于癌症。”“全国癌症发病形势严峻,发病率与死亡率呈持续上升趋势,每年新发癌症病例约350万,因癌症死亡约250万。”伴随着对空气中弥漫的PM2.5的不安,这一连串灰色的数字令中国人对癌症的认知绷得更紧了。
  全国肿瘤登记中心位于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一间狭促的房间里,中心副主任陈万青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发布这样的数据了。由于癌症患者日益增多,从2006年开始,这个中心就将原来每五年发布一次肿瘤登记数据,改为每年发布。按照国际惯例,肿瘤登记年报所公布的一般都是3~5年前的资料,因而,最新的数据实际上是从2009年全国104个肿瘤登记处上报的资料中选取出来的。今年这一次所引起的轰动,是他们自己也没想到的。
  中山:一个地方的癌情变迁
  对于全国癌症统计的这些“大数据”,魏矿荣并不感到吃惊。起码,对于中山市的癌症发病情况他一直了如指掌。他为当地的癌症发病情况算过一笔账:2009年,中山市每天有8.34人被确诊为癌症患者,5.27人死于癌症。而在1970年,当地每天的癌症发病和死亡仅有0.78人。
  在中山市人民医院正门旁,肿瘤防治中心拥有一座独立的大楼,魏矿荣所在的研究所就是这座大楼的一部分。肿瘤在中山这个地级市之所以如此受重视,是因为这里曾是鼻咽癌的高发区。鼻咽癌俗称“广东癌”,因为它主要在广东、广西、福建及香港、东南亚等地的居民中发病率较高。鼻咽癌的诱发原因是什么、为何特定地区的人容易罹患此癌,对于这些问题,科学界至今尚未弄清。但好在,这种癌症相对容易治愈,存活率高。因此,中山市早在1970年就建立了专门的肿瘤防治所,对有鼻咽癌家族史的高危人群进行早筛早治。正因为如此,中山市的肿瘤预防、治疗和统计工作才有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基础。
  1986年,当魏矿荣从医学院毕业被分配到中山市肿瘤研究所搞统计时,他才发现自己坐上了冷板凳。由于自己的工作不受重视,魏矿荣曾经好几次想转行去当临床医生,但是该所创始人、中山大学医学院退休教授胡孟璇总是劝他说:“做一名肿瘤科医生,一次只能救一个人,甚至还救不了;做癌症流行病学工作,一次却能救一批人。”
  魏矿荣的师弟彭杰文是1987年大学毕业来到中山市人民医院的。当时他被分配到肿瘤科做医生的时候,境遇与师兄差不了多少。当时的肿瘤科蜗居在老楼的一角,化疗、放疗等不同的部门都挤在一起。由于来看病的人不多,科里总共只有两三个医生三四十张床位,长年住不满。当时来住院的大多是癌症晚期患者,做治疗已是聊胜于无。
  但是从2000年前后开始,彭杰文明显感觉到越来越忙碌。如今已升任肿瘤化疗科主任的他,手下有10名医生,全都拥有医学硕士以上学历。随着临床肿瘤专业越来越火,中山市人民医院4年前建了一座大楼,专门用作肿瘤防治中心。如今,这里不仅有整个医院最昂贵的医疗设备——价值3000万元人民币的放疗设备“瓦里安直线加速器”;还拥有一般三线城市少有的高科技手段,比如可用于一些特定癌症的基因诊断和生物疗法。这个肿瘤中心的放疗科与化疗科现在加起来总共有三四百张病床,却仍然不能满足患者的需求,长年都有人在排队等待住院。
  坚守在肿瘤统计工作岗位上的魏矿荣比彭杰文更了解整体情况。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鼻咽癌已经不再是中山地区发病率最高的癌种。这并不是因为鼻咽癌的病例减少了,相反,它的发病率一直稳中有升,但是它的增幅,已经赶不上肺癌、结肠直肠癌等肿瘤的蹿升速度。最新的数据是2009年的,鼻咽癌发病率在中山市男性中居第三位、在女性中排在第四位。肺癌急剧上升,成为当地男女人群皆最易患且死亡最多的头号癌症,结肠直肠癌的发病也呈快速上升的趋势。此外,在这个地区,男性患肝癌的病例长期较多,女性乳腺癌的患病率则持续走高。
  “地标”消失:癌症成第一杀手
  在中国,中山市是最早建立肿瘤登记点的地方之一,而于1959年就建立了全国最早的肿瘤登记点的河南林县(现林州市)和中山市的情况类似,肿瘤防治工作的领先是由于当地是特殊的癌症高发区——食管癌在林县有奇高的发病率。而江苏省启东县(现启东市)则以“盛产”肝癌而闻名,当地也早在1972年就建立了癌症登记报告制度。
  如今,这些具有几十年传统的特殊癌症重灾区似乎已经不再那么受到关注,而一些民间人士根据近年来的公开报道绘制的“中国癌症村地图”则为观察中国的癌情提供了一个具体而形象的窗口。透过“癌症村”现象,中国的癌症发病情况吸引了全世界的关注,但是“癌症村”这种说法没有出现在任何学术资料中。由于癌症的发生是病人的基因与所处的多种环境因素长期作用的结果,这使得任何具体癌症病例的归因都变得非常困难。例如,即使经过数十年的跟踪研究,中山地区鼻咽癌的病因尚未明确,那么,那些个别村庄癌症高发的原因更是难以在科学上得到确认。   今年2月,国家环保部印发了《化学品环境风险防控“十二五”规划》,其中明确表示,因受有毒化学品污染,个别地区出现‘癌症村’等严重的健康和社会问题。这被认为是承认存在“癌症村”现象的首次官方表态。事实上,中国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原副主任、协和医科大学教授杨功焕,在三年前所做的“淮河流域水污染与肿瘤的相关性评估研究”中,已经初步发现了淮河沿岸农村地区癌症发生与水污染的相关性。这可以看做是在学术上对“癌症村”现象迄今为止最为直接的解释。尽管如此,翻开300多页厚的《2012中国肿瘤登记年报》,并不能从这份来自官方的权威资料里找到任何有关“癌症村”的描述。
  从特殊的老牌“癌症县”,到民间总结的“癌症村”,都只是中国汹涌癌情的“地标”。在广大的城市地区,即使不看统计数字,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也能感受到身边罹患癌症的人越来越多。另一方面,近年来死于癌症的名人的名单在不断拉长,也令人在唏嘘之余,不时感受到癌症严峻的发病形势。
  就像“癌症村”所面临的情况一样,大都市里令人胸闷的恶劣空气,还难以在科学上被认定为癌症的元凶。但北京市肿瘤防治研究办公室的统计数据显示,早在2007年,癌症就已超越心脑血管病成为北京市民的第一大杀手。该办公室副主任王宁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10年之内,(癌症的)发病率肯定下不来;10年之后能进入平台期就不错了。”而对于目前中国排在第一位的癌症杀手——肺癌的发病形势,媒体普遍引用北京肿瘤医院专家的话说,预计到2033年,中国人肺癌的发病会出现“井喷”。
  随着癌症发病情况的日益严重,2003年,卫生部发布《中国癌症预防与控制规划纲要(2004-2010)》,把加强肿瘤登记列入癌症预防控制的主要内容。自此,肿瘤登记工作开始全面受到重视。截至2012年,全国的肿瘤登记点达到222个,覆盖人口约两亿。
  就在今年1月中国肿瘤登记年报公布一周之后,美国癌症学会公布了该国的年度癌症统计报告。报告称,美国2009年的总体癌症死亡率约为10万分之173.1,比1991年最高峰时的10万分之215.1下降了约20%。报告认为,美国的癌症发病率总体呈下降趋势,这些数据“令人鼓舞”。
  中国的情况则不容乐观。陈万青的预计和王宁不约而同,他说,“由于种种原因,未来10年,中国的癌症发病率与死亡率仍将继续攀升。预计到2020年,中国每年的癌症死亡总数将达300万左右,患病总数将达660万。”肿瘤登记是国际公认的癌症信息收集方法,陈万青说,由此建立起来的全人群癌症发病和死亡数据库,是国家实施癌症防控必不可少的家底。如果家底不清,相关方针、政策、措施、评价等都无从谈起。
  在漫长的坚守中,中山市的肿瘤统计工作在全国范围内得到了认可。最近几年,魏矿荣不断地整理和发表手头的统计数据。和在临床上忙忙碌碌的同行们相比,他的工作远离病人,却更接近中国癌情的真相。
其他文献
1月22日,财政部公布了2012年全国公共财政收支情况。在过去的一年间,进入中国政府腰包中的财政收入同比增幅仅为12.8%,而2011年则为24.8%。其中,中央财政收入增幅为9.4%,是2008年以来最低,地方财政收入增幅为16.2%,是五年来次低,仅高于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形势最严峻的2009年。  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李扬甚至认为,2013年,中国的财政收入增速可能会进入个位数时代。  刚刚过
2014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已落下帷幕。杭州华三通信技术有限公司再显实力,成为此次APEC会议网络设备第一供应商,为多个会场及主新闻中心的有线无线网络建设提供全面支持。  这次大会参与人数过万,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亦有数千之多,无线网络的性能和稳定性备受主办方关注。“力拔头筹”的华三通信圆满完成任务。  “成为APEC会议第一供应商,对华三来讲是技术和市场长期积累的结果。” 华三总裁兼CEO
中国的改革开放促进了经济发展,让数亿人摆脱了贫困。“政策优先”为社会发展扫清了很多障碍,但也并非完美。巴西的经济增长不如中国,但巴西在社会发展方面却取得了很大进步  3年后,马和励再次回到当年任联合国驻华大使的办公室,开玩笑说“又回家了”。2013年3月29日,马和励在办公室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此时的他,是联合国人类开发计划署人类发展报告局的负责人,而此次中国之行,他带来了《2013年人
1 月 24 日,贾平凹摄于他在西安的“上书房”工作室。摄影 / 刘彩霞  “抽烟吗,这里有烟。”贾平凹一边招呼记者,一边自己先点上一支。茶几上放着两包“中华”。这间位于西安永松路的“上书房”中,最显眼的是摆满几间屋子的古董,石头佛像、铜皿、玉器放在书架的前端,将“贾平凹作品集”遮挡于后,墙面上贴着他的字画。收藏、书画是他投入了几十年的爱好。  这一天,贾平凹刚从北京回到西安不久。喉咙发炎,鼻炎也
11月25日,美国驻日本大使卡罗琳·肯尼迪到日本的地震重灾区宫城县了解震后复兴状况。在当地的一所小学里,卡罗琳跟孩子们一起上书法课,并展示自己所写的字。  成为美国驻日本大使,卡罗琳·肯尼迪在日本受到的礼遇非同一般。  11月19日,到日本就任的第四天,卡罗琳前往日本皇宫递交国书。一路上,卡罗琳乘坐的仿古马车受到了日本民众史无前例的夹道欢迎。而在宫殿“松之间”向天皇递交了国书后,从来不与民间人士握
邢小群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口述历史的采访和写作,《我们曾历经沧桑》就是她的最新成果,其中收集了灰娃、何方、贺延光、李大同和著名数学家杨乐的口述资料。  灰娃是工艺美术大师张仃的夫人。她原名理昭,1927年出生于陕西临潼。她的祖父是个举人,幼年优越的生活环境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也成为她后来创作的源泉。  何方原名李彦贤,他也是陕西临潼人,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再加上天灾人祸,使他的童年并不幸福。  西安
中国银泰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沈国军,旗下有在港上市的公司银泰商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泰商业),但是他却被一些业内人士称为“传统零售业的叛徒”。  11月11日,当戴着红色围脖的沈国军走进阿里巴巴集团的“双十一”直播会议室时,记者抛出来一个问题:“你认为马王之赌谁会赢。”谨慎的沈国军并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只是暗示马云会赢:“谁赢谁输不是越来越明显了吗?!”  马王之赌的内容是,马云认为2022
杂志美国《时代》8月19日  没有蜜蜂的世界  大约从十年前开始,蜜蜂死亡率便一直很反常地居高不下。仅在去年冬天,就有近1/3的美国蜂群死亡或消失。最初这种情况被认为是“蜂群崩坏症候群”病症的结果,蜂巢在没有任何预警情况下便被遗弃,而蜂蜜和完整的蜂蜡也被蜜蜂们抛弃。最近,养蜂人注意到这种病症有所缓解,但蜜蜂们仍在不断死亡,而养蜂业也正走向崩溃。这对于我们的食品系统可不是个好消息:蜜蜂通过授粉,仅在
在我们的标准知识里,私营经济本质上是一种私有制的经济形式,也因此与社会主义相冲突,所以,私营经济不能是主导。  1992年邓小平把市场经济和社会主义联系起来,提出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概念,更新了我们的标准知识,现在能不能把私营经济和社会主义联系起来,提出一个“社会主义私有制”的概念?在我看来,我们目前正面临一个新的思想解放的要求,任务是更新我们关于私有制的标准知识。这样做有逻辑依据么?当然有。
没去过斯里兰卡之前,无法想象斯地之美。  在僧伽罗语中,“斯里兰卡”意为“乐土”或“光明富庶的土地”,曾有人把这里比喻成上帝坠落在印度洋的一颗泪珠。  访斯之行,首站是科伦坡(意为“海的天堂”)。我们是深夜住进酒店的。清晨跳下床,揭开窗帷,亮堂堂的阳光下,湛蓝的大海翻卷着雪白的浪花冲入眼帘。强压住心底的欢呼奔到海边,赤脚行进在沙滩上,那感觉像是包饺子时十指压入一盆干面粉中,柔软、细腻、密实、紧致。